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不怕
青木儿被周竹拉着走了一半路, 想起丢在路边的木盆和衣裳,连忙拉停周竹。
“阿爹,衣裳还丢在小路上, 我去捡回来。”
周竹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 闻言轻叹了一声, 说:“我同你一块去吧。”
现在村里头乱得很, 打架吵架这种事传得最快了, 他生怕青木儿自己去,路上再碰到个碎嘴的, 指不定多麻烦。
丢在路边的衣裳不仅有他们家的, 还有纪云家的,纪云喊了周竹后, 也和周竹一块去了赵家, 只是现下还在赵家没回来,周竹把纪云的木盆也一并带上,送到纪云家去了。
回了赵家小院, 院里头只有双胎在, 他俩正蹲在四袋大米旁边, 好奇地看着那四袋米袋, 不知道这四袋大米是哥哥从哪里扛回来的,他们只知道,有了大米,就能吃好吃的蒸米饭了。
他们见阿爹和哥夫郎一起回来,便起身跑过来,赵玲儿说:“阿爹!哥哥买了好多大米和大鸡大鸭啊!还有一只超大的鹅!”
周竹一言难尽地摸摸双胎的脑袋,心想:这不是你哥哥买的,这是你哥哥抢的。
可转念一想, 这也不是赵炎抢的,这本就是他们家的。
在这之前,老赵家不知抢过多少他们家的东西,自从赵永吉知道他们家买了一亩良田,年年收稻子舂米后,都要抢走一袋,后来更是变本加厉,不仅米要抢,钱要抢,养的鸡鸭都不放过。
这么些年被抢走的,又何止赵炎抢回来的这点东西。
周竹问:“哥哥呢?”
赵玲儿说:“哥哥说后院没有笼子关大鸡大鸭,他去山里砍竹子做笼子去啦!”
周竹此刻的心还在砰砰跳呢,他总觉得这些鸡鸭鹅,老赵家还会过来抢回去,这么多鸡鸭鹅,可不是小钱啊,老赵家不会这么轻易甘心。
却没想到大儿子压根不在意,二话不说直接砍竹做笼子去了。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和人有过这么大的冲突,当下也不知如何办才好。
周竹叹了叹气,说:“清哥儿,你和玲儿湛儿在家里呆着,我去找阿炎回来。”
青木儿说:“阿爹,我去吧,正好午时到了,家里还没做饭呢。”
周竹一想也是,青木儿不会做饭,总不能因为这事儿家里连饭都不吃了,不管啥事吃饱了饭再说。
“那成,你去吧。”
青木儿记得竹林的位置,但竹林大,他也不知赵炎去了哪一处砍竹子,只好往竹林深处找,没走多久,便听到了砍竹子的声音,在幽静的竹林里很是清晰。
他顺着声响找去,果然看到了正在砍竹子的赵炎。
赵炎面无表情地挥刀,三刀砍断一根竹子,他的脚边已经砍了三根了。
他兀自砍着,听到有竹叶破裂的声音,便知有人来了,抬起头,就看到扶着竹子的小夫郎,他下意识直起身,把砍刀背到了身后。
小夫郎惊恐发颤的眼神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久久不能散去。
他出来砍竹子,本就有点躲避的意思,此时见了人,有些无措,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细瞧才知他的下颌绷得死紧。
青木儿确实是害怕的,特别是看到赵炎凌乱翘卷的黑发披散着,一脸阴沉,硕大的拳头几拳下去,打得老赵家毫无还手之力,让他在那一刻,深刻意识到了,发了狂的赵炎是何等暴戾凶狠。
那一瞬间,他确实起了逃跑的念头。
他无法想象这拳头落在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命活。
可当赵炎从他身边走过,平静沉稳的声音在他耳旁响起时,他又冷静了。
赵炎打赵玉才,打老赵家,事出有因,而他只要小心谨慎些,清倌的身份不会暴露,这拳头也就不会落在他身上。
青木儿松开竹子,慢慢走过去,轻声说:“阿爹找你回家呢。”
小夫郎脸上已没有惊悚之色,还来寻他,这让赵炎绷紧的下颌松了点劲儿。
“好,我再砍一根就回去。”
“我去找藤蔓。”青木儿说。
砍好的四根竹子得用藤蔓绑在一起才好扛下山,青木儿去找了几根藤蔓回来,还顺便摘了不少野草,赵炎把四根竹子绑好,然后拎起中间的藤蔓,用力一甩,甩到了肩上。
他一人肩扛四根长竹,脚步却不见沉重。
青木儿走在赵炎侧后方,忍不住感叹这真是他见过的力气最大的汉子了,他几次暗暗打量,目光移到赵炎鼓起的肌肉上,微微一愣。
五道暗红色的伤痕,挂在古铜色的手臂上,第一眼并不算明显,近了才发现,伤痕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血痂。
看赵炎没所谓的样子,这几道血痕对他而言压根不是事儿。
赵炎没听到青木儿的脚步声,微侧了一下头:“怎么了?”
“没。”青木儿收回目光,跟上赵炎下了山。
赵家小院。
周竹把早上抢来的猪肉配着蒜炒了,闻着锅里的香气,他内心些许忐忑,然后喜滋滋地又炒了一盘野苋菜,剩下那些腊肉腊鸡都被他挂在柴房的房梁上了。
家里第一次有这么多肉,周竹一下子还真有点不敢置信,总觉得是在做梦。
这么多肉,这么多鸡鸭鹅,吃到过年都吃不完呢……
周竹正恍惚着,竹子的落地声惊醒了他,他用襜衣擦了擦手,连忙走出柴房。
赵炎正站在水缸旁洗手,青木儿把摘来的野草拿去后院喂鸡鸭鹅。
周竹走过去,又擦了一下手,说:“阿炎,你今天这么一抢,老赵家那边不会甘心,以后,怕是要结仇了。”
他对当年赵有德被打之事落下不小的阴影,现在偶尔做梦还会惊醒,听到纪云说赵炎拎着赵玉才去了老赵家,那一瞬间他腿都软了。
生怕一去到老赵家,又是一个血人被抬出。
然而去了发现被打的是老赵家的几个汉子,他惊叹自家儿子的厉害,又担心惹怒了老赵家,以后家里不得安宁。
赵炎说:“阿爹不用担心,这几日那边乱得很,不会来找麻烦。”
“这往后呢?”周竹皱起眉:“日后他们缓过劲,定要寻仇。”
“往后,他们也不敢找。”赵炎捋干手上的水,说:“阿爹,那都是咱们家的东西,即便是村长来了,我也如是说。”
他不怕他们找,就怕他们不找,正巧家里东西少。
周竹心里有点不安,但现下情况已是如此,无法改变,叹多少声都无法挽回,就算把东西送回去,想必老赵家的人也不会对他们有好脸色,更何况,这么多年,老赵家何时对他们有过好脸色?
