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指间白骨
◎伯奇,我罪孽深重,晚了,完了……◎
予安从未想过自己一直在追寻的娘亲不是自己的亲娘亲,而自己的亲娘却因为自己的到来被迫害成这副模样,而迫害她们的真正凶手是坐在吴国王宫大殿之上的那个人,以及那个,莫名其妙的钦天监。
她看着眼前的妇人,她眼角已有许多细纹,那些细纹都代表着这些年的沧桑。
“娘和你外公出宫后,一直在想办法接你们回来,可你不知,我们刚回来不久,他便免了你外公的太医令,没有了太医令这个职位,我们又能怎么办?”
“你外公到处寻人帮忙,低声下气,那些人却端的势力,你外公还是太医令的时候,他们百般讨好,哪知这职位一免,过往尊崇皆成昨日黄花……”
予安见她泪流不止,心中也凄惶起来,她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轻轻拍着。
“过了八年后,他突发恶疾,宫里太医皆束手无策,是你外公主动请缨,为他医好了病症,他康复后便恢复了你外公的太医令职位。”
“我们立即差人去宫中找你们,却再也没有找到过,他们都跟我说你们肯定是在深宫里遭了难,没了,可我一直不愿相信,我心想你们肯定活着,你们一定还活着,你们看,予安现在不活生生在我面前吗?”
她虽然在问丫头们,眼却依旧直勾勾的盯着予安,看不倦似的。
予安心中五味杂陈,她开口说:“还不知道您的名字,我都不知我姓什么。”
“你外公姓秦,我叫秦玉泉,莲月也不是她真正的名字,她叫秦月,她自幼父母双亡,跟我一起长大,便跟了我的姓氏,因为我入宫后被封为莲妃,她便也改名为莲月。”
玉泉说到这儿关切地问:“孩子,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为何会在这里卖画为生?”
“我七岁那年出冷宫找……找月娘亲,被宫里的人骗到了一个殿中,后来就被送去周国当质子了,再也没有见过她,我费尽心思从周国逃出来后四处寻她,却始终寻不到,身上盘缠愈加稀少,便寻了个卖画的营生。”
予安说到这儿突然想起个特别重要的事,她急忙问:“您可有月娘亲的旧物?”
玉泉本因予安不叫她娘心中十分失落,但见孩子问,也赶忙说:“有,她过去有些衣物荷包被我压在箱子底下了,小池,去找来拿给小姐。”
叫小池的丫头应了声出去了,予安见着眼前之人的犹豫与踌躇,帮她擦去了脸上的泪珠,“我没有不愿认您,我也没有任何怪您的想法,我只是还没有习惯,这一切都是他们的错,不是我们的。”
“您给我点时间,等我准备好了,我就……”
“好。”玉泉紧紧抓住予安的手,她泪眼婆娑的说:“只要你还在,我就十分满足了,真是上天怜我,让我还能见到你。”
“孩子,你搬过来住好吗?你跟娘住在一起,以后若是还想卖画,娘陪着你,只要咱娘俩能在一起,让娘和你外公护着你,这样你也能少吃点苦,少受点罪啊。”
“我会搬过来跟您住,但不是现在,我还有个重要的事要去做,等这件事尘埃落定,我就来找您。”予安接过小池手中的荷包,跪地磕了个头,转身就要离去。
玉泉在后面急着说:“你要做什么?跟娘说,娘也好帮你。”
予安停下脚步,看向自己的亲娘,粲然一笑,“若我自己做不成,就来找您帮忙。”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荷包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小鹤这会儿正懒洋洋的睡觉,知道她来了,更是连头也不抬一下,予安就喜欢它这自然闲散的模样,她笑着在院子里撒了些谷粒。
“小鹤,醒来了记得好好吃饭,等我处理完事之后给你抓小鱼吃。”
她说着就进了门,着急忙慌的躺到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她在自己梦中呼唤着伯奇,四周薄雾弥漫,难辨方向。
她知道这种场景一般是伯奇也沉入了梦中,当它沉入梦中时,她怎么也找不到它。
予安不免有些着急,她四处跑,四处寻,寻了四个时辰,直到夜色已深,正在她精疲力竭之时,薄雾消散,伯奇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相比于过往浑身黑气弥散,如今它身侧几乎见不着黑影了,看来它在予安的精魄中,恢复的很好。
“你找吾何事?”伯奇问。
予安见着它一切疲惫一扫而过,她兴奋的说:“伯奇,我找到了沾有娘亲气息的物品,求你帮我寻到她,拜托了。”
伯奇嗅了嗅予安手中的荷包,转身离去,与此同时,予安也缓缓睁开了双眼。
伯奇办事向来很快,它既然已有把握,那么寻到娘亲下落便不远了,予安心中有些紧张与忐忑,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提着渔网去郊外给小鹤捉鱼吃。
她魂不守舍的拨着渔网,却倏然看到了伯奇,它这次竟青天白日公然现了形,它的兽爪指向北方,身体开始移动,予安扔下渔网跟着它,她感觉自己双腿发软,心脏跳的快要吐出来一般。
她跟着伯奇走了几十里路,一直走到城郊北的一片荒树林中,伯奇走着走着停了下来,站着不动了。
予安看向四周,未见到人影,又见伯奇闭着眼不动,心中有些不安,她开口问:“伯奇,你不舒服吗?怎么不走了?”
