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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沙丘 落花生啊 20347 字 6个月前

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会议室,嘴里还对公司的各种情况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裴放坐在角落,听了几耳朵。核心技术泄露整件事从发生到现在,陈与禾和吴浩帆虽然初时有些手忙脚乱,但后续的处理已经做得很好了。

陈与禾嗅觉敏锐,提前意识到了危机,最大限度地把损失降到最低,但她太过仁慈,对内部人员的处理还得由吴浩帆出面。

他们两人还真是很好的合作伙伴,一个锐意进取,一个踏实稳重,正好互补。最重要的是,他们互相信任。

裴放跟着陈与禾去了她的小办公室。

回房前,陈与禾还跟吴浩帆使了个眼色,吴浩帆瞬间明白了陈与禾的意思,比了个ok的手势。

裴放看他俩私底下默契得更像是兄妹。他原本以为是因为陈与禾和吴浩帆这两个人都是做技术出身,对所以没那么多心眼儿,又是校友,所以有一层天然的信任。

陈与禾给裴放的答案却有点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她说:“哪有那么多天然的信任呢,我跟学长能合作这么久,没有大的矛盾分歧,确实有性格互补的原因,但更多是因为我们把丑话都说在了前面。比如责任分工,比如利益分配,事无巨细地都列进了合同里。”

“嗯,很合理。”裴放了然地笑,“所以,是我还没有得到你的信任,你要去德国的事情也没有打算告诉我。”

瞒着裴放技术泄露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

裴放告诉自己,成为她的“之一”已经很好了,可现在他发现,“之一”的位置也人满为患。

裴放来兴师问罪,陈与禾只好顺毛捋:“是要告诉你的,那你突然过来,就提前知道了嘛。”

“还怪我自作主张了?”

“没有没有。”在公司,陈与禾习惯把裴放当成投资人来讨好,“裴总随时都可以来视察工作。”

“就会说些好听的。”

陈与禾有她的道理,但裴放也真是有点有苦说不出的意味。

裴放今天跑这一趟,说好听点叫视察工作,说不好听点,就是热脸贴冷屁股。

陈与禾曾问过裴放,要怎么处理背叛公司的人,裴放也知道她心里舍不得,担心她太难抉择,所以才跑这一趟。

他想着,万不得已之时,他可以出面当这个坏人。

他在会议室外旁听了他们的会议内容,想来陈与禾和吴浩帆已经有了解决方案,并且从吴浩帆的态度来看,是有放人一马的打算的。

既然他们商量出了结果,裴放准备悄悄离开,谁知刚转身就听到了另一个令他心碎的消息。

即便千分万分舍不得陈与禾,裴放也不得不承认,绿氢在拒绝跟合能的合作后,德国这一趟是非常有必要且紧要的,陈与禾也的确是绿氢内部最合适的带队人选。

这个决定,裴放也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可私心来说,裴放不想跟她距离这么远。

年前去西川测试也才一个月,就让他牵肠挂肚个不行。这次去德国,快则半年,慢则一年甚至更久,陈与禾又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她哪还有心思再去想,春节前给他下的钩呢。

裴放多想提醒陈与禾,放了鱼饵,要记得收网啊。他这条鱼,一定一点儿都不挣扎,乖乖落入她的手里。

现在,鱼早就上了钩,渔夫却要拍拍屁股走了,去一个坐飞机都要十二个小时的地方。

而更让裴放忐忑的是,他昨天刚刚听孟玦说了他的职业规划。

裴放陷入长久的沉默,陈与禾戳了戳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裴放抓住她作乱的手指,凝神看着她:“孟玦也要去德国了,你知道吗?”

“啊?”陈与禾忘了收回手,“我不知道。”

裴放低头苦笑。

上天真是一点都没有眷顾他。

在西川时,裴放劝孟玦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孟玦照做了,他选择去京市的研究所。可一场意外,导致京市的工作被撤销。

国内没有了更好的选择,孟玦就把目标放到了国外。那么多国家,他最喜欢德国的学术氛围,现在正在申请去那边的研究所工作。

虽然孟玦的工作还没定下来,但以他的能力和成绩,以及井德明教授的推荐信,应该不成问题。

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陈与禾和孟玦,总会在不同的阶段,被命运在牢牢地绑定在一起。

而他本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他以为就要熬出头时,被宣告延期。

听到孟玦要去德国的消息,陈与禾是真心为他感到高兴,她好好多问题:“孟玦是去那边工作吗,定下来没有啊,去哪个机构或者是学校?”

裴放说了一个知名研究所的名字:“以孟玦的成绩去那儿没问题。”

陈与禾欣慰地笑了,感慨道:“那里才是孟玦该呆的地方。我听同学说过,那里氛围很好,可以专心做研究。”

“是吗?那确实适合孟玦。”

裴放的声音透露着一股子沉闷,陈与禾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你不高兴?”

“陈与禾,你问的是什么?是孟玦有了新方向,还是你和孟玦又会在德国继续相处?”裴放闷闷不乐,“如果是前者,我当然高兴。如果是后者,我不高兴。”

陈与禾耷拉着耳朵:“裴放,你这顿醋吃得,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裴放刻意避开了陈*与禾探究的眼神:“我知道。我什么身份也不是,生气也好,吃醋也好,都‘师出无名’。”

“裴放…”

“好了,不说这个了。”裴放真的怕她又说出什么狠心的话来,赶紧转移了话题,“既然定了要去德国,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说起来还真有一个。”说起工作,陈与禾就把私人情绪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们的产品还是要跟太阳能光伏组件做组合的,德国很多光伏组件的产品都是国内制造的,我想直接去德国跟他们谈。”

这一点裴放跟她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的:“嗯,我也是这么考虑的。”

两个人又谈了一些对渠道开发的各种想法,陈与禾大有所获,对德国之行更有信心了。

“看来我不需要在那儿待一年了,我真是吃不惯那里的食物。”

看到陈与禾期待满满的样子,裴放忍不住自责起来,若不是他对合能的预判失误,绿氢的出口计划或许会顺利很多。

裴放抬眼,满是愧疚:“这次是我失误,让你们走了很多弯路。”

“怎么会!”陈与禾轻轻皱眉,似是不理解裴放的自责从何而来,“不管要不要跟合能合作,产品测试、寻找合作伙伴,开发渠道,都是我们本来就要做的,怎么是走弯路呢。”

“至于技术泄密,那是廖翰飞在针对我,跟你就更没关系了。”

不知道为什么,“没关系”三个听起来很扎耳,陈与禾积极乐观的态度反倒让裴放沮丧:“在出口这个项目上,我没有帮到你们。”

“公司是我和吴浩帆一起开的,要是什么事都要让你来帮忙,我们干脆去越盛上班好了!”