大儿子这么一拳打过去,他心里憋了多年的气,都通了不少。
这么一想,周竹心里那点不安统统散去,只剩痛快。
“阿爹,这里还有三十两,也是从那边拿的。”赵炎把三锭银子掏出来给周竹。
周竹惊得手都抖了,鸡鸭鹅猪肉还有大米就算了,没想到还有钱,还是三十两!
周竹懵了。
这银子,是真的烫手。
“不过爹心里头怕是不好受。”赵炎说。
周竹叹了叹气:“你爹心里头,这么多年,就没有好受过。”
晚上赵有德刚回到村口就听闻了此事,他着急忙慌地赶回家,生怕家里有什么意外,一回来发现家里在等他吃饭呢。
他这闷汉子也不会说什么话,只来回一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对于老赵家,他这么多年,早看清了,又怎会为那样的人忧心。
一家人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不缺肉的晚饭。
晚上青木儿洗完了澡,没有第一时间上床,而是找起了上回赵炎给他的药,他后来收拾的时候看到了那瓶药放在了木柜里,这会儿怎么都找不着。
赵炎进来时,以为他丢了什么东西,拿起桌上的蜡烛走过去:“找什么?我来。”
青木儿抬眼看了看他,细声说:“上回,那瓶药。”
“药?”赵炎脸一黑,沉声问:“伤哪儿了?赵玉才那畜——”
“不是。”青木儿打断他,指了指他手臂上的伤:“你这里伤了。”
赵炎那双锋利的眸子微微睁大,他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蜡烛蓦地被他捏出了一个坑:“在木桌的抽屉里。”
青木儿走到木桌旁,微微弯腰拉开了抽屉,从里边把药找了出来,他转过身,赵炎还拿着蜡烛站在原地,便小声说:“到床上去吧。”
赵炎薄唇微抿,拿着蜡烛过去了,他倾倒蜡烛,往床头木架上滴了几滴融化的蜡烛,随后一插,蜡烛稳稳立着,烛光照亮床头一隅。
手臂上的伤对他而言,就是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可当小夫郎拿着药给他擦的时候,后知后觉感受到了刺痛。
小夫郎鼻根处的小红痣在烛火的照耀下异常醒目,皮肤柔嫩白皙,微尖的下巴称得上消瘦。
赵炎想起之前夜里抱过的腰身,纤细柔软,像细腻滑溜的小白蛇,盘在他身上,小小的,滑滑的。
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些许桂花香。
盯得久了,吞咽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就连假装镇定的青木儿都抖了一下手。
青木儿眼睫轻颤,眼皮一撩,微微抬头望向眼前高大的男人,带着疑惑的眼眸有些迷离,闪着细碎的光。
在触及赵炎那双略带野性的眸子后,又猛地低下了头。
“好了。”青木儿垂着脑袋,把木栓子塞进瓶口,刚想起身把药瓶放好,顶上便传来微沉的话音。
“你还怕我么?”
青木儿一愣,有些不明白赵炎何出此言。
“今日在老赵家,我知你怕我。”赵炎垂眼看着小夫郎翘起的一根黑发,平静地说:“我长得丑还凶,你怕我亦是正常。”
丑?青木儿懵了。
他怕赵炎是真,可从未觉得赵炎丑。
赵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棱角分明的轮廓,除了有些黑,是他见过诸多人里,长得最俊朗的,绝称不上一个“丑”字。
也不知道赵炎为何有这样的误解。
青木儿看向赵炎的目光略微复杂,他想了想,说:“你打人,是事出有因,我那会只是吓到了,绝不是怕你,而且……你也不丑。”
绝不怕你。
不丑。
赵炎抿紧嘴角,心中欢喜有些压不住,得亏他沉稳惯了,不然这会儿准得失态。
“嗯,我知道了,睡吧。”
第22章 啊?
赵家发生了如此大的事, 在村子里不出半个时辰便传遍了。
住在老赵家隔壁的人每日都能听到他们的叫骂声,从前他们家就时不时有争吵,但住在一个屋檐下, 有点不对付也正常, 只不过没像现在这般, 瞧着, 甚至要撕破脸皮了。
赵大伯被赵炎打得脸歪了, 身上哪哪都疼,他媳妇儿孙玉梅长得彪悍, 性子更是刚烈, 她男人天天躺床上叫嚷,扰得她睡不好还得整夜伺候, 她心里头不爽利就得到处撒气, 一看妯娌四弟媳妇儿每天哭哭啼啼的,更是觉得碍眼。
赵四叔也不舒坦,他一个干帐房先生的, 平日里下地少, 本就没干过什么农活没吃过什么苦, 被赵炎捶那几下, 感觉自己每天要厥过去,更别说他儿子,考了童生的儿子,一只手骨折了,天天阴着脸在房里发脾气。
陈阿珍看着自家两个儿子家宅不宁,就觉着是他们媳妇撺掇的,每天骂骂咧咧,赵永吉听着烦, 拿着烟杆子蹲在门口抽。
现在家里乱糟糟的,不是这个哭就是那个闹,闹着闹着还得打,也没空上赵家寻仇。
老赵家里吵嚷,隔壁家的每天搬个小木墩坐在墙角边听戏,日也听夜也听,转头就往村里嘚啵。
青木儿早晨去洗衣裳时听了一耳朵,他对老赵家的人毫无兴趣,他只担心那赵玉才胡说八道,不过赵玉才只是嘴上说说,没有实质的证据,倒也不用怕。
他现在就算周围没人,也不敢放松心神,他一心要改变往日习性,他学得还算可以,一旁的人见了他,只当他是羞怯因而腿脚僵硬,并未多想。