伯奇依旧屹立在那里,毫无动静,予安顺着它的眼神看过去,只见它一直盯着一个土堆,予安直觉完了,一切都晚了。
但她还不死心,她想开口再问问伯奇,却发现自己的嗓子眼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一丝声响。
她跪在土坑前,手指一寸寸扒开干裂的泥土。
没有风,没有雨,只有烈日晒得黄土发烫。指甲缝里塞满沙砾,指节磨得通红,但她不敢停。伯奇的意思是娘亲就在这里,在这三棵枯槐树中间,微微凹陷的土坑里。
“不会的……”她低声呢喃,指尖却忽然触到一块硬物。
她猛地僵住,呼吸凝滞。
缓缓拨开最后一层浮土,森白的指骨露了出来。
她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颤抖着继续挖,直到整具骨架渐渐浮现。
纤细的腕骨,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是娘亲当年为她挡下热汤留下的疤。
断裂的肋骨,几处刀痕清晰可见,横七竖八地刻在骨头上,像是被乱砍过。
最后是颅骨,空洞的眼窝望着天空,下颌微微张开,仿佛死前仍在呼喊。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娘亲的头骨,那触感冰冷而粗糙。
“娘亲……”她低唤,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有回应,只有黄土和沉默的骨架。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竟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您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为什么……。”
她慢慢俯下身,额头抵在母亲的头骨上,闭上眼。
伯奇站在一旁,看着她缓缓直起身,将母亲的骸骨一块块拾起,用布包裹好,紧紧抱在怀里。
予安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像是燃尽的炭,只剩下冰冷的灰。
她怀中抱着冒出尸臭味的骨架,她近乎痴迷的抱着,在那一瞬间,心中长出了千万朵来自深渊与地狱的,冒着血腥味的红色曼珠沙华。
她声音冷的像石块,“伯奇,她死了,而且,她是被乱刀砍死的,她的骨头上有这么多处凹槽,伯奇,你知道吗?我时常觉得浑身发凉,也时常头痛症发作,现在我明白了,是娘亲在冷,是她的头在痛,伯奇,我看到了,她死前流了好多血,你听到了吗?她在喊疼,她在哭,她的眼泪落在了伤口上,渗的钻心的疼,伯奇,好疼啊……”
伯奇默默走近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予安突然泄了力,猛地张开嘴,喷出一口鲜血,奄奄一息的靠在伯奇的怀里,彻底晕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她站在一片漆黑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黏稠的黑暗包裹着她。她往前走,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什么——
“咔嚓。”
她低头,看见自己踩碎了一根白骨。
寒意瞬间爬上脊背,她猛地后退,可脚下又传来碎裂声。
“咔嚓。咔嚓。咔嚓……”
黑暗渐渐褪去,她终于看清,自己站在一片白骨堆上,无数碎裂的骨头在她脚下呻吟。
她颤抖着抬起眼,看见远处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是娘亲。
娘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背对着她,静静地站着。
“娘亲!”她喊,声音却像被吞没了一样,连回声都没有。
她拼命往前跑,可脚下的骨头却像活过来一样,缠住她的脚踝,刺进她的皮肉。她跌倒了,手掌按在骨堆上,被锋利的断骨割得鲜血淋漓。
“娘亲……等等我……”她挣扎着往前爬,可母亲的身影却越来越远。
终于,她抓住了娘亲的衣角。
娘亲缓缓回头,可那张脸,没有血肉,只有森白的头骨。
空洞的眼窝凝视着她,下颌骨开合,发出沙哑的声音:
“予安,娘亲让你乖乖呆在冷宫里,你为什么不听话?如果不是你,娘亲也不会被人砍死,予安,好疼啊,好疼啊,予安,予安……”
她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荒郊上,月光惨白地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还有她怀中的骸骨上。
她伸手触碰,骨头冰凉如雪。
可她的指尖,却像被烫伤一样颤抖。
伯奇依旧像座小山一样屹立在她身旁。
“伯奇,我罪孽深重,晚了,完了……”
第72章 九死不悔
◎复仇只会让你堕入无边地狱。◎
她从一片荒芜中站起身来,将娘亲的骸骨带回家中,埋在了院里的树下。
小鹤似是感知到了什么,它久久盘旋于骸骨上空,啼鸣不止。
予安进到房间里,躺了三天三夜,这期间有人找她,一直在门外敲着喊着,她充耳不闻,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直到第四日的时候,她缓缓睁开双眼,正巧看到了窗外的夕阳,忍不住直起身往院里走去,却突然腿一软直直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硬地板上,钻心的疼。
她婆娑着自己膝盖上的伤,想重新站起来,却感觉头晕眼花,四肢疲软,使不上一点儿劲来。
努力尝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予安只能坐在原地休息一会儿,一炷香后,她才鼓着一口气摇摇摆摆的走出房门。
缸里的谷子还有一半,小鹤饿不着,她便拖着身子走出去,在家旁边的摊子上要了一碗面。
她觉得再不吃饭就真要饿死了。
老板认识她,见她的脸一副白纸色,忍不住开口关心:“画师姑娘,你这是几天没吃饭了?怎么成这样子了?”
“三天吧,饿的受不住,就跑出来了。”
“啧!”老板吧唧了一声,说:“三天不吃饭怎么行?受什么刺激了?难为你还能从家里出来,要是我,估计都站不起来,姑娘,你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呢?”
予安没力气,说不出话来,瞪了他一眼,将他递上来的面囫囵吞了个干净,觉得还饿,又要了一碗,还加了个煎蛋。
她觉得自己有点力气了,便开口说:“我这不是出来吃饭来了吗?我到你摊上买东西,你还训我?”
“我这不是训你,是关心你,前两天有个和你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过来找你,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我还当你出去画画去了,谁想你就在家躺尸呢?”
予安一听“躺尸”二字又悲从中来,顾不上去反驳他,竟稀稀落落的哭起来,眼泪停不下来。
老板见她这样子心中有些慌乱,他将手中的面放到她面前,解释到:“我不是那意思,哎呦我真是关心你,你要不喜欢我不说这些不好听的了,你看看我这张臭嘴!”他说着还在自己嘴上扇了两巴掌。
予安抱着面,边哭边吃,哭累了,才擦干净眼泪说:“没事儿,就是家里人去世了,最近不太好,不是你的问题,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那老板听她这样说心中更加惭愧,他给予安多加了一个蛋,眼神复杂的看着她说:“唉!节哀,来,多吃点儿,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还是要活下去的。”
予安恶狠狠的吃掉煎蛋,点着头,“嗯”了一声。
她听到老板在旁边接着说:“你黑发人送白发人确实难受,我现在也老了,在这地方摆了一辈子的摊,但好在我儿子过几天也就回来了。”
“您儿子去什么地方了?我来这儿两年了也没见过。”予安问。
“他呀。”老板擀着面条,笑着说:“在王宫呢,这小子从小就上窜下跳的,练了点武功,小匹夫一个,十五岁那年看见王宫里选侍卫的告示,臭小子,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自作主张报名了,后来就被选走了,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回过家。”
“那他过几天是?”