道理裴放都知道,但情绪的低落是骗不了人的:“我就是觉得你好像一点都不需要我。”

陈与禾本想用很多道理来劝慰裴放,但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里一阵窃喜。

“怎么会!我和绿氢都非常需要裴总。比如现在,我就有一个伟大的计划,不知道裴总能不能帮我们这个忙?”

每次她有事相求的时候,眼睛都会直直地盯着裴放,说起自己的“伟大计划”来,眼睛里都放着光。

有时候裴放真的是拿陈与禾没办法。她明明知道他说的需要是什么意思,她却偏偏只理解成工作上的支持。

但她提出了需求,就算再难,裴放也会想办法完成的。

“说说看,你的伟大计划是什么?”

陈与禾神神秘秘的:“明年夏天,江宁会有一个大型的体育赛事,裴总应该知道吧?”

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个?

裴放一时间也有点拿不准陈与禾的计划是什么。

陈与禾也不说透,好整以暇地看着裴放,等他自己猜。

果然没一会儿,裴放露出一个促狭的表情,满眼欣赏地看着陈与禾:“陈总监胃口不小啊!”

107

第107章

◎摸了就要负责◎

看裴放这反应,陈与禾知道自己这步棋是对的,一下子就更有自信了。陈与禾轻挑眉梢,问裴放:“这事难办吗?”

“倒是不难。不过我只能帮你得到一个竞选的机会,其他的得靠你们的本事了。”

“我明白,我对产品有信心。”陈与禾眼里泛着星星,“我们需要一个机会,一鸣惊人。”

大型的体育赛事,是一个非常好的宣传机会,很多知名大企业都要挤破了头花高价去赞助比赛,其背后的品牌曝光和企业形象的塑造,对企业来说都是一笔巨大的收获。

当然,绿氢肯定是没有这个钱去赞助的。陈与禾瞄准的是另一个必争之地。

体育赛事里用到的各种新技术,比如灯光屏幕,场馆布置,甚至场地周边的交通管控,每一项都是机会。能为大型赛事提供这些服务或产品的往往都代表着某个行业里的顶尖水平。

绿氢若是能参与进去,对公司的知名度是非常有利的。

绿氢跟通航合作研发的氢能源车辆,完全可以用于体育赛事各个场馆间的转场。这样他们的新产品不仅有了很好的示范效果,还有机会得到各级领导的关注。

绿氢这样的新兴产业,除了自身本事要过硬,政策和领导的支持也是非常重要的。

大型赛事往往会与顶级科技公司建立长期或赛事周期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绿氢这样的小公司,可能连参与竞选的资格都没有,这正是陈与禾需要裴放帮忙的原因。

饶是见过了很多创业公司和团队,裴放仍然惊叹于陈与禾对公司业务规划的敏锐和高效。抛开个人情感不谈,有这样的合作伙伴,裴放作为投资人也是愿意助她一臂之力的。

“低碳能源本就是重点关注的领域,绿氢又是本地成长起来的企业,只要产品好,我想领导也没有理解拒绝这么优质的企业。”

“真的吗?”陈与禾喜笑眉开,“那我们的机会还是挺大的,是不是?”

“嗯。”裴放不想扫陈与禾的兴,但有些残酷的真相,还是要跟她提前说明,“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建议你们可以让通航作为主体去申请。”

通航是本地客运车辆行业的龙头企业,不管是企业知名度或者产品可靠度,都比绿氢要受重视得多,这是现实。陈与禾即便再对自家的产品有信心,也不得不承认,光凭绿氢自身去承担这样的重大项目,资质和履历都是不够的。

陈与禾撇撇嘴:“我明白。绿氢还是太年轻了。”

聪明的人,一点就透,裴放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很快,陈与禾又打起精神:“不过能得到关注就很不错了,一步一步来吧。”

突然提起通航,裴放才猛然发现陈与禾的小心思。

申请成为大型赛事的供应商,其实由通航出面,拿到项目的机率是很大的。陈与禾既然能想到在这样的体育赛事上露脸,肯定也想过让通航出面的,哪里还需要裴放来横插一脚呢。

裴放跟陈与禾确认思路:“你没想过让通航去申请项目?”

“想过啊!”

“那你还让我帮你?”

陈与禾背过身去:“你委屈巴巴地说我不需要你,我这不是想办法让你有点参与感吗?”

本来裴放还有些不确定,一看她别扭地扭过头不看他,裴放满足地笑了:“所以,陈总监这是编了个理由来哄我开心?”

“你每次来找我,都惹得你不高兴,那我只能勉为其难地哄哄你呗…”

陈与禾越说越小声,裴放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他的心跳逐渐加快,迫不及待想确认她的心意:“与禾,你会在意我的情绪,还愿意花心思哄我,是不是说明,你开始喜欢我了?”

“嗯…”

叩叩——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陈与禾的思路,随之而来的还有吴浩帆的声音:“小禾,来我办公室一趟。”

吴浩帆声音急切,应该是郑俊去找他了。

有了正事要去处理,陈与禾哪里还顾得上情情爱爱的,况且她本来也没完全理清楚自己的感情,吴浩帆的话,正好给了她一个逃跑的理由。

她几乎是拔腿就走,裴放眼疾手快的拉住她:“你还没回答我。”

“我…”陈与禾有些不敢直视他炽热的眼睛,“我得想想。”

“这次要想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裴放把人拽进怀里,虚抱着,“鱼已经上钩了,还不准备收网吗?”

陈与禾把手抵挡在他胸前:“你愿者上钩是你的事,收不收网取决于我想不想要你这条鱼。”

“那你想要吗?”

问出这话的裴放心里很是忐忑。陈与禾早就说过,她对男朋友的要求很高,自然也不会这么轻易松口,但他还是下意识问出了口。

“嗯…”陈与禾还真认真想了想,退后一步,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还是再养养吧!”