日子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九月过去,雨水渐渐变多,常常是晴个一两天,就要连着下好几天。
一场大雨,把菜地新长出来的小苗苗冲得东倒西歪的,鸡舍和菜地间隔的篱笆也被雨冲倒了,地上堆了一堆不知从哪吹来的枯叶,弄得后院乱糟糟的。
幸好鸡鸭鹅都关在笼子里,不然篱笆倒了,鸡鸭鹅跑出来,非得把菜地踩坏不可。
青木儿拿着钉耙把枯树叶扫开,扫出一条小道,这些枯树叶就不管了,等几个晴天晒一晒,到时攒起来,就能拿回去燃火。
扫开枯叶,地上全是泥水,穿着草鞋踏过去,跟光脚没区别,还有点凉。
青木儿跟在周竹后头,把篱笆扶起,可惜篱笆用太久,本就破旧,风雨一来,直接从根部被吹断,扶起来也没用,得编新的。
既然要做新篱笆,就得弄结实来,之前的篱笆用的都是细竹子,上回赵炎砍的竹子还剩不少,周竹打算用这些竹子编一个新篱笆。
趁着天还没黑,周竹进柴房砍竹子,青木儿和双胎在打扫院子。
赵家小院都是泥巴地,每次下雨,家里屋角全遭殃,人走过都得带一脚的泥水回来,一天不清理,就脏得没眼看。
再加上后头的鸡鸭鹅多,味道也重,粪便得每日处理,从前家里鸡鸭少,都用不着药草,随便抓两把秸秆烧一烧就成了,现在不行,现在处理完了还得烧些药草去味。
家里的药草用完了,得重新买,青木儿打算去一趟田柳家。
田柳的相公是个大夫,先前家里去味的药草一直是田柳的相公给配好的,拿回来直接烧成灰,就能把大部分味道去掉。
田柳家离赵家小院很近,走路不到半刻钟。
青木儿刚瞧见田柳家的院子,就看到有人被打了出来,俨然是上回和田柳打架的妇人,田柳的嫂子,紧接着,是拿着扫帚的田柳跑出来。
“我打死你个老王八!再敢上门,我把你丢河里喂鱼去!”田柳骂她。
田家嫂子被打了个没脸,也怒了:“没良心的东西,老娘这是为你好,那瘸子有什么好的,哪里比得上仟水村的张大头?那张大头家里十亩地呢,嫁过去就是享福,更别说张大头愿意出五两彩礼!五两啊!够吃一年了!”
“这么好,你自个嫁去!”田柳冷笑一声:“上了一个炕还惦记着另一个炕,你怎么没被田大那蠢货打死?”
“你个□□崽子!胡咧咧什么呢!”田家嫂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气得不轻:“你嫁给那瘸子两年生不出娃,当心被休!”
“十年生不出娃也不干你的事!”田柳最讨厌别人拿这事儿到处嚷,偏偏他这嫂子叫得最大声:“滚!”
说完田柳扬起扫帚便打过去,田家嫂子躲得不及时,被泥水扬了一身,狼狈跑了。
田柳打完了人才瞧见青木儿,刚刚还怒火滔天一下扬起了笑:“清哥儿!进来!”
“好。”青木儿避着泥水走过去,走到门前,用旁边的石头和野草刮了刮脚底,才跟着田柳进去。
田柳家在吉山村可谓是富足,他一个小哥儿,自己每日做卤鸭去卖,镇上还开了一间铺子,挣了不少钱。
村里头有人眼红他,说过不少酸话,但骂又骂不过,打吧又不敢打,汉子打小哥儿要被人笑,小哥儿或者妇人,完全打不过他。
田柳上头只有一个哥哥田大,当初田大把田柳赶出来时没想过他能活,现在有钱了,总撺掇他媳妇儿来找田柳麻烦。
田柳烦不胜烦,见一回打一回,今儿个下了雨门没关,到让田家嫂子偷摸进了门,还叫嚷着说给田柳找了门亲事,气得田柳当场把人打出去。
村里头谁不知道田柳有相公,摆酒的时候都上门吃过喜酒,也就他这蠢嫂子整日被田大忽悠,成日上门找不痛快。
田柳进了门把扫帚把门后一丢,拍了拍手,问青木儿:“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青木儿说:“上次的药草用完了,找你买点。”
“正好,云桦在家,我叫他给你配好,你先坐。”田柳把青木儿带进堂屋,给他倒了茶水,随后找林云桦。
这几天雨大,院子没办法晒草药,全都转到药房去了,林云桦就在药房里忙着把摘来的草药分出来,拾掇好的草药卖去镇上的济世堂,能卖不少钱。
经过有一回田家嫂子跑到他跟前,说要给他介绍侄女的事儿后,每回田家嫂子上门,林云桦都是避开的。
村里头打打骂骂都还好,他怕他一失手把人毒死了。
刚分完,田柳便进来了,林云桦抬头看了田柳一眼,便失笑道:“过来。”
田柳不明所以地走过去:“怎么了?”
“吃一脸泥了没发现?”林云桦擦掉他脸上的泥水,笑道:“再多吃点,今晚就不用吃晚饭了。”
田柳嘿嘿笑了一声,说:“对了,清哥儿说再买点上回用的药草,你给他配多点。”
“好。”林云桦道。
抓方子需要点时间,田柳去屋里摸了把瓜子出来,摆到青木儿桌前:“吃点。”
青木儿没跟田柳客气,抓了几颗剥着吃了。
真跟田柳客气,田柳要瞪他。
“你嫂子,怎么还一直上门呢?”青木儿问他。
“她想拿我换彩礼,然后让云桦娶她侄女呢,想得挺美。”田柳翻了个白眼:“成天说我生不出娃的事儿,气死我了。”
“啊……”这话,青木儿不是很好接,他不了解情况,也不好对别人的床事多嘴。
谁知田柳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都没做那事儿,咋个生娃嘛。”
“啊……”青木儿愣了:“啊?”