“哦,他做任务的时候受了伤,伤了身体,大王慈悲,就放他出宫了。”店老板解释到。
予安听后安慰了老板几句,掏出些铜板要递给老板,那老板将她的铜板退回去,笑着说:“今天这顿饭就当是我请你的,姑娘,好好活下去,可不敢再做这些损耗身心的事了。”
予安闻言没有推辞,她将铜板收回去,回到院中拿了一副画送给老板,这幅画画的正是这个摊子,当时予安刚搬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烟火气十足,心中喜欢,便回家画下了它。
老板见着画高兴的合不拢嘴,他喜气洋洋的将画挂在了自己摊位最显眼的地方,止不住的道谢。
好情绪真是会传递给别人,予安见老板这副欢喜的模样,心中竟也不由的生出股欢喜之情来。
她出了巷子,去向太医令府,在路上正好碰到了太医令府的丫头,丫头刚好也是要去寻她,见着她十分激动。
“前些天我去您府上找您,敲了许久的门都没人应,我想着或许您是出城忙去了,今日小姐又差我去找您,这还真巧啊,恰好就碰到您了。”
予安说:“正巧我也有很多事想跟母亲讲一讲。”
她们一起去了太医令府,予安踏上府前台阶的那一刹那,又突然悲从中来,她吸了吸鼻子,想要敛住心神。
但她终究是没忍住,又落下泪来,怕被丫头看见了告诉母亲,平白让母亲担心,她匆匆抹了两把脸,走进府中。
玉泉依旧等在门口,见着予安立即扑上来,她的双手一直紧紧握着予安,“安安,你这些天去哪里了?娘一直在派人找你,娘好怕你出事儿。”
予安听她这样讲,“咚”一声跪下来,“母亲,我现下已然知道月娘亲的下落,我于郊外找到了她的尸骨,母亲,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一定要给她报仇。”
玉泉似是早就料到了如今的结局,她心疼的将予安扶起来,问到:“孩子,你要怎么报仇?找谁报仇?”
予安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泛着深不可测的波澜,执拗的说:“母亲,求求您帮我。”
“安安,不是娘不*愿意帮你,但是你也知道,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当今的大王听信谗言无情无义,你若是想报仇,难道要弑王?他高高在上,你如何伤得了他?”玉泉神情悲凉的说。
“更何况……”玉泉心疼的摸着予安的头,“更何况他是你的生父,你若找他报仇,你不仅杀了这个国家的王,你还杀了你的父,你便是不忠不孝,整个吴国都将容不下你,小月在天有灵也一定是希望你能够好好的生活,而不是沉溺在仇恨之中。”
“不,母亲。”予安抬起头看着她,玉泉看到眼前的孩子瞳孔亮的吓人,就像随时能从中窜出几只精怪一般。
“母亲,我一定要给月娘亲报仇,她被乱刀砍死,生前受了无数苦楚,若我就此罢手,我怎能对得起她那些年的养育之恩,母亲,我要见钦天监,就是那个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请您帮我。”
“予安,你就非得如此吗?你就非要……”
“对,母亲,我必须,而且确定要去做。”
玉泉盯着她瞅了半晌,最终像是整个人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扶着予安双臂的那双手肃然沉了下去,甩荡在身旁。
她悲痛的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神情满是沧桑与肃穆,“娘这些年一直在寻你,即便早就听人说小月已遭不测,却依旧心怀侥幸,总觉得你不会就这样没了,如今终于盼到了你,你却又要以身犯险,你求我帮你,可我身为你的母亲,又如何能眼睁睁的送着你再次跳入刀山火海?”
予安重新跪下,重重的朝玉泉磕了三个响头,“母亲,在周国做质子的日子十分艰难,别人想欺负我就欺负我,别人想怎么辱骂我都可以,我活得甚至不如一个畜生,每次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总在内心深处告诉自己还有月娘亲在吴国等着我,我靠着这口气度过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可我终于回到故土的时候,却发现她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母亲,若是没有我,她便不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若是我……”予安哽咽的说不出话来,她低头呜咽着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若是我当日能够听她的话,一直待在冷宫里等着她,或许就不会是这个样子,我不会变成质子,她也不会被乱刀砍死,我们或许就能等到祖父重新成太医令的那一天,我们便可一家团聚,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擅自出冷宫,才酿成了此等苦果!”
“我要为她报仇,九死亦不悔!吴王无情无义不配为王,钦天监信口雌黄,害人性命,断不可留,但母亲方才所言情真意切,掏心掏肺,我在此向您承诺,此次复仇,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予安……”玉泉悲痛欲绝,她觉得自己眼前刚认下的女儿此刻正在离她越来越远,她也跪倒在地,按着予安的胳膊。
“你既已下定决心,母亲也拦不住你,可你要去见钦天监,我不会帮你,此人诡计多端,工于算计,我绝不会亲手送你羊入虎口。”
予安闻言淡淡一笑,她缓缓直起身,将母亲扶了起来,转身准备离去。
“予安!”玉泉抱住她,将她紧紧按在怀里,“你听娘的话好不好?复仇只会让你的心智被迷惑,让你堕入无边地狱,除此之外,毫无好处,大王头痛症发作,你祖父这些天一直守在宫中,我们稍安勿躁,等你祖父回来再做决定好不好?”