她的手在他脸上碰了两下,裴放的心脏突然漏了两拍。

他盯着她的手,恍惚中想到,她这只手上次碰到自己的脸,并不是刚刚那个轻柔的力度。

那晚愤怒的陈与禾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胆大妄为的“垂钓者”。

除了卢惜寒,裴放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摸过脸,这种亲昵中带着些许宠爱的动作,让裴放心里既欢喜又有点别扭,莫名有一种被陈与禾调.戏了的感觉。

他决定扳回一城,裴放抓着陈与禾作乱的手,覆在自己侧脸:“摸了就要负责。”

裴放较真的样子像在路边被逗的流浪狗,只需要对他“嘬嘬”两声,他就会跟着你一路回家。

这个想法颇有些大逆不道的感觉,陈与禾心情大好,尽力憋着笑,眼睛还打量着裴放,观察他和流浪狗的共通之处。

可惜没有。

裴放看着她的笑,总觉她笑得不怀好意,他故意冷脸:“你又在笑什么?”

陈与禾嘴角的笑意更不加掩饰:“你不会想知道的。”

“陈与禾!”

真是没劲,每次说不过她就知道冷脸吓唬人。陈与禾早就对裴放这套免疫了。

“乖啊,本姜太公还有要事,您这条大鱼还是先回家吧。”

裴放表情别扭地瞪她一眼:“谁允许你没大没小的?”

陈与禾眼珠转了转,说:“我呀!”

陈与禾向来理不直气也壮,反正裴放也拿她没办法,只好任由她闹。不过闹归闹,他还是想多提醒陈与禾一句。

“好了,不开玩笑。郑俊的事…”

“你怎么知道是郑俊?”

“我有眼睛!”

“哦,裴总好眼力!”

又是不走心的阿谀,裴放姑且先接着:“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家那个姓董的司机吗?”

为什么突然提起他,陈与禾不明所以:“记得啊。”

裴放用食指指节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你啊,碰到自己的事就容易犯糊涂。当时我跟你说董叔的时候,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陈与禾顿时豁然开朗。

当时陈与禾说,董兴国之所以敢兵行险着绑架裴放,是在赌裴放的善良,赌他不忍心。

现在郑俊的行为和心理,未尝不是跟董兴国一样。

赌赢了,名利双收,赌输了,或许吴浩帆和陈与禾会看在同事两年的份上,不过多追究。

……

陈与禾走到吴浩帆办公室外,敲了敲门,应声进去后,郑俊回头,看见是她,便起身叫了一声“陈总监”。

这句疏离的称呼,陈与禾不禁悲从中来。

曾经,她和郑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时不时还上演一出梁山好汉的戏码,为枯燥的研发工作增添了不少乐趣。

陈与禾总是学着李逵的语气浮夸地叫郑俊一声“哥哥”,郑俊也一直亲切地叫她小禾,两年的相处,他们亲近得像很好的朋友。

现在,郑俊恭恭敬敬地叫了她一声“陈总监”,陈与禾觉得这个称呼无比刺耳。

两个人都站着,相顾无言,还是吴浩帆招呼两人坐下。

郑俊低着头,双手放在腿上纠缠着,想来他已经跟吴浩帆交代了事情经过了。

郑俊的无措看得陈与禾眼热,她悄悄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压抑住颤抖的嗓音:“郑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是叫你哥哥吗?”

郑俊闻言抬头,盯着陈与禾看了须臾,然后轻轻摇头。

“因为我知道你对我不服气。”

郑俊并未对陈与禾的这个结论提出异议,但他眼里仍有些惊讶,惊叹于这个小他好几岁的年轻工程师,有着敏锐而又顿感的内心。

陈与禾明白郑俊的眼神代表着什么,她继续说:“你和朗哥,都是工作经验很丰富的工程师,年纪也比我大,对我这样一个后辈,不服气是正常的,我完全能理解。”

“我的能力需要一点点展现,打消你们对我的顾虑需要很长的时间,所以一开始,我只能选择一种笨办法来消弭你们对我的认知错位。我以一个稍低的姿态跟你们沟通会更容易。”

“我知道哥哥长哥哥短的叫着很浮夸,刚开始我也觉得挺丢脸的,”陈与禾苦笑了一下,“可是后来,我们相处得越来越好,还经常一起逗大家开心,我以为你认可我了。”

“小禾,你在我眼里是很优秀的。”

“那为什么…”

“因为不服气。”郑俊狠狠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有句话叫‘宁做鸡头不做凤尾’,以前我在大厂,优秀的人太多了,我算个什么?我以为到了一个小公司,就能受到重视、被看见。可是小禾,你太优秀了,我依旧做不了‘鸡头’。”

“廖翰飞承诺你技术总监的位置?”

“是。他说我过去就能享受三倍高薪和技术总监的位置,整条氢能业务线都由我说了算。”

金钱和抱负,廖翰飞确实舍得下本钱,陈与禾垂眸深思:“那确实很诱人。”

“是啊,我又不是什么衣食无忧的圣人,不可能拒绝得了这种诱惑。”

吴浩帆接过话头:“郑俊,你就没考虑过,剽窃他人成果的人做出的承诺根本不值得信。”

“怎么会没想过呢,配方和工艺我精心改过的,他们看不出问题。只要他们短期内做不出来成品,就一定会来找我。”郑俊露出一个得意中夹杂着苦涩的笑,“抛开道德人品不谈,他想分氢能源的一杯羹,我想求一份前程,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吴浩帆痛心疾首:“如果廖翰飞并不只是想分一杯羹呢?他要弄死绿氢,把小禾踩在脚下,他想完全切断绿氢的原材料供应链。”

“郑俊,你也是绿氢的一员,你应该清楚,供应链断裂,交不出货,我们就会面对巨额的赔偿。绿氢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郑俊猛地抬头,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可以向老天爷发誓,他没有把绿氢置之死地的想法。

即便到了现在,他依然怕被吴浩帆和陈与禾误会成彻头彻尾的坏人,郑俊慌乱解释:“我没有,我不知道。”

到了这个地步,郑俊没有必要再撒谎,陈与禾愿意相信郑俊对廖翰飞的恶毒并不知情。

可她又想起裴放刚刚的提醒,郑俊也会像董兴国那样,赌她的善良和不忍心吗?