田柳有些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刚要说话,林云桦便拿着配好的药草进来了,田柳果断闭上了嘴巴。
“弄好了?”田柳起身接过药草。
林云桦点了点头,笑说:“弄好了,一次烧一把,烧成灰铺开就可以了。”
药草足足十把,能烧十天了,青木儿掏出十个铜板给田柳:“谢谢。”
田柳没客气,收了铜板笑说:“下回再来啊。”
青木儿把药草拎回家烧,烧药草的时候,得把鸡鸭鹅弄出来,不然会熏着它们。
他捂着下半脸烧药草,等火燃起,往后退了几步,撑着钉耙盯着火,等药草烧成了灰,再刮开,铺到角落里,药草味道散开还得等一会,青木儿没在这里等,回了前院。
双胎还在前院清扫断枝枯叶,他挽起裤脚也一起清理。
下雨天总归是不太方便,院子扫完,青木儿和双胎把脚冲了冲,回到屋檐下靠着墙排排坐着。
青木儿抬头望望天,这样的阴雨,忽地让他想起了美夫郎。
美夫郎不太喜欢雨天,雨势大官人少,窗台枯坐,看了一夜的雨,听了一夜的响,银子没挣着,叫人心里不踏实。
他一心想着攒钱,恨不得日日晴天,日日挣钱。
可青木儿知道,美夫郎也喜欢雨天,官人少了,清静却是难得的。
青木儿望着屋檐滴下的水珠,出了神,心下恍惚让他一下忘了自己身处何地,直到赵湛儿忽然抱了抱他的胳膊。
“哥哥回来了。”
青木儿抬眼一看,果真是赵炎。
赵炎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样子应当是镇上买的吃食,他时不时会带点,偶尔见小夫郎爱吃的,会连着买两三日。
今晚买的就是昨夜买过的杨桃蜜饯,酸酸甜甜的,昨夜小夫郎破天荒吃了两块。
赵炎今晚特意多买了一些,就想小夫郎能吃到满足。
不仅青木儿满足,双胎也很满足。
不过好吃的要等家人都回来了才能吃,双胎一块把杨桃蜜饯放去堂屋。
青木儿咬了咬下唇,往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只到赵炎的肩膀,得微仰头才能看清赵炎的神情,但他没仰头。
他收回目光,去看地上水洼溅起的圈圈涟漪。
他很少有和赵炎干站着什么也不做的时候,大多时候,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活儿要做,手里有活儿,倒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手里没活儿,傻愣愣地站着。
总觉着,有一丝尴尬和羞赧。
赵炎倒是想和小夫郎多说说话,可他搜刮了一肚子,找不出能说的,他本就话少,现下更是寡言。
两人沉默着看着水洼。
然后眼睁睁看着一只鸭踩进水洼里扑腾,溅得四处都是泥水。
鸭?哪来的鸭?
青木儿一愣,睁大双眼,糟了!鸭笼开了!
他一急,抓过赵炎的手腕,拉着人跑去后院:“鸭鸭鸭,鸭跑了!”
第23章 抓鹅
不仅鸭跑了, 鸡也跑了。
赵炎抢回来的鸡有四只,鸭有两只,大鹅一只, 现在只剩一只鸡在菜地上啃菜叶子, 还有一只鸭在前院, 剩下的, 都不知所踪。
青木儿急忙跑到菜地上, 挥手赶走正在啃菜的大母鸡,谁知母鸡受了惊吓, 咯叽咯叽又踩了一圈, 把刚长出来的小菜苗踩了个稀烂。
他想去救起可怜兮兮的菜苗,又想抓鸡, 可临了发现自己压根不敢抓, 毛茸茸的小鸡崽倒是没怕过,还觉得十分可爱,可长大后的大母鸡就没那么可爱了。
那嘴尖尖的, 放手抓肯定要被叮开花。
这时赵炎跟过来, 大手一捞, 不料大母鸡忽地展翅飞起, 踩着菜地外围的篱笆飞走了。
青木儿顿时傻了。
原来鸡能飞这么高!
赵炎拉起篱笆一看,原来是篱笆下边的细竹子断了几根,想必鸡鸭鹅便是从这里跑了出去。
“怎、怎么办?”青木儿没遇过这样的情况,顿时慌得不行,这鸡鸭鹅是他烧药草的时候弄出来的,原本关在了笼子里,谁曾想笼子竟然开了。
“无妨,追回来便是, 它们跑不远。”
赵炎摇了摇篱笆,原地起跳,利落地翻过篱笆,随后从篱笆上抽了一根竹子握在手上,转身刚要去找鸡,就被青木儿拉住了手袖。
青木儿焦急找鸡,便顾不上许多:“我也去。”
但是他跳不过这么高的篱笆,总不能一脚把篱笆踩塌吧。
赵炎微愣,小夫郎扒着他的肩头,一句话没说,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沉默片刻,随后揽过小夫郎纤瘦的腰身,用力一抱,将人从篱笆后抱出。
青木儿被抱起时有些羞赧,但他一心抓鸡,没想那么多,出了篱笆之后,急忙忙地往灌丛荒地跑去。
赵炎愣在后头没动作,青木儿还催了一句:“快些快些,天要黑了。”
赵炎这才回神。
赵家小院后面是一处荒草地,上面长满了灌丛,灌丛约莫长到膝盖处,一眼望去,看不见任何一只鸡鸭的踪影,幸好,还能听到鸡鸭鹅的叫声。
听声音,应当离得不远。
青木儿对抓家禽没有经验,他听到附近有鹅叫,便着急忙慌地跑过去,结果把那鹅吓得慌不择路,怂起翅膀,钻到更深的灌丛里去了。
赵炎连忙高喊:“清哥儿!”
他见青木儿头也不回,也顾不上眼前刚寻到的鸡鸭,赶忙追过去。
一只鹅在前头嘎嘎跑,青木儿吭哧追,一个不注意,踉跄一下直接摔在灌丛里,正巧灌丛下面是处低洼,顿时摔了半身泥。
前头的鹅被他这么一扑,惊得两脚一蹬踩着青木儿的脑袋起飞。
青木儿吓了一跳,连忙抱紧脑袋趴回地上,结果让泥水洗了把脸,他顿时汗毛竖起,往旁边呸呸两声。
他趴在地上吐泥水,倒让那只鹅找到了机会,鹅头一转,对着青木儿就是一顿嘬。
青木儿没料到大鹅的攻击性如此强劲,他原地滚了一圈急忙爬起,狼狈逃窜。
大鹅追在青木儿屁股后头,一边嘬一边鹅鹅鹅笑。
这会儿天色昏暗,大鹅笑声似人非人,青木儿深觉惊悚,双手在后头疯狂挥动,企图赶跑那只大嘴鹅,却不想被大鹅找到了机会,一口叼住青木儿的衣摆不松,挥着翅膀挂在青木儿身上。
青木儿吓得心肝胆颤,仰天长嚎。
“啊啊啊啊——”
都是人追鹅,怎的到他这就成了鹅追人!