予安紧紧回抱住母亲,少顷,转身毅然离去。
这之后的好多天里,余安一直埋伏在钦天监的府边,她靠着进进出出的伙计,得到了钦天监用过的物品。
她将这些物品交给伯奇,“伯奇,我要进入这个人的梦中。”
“不可,你以凡人之躯擅自进入他人梦中,易受反噬。”
“伯奇,我不在乎,我要进入他的梦中,我用自身精魂喂养你这么多年,你不应该拒绝我。”
伯奇感到她这段时间心火难平,魔气滋生,它心想或许帮她报了这个仇,一切便会好起来。
于是在一个寂静的夜晚,它将予安的一缕精魂吞入腹中,进到了钦天监的梦中。
第73章 疏而不漏
◎你的罪孽,到消除的时候了。◎
那是一个昏暗的角落,身边有一滴一滴的水声。
“吧嗒”“吧嗒”“吧嗒”
“高兴泽,你今年多大了?”
“你是,你是什么人?”
“你不用管我是何人,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你今年多大岁数了?”
“四十二。”
“哦,原来你这样的人,也能活这么多年。”眼前的姑娘讽刺的说到。
高兴泽看着她嗤笑的神情,心中有些不悦,“你到底是谁,为何进入我的梦中?”
“为何?”女子眯着眼嘲笑到:“当然是来探讨一下你背的人命债。”
“你什么意思?!”
他看到眼前的女子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一动不动抱着臂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高兴泽,这些年你到底花言巧语骗了多少人?那些人,不管是达官贵族还是平民百姓,被你一句话就决定了终身命运,这种感觉是不是让你觉得非常兴奋?”
“你看呐,娘娘大王,甚至是这个国的公主,她的命运都是由我来决定的,我虽然没有拥有至高的权力,但是我却是幕后的操纵者。”
“高兴泽,你当然永远都不会想到今日我会进到你的梦中,你可认得我是谁?”
高兴泽看着眼前神神叨叨的女子,恼怒非常,他甚至想要上前去将眼前的女子撕碎,但不管他走多少步,眼前的女子永远和他保持着那样一段距离,他根本无法触及。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正在他气喘吁吁的质问女子时,女子却倏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狠狠扇了他几个耳光,而他即便看到她逼近,身体却无法动弹,硬生生的挨下了那几个耳光。
他看到眼前的女子瞪着眼睛问到:“我在问你认不认得我是谁?!回答我的问题!”
高兴泽被唬着了,他看着眼前女子的面容,仔细思索了一炷香的时间,和自己有关的女子无非就是些宫中的女眷,亦或者是王城的达官小姐,再者就只能是青楼的女子。
宫中女眷找他无非就是贿赂他,让他在大王面前多说些好话。
贵族小姐找他无非是看上哪里的穷苦书生,想让他跟自己的家里人说点好听的。
他思来想去,却没有想到丝毫关于眼前女子的故事,或者说他根本就从未见过她。
而她此刻却在自己的梦中,怒目而视。
“哦,记不清了是不是?忘记了?”女子手中拿着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刺去,活生生割掉了他的耳朵。
“你可还记得宫中的莲妃?吴王听信你这种江湖骗子的话,可笑至极,听了你的话,连自己的孩子都能说丢就丢了,那你呢?莲妃为人温和敦厚,从不曾为难你,当日她怀孕的时候,你又为何那般加害他们母女?!”
高兴泽痛的满地打滚,怕闻言根本不想回答,却听到女子怒吼道:“你若敢不回答我,我便剜了你的眼!”
他被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回答到:“宫中的娘娘怀了孕都得给我送点东西,让我向大王美言几句,莲妃却不将我放在眼里,她分明就是瞧不起我!”
“她瞧不起你?”予安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曾经想过很多很复杂的权谋诡计,或者是党派之争,亦或者是自己的外祖父当太医令的这段日子里面得罪了哪些人,她却从未想过竟是这样荒唐的理由。
她怒极反笑,“仅仅是因为这样一个理由,你便说出了那样恶毒的话,害得莲妃疯癫度日,而那位襁褓中的胎儿变成了刀下亡魂?”
“让莲妃发疯的人是大王,杀死公主的人也是他的亲生父亲,归根结底是吴王的薄情寡义,我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就算要找报应,也找不到我的头上来!”
“你倒是将自己择的干干净净。”他听到眼前的女子语气略带悲凉的说。
“所以你究竟是何人?为什么要进到我的梦中?割我双耳,如此这般质问我?”
“我啊,我就是那个被你害死的公主啊。”
“不可能!她还未出事便被诛杀,当时连胎盘都放在莲妃宫中,不可能有假,怎么会是你这般模样!”
“你很好奇是不是?好奇我分明在胎中就被杀了,如今却能以成人的样子站在你的面前,你害怕了,你怕不怕自己遭报应?”
“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当时莲妃腹中的胎盘是我亲眼所见,你若真是他的孩子,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莲妃犯了欺君之罪,我明日就可禀报大王,诛她九族!”
“所以说直到现在,你都从未有过丝毫的良心不安?”予安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愤怒,却又平添一丝的悲凉。
“我早就说过了,我没错!”
“呵。”予安嗤笑一声,“公主早就死了,但公主亡灵不安,心中愤恨难平,将这一番苦果全部状告给了满殿阎罗,阎罗震怒,特意派我来到凡间,向你索命!你信不信只要我想,你便没法活到明天早上?”
高兴泽是相信地狱阎罗的,他自幼跟着师父学艺,虽说没有学到什么深奥的本事,心中对于妖魔鬼怪却是深信不疑。
正在他半信半疑之时,他见到一缕黑烟从天而降,等落到地上的时候,那里黑烟突然消散,摇身一变成一只凶猛的神兽,那神兽向他张开血盆大口。
他感受到了神兽口中散发出的血腥气。
高兴泽感觉真的疯了,以前师父曾经说过因果报应,他年少时候还曾相信过一段时间,后来他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相信就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
他不是不相信,而是忘记了相信这种感觉。
予安看着他怔愣的表情,开口道:“我可以给你机会将功折罪,你可愿意?”