陈与禾怀疑的眼神让郑俊特别难受,他刚刚已经在吴浩帆那儿知道了公司对自己的处置,他没有异议,公司终究还是念了些旧情,没有完全追究他的过错。

但郑俊还有未曾想明白的事情。

他给廖翰飞的配方和工艺是有作假的成分,这是他的自保手段,但吴浩帆和陈与禾是不知道的。郑俊不明白,为什么陈与禾在得知核心技术泄露了以后,仍然这么自信廖翰飞做不出同样的iMOD。

“小禾,iMOD的配方和工艺,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技术点。”

陈与禾逼自己狠下心来,她得学着去做一个不被情感裹挟的企业负责人:“郑哥,这是公司内部机密,不能告诉你。”

108

第108章

◎反击◎

随着郑俊的暴露,廖翰飞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着了陈与禾的道。

听说他在自己亲自组建的研发小组里无能狂怒了好几场,有心气儿的技术骨干早就撂挑子不干了,剩下一些“残兵败将”,既撑不起研发的重任,又忍受不了集团别部门明里暗里的嘲讽,纷纷摆烂,本就缓慢的研发工作更是没什么进展了。

节节败退的廖翰飞被逼无奈,不得不用回郑俊,决定遵照之前的承诺,请他来做技术总监,郑俊却拒绝了。

廖翰飞气得跳脚,指着郑俊的鼻子骂他不识抬举:“郑俊,我之前对你客气是看在你还有点用处。现在闹出这么大个丑闻,这个行业你别想混下去了,除了我,没人敢要你。”

“廖总,这些事不需要你来跟我说。”之前偷偷见面好几次,郑俊还是头一次在廖翰飞面前这么有底气,“我实话告诉你吧,就算我去了鸿泰,iMOD也是做不出来的,你别想了。”

廖翰飞瞬间变了脸:“你不是有配方有工艺吗,你在陈与禾那儿待了那么久,就一点技术没偷到?”

廖翰飞说话难听,句句往郑俊心里扎。可现在的郑俊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不会再像之前一样畏首畏尾地不敢反驳。

更让郑俊没想到的是,廖翰飞到现在也没有怀疑过他给出的配方和工艺。

也正是因为郑俊的自保手段,吴浩帆才给他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绿氢的关键技术从来没有完整跟我们公开过。即便有配方有工艺,你也做不出绿氢同样性能的产品来。”

廖翰飞不可置信地看着郑俊。过了一会儿,似乎是看出郑俊没有撒谎,他双手叉腰仰头看天,嘴里不住地发出不屑的声音。

老天爷也压抑不住廖翰飞的怒火,他一挥手把桌上的杯盘全部扫落在地。

“陈与禾,可真有你的。”

看到破防的廖翰飞,郑俊心里出奇地畅快。他是失去了工作和朋友,但廖翰飞失去的好像更多。

前期的研发投入,以及因为廖翰飞自信心膨胀,提前订购了一小批设备和绿氢一整年需求量的MOD原材料,这些投入加起来,三四千万还是有的。

几千万,对鸿泰这样的企业来说,算不得伤筋动骨。但同样是几千万,是用来投资,还是纯粹打水漂,意义还是不一样的。

廖翰飞这次是栽了个大跟头。

不仅是经济上的直接损失,廖翰飞本人在鸿泰集团董事们面前更是丢尽了脸。他这次的决策失误,让集团陷入舆论风波不说,还被无数同行看了笑话,恐怕从此就失去了集团继承人的竞争资格。

想到这里,郑俊不由得大笑起来,笑得跟满地的陶瓷碎片一样不计后果。

大快人心啊大快人心!

*

半个月后,陈与禾终于等到了墙倒众人推的廖翰飞。

接到廖翰飞的电话时,陈与禾并不惊讶。

他迟早会来。

陈与禾不想让他到公司来,脏了绿氢办公区的空气,所以把他约到了公司附近的咖啡厅。

陈与禾姗姗来迟,就是想挫挫他的傲慢。

一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人,电话里语气还这么颐指气使,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陈与禾可不会惯着这种人。

不过表面上的礼节还是得维持,陈与禾还是先道了声不好意思:“公司事情太多,来晚了,还请廖总见谅。”

廖翰飞冷笑一声,身体完全瘫在椅背上,扭过头去看陈与禾。

陈与禾今天一身商务裙装,清爽干练。廖翰飞眼前一亮,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么漂亮动人。

在公事上,廖翰飞讨不到好,他就故意恶心她:“陈总穿这么漂亮来见我,是我的荣幸。”

苍蝇在哪儿都会摩擦前足到处留下脏污,廖翰飞也只有在这种事情上才能体现他作为男性的“优越感”了。

陈与禾当没听见,自信落座,端起架子,明知故问:“廖总这次来找我,所为何事啊?”

廖翰飞强装镇定地坐在陈与禾对面品咖啡。但再昂贵的西装也遮不住他一身的疲惫和满眼红血丝。

他还捏着绿氢最后一个筹码,何况在陈与禾面前,他怎么也得绷着面子:“贵司的供应链还好吗?”

“挺好的。”

陈与禾表面上不显山露水,心里直笑廖翰飞天真。他在经历的一场败局之后,竟然没有意识到MOD供应的问题所在,以为还能以此来拿捏陈与禾。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廖翰飞再给宋文林惹麻烦。

廖翰飞干笑了几声:“女人这么嘴硬可不是好事!”

“哦?这么说来,是廖总买走了国内的MOD?”

廖翰飞很是得意:“不错。”

陈与禾故作惊讶:“廖总偷我的技术不成,居然还想搞垮我们的供应链?”

“MOD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买。”

陈与禾不禁笑问:“廖总买这么多MOD,是打算囤着过年吗?”

这话一出,廖翰飞脸上的得意就挂不住了,不过他随即又恢复正常:“我是暂时做不出来iMOD,不过你陈与禾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没了原材料,拿什么给客户交差?”

“廖总进入一个行业前都不进行调研吗?MOD这种材料,国外也是有的,不过贵一些而已。”

“你那个小公司,拿得出这个钱?”

陈与禾淡然一笑:“这就不劳廖总费心了。”

看起来陈与禾胜券在握,廖翰飞突然开始心慌:“陈总这么自信,看来是找到金主了?”

廖翰飞试图用泼脏水这一招让陈与禾不依靠“外力”,他以为,像她这种独立的女人,最怕别人说她靠男人了。

陈与禾可不上他这个当:“廖总这么熟悉这一套,是经常靠金主解决问题吗?”