赵炎连忙跑过去想拉开那只大鹅,倒被青木儿哭着叫着扑了个满怀,赵炎被扑得突然,雨后的泥地滑溜,脚下一铲,两人一起摔了个底朝天。
大鹅疯狂扑腾大翅膀,地上的泥水草屑四溅飞起,溅得两人身上脸上全是脏污。
赵炎黑着脸,大手一抄,稳稳抓住大鹅命门,用力一扯,把大鹅从青木儿身上扯开。
青木儿还在压在赵炎身上无意识地狂叫蛄蛹,赵炎急忙拍拍他的后背:“清哥儿,清哥儿,鹅抓住了。”
“啊啊啊啊——”
赵炎迫于无奈,一个翻身把人压下身|下,青木儿天旋地转,愣住了。
“鹅抓住了。”赵炎说。
“啊。”青木儿应。
两人同时陷入静默。
大鹅一看不对,狠狠啄了赵炎一口,赵炎把大鹅的鹅嘴连同翅膀一手抓住,让大鹅,叫都没法叫。
青木儿红着脸撇开脑袋,小声说:“快起来……”
赵炎起身把人拉起,急道:“如何?摔哪了?”
“我没事。”青木儿摆摆手,看样子累极了:“快去赶鸡鸭吧,也不知去了哪里。”
“无妨,先将现在的赶回去。”赵炎说。
“阿炎!清哥儿!”是周竹。
周竹站在篱笆旁,看到外头到处叮食的鸡鸭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他高喊:“你们赶过来,我把篱笆拆了!”
“好!”赵炎高声应道。
篱笆有了口子,鸡鸭便找到了方向,鸡鸭回到后院之后,周竹也不着急,在地上撒了点麦麸,引着鸡鸭进了笼子。
现下只剩一只鸡未找到,青木儿没管身上的脏污,转身继续找。
赵炎把篱笆暂时拢好,刚要回头去找青木儿,只闻青木儿忽然高声叫道:“在这儿!”
这是刚刚飞出篱笆的母鸡,青木儿记得它,那双翅膀有力得很,他跑过去时,母鸡原地飞了又飞。
青木儿用长棍驱赶,那母鸡愣是不理,只管打开翅膀到处飞。
他一咬牙,丢开长棍就想上手抓,谁知那母鸡飞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他猝不及防往灌丛一跪,那母鸡吓得又一次跑走,主动钻回了后院。
灌丛里,赫然一颗鸡蛋。
青木儿睁大双眼,难以置信,他抓起那颗温热的鸡蛋,双手捧起喊道:“阿炎!母鸡、母鸡下蛋了!”
他第一次狼狈抓鹅,第一次遇见母鸡下蛋,第一次捡鸡蛋,心中欢喜雀跃,蓦然一展笑颜,那双含情桃花眼眸,似是闪着光,夜色渐沉的傍晚,宛如夜星。
赵炎心底忽然升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两步,停下,又往前,直到单手抱着青木儿的膝窝,一举将人托起。
青木儿吓了一跳,慌忙抓住赵炎凌乱的头发,声音颤抖:“做、做什么?”
“回家。”赵炎言简意赅。
青木儿是想回家,但他不想这样回家,他那一颗因捡了鸡蛋而雀跃不已的心,蓦地收紧:“我能走,你放我下来……叫人看到……”
赵炎步履平稳:“这会儿没人,看不到。”
“看不到也不能、不能……”青木儿越说越小声,不能什么,他也没说完,他咬了咬下唇,羞怯地低下头,然后拿那颗温热的鸡蛋,烫了一下赵炎的肩头。
赵炎无所觉,只是加快了脚步。
一直回到后院木门,赵炎才将人放下。
青木儿对着高猛的汉子又羞又慌,落了地头都没抬,身子一转,扭着腰摆着臀点着小碎步回了前院,地上泥泞,留下一串交错繁多的草鞋印。
赵炎眸色一暗,手背纵横交错的青筋上,还残留着小夫郎软热的手感,他像是被勾了魂,踩着草鞋印回了前院。
两人方才摔了一跤,全身都湿了,头发上衣服上全是泥水,周竹看到后连忙让他们去洗澡,现下的天入了夜就开始有些凉了,湿衣裳贴着容易着凉,想了想,周竹回头煮了碗姜汤。
周竹在灶房做饭,不能洗澡,赵炎便把兑好的热水提到房间里。
家里只有大木盆,三桶水就能装满,赵炎提了三桶,怕小夫郎要盥洗头发水不够,又用木桶提了一桶进去。
青木儿站在房里,看着汉子来来回回地忙活,莫名的,心口微微泛酸。
他不知酸意从何而来,只觉砰砰跳的心,蓦地发软。
“好了。”赵炎平稳的声音拉回了青木儿的思绪,青木儿紧抓了一下衣摆,讷讷地应了一声。
两人湿透脏透了,合该一起洗,也能快一些,可青木儿看了看赵炎的侧脸,抿了抿唇角,没敢叫人一块儿洗,这太羞人了。
赵炎也没想过要一起洗这事儿,他提好了水就退出了房间。
他身体健壮,冬天洗冷水是常有的事,这点凉意压根不是事儿。
后院的篱笆得立即修,下午编好的竹篱笆只够间隔菜地和鸡舍鸭舍,菜地外围的篱笆还得重新编。
趁着晚饭没做好,赵炎先去弄编好的篱笆,他把几根粗竹子砍成三段,扛去后院先将间隔菜地的篱笆装好。
三根粗竹子相当于固定篱笆的桩子,只要这三根扎得结实,以后风雨再大,都不怕折断。
他把粗竹子放在泥地上,然后用木槌子捶一下,粗竹子便入地五寸,再一下,便是十寸以上。
这种淋过雨的泥地软一些,砸进去也快,没一会他就立好了三根粗竹,剩下的就是把篱笆绑上去。
间隔菜地的篱笆弄得快,就是外围的篱笆得费点心思,这篱笆之前修过一次,那会只堵了下面细小的孔,上面破的洞是有一根细竹子裂了,正好成了一个大洞,鸡鸭鹅就是从这里跑出去的。
这块篱笆一修再修,久了也还是坏,不如重新围。
正好围大一些,以后小鸡崽小鸭崽大了,玩耍的地儿也大了。
赵炎说做就做,他回到前院,把所有的竹子都搬出来,全部劈成了三段。
这时赵有德扛大包回来,见他儿子一身脏泥水在砍竹子,双胎在一旁帮忙收拾竹子屑,问了一声:“要做什么?身上怎的这么脏?快去洗洗。”
“后院篱笆坏了,我重新围一圈。”赵炎说:“方才抓鹅了,一会去洗。”
“爹爹回来啦!”赵玲儿去抱了一下爹爹,赵湛儿也跟着揽住爹爹的大腿。
赵有德点了点头,笑说:“嗯,回来了。”
他手里脏没能抱孩子,洗了手挨个摸了摸双胎的脑袋,顿了一下,看了他大儿子一眼,他大儿子专心砍竹子,没看他。