“愿意,您有什么尽管吩咐,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不推辞。”
“我要你明日就告诉吴王,婴灵怨念深厚,地狱阎罗震怒,于国不利,若想赎罪,必须为秦家下一道免死金牌,护佑秦家诸位百岁无忧,否则吴国必灭。”
“好,我明日就去,上仙,若是我将功赎罪,以后是不是就不会再去地狱?”
“这个,关乎因果,无可奉告,不过若是你一直不知罪,必定不得善终。”
高兴泽还欲再问,眼前的仙人和神兽却已烟消云散。
钦天监惊醒的那一刻,冷汗直流。
那慌乱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顾不上擦汗,就连滚带爬的跑到书房里去写奏折。
“臣昨夜观星,见紫微垣隐有晦暗,北斗第三星摇动不定,主后宫阴气郁结,恐有怨戾未申,及至子时,臣忽得一梦,见大王妃嫔并公主形容惨淡,泣诉于阎罗殿前,言其怨念难消,求告于天。
霎时阴风骤起,黑云蔽月,似有雷霆之怒将降,臣惊觉而起,急查天象,见东方有赤气贯日,此乃天罚之兆也。
《春秋》有载:阴阳失调,则灾异生;人怨未解,则天罚至。今梦兆与天象相合,臣不敢不奏,妃、主之怨,或系宫闱失和,或关阴司冤滞,恐干天和,致生灾变。
臣查《天官书》有云:怨气凝结,则五行乖戾;冤魂不散,必降灾异。今梦兆天象两相印证,实乃秦氏一门忠烈,却遭不白之冤,致令公主怨念难消。
臣冒死恳请颁赐秦家丹书铁券,明载其功,赦其罪愆,方平此怨。”
写完奏折之后,他反复阅读多遍,坐立难安,干脆在屋中来回走动,直到天色渐晴,迫不及待往大殿走去。
吴王自幼不受父兄待见,就在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梦到一只乌鸦前来报喜,告诉他只要坚持下去,按照钦天监说的走,就一定能得到王位。
这么些年他身边换了三个钦天监,他对每一个都是深信不疑。
听到这个钦天监说这样前后矛盾的话,他也没有多想,当即便下了诏书,派人送去了太医令府,还让太医令回家里去休息几天。
他这头痛症是老毛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若是让太医令一直等到他头痛症发作结束,最少得等几个月。
送出丹书的那天晚上他便做了个梦,他于梦中见到位女子,这女子看着年轻,表情却不像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能流露出的。
“你可还记得吴国给周国送去过一个质子?”那女子问。
“是寡人送出去的,寡人自然知道。”
“那位质子又不是你的儿女,你为何送她出去?”
“胡说!她分明就是寡人的公主。”
“这么说,原来你知道她是你女儿,你怎么知道的?”
“那夜侍卫带来莲妃身边的奴才,听说她一直在寻一个娃娃,寡人便逼问她,并且告知她若她不说实话,就送那娃娃去周国当质子,她当即便什么都招了。”
“那她是怎么死的?”予安见了这么多恶心到极点的人,在面对他们时,心中开始麻木。
“不知道,后来寡人有些累了,就让人将她拖了出去,不过是个奴才,死就死了,寡人怎会在意?”
予安闻言心如死灰,她突然咧开嘴,癫狂似的大笑起来,“原来你知道她是你的女儿,可你也从未想过跟她相认,甚至连半点解释都没有便送她去了周国?你明知她境遇十分悲哀,却从未想过留一些人在周国照顾她,也从未想过接她回来?”
“她母亲欺骗寡人,寡人都未治过她的罪,依旧重用太医令,寡人已经够宽厚了,她是灾星,于国不利,寡人送她去周国,也是帮她消除罪孽。”
予安被他的逻辑又一次恶心到了,她戏谑一笑,轻轻的说:“那以后,我要告诉你的是,你的罪孽,到消除的时候了。”
第74章 衔恨蒙枉
◎您的儿子,害惨了我。◎
凡人托梦极其消耗精力,加上予安托这两个梦时情绪波动过大,故而消耗更甚。
躺在那里直直过了五日,才堪堪能起身来,这中间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她自己又做了些什么,她全然不知道。
醒来的那日她照例在家门口的面摊上吃了两碗面,她本心满意足的饕餮着,却在看到老板儿子的那一瞬间晃了神。
眼前的这个人如此熟悉,却想不起来曾在哪儿见过,但予安肯定的是这个人她一定见过,她这样想着,竟又没了胃口,她心事重重的放下筷子,起身去往太医令府。
她敲了敲府上的门,侍卫开了门,这侍卫看起来垂头丧气,眼下发青,予安感觉不妙,她立即走进院中,向母亲的闺房走去。
在去的路上碰到了一位白发垂髫的老者,他就如同侍卫一样,也是眼下发青,没精打采。
但予安见此人衣着神态,心想这或许就是她的外祖父,她试探性的开口:“祖父?”
那人听到声音这才发现自己身侧站着一位小姑娘,他本是心中奇怪,却在见到这姑娘的第一眼就明白这是自己的孙女儿。
虽说眼下府中发生着许多令他痛苦之事,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又能够重新见到孩子,他心下自是万分激动。
他走过去,拍着予安的头,语气微微颤抖:“予安,是你吗孩子?”