“你…”廖翰飞被陈与禾的一句反问堵塞了咽喉,“陈与禾,你不要不识好歹。”

表面的和谐维持不下去,陈与禾也不怕跟他撕破脸。她说得口干,端起咖啡润了润嗓子:“廖总,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

陈与禾这话并非打肿脸充胖子。她十分清楚,廖翰飞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好过。外有舆论压力,同行嘲笑,内部又遭受家人的集体打压和集团董事们的排挤。

不需要陈与禾多做什么,光是廖翰飞那些同为继承人竞争者的兄弟姐妹就能他踩到泥里,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廖翰飞这次来找陈与禾,无非就是迫于家里和集团的压力,来挽回一点损失。

但他实在拉不下脸来求一个女人:“一句话,MOD,你要是不要?”

陈与禾可不买他的账:“廖总做生意一直这个态度吗?”

见陈与禾软硬不吃,廖翰飞好言相劝:“陈与禾,MOD是你必须要用的原材料,我这儿就有充足的货,何必舍近求远地去国外买呢?”

陈与禾浅浅一笑:“因为这样就能让廖总吃不了兜着走啊!”

话音刚落,陈与禾就感觉对面的呼吸声都急促了不少。她正得意呢,听见廖翰飞服了软。

“货款我给你九折,零头就不收陈总的了。整批货,1600万。”

1600万?还是9折?

不愧是宋文林啊,不仅把廖翰飞忽悠得团团转,还多卖了他300万。也就只有廖翰飞这种草包,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陈与禾实在是想笑,好不容易才绷紧了表情:“我不缺钱的,廖总。”

“那你想怎么样?”

既然廖翰飞主动问了,陈与禾也不藏着掖着:“三件事,缺一不可。第一,公开给我道歉。不仅是最近在京市的言论,还有几年前,你在德国骚扰我的事情。”

还没听完第一点,廖翰飞已经怒不可遏了:“陈与禾,你不要太过分!”

“既然廖总觉得过分,那我就先走了。”

陈与禾一点没犹豫,作势要起身离开。

廖翰飞慌乱叫住陈与禾,脸色十分难看:“你先说完。”

“好。”陈与禾又坐下,“第二,跟孟玦道歉。”

廖翰飞就差拍案而起了:“那天是他打的我,你要我跟他道歉?”

“他为什么打你,你不清楚?”

廖翰飞姑且先咽下这个哑巴亏,先想办法让陈与禾同意,后面再想办法敷衍着完成就行了。

“你继续。”

一切尽在掌握,陈与禾笑了笑:“第三,您手上这批MOD,我只能给廖总7折的价格。”

廖翰飞简直要被气笑了:“陈与禾,你当我做慈善呢?”

“廖总,你可能搞错了。现在是我在做慈善,帮你收拾烂摊子。”陈与禾往椅背上一靠,自成一派慵懒的姿态,“当然了,廖总也可以不答应。”

廖翰飞就差把舌根咬断,仍强撑起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行。男人嘛,就愿意给漂亮姑娘面子。损失的500万就当给陈总的新婚礼物了。对了,陈总到底属意哪位才俊,别到时候两头落了空,一样都捞不着啊。”

无能的人除了给女人泼脏水还能干什么?

陈与禾懒得跟这种人费口舌,她只需要提出自己的需求即可:“首先,廖总又错了,今天是绿氢给廖总一条活路。另外,廖总的道歉视频,由我亲自提供稿子。希望廖总能一字不落、声情并茂的‘真心’悔过。”

“道歉视频通过我验收了,才会支付货款哦。”

事已至此,廖翰飞除了同意已经别无他法了,不然他连在集团的位置都保不住。

“陈与禾,我好心劝你,一个女人别这么咄咄逼人。”

事情谈完,陈与禾没有一点心思跟廖翰飞纠缠。

她麻利起身,给了廖翰飞最后一击:“廖总,我也好心劝你,别老拿性别说事。据我所知,这次风波,让廖总吃亏最多的,就是您那位杀伐果断、最有希望继承家业的大姐呀,你怎么还敢瞧不起女人呢?”

“天天男人这个,女人那个的,是不是你的人生失败得就只剩下性别叙事了?您□□那半两肉是拿脑子换的吗?”

【作者有话说】

这里想解释一下小禾为什么没有采用法律途径解决这个问题:

主要还是因为维权成本太高了。商业或技术秘密侵权的判定非常复杂,泄密行为隐蔽性强、侵权证据链难完整,需要花费非常多的时间和精力,现实中有大量案例,有的甚至跨度十几年仍未有结果。

小禾的事业,当务之急是发展,她的精力有限,只能放在最重要的事情上。

同时,这篇文作为一本言情向的小说,重点在小禾的事业成长和感情变化,作者本人专业水平也非常有限,类似于“商业秘密”维权这类更专业的内容就省略了。

还请勿怪。

如有专业人士,也欢迎指正。

109

第109章

◎你想见她吗◎

组建一支小分队去德国工作半年这件事,有些难办。

从吴浩帆宣布这个消息之后,只有李杭愿意主动去。市场开发部的同事大多都已成家,不太愿意离家这么久。

这么重要的事,只靠陈与禾自己肯定是不行的,她需要更多的配合和支持。

为了打消同事们长久出差的顾虑,陈与禾抽时间做了一个更加详细的规划书。把在德国要做的事,要完成的目标一一拆解,分成不同的阶段。

陈与禾总抓,跟完全程,其余同事只需要参与自己负责的那个阶段任务,那么他们离家的时间就不会太久。这样既解决了人员和费用的问题,又能让整个计划更加清晰明了,每个阶段环环相扣,一步步推进,就会越来越顺利。

团队组建完成后,陈与禾照例把规划发给了简晨,请他和裴放也帮忙出出意见,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简晨很快给了他本人的反馈意见,裴放很反常的没有及时回复。

陈与禾以为他最近太忙给忘了,就找简晨问了一下裴放的行程。简晨支支吾吾的不肯透露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让陈与禾自己去问裴放。

最近陈与禾忙着对付廖翰飞的敷衍,好不容易让他按照自己的要求录了道歉视频并公开发布。应付廖翰飞的同时,陈与禾还要熬夜做规划书,找同事们谈话,组建小分队,忙得顾不上裴放。

简晨突然这么一说,陈与禾才反应过来,最近一个月,裴放好像在她生活里消失了。

以前虽然双方都忙,裴放偶尔还是会发个信息问一下她的工作,顺便再关心关心她本人。可这段时间裴放没有主动跟她联系过,只有一两次由陈与禾发起的工作沟通。

她是不是应该关心一下裴放?