赵有德说:“你先去洗,竹子我来砍。”
“不用,砍完了再去。”赵炎说。
赵有德没再说,转身进了灶房,见周竹踮脚在拿木架上的盐包,他连忙过去取下,颠了颠:“盐不多了,明日我带些回来。”
周竹说:“再带点红糖吧,不用多,一块就成。”
家里有了鸡鸭鹅,还有不少米,那三十两他只收了十两,剩下的没要,说来要不是大儿子每三月寄钱回来,他们攒十两都难攒。
现下家里有了钱,吃点红糖不算什么。
赵有德说:“好。”
他把今日挣的钱都掏出来给周竹,说:“今日只有三十六文,明日会多一些。”
周竹笑着看他:“三十六文顶顶好了。”
第24章 羞人
入了十月, 连日大雨终是歇了,晨起雾水浓,天也渐渐变凉, 直到太阳出山, 方觉暖意。
青木儿搓了搓手, 把鸡鸭鹅都放出来溜达, 后院往外扩了半圈, 鸡舍到外围的围栏还特意围出一条小路给鸡鸭啄食,一旁菜地上的菜也都长得不错, 他顺手拔掉几根野草, 掰断丢去给鸡鸭吃。
那只啄人的大鹅雄赳赳气昂昂地抢走那几根野草,率先冲去玩耍了。
他撑着篱笆看了一会儿鸡鸭闲逛, 又看了一眼目中无人的大鹅, 拍了拍手,回了前院。
前院周竹在收拾之前编的竹篮,今日要拿到镇上卖, 大竹篮总共攒了三十个, 小竹篮总共攒了六十个, 这一趟卖出, 能有六十六文入账。
这钱不算多,但能挣多少就挣多少,一点一点攒起来,家底会越来越厚实。
过了午时,青木儿把溜达的鸡鸭鹅都赶回笼子里关好,今日一家人去镇上,没人看家,防止老赵家的人过来偷拿鸡鸭鹅, 他还把棚子锁上了。
家里全部锁好,周竹还不放心,特意让住隔壁的纪云留个耳朵,帮忙听听动静。
以前周竹去镇上,也是拖的纪云帮忙,纪云没拒绝,顺道让周竹帮忙带点豆腐回来,村子里头没有卖豆腐的,想吃就得到镇上买。
周竹应了,然后带着青木儿和双胎一块走路去三凤镇。
四个人身上背着竹篮,走得并不快,有时走走歇歇,半路渴了打开竹筒喝了水再继续走,平日走路去镇上要半个时辰,他们愣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
到了镇上,他们先去把竹篮卖了。
镇上有几家商铺直接收竹篮,周竹常去的那一家离镇口不远,走过去就一刻钟。
青木儿跟着周竹到了竹编商铺,便卸下箩筐和双胎在门口等着,周竹进去找管事。
没一会儿,周竹带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管事出来,那管事看了两眼,便让手下伙计把竹篮收了,收来的竹篮要挨个检查,看看有没有破损。
逐一检查无误后,管事找来帐房先生,记账和付钱。
拢共六十六文,当场结清。
周竹拿到了钱,笑道:“多谢周管事。”
那周管事笑眯眯地说:“赵夫郎客气,下回还有,再送来啊。”
“那是自然。”周竹说。
周竹把钱揣回袖口,出来时,遇到另一人挑着竹篮来卖,那竹篮编得精致,个头不算大,只比他编的小竹篮大一圈,那竹篮有好几种花样,量倒是不多。
他收回目光,刚要走,便听到周管事笑着说:“哎呀,这竹篮编得真不错,以后要是有这种花样的,三文一个!”
三文!
周竹脚一顿,当下就想回头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竹篮,一个能有三文!
可他知道回头去看,那挑竹篮来卖的人定会不高兴,如此一想,便歇了心。
青木儿和双胎在树荫下等了好一会,终于等到周竹出来,周竹出来时,脸上带着沉思,青木儿以为阿爹遇到什么不好的事儿了,连忙拉着双胎迎上去。
“阿爹,竹篮卖得可还顺利?”青木儿问。
周竹面带欣喜地点了头,并把刚刚遇到的新鲜事儿与青木儿仔仔细细说了。
只可惜方才没瞧个真切,但一想到以后新花样的竹篮能卖更多的钱,心中便止不住地高兴,说完就带着青木儿和双胎买油菜花籽去。
家里有一亩良田,冬天种不了稻子,空着也是空着,正好可以买些油菜花籽来种,等来年开了花,就能收割运去油坊换点油回来,这样能省下不少买油钱。
卖油菜花籽的商铺和铁匠铺是同一个方向,顺着街市一直走,先看到了铁匠铺。
铁匠铺今日人有些,打铁的师傅不用赶工,时不时出来摊子上帮忙。
赵炎这会就站在二万旁边,同二万一块招揽生意,他不懂怎么吆喝,全然靠二万那张嘴,他就负责来回扛铁器。
农具铁器对于农家子而言非常重要,好的农具甚至能用十几年,因此客人挑的时候总爱犹豫,生怕买了不好的回去,用个把月就坏了。
二万吆喝得口干舌燥,趁着客人们自己挑铁器时,他闲来无事,对着街市上的人评头论足。
“哎哎,赵师傅。”二万手肘怼了赵炎两下,低声说:“看那边,那边有个夫郎,长得可真俊呐。”
赵炎没抬头,也没应话,他对此毫无兴趣。
二万见他没反应,又怼了另一个打铁师傅:“张师傅,你瞧。”
张师傅从二万说第一句开始就已经眯起眼瞧着了,闻言,他啧啧道:“这小腰昨夜就是在我床上这般扭的。”
二万瞪大眼:“咋?这你家夫郎啊?”
张师傅呸呸两声:“说的甚么狗屁东西,那就是个清倌,下贱的玩意儿,花点小钱就能玩一晚上,怎能娶回家做夫郎?”
二万撇撇嘴,暗自思忖道:“家里都娶了夫郎了,还出去喝花酒,你也不是甚么好玩意儿……”
赵炎没细听他们的话,他把客人要的锄头和镰刀包好,放到那人的箩筐里,等人走后,他随意往街上一瞧,猛地顿住。
他托二万照看一二,快步走了过去。
二万愣了愣,看着赵师傅大步往那清倌走去,顿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对任何女子与小哥儿都毫无兴趣的赵师傅,竟然也会去喝花酒!真真是……真真是……世风日下啊!