“是我,祖父。”
“好啊,好啊,泉儿那日派人捎口信告诉我她找到了你,我当时因为在宫中照顾大王一直无法回家,心中却一直念着你,这不,好不容易回家了,你娘又病倒了,祖父派丫头去寻你,却敲不开你家的门,还好你今日自己过来了,真是太好了。”
“您说什么?我母亲病倒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病倒呢?”予安急着问。
祖父似是有些难言之隐,他笑了两声,顾左右而言他道:“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既然你来了,就跟祖父一起去照顾她,你母亲见了你病你肯定会好起来。”
予安跟着祖父还未走到母亲房前,就听到了剧烈的咳嗽声,予安再也顾不上什么体统,什么规矩,她冲到门口,也不敲门,就“啪”一下打开了门。
她看到了面如纸色的母亲。
她扑上去,跪在母亲的床头边,母亲也半睁着眼看着她,眼神迷离,予安真的觉得母亲可能连睁开眼看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究竟是为何?我那些天去的时候您还好好的,怎么到今日就成了这副模样?”
“孩子,答应母亲,放弃复仇吧,他是一国的王,你跟他作对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您是因为我才忧思成疾的吗?”
“不,是娘没用,是娘没用……”
予安听着母亲气若游丝的声音和悲痛的神情,痛不欲生,她闭着眼,眼泪却依旧从眼眶中挤出了出来,不听话的肆意横流。
母女俩都哭了,哭得很苦。
半炷香后,予安终于克制住了自己的泪水,“母亲,我答应您,只要您能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您,我求您好好的。”
这时候祖父走过来,他轻轻搭上女儿的脉,他以前自诩是个名医,但凡是能医治的病到他手里就不可能治不好。
可是女儿的脉……这脉搏微弱,已油尽灯枯。
她的病根是从年轻时候落下的,那时候情形紧急,她刚生育完还未来得及休息便被带出了宫,又因母女分离,所以伤了身体。
出宫后他一直在为女儿调养身体,这些年来断断续续,时好时坏,但总的来说病情还算稳定。
古话常说“心病还须心药医”,按理说找到了女儿就相当于找到了心药,可是……
玉泉撑着一口气将予安揉进了自己怀里,她的眼泪如同断线的风筝,“好,安安乖,安安最听话了,你喊我一声娘好不好?”
“娘。”
“哎,安安乖。”
自从知道母亲病重以后,予安便搬去了太医令府,她每日衣不解带服侍母亲,事无巨细,事事亲躬,百般体贴。
她企图靠这般侍候来留住母亲,可看着母亲一日日逐渐塌陷的眼眶和面容,她的心也越来越空。
无数次的夜晚,她跪在院中央,看着满天星辰,祈求漫天神魔可以给母亲庇佑,她从前从不信这些东西,当质子的时候,即便被别人欺负的如何狼狈不堪,她也从未想过祈求上苍。
那时的她总觉得即便现下身处困境,却依旧能够绝处逢生,未来还有无尽希望,她一直想着只要能够逃回吴国,靠自己不懈的追寻,日子一定能够好起来。
可现下却并非如此,月娘亲死了,亲娘也病入膏肓,她从未觉得如此无助过,她不明白为何自己的人生会走得如此艰难,为何追寻的一点点亲情却如此难留。
就在前些天,她怕自己的复仇计划会牵连母家,还费尽心思耗干魂力为祖父和母亲求得了免死诏书。
正当她觉得自己已无后顾之忧时,母亲却因自己的一意孤行缠绵病榻,她觉得老天总在跟自己开玩笑,每当她快要抓到一点点幸福时,它却总要下一场大雨彻底掩盖曙光。
她求了十夜后,母亲离开了。
予安瞬间被抽尽了气力,她整个人都颓丧下来,她跪在母亲的坟前,久久不愿离去。
偏偏天上电闪雷鸣,暴雨如注。她感觉到有个人走近她身边,原来是祖父。
“祖父,都是我的错,若我不那么一意孤行,娘也不会走。”
“不怪你,孩子,怪祖父,你母亲年幼之时,我刚当上太医令不久,我心中有宏图大志,总想着女儿若是能到宫中当娘娘,我的仕途也会更加平顺,却不曾想将自己的女儿亲手送入虎口,虎毒尚不食子,他却全然没有半点温情。”
“孩子,若不是祖父利欲熏心,一切也不会到如今这个地步,你自幼长于冷宫,年纪轻轻便去他国做质子,无人庇佑,九死一生,回来后发现养母被乱刀砍死,亲母又不久病逝,是祖父对不住你,没能及时将你们接出来,也没能庇护到你们。”
予安悲痛不止,他在她旁边,轻轻抚上她的背,“祖父这些年来从不曾离去,和你娘一样盼着能够寻到你,等到你,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予安,你可愿与祖父离开这伤心之地,回老家休养生息?”
“老家?”予安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中倏然涌出一股暖意。
“对,跟祖父一起回老家吧,咱们老家就在地都郡的秦乡,那里四季如春,风景幽美,祖父小时候总会在村中央的那条小溪中捉小鱼小虾,你母亲小时候很顽皮,有一次为了抓小鱼差点淹死,幸好你祖母及时找到,将她从溪中抱了起来。”
予安看到祖父历经沧桑的回味过去,不知怎的,心中愈发悲伤,“祖父,我们一家人被迫害至此,难道您从未想过报仇吗?”
太医令睁开他浑浊的双眼,“如何复仇?”
“祖父,假如我真的有办法能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呢?”
“予安,我知晓你心中有许多怨气与恨意,但你可知道,你若想复仇必定会将矛头指向大王,先不说你们的血液一脉相承,假如你真的能够杀了他,可你曾想过后面的事吗?”
“什么后面的事?”
“他是一国的王,子嗣单薄,若是一朝身死,王都必会陷入动乱,而当今天下,周国实力雄厚,一直以来虎视眈眈,位于西南方向的赵国,如今也已改立新帝,急于成就一番事业,这样一来,他国若趁虚而入,直捣王都,又有多少黎民百姓会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们若因自己一个家族的仇恨而波及了整片王国的百姓,祖父怕你到时候,会后悔。”
祖父的话振聋发聩,予安听罢久久无言,的确,她从未想到如此深远,她也从未考虑过自己的行为会招致什么样的后果,若是真于梦中杀死吴王,届时生灵涂炭,她又当如何自处?