正犹豫着,裴放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陈与禾接起:“裴总?”

电话那头的裴放欲言又止,陈与禾不由得揪心起来,屏气凝神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与禾,你来一趟明德医院吧。”

“医院?”陈与禾一阵心慌,“你生病了,还是受伤了?”

裴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都没有,我很好。”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放顿了顿:“你先过来吧。”

裴放很少这样优柔寡断,欲说还休的,不是他的风格。

无数种不祥的揣测如野草般在陈与禾心里疯狂滋长,她僵立在原地,心脏被不上不下地悬吊着,一点动静都能让她慌乱不已。

她捏着已然沉寂的手机,深深地吸气,再缓缓的吐出来。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医院。

明德医院是江宁最著名的私立医院,不论是医生的医术还是对病人的关怀,都是顶尖的,服务费自然也不菲。

陈与禾悬着一颗心从公司赶到医院,下车后看到裴放在医院门口等她。

她小跑过去,上下打量着裴放,双手在他身上探索,查看有没有受伤。

“你没事吧?”

裴放不着痕迹地拂去陈与禾的手,笑容有些勉强:“不是我,是我小姨。”

陈与禾瞬间拧眉:“啊?”

沈吟秋住院了?

裴放神神秘秘叫她来医院是为了看沈吟秋?

陈与禾的两边眉峰上仿佛挂了两个大大的问号,裴放伸出食指揉散她眉间的疑云:“我是让你来看看孟玦。”

“孟玦?他怎么了?”陈与禾睁着一双大眼睛,突然反应过来,“他妈妈病得很严重?”

裴放点了点头:“嗯,挺严重的。医生说可能很难再醒过来了。”

陈与禾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封闭的声道才重新开始工作:“怎…怎么突然这么严重啊?”

初夏的阳光明媚耀眼,裴放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把陈与禾往医院里面供医护人员休息的小花园带:“到里面说吧。”

裴放刻意放慢了些脚步,陈与禾走在他身边,感觉他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挥散不去的阴霾。

裴放将她带到一排木椅上坐着,蹲下身看着她,又碰了碰她的手指:“我去给你买瓶水。”

“裴放。”陈与禾心里不安,一把拽住他,“就这样说吧。”

失魂落魄的裴放,他刻意*伪装出来的轻松,这样的前奏往往预示着故事后续的残忍。

陈与禾尚未想明白将会听到什么,但她做好准备了。

“好。”裴放挤出一个不能称之为笑的笑,起身坐在她旁边,握住陈与禾放在膝盖上的手。

故事要从何说起呢?

裴放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人,他说话的本事好像只会用在谈判和怼人上,此刻面对一无所知的陈与禾,竟有些词穷。

与其纠结怎么开口,不妨开门见山吧。

“大概一个月前,孟玦跟他妈妈吵了一架,她…当场晕厥,在医院躺到现在。”

“孟玦这段时间一直很自责。今天他突然告诉我,他终于想明白,六年前你为什么会跟他分手。”

裴放简单的两句话,完整交代了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以及裴放叫陈与禾来的原因。

信息量过大,陈与禾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她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想通整件事的脉络只需要一秒钟,而消化这个事实,她用了好久好久。

陈与禾倏地睁开眼睛:“我知道了,我去看看他。”

不擅长讲故事的人,揭开了一个残忍的真相。

……

孟玦一直都知道沈吟秋有自己的方法打探他的消息,所以自他决定去京市工作开始,就对自己的各项行踪和计划严格保密。

他一直瞒得很好,春节期间也没有什么异常。

直到他在京市打人的消息传出来,沈吟秋就跟应激的猫一样,撕心裂肺的勒令孟玦不准再跟陈与禾来往。

沈吟秋说:“她就是个祸害。”

接着,打人风波逐渐平息,江宁大学给了孟玦一个公开的处分,这无疑又让沈吟秋把所有罪责都怪到陈与禾身上。

她又说:“她没回来之前,你什么都好好的,现在京市的工作丢了,还背上个学校的处分,你让我这面子往哪儿搁。”

孟玦直觉好笑。好好的?如果一个人只剩下一副躯壳也算好的话,那他确实也称得上是一个正常人。

孟玦早已失去跟沈吟秋辩驳的欲望。

京市的工作取消以后,孟玦着手准备申请德国研究所的offer,他悄悄准备材料,递交了申请和井德明出具的推荐信,接下来只要通过资料审核和面试,他就能拿到那所陈与禾眼中神圣研究所的offer。

可是,等待的时间里总是会出现些意外。

沈吟秋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孟玦要去德国的消息,恶狠狠地等在他家门外,要他一个说法。

这间房子是孟玦的爷爷奶奶留给他的,沈吟秋没有钥匙和密码,只能在门外等。

深夜,孟玦才从学校回家,迎接他的,是母亲的怒火。

孟玦想,他宁愿回家,是一屋冷清。

孟玦像招待一位陌生来客一样招待了他的母亲。

新的男士拖鞋,新的玻璃杯和一杯常温的水。

可是,孟玦弯腰去拿拖鞋时,沈吟秋分明看到了一双可爱的女士卡通拖鞋。孟玦去倒水时,杯架上倒扣着好几个造型各异的杯子,沙发上还有两只陈旧的风格不符的抱枕。

这个空间,仍旧保留着那个女人生活过的痕迹。

这更让沈吟秋火大。

所以,当他的儿子恭敬地递给她一杯水时,她立马把那个中规中矩的玻璃杯拂到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比杯子里的水波及得更远。

孟玦突然有些耳鸣,那清冽又刺耳的碎裂声好像来自尘封记忆里的童年。

他蹲在碎片旁边,不远处是女人尖锐的辱骂。

可他已经长大了,玻璃碎片不会再划伤他的手,母亲的骂声入不了他的耳。

沈吟秋骂了一大堆,孟玦没怎么听见。

最后她可能是说累了,腰背不再像刚进来那般挺直。她说:“是不是那个女人撺掇你离开我。”

地面被孟玦收拾得洁净如常,再细小的碎屑都被他挑拣干净。

孟玦手里捧着碎渣,借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看向他的母亲:“是我要离开你。”