不等他感慨一二,便见赵炎赵师傅忽地转了弯,站到了另一个十分清俊秀气的小哥儿面前。
咦?这小哥儿?不就是上回,来给赵师傅送东西的小哥儿么?
青木儿正跟着周竹挑菜种,猝然靠过来一个魁梧的汉子,吓得他往周竹旁边挪了两步,还未抬头,便先看到那结实且有力的手臂,微微一愣。
顺着手臂往上一瞧,那双锋利的眸子正不错眼地盯着他,眼角弧度柔软。
“哥哥!”赵玲儿仰头看到自家哥哥,高兴地抱住了哥哥的手臂。
周竹听到声音,回过头,讶道:“阿炎?怎么过来了?今日铺子里不忙?”
赵炎不舍地移开眼,和周竹说:“这会儿不忙,阿爹怎么来了?”说完又看向青木儿,似乎在问,他怎么来了。
青木儿哪敢在人来人往的街市上和汉子对眼,尽管这汉子是他的相公,也叫人难为情。
他拉着赵湛儿的手,不看人,也没有言语。
周竹笑说:“送竹篮卖呢,再买些菜种和棉花回去。”
“嗯。”赵炎点了点头:“阿爹你先挑。”
菜籽铺人有些多,全挤着难受,挑菜籽这活儿只有周竹懂,他转头继续挑菜籽。
街市人多,投过来的眼神更是多,旁边杵着这么个高大魁梧的汉子,青木儿颇有些不自在。
“何时来的?”赵炎问。
说说话,不自在就少了些,青木儿回道:“过午便来了。”
“买了些甚么?”
“只卖了竹篮,还没来得及买别的。”
“可有想买的?”
“嗯……”青木儿想了想,老实说:“没有想买的。”
而且,他也没有钱,他来赵家这么久,还没挣过钱呢,家里有吃有穿的,也用不到铜板。
赵炎“嗯”了一声,从领口里掏出一个钱袋,矮身拉起小夫郎的手:“想买甚么便买甚么。”
青木儿下意识缩回手,但赵炎紧紧拉着他,没让他拉开,钱袋不轻,他拿着惶恐,急道:“我用不上钱。”
“用不上便收着。”赵炎声音低沉,有股不容拒绝的气势,见小夫郎不肯收,又补了一句:“我还有。”
青木儿心觉忐忑,又不好当街和赵炎拉拉扯扯,叫人看笑话,只得收下。
赵炎见他收下,心中高兴,面上带了些松泛,正大光明地盯着人看。
他垂首看到小夫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小眼神,似瞪不似瞪,含羞带忿,彷佛在说:快别看了。
赵炎还看。
周竹买完菜种出来,他儿子已经走了,一旁的儿夫郎脸红红的,不知是不是天热了。
周竹看了看天,日头西斜,正要往前,赵玲儿拉住了他。
赵玲儿欢快道:“哥哥说他去豆花摊买豆花了,叫我们一块去吃呢!”
赵湛儿喜欢吃豆腐花,拉着他阿爹的手,眼里满是期待。
周竹讶异道:“阿炎怎的还买豆腐花了。”
青木儿抿了抿嘴唇没吭声,方才那冷硬的汉子走前,当街攥了一下他的手,羞死人了。
豆花摊里不见赵炎的人影,一问才知他买了四碗豆花付过钱便走了,他们一坐下,那四碗温热的甜豆腐花,便盛了上来。
街市热闹,走街货郎不少,街边还摆着各种摊子,青木儿一边吃豆花一边看街市上的行人,许多妇人夫郎头上都戴着漂亮的簪花。
簪花大多用是用稻草和各种颜色的小野花编成,簪在发髻上,很是独特。
青木儿多瞧了几眼,心下有些好奇,一问周竹才知,这是在庆祝稻谷丰收。
收种稻谷是农家子一年最紧要的农活儿,也是最累人的活儿,辛辛苦苦忙了一整年,待到歇息时,妇人和夫郎们便将稻草和野花簪在头上,寓意今年好丰收,同时期盼着来年继续丰收。
其实大多妇人和夫郎都有簪花的习惯,甚至有些汉子在节日里也会簪花,这可谓是一件雅俗共赏的事儿。
吃完了甜甜的豆腐花,还要去买棉花和纪云要的豆腐。
这天转凉,家里的棉衣得提前准备,特别是青木儿,他一件厚衣裳都没有,眼看天转凉了,之前做的那几件秋衣刚好能穿,但想过冬就得重新缝两件棉衣。
不仅青木儿要做棉衣,赵炎的也得做,这么一算就得做四件,这缝衣裳的活儿可就重了。
买完了东西,他们也没在镇上歇脚,瞧着日头过去了,就赶着回家做饭。
路过铁匠铺的时候,青木儿往里看了一眼,铁匠铺站满了人,他没能看到那打铁的汉子,心里说不上有什么感觉,只觉得若能瞧上一眼,就能知晓他在作甚么,可没看见也没什么可惜,左右今夜人还是会回来。
第25章 钱袋
日歇, 天如墨蓝。
赵家小院摆上了四方桌椅,青木儿从灶房端菜出来,簸箕上, 一碟麻辣豆腐, 一碟豌豆炒腊肉, 一碟清炒茼蒿。
豆腐是今日在镇上买的, 一块掌心大的水豆腐两文钱, 周竹买了两大块,四文钱。
现在家里人多, 钱没之前那么紧缺, 吃食上自然要往好了吃。
人吃好了,有了力气, 才能挣更多的钱。
一顿晚饭吃得所有人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吃过晚饭, 一家人轮流洗澡。
青木儿把热布巾覆在脸上,仰着头停了一会,才慢慢擦净脸, 他快速洗完澡穿好衣裳, 木盆里的水太重, 他扛不出去, 得赵炎过来收拾。
他洗完了换赵炎去洗,趁着赵炎洗澡时,去把床铺好,今日太阳大,这被子晒了半天,晒得软软的很舒服。
瞧见床边木架上的钱袋,想起这是赵炎白日给他的,他没打开过, 也不知道里头有多少钱,但他拿着重,想必钱不会少。
放在这,赵炎一直没拿走,以为是没看到,想了想,便将钱袋放到桌上。
赵炎洗完回来,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只钱袋,他没在意,径直走了过去,刚想上床,小夫郎便小声说:“那钱袋,你收好罢,我用不上钱。”
赵炎疑惑:“用不上,攒着便是,如何叫我收着?”