那一夜她回到自己家中收拾行李,辗转反侧,久久难眠,她突然感觉自己想要复仇的心在渐渐冷却,可若是就此放弃,她又实在觉得愧对月娘亲,但当下时局,她也的确无法放手一搏。
而娘亲的离去,也让她逐渐清醒起来。
第二日,祖父派来的马夫早早便驾着车在家门口等她,她将行李搬上马车之后,又一次看到了面摊老板的儿子,这一次,她终于记起了他。
眼前的这个人不正是小时候骗自己说要帮她寻找娘亲,最后却将她带去宫殿的那个侍卫吗?
终于想起来了,怪不得会如此熟悉。
予安心中恨意又起,她走上前去,对那人说:“侍卫哥哥,我找不到我娘亲了,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他有些迷惑的看着予安,似是已经忘记了过去那久远的事,予安见他只是盯着自己看,却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说:“侍卫哥哥,你若不能带着我去找我娘亲,又为何要将我扔进殿中?你想要在大王面前建功立业,可曾想过我当时只是孩童,孤身前往周国,如何生存?”
“你是……”
“对,是我。”
他像是见了鬼一般,扔下手中的抹布逃进家中,予安站在那里看着他仓皇逃窜,心中怒火滔天,她明知自己就应该随着祖父离去,不再耽溺于这些前尘往事,可当她想起他,又看着他落荒而逃的时候,却怎么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恨意。
“哟,画师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呀?”面店老板还不知道自己儿子与眼前这小姑娘的恩怨,他看到予安面色发青,开口问到。
“老板,你没有教导好自己的儿子。”
“什么?”
“我说,您的儿子,可害惨了我。”
第75章 田野小栖
◎你娘小时候,最怕雷雨天。◎
此言一出,老板的脸瞬间变成惨白。
“姑娘,何出此言呐?犬子一直在宫内当差,应当从未见过姑娘才对啊?”
予安嗤笑一声,指着那个扇紧闭的大门,“您看,他不仅无耻,他还懦弱。”
“这……”老板跑进房中,将儿子扯出来,“相必你肯定与这位姑娘有什么误会,你快解释清楚,她是咱家的邻居,为人十分友善,你看,挂在咱棚子上的那幅画就是她画的,因为她这幅画,来咱家吃面的人都多了。”
“爹,不是误会。”
“什么意思?”
他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如何去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公主。”
予安并不奇怪,她早就料想到既然吴王能知道自己是他的亲生女儿,那么他身边的侍卫估计也都知道了。
她开口道:“我不是公主,不要这样称呼我。”
“是。”
“你为了得到吴王赏识殚精竭虑,如今为了他受伤却也没有得到他的恩泽,他不还是将你送出了宫?”
“是啊,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予安听后心中火气,她呵斥到:“难道去周国当质子就是我的命?!”
“什么质子?什么公主,儿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板听的一头雾水,问到。
“爹今日我们先打烊吧,您先进屋里歇着,我跟这位……姑娘,先谈一谈,等晚些时候跟您详说。”
老板虽然心中狐疑,急于了解事情的经过,但看着眼前二人凝重的神情,也只是收了摊子回家去了。
“当时是我利欲熏心,吴赵两国联合起来攻打吴国却大败而归,吴王要求我们送质子过去,大王因为此事坐立难安,恰巧那天晚上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心想……我心想即便你去异国他乡当质子,也一定会过得比在冷宫强……”
“你为何会觉得我去异国他乡当质子能比在自己娘亲身边过得好?!”
“因为……因为一般来说做质子,总的来说也是公主待遇,应当不会……”
予安被他恶心到了,她原本也只是想要质问谴责他一番,却不曾想他这样恬不知耻,“我此一生自问见过不少虚伪恶毒之人,如今再次见到你才明白原来一个人能恶心到这种地步,你在为自己寻找借口,因为你明明知道我绝不可能过得好,而且你也明知道我可能会死在那里,但是你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自己,觉得我会过得好,以此来麻痹自己,就能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吗?”
“我……”
“现在你知道我还活着,而且在京都,你会怎么做?你是不是又要告诉吴王,然后让他派人来杀我,以此来表现你对他的忠心?”
“怎么会?”他开始仓皇起来,他语气紊乱的说:“不是这样的,我当时真的,不是……我……”
“无话可说就不必再说了,说多了只会让我恶心。”
他看到予安眼眶红的吓人,不是那种委屈到落眼泪的红眼眶,而是一种愤恨到极致的表现,他感觉她真的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连皮都是由血液凝成的。
他呼吸一窒,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忍不住颤抖起来,正在予安刚准备开口时,他突然“哐”一声跪倒在地。
“对不起,我知道我说这一切在你眼里都很虚伪,但是你知道吗?我带着一个小孩子却没有告诉大王,若有闲言碎语传到大王耳中,他一定会要了我的命,我当时真的不只是为了去讨好他……”
“那你就应该从看到我的时候就让我滚的远远的!直到如今,你还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他闻言猛然抬起头,脸上一片惶恐之色,蓦的,他突然起身,从皮靴中抽出一把匕首来,“欻”一下,砍掉了自己的左臂膀。
血,“绵延不绝”的血喷到了予安的脸上、手上、衣服上,予安被鲜血染红了双眼,他看到有个人痛的蜷缩在地上,来来往往的路人都被吓得仓皇逃窜。
“好啊,好。”予安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她心中凄凉至极,“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要给自己寻一个解脱,以此来逼迫我。”
她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眼泪染上了血液,融成血泪流下来,“你以为你为了逃脱谴责自断一臂我就会原谅你?还是你觉得你只要自断一臂就能洗去过去一切的罪孽,若我还要找你问罪,那便是我不知好歹?”
她蹲了下来,看了一眼从屋内冲了出来的老板,他的眼中升腾着怒气,她毫不在意,一字一句的问:“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告诉我,是谁杀死了我娘?”
他惨白的面孔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你娘?可是那个在冷宫里,叫莲月的宫女?”