那句话之后,沈吟秋没能再开口说一句陈与禾的不是。

她的心跳脉搏变成了心电图机上规律的波形图。

三周后,孟玦从医生那儿得知,他的母亲可能不会再醒过来。孟玦竟然感到一丝清甜的氧气从他的鼻腔穿过喉咙,直抵心脏。

在那一瞬间,情感尚未战胜求生的本能,那是被勒紧脖颈的人最直观的身体反应。

沈吟秋一天天睡下去。孟玦突然在某一个清晨,明白了陈与禾当年一定要跟他分手的原因。

彼时正值裴放在医院陪着孟玦和沈吟秋。

初夏的天光一点点照亮病房的每一个角落,裴放被强烈的光线驱散了睡意,他半眯着眼,看见孟玦在窗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似是感应到裴放的转醒,孟玦背对着他说:“哥,我和小与,是不是再没有可能了。”

孟玦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得出奇,像每一次平静地接受不公的命运。他没有哭喊,没有埋怨,他说他知道了。

可是他叫他哥。

裴放心里震颤,泛起一阵酸楚。

其实,裴放从很早之前就知道孟玦和陈与禾会走到这一步,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这个“情敌”,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小时候,每一次卢惜寒把孟玦带回家里,孟玦都很拘谨。卢惜寒以为他是害怕跟大人接触,就让裴放带他玩。

卢惜寒总会指着裴放告诉孟玦:“这是哥哥,小玦跟哥哥一起玩吧。”

可孟玦很少这么叫他。

他大多数时候都很沉默。

后来长大一些,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像是朋友,年龄相差本就不大,孟玦就更不愿意这么称呼他了。

裴放记不起这是不是孟玦第一次叫他哥。

这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的孟玦很无助。

裴放想,现在只有一个人能安慰孟玦。

他问:“你想见她吗?”

110

第110章

◎脐带◎

孟玦出身在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至少曾经短暂地幸福过,不过那些都在他的记忆之外。

孟玦的父亲是一个出色的商人,经营着一家公司。随着公司风生水起,孟父越来越忙,时常顾不上家庭。

沈吟秋在家带着孩子,经常枯坐到深夜。

后来,令人心碎的消息传来,沈吟秋整个人跟失了魂一样。

父亲去世的时候,孟玦不过3岁。

年幼的孟玦对死亡没有概念,不知道生离死别的痛苦,即使在父亲的遗体面前,3岁的孩子依旧活泼可爱,不知愁滋味。

孟玦还来不及跟父亲建立感情,就失去了父爱。因为没有获得,所以在心理上也没有太多的不舍。逐渐长大的孟玦,因为怕提起沈吟秋的伤心事,也鲜少提及或想起父亲这个缺失的家庭角色。

这在沈吟秋眼里,无疑是一种背叛。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难过?

凭什么所有人都跟平常一样,只有她一个人陷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里?

孟玦刻意不提父亲,沈吟秋嘴里却经常念叨失去的丈夫。所以父亲于孟玦而言,更像是一个精神符号,被他的母亲奉为“神明”。

沈吟秋试图把他培养成另一个“父亲”。

孟玦的成长过程中,几乎没见过沈吟秋的笑脸。

他必须优秀于其他同龄人。

孝顺听话、举止得体、形象完美、学业优异、事业成功。他的一切都被精心规划和塑造,如同一个精心打造的标本,美丽却没有生命本应该有的活力。

这份“完美”是他获得母亲赞赏的资本,是他赖以生存的培养皿,也是他痛苦的根源。

沈吟秋似乎也不在乎孟玦的内心,或者说,孟玦的痛苦只会让她觉得畅快,终于有人跟她一样痛了。

孟玦小时候第一次见裴放时,被他的顽劣和肆意深深震惊了。他没有被卢惜寒要求成为一个优秀的“继承人”,他只是他自己。

卢惜寒指着裴放说,那是哥哥,小玦跟哥哥一起去玩吧。

可他不知道怎么玩,他的生活里几乎只有学习。

是裴放拉着他玩乐高,打游戏…尝试了很多他不被允许的事物,孟玦得以窥见晦暗生活以外的另一种可能。

可是很快,沈吟秋把这扇可能的窗关上了。

她不允许孟玦和裴放甚至卢惜寒接触太多。

小时候的孟玦还不知道为什么。直到他发现裴放也开始喜欢陈与禾以后,孟玦心里慌得不行,因为没有比他更清楚,裴放的家似乎有一种魔力,轻松得会不自觉把人吸纳进去。

正是因为这样,沈吟秋害怕失去他,所以婉拒了孟玦和姨妈一家的频繁往来。她的痛苦那么绵长深远,必须要有一个人跟她共担,她不允许儿子叛逃。

那之后,孟玦的世界回归沉寂。

沈吟秋并不只是对陈与禾严防死守,她抗拒每一个可能把孟玦拽离她身边的人,刚开始是裴放和卢惜寒,后来是陈与禾。

大一开学初见时,孟玦就注意到这个瞳孔像琥珀一样的女孩,接着他惊喜地发现,他们竟然是一个专业的。

无数次他想,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是不是也像滴落的松脂一样会让人沉溺。孟玦破天荒的想一探究竟。

在他们在暗暗较劲的两年里,孟玦一次都不肯让。这样她就会来找他下挑战书,说下次一定要赢过他。

因为想跟她对话,孟玦开始在意每一场考试或者竞赛,终于在大二的一个傍晚,陈与禾拉住了他的书包背带。

那一刻,孟玦先看见了那只纤弱的手,然后才看见倔强的脸和琥珀般透亮的眼睛。

原来她的眼里真的会让人不自觉沉迷。

她问:“孟玦,你是不是讨厌我?”