“这是你的钱,自然你收着……”青木儿前头说得理所当然,触及赵炎越发黑沉的眸子,后边的话,越说越小声,乃至没了声。
他惯会看人眼色,不用多瞧,便知赵炎定是不高兴了。
他不解,为何赵炎会不高兴呢?
这钱,他一分没挣一分没花,原原本本,完好无损,因何生气呢?
他竟要分个你我,赵炎心想,他怎能分你我。
“这钱,是咱们的家底。”赵炎在床边坐下,看着小夫郎,低声说:“不分你我。”
青木儿微微一怔,看着他。
赵炎说:“钱袋里拢共有二十七两五钱,有二十两是那日老赵家夺回的。”
青木儿睁大双眼,目不转睛。
“七两五钱,是我之前在永平县做工攒下的。”
赵炎说着起身到衣架上的衣裳里掏出另一个钱袋,走回床边坐下,把钱袋里的钱倒出来:“今日发了工钱,二两,还有一些零散的铜钱,十二文。”
青木儿看着他手上的钱,没有言语。
赵炎把两个钱袋都拿在手上,他留了少的那一个,把多的那一个递给青木儿:“我每月工钱二两,给阿爹七百文,自留三百文,剩下一两给你,或用或攒,由你。”
青木儿几番张口,说不出一个字,他内心思绪混乱,是喜是忧,全然分辨不出,他只觉这钱袋要将他的手压穿。
片刻后,他摇摇头说:“这么多钱,我怕弄丢了……”
“藏好便是了。”赵炎说:“即便丢了,我也能挣回。”
就算赵炎这么说,真要弄丢了,青木儿只会想跳河。
这钱,他们装到了瓦罐里,然后掀开床板,一起在床下挖了个坑,把瓦罐埋了进去。
大钱都埋进去了,留了五钱银子平日用。
赵炎欣喜小夫郎收下钱,上了床后,他翻身把小夫郎抱在怀里,鼻息间嗅到小夫郎的香甜滋味,心口难耐,一双手从衣摆摸了进去。
刚开始那几日,他们日日行房,这几日隔三岔五地有,但对于二十一岁的汉子而言,终究少了些。
青木儿攀着赵炎的肩头,仰起头轻吟一声,酥麻劲儿过去后,又是新的一番狠撞。
他忍不住缩紧,想挡一挡这铺天盖地的鲁莽,却无法抵住汉子的猛劲,只得敞开任其为所欲为。
夜入三更,他已无比确认,这汉子必定没听过荤话没看过禁书,不然怎的这么久了,还是只会这一种姿势。
青木儿累得狠,歇下时,悄摸摸拍了一下那汉子的枕头,权当打了他一顿。
翌日清晨,赵家小院。
青木儿搬了小木墩坐到周竹旁边,他在和周竹学编竹篮。
青木儿不会起底也不会收尾,他只在周竹编了三四层的基础上接手,一压一抬,一抬一压,重复再重复。
简单的编织方式很容易上手,只要见一次,就能学会,难的地方在于编织时的力道,有时压松了,扯紧了,都会变型。
不过村里头编的竹篮向来简单快速,好不好看压根不重要,结实耐用就足够了。
青木儿编得很认真,竹篾虽然磨过,但磨得粗糙,竹子倒刺多,片薄容易割手,他的手不像周竹指腹掌心均有茧,只能小心谨慎些,慢慢来。
他慢到编一个,得花两三天,周竹一天就能编两三个。
周竹在收尾,这次收尾换了种编法,竹篾沿着竹篮口层层缠绕交叠,编出来的样式看着像姑娘的粗辫子,看着很结实。
他把最后那点竹篾小尾巴藏好,举起转了一圈:“上回我瞧见别人多了个花样,能多卖几文钱,就试试,好看不?”
“好看。”青木儿点头。
周竹笑了一下:“改日我到镇上去瞧瞧别人编的,看看到底哪里好看。”
青木儿拿过周竹手里的竹篮,沿着口摸了一圈,想起他在梅花院用来放点心、装花的竹篮子各个精巧,他不懂编织,但他知道好看的竹篮子,长什么样。
他回想了一下,说:“阿爹,你知道一层细一层粗的竹篮怎么编么?我见过有的花样,像是……像是……”
周竹略微惊讶:“像是什么?”
“嗯……”青木儿皱着眉在现有的竹篮上画了一个方块:“这一块是大竹篾编的,看着像交叉的,剩下是细竹篾编的。”
他手指画的形状像是篱笆交叉出的菱形孔。
周竹会很多种编织技艺,稍微想了一下就知道他说的意思,便快速起了个底,然后按照青木儿说的花样,将菱形编出来。
编完了花样,还没收尾,就知道一定漂亮。
周竹眼前一亮:“清哥儿,这样的竹篮子你见过?”
青木儿心中一凛,他一时高兴,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么漂亮的竹篮子,村里不常见,当下后背就出了汗,他对上周竹疑惑的眼神,支吾了半响,说:“我……我在……”
他想说在镇上见过,但是何清是哪一个村哪一个镇的人,他记不清了。
不等他说完,周竹便问:“三河县也有人编这样的样式?”
三河县!对,三河县何家村何莽的小儿子……
“是。”青木儿吞咽了一下,说:“三河县也有人编,我见过几回,所以、所以记得一些……”
“那你可记得还有什么花样?”周竹不疑有他,笑说:“咱们统统编出来,拿到镇上去卖。”
“嗯。”青木儿低头擦了擦汗,说:“还有,像灯笼一般,扁扁圆圆,口子很大,可以用来养鱼。”
“养鱼?这可太精巧了。”周竹摇摇头:“这么精细得花不少时间,倒不如编些常用的,编得多,挣得也多。”
青木儿应了一声,他只需说出从前见过的花样,至于怎么编,周竹来定便好。
周竹把新竹篮按照青木儿说的样式,编了好几圈,他拿着欣赏了一会,正巧此时纪云过来,手里提溜着一个刚起底的竹篮,肩上挂着一圈竹篾。
桂花树下玩石头的双胎抬头问人:“纪阿嬷。”
“哎,你们玩。”纪云走过来,和周竹说:“我家那口子又跟他爹吵架了,我来你这避避。”
青木儿给他搬了木墩:“纪阿嬷坐。”
“哎。”纪云冲青木儿笑了笑。
周竹理了理地上的竹篾,给纪云让了个位置,纪云坐下后,当即翻了个白眼:“为了点肉的事儿,吵了一早上,耳朵都要聋了。”
纪云家里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三五日的能吃上一顿肉,可每次买了肉,