“对,她是怎么死的?告诉我。”
“她,被我手下的人乱刀砍死……”他还没说完便晕了过去。
予安看到老板喊着找大夫,跑得飞快。
她彻底感到索然无味,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准备上马车,却在转身之后看到祖父就站在她身后,安静的看着她。
“予安,前程往事不堪回首,跟祖父回家去吧。”
“嗯。”她这样应着,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祖父拿着手帕帮她擦拭着身上的血迹,“瞧瞧我干干净净的孙女成什么样子了?祖父给你收拾了好多漂亮的衣服,乖,去马车上换一件干净的,咱干干净净轻轻松松的回家。”
予安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长辈,心中一软,紧紧抱住了他,“祖父,您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对,祖父会一直陪着你。”
太医令好说歹说,才终于将孩子哄到马车上去换衣服,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接受包扎的人,“你以自残来围堵我孙女,让她心怀愧疚,其心可诛,可如今老夫也不想再多与你计较了,此间往事,无人生还,活着的人,还是要过好当下的日子。”
他说罢转身上了马车,驱车离去。
予安自打上了马车换衣服以来一直在发抖,小鹤在旁边感受到了她的痛苦*与无措,它轻轻张开自己的翅膀将予安拢了进去,还时不时用自己的脑袋蹭予安的脸。
予安在小鹤的怀抱下渐渐安静下来,“小鹤,虽然我的确无法就这样放下过去的怨恨以及为娘亲报仇的想法,但是祖父已经老了,若是我能够早一点答应母亲不去复仇,她也不会这么早就离去,你知道吗?午夜梦回之时,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废物,想找的人永远也找不到了,应该陪伴的人也因为我离开人世,明明仇人就在我眼前,我却下不去手杀他,甚至他的血溅到我脸上时,我心中,在害怕。”
她抱紧小鹤,“我还站在那里骂他懦弱,这世上最懦弱的人分明是我,我的世界黏哒哒的,各种各样的东西完全分不清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刚开始还不是这样,那时候我觉得复仇是一件十分正当的事情,直到母亲病逝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报仇也不是,不报仇却不甘。”
“若我也是一只鹤就好了……”
马车吱呀作响,碾过雨后泥泞的官道,予安蜷在车里,出了城后,祖父坐在了车前,他的灰白胡须上挂着晨露。
“看见那棵歪脖子柳树了吗?”祖父突然开口,嗓子沙哑得像石磨,“转过那个弯,就到家了。”
予安直起腰,只见远处山峦起伏,近处稻田泛着新绿,一条土狗从道旁窜过,惊起几只芦花鸡。
没有高墙深院,没有脂粉香气,只有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马车碾过石桥,桥下溪水清可见底,几个光膀子的少年正在摸鱼,见车来也不避让,反倒咧嘴笑着。
“秦大夫回来啦!”桥头卖豆腐的老汉直起腰,黄牙缺了两颗,"这小闺女是"
“我孙女儿。”祖父跳下车,从怀里排出三文钱,“老谢,我这么久不回家,难为你还能一眼识出我,来块嫩豆腐,晚上给娃炖汤。”
老宅比想象中破败,土墙塌了半边,院门只剩一扇,歪斜地挂着,檐下蜘蛛网在风里摇晃,青石缝里钻出野蒿,有半人高。
祖父却笑说:“好得很,梁没塌。”他卸下车辕,从墙角摸出把生锈的柴刀,“走,砍些蒿子去,晚上铺床。”
予安接过刀,手心立刻沾了层红锈,她蹲在院角,听见隔壁传来舂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木鱼。
蒿草汁液沾了满手,辛辣气味冲得鼻子发酸。
“予安!”祖父在灶房喊,“把豆腐端来。”
灶台是黄泥垒的,火塘里松枝噼啪作响,祖父往铁锅里撒了把野葱,香气突然炸开,呛得予安连打两个喷嚏,豆腐在汤里翻滚,渐渐浮起蜂窝似的小孔。
“来,吃饭了孩子,粗茶淡饭最养人,丫鬟都被我遣散啦,没有人帮我们干活了,吃完饭还要收拾屋子呢。”祖父盛了满碗推给她。
暮色爬上窗棂时,村里响起梆子声,祖父点亮油灯,火苗只有黄豆大,照得他脸上沟壑更深,“明日集上买只母鸡,”他自言自语,“下了蛋好换盐。”
予安听见院外蛙声如鼓,月光从破瓦缝漏进来,在地上画出歪斜的格子。
她不知不觉睡去,竟难得的一夜好眠。
天刚蒙蒙亮,祖父就在院里劈柴,予安揉着眼推门,在晨雾中看见了他单薄的背影。
“醒了?”祖父头也不回,“予安,去溪边打水,顺便摘些马齿苋回来。”
予安提着木桶出门,溪边已有妇人洗衣,棒槌砸得石板砰砰响,马齿苋长在田埂上,紫红的茎掐断会流出黏稠的白汁。
灶台上煮着草药,苦味弥漫整个院子,祖父说:“你不是说总睡不好?祖父给你抓了几副药调一调。”
傍晚起了风,晒着的草药簌簌作响,祖父突然放下簸箕,“予安,瞧见西山了吗?明日要下雨。”予安望去,只见夕阳给云朵镶了金边,看不出什么征兆。
夜里果然落了雨,予安忽然听见祖父在黑暗中说:“你娘小时候,最怕雷雨天。”
她屏住呼吸,但祖父没再往下说,只有雨声越来越大,渐渐淹没了屋外的夜晚。
第76章 停云落月
◎明白,祖父。◎
祖父是一个话平日里很少,但是很勤快,爱做事的人,他虽不善言辞,却十分细心。
那日清晨他照例在屋外劈柴,看到予安从房间里走出来,眼下却一片阴鸷。
他放下手中的弯刀,走上前去,“予安,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也没什么大事,祖父,只不过是昨夜做了噩梦,今日清晨醒来心中有些郁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