孟玦想,快两年了,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是个不服输的女孩,输给同一个人太多次,她一定会想办法赢他一回。

但想要每次都赢过她并不容易,孟玦认真准备每一场考试,终于成功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说:“我以后能不能跟你一起做实验。”

那之后,她像春天的细雨般渗透进他的生活,带着汹涌又毫无保留的爱扑向他,把他心里干涸的沙丘浸润成绿洲。

后来的孟玦在一篇科普文章里得知,一些农作物的植株并不显眼,但它的根系非常发达。孟玦深以为然,因为属于他的那棵小禾苗儿,早已在他心里盘踞生根,再难拔除。

所以,当陈与禾离开他以后,那颗心迅速枯萎,寸草不生。

六年后,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这一次,孟玦没有了诱哄她的资本,只有往日的缱绻情深能让她为自己短暂停留。

他知道陈与禾是一个勇攀高峰的人,她愿意为他停留一时,但不会永远在原地等他。

他下定决定要改变的,可他的好运已经用尽,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孟玦终于明白陈与禾当年为什么一定要跟他分手。

想通这个困扰他多年的问题后,孟玦做了一个决定。

他想带沉睡的沈吟秋一起定居德国。

“他…不打算回来了?”

被裴放告知了孟玦的决定,陈与禾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手里捧着的鲜花差点没抱稳。

裴放帮她固定好怀里的花束,声音沙哑,无措地低头看花:“我也不知道。”

就这么心事重重地来到病房外,透过门缝,陈与禾能看见病床边孟玦瘦削的背脊。

短短一个月,他竟然瘦成这样。

陈与禾不禁湿了眼眶。

裴放站在她身边,看她紧抿着唇,摸了摸她的头安慰:“好好的。”

“嗯。”陈与禾吸了吸鼻子,暂时忍住了泪意。

裴放叹了口气,轻轻敲了敲门,帮陈与禾推开了门。

孟玦应声看过来,笑了下:“你来了小与。”

陈与禾答应了裴放要好好的,可她没做到。在见到孟玦憔悴的面容时,她的眼泪就一颗一颗砸进了象征着希望的向日葵花束里。

或许是预见了别离,眼泪就来得迅猛了些。

孟玦一如往常般温柔,为她擦去泪水:“我哥都告诉你了?”

沉浸在情绪里的陈与禾没有注意到孟玦对裴放称呼的变化,她抱着花束,哭得不能自已。

裴放看了一眼孟玦,把陈与禾怀里的花束抽出来,拍了拍孟玦说:“我在这儿守着,你们好好聊聊吧。”

孟玦知道裴放的好意,他却没有把陈与禾带离这个地方。

陈与禾的眼泪止不住地掉,孟玦手心都快湿透了:“别哭了小与,再哭眼睛又该肿了。”

最近孟玦身上发生了太多事,失手打人,被处分,他计划着离开,导致沈吟秋气急攻心,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陈与禾跟多年前一样,用哭花了的脸去蹭孟玦的手心:“我让那个人给你道歉了,你看到了吗?”

孟玦最不忍看到陈与禾哭,他把她揽进怀里,摸着她的脑袋安慰:“看到了,我的小与很厉害。”

“可是为什么还是成了这样?”

孟玦笑她傻,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小与,不用为我担心。除了忘掉你这件事有点难以外,其他的都很好,你要相信我。”

陈与禾鼻头更酸了,眼里蓄了更多眼泪,模糊了视线。

孟玦摩挲着她的脸颊:“我会尽量做到答应你的事情,以后做的每个决定,都是为我自己。”

陈与禾泣不成声:“可是…可是,这次呢?”

“这次…”孟玦也开始哽咽,他松了松喉头,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这次,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委屈自己,放弃了他最难以割舍的爱情。

往后的每一次决定,都不会比这次更难过。

“小与,我现在才真正理解了你当年跟我分手的原因,你是对的,是我奢求太多。”

孟玦看着她的发顶,眼神有些缥缈,回忆着过去,“小时候我以为,只要我表现得够好,就能治好她的心病,总没有母亲真的想看到孩子痛苦吧。”

她,沈吟秋。孟玦此刻不想称呼沈吟秋为妈妈或者母亲。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所以我想跟她彻底分开,去安安心心地过我们的二人世界就好。”

孟玦顿了顿,声音越来越无力:“再后来,我以为我可以自己去承受她的所有情绪,至少能保护你不受她的干扰。”

“可是我忽略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现在这样。”

孟玦低头苦笑,顺便抹去陈与禾下颌处挂着的泪滴。他没有再抬头看陈与禾,而是像一个跪在神明面前忏悔的囚徒,他虔诚地发问:“明明出生的时候,医生已经把连接着我和她的脐带剪断了,为什么过了28年,这根脐带还缠在我脖子上。”

这句发自灵魂深处的叩问,这世间恐怕没有人能解答。

神话里,哪吒剔骨还父尚且摆脱不了李靖之子的身份,何况茫茫尘世间一个普普通通、表面上“毫发无伤”的孟玦呢。

他这些年,研究了那么多材料,硬度更高,韧性更强,更轻质更耐用,技术发展得那么快,可仍然没有一种材料,比脐带更难以挣脱。

陈与禾也给不了孟玦答案,她只能抱抱他。

因为她早就预想过这个最坏的结果,所以当年才毅然决然地想要分手。

早些年,网络上兴起一个问题,当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这个两难的问题十分荒诞,陈与禾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会同时掉水里呢?了解沈吟秋之后,陈与禾好像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问题了。

沈吟秋的偏执,可以让她为了绑住孟玦,不惜让自己一直沉溺在水底。

当时的陈与禾就意识到,沈吟秋会是她和孟玦之间,不可控的定时炸弹。与其长期处于炸弹随时会爆炸的提心吊胆中,她决定,不如快刀斩乱麻。

短痛总好过长久的麻木。

可是孟玦身在迷雾中,自然不如陈与禾看得这么清楚。对于妈妈,他以一个孩子的身份,抱着天真的幻想,不愿意以最坏的心思去揣度沈吟秋。

他那么爱陈与禾,他始终想两全。

可是一根名为脐带的枷锁,死死地缠在孟玦身上,不论他想多少办法,又走了多远,都会因为他不够狠心,被这根锁链拽回痛苦的深渊里。

陈与禾怜惜孟玦,如同心疼另一个自己。她当年狠下心离开他的时候有多难熬,此刻的孟玦只会比她更难过。

孟玦把陈与禾紧紧抱在怀里,用一种想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力度。这或许是最后一次拥抱,以一个爱她的男人的身份。

孟玦想,所幸他身上的锁链只缠得住他一个人。

他的小与,有更广阔的天地,值得拥有一份更纯粹的、美好的爱情,以及幸福的婚姻和家庭。

他依然爱她。

“小与,我爱你。”

有温热的眼泪落进陈与禾的后颈,她的声音再度哽咽:“嗯,我知道。”

“我爱你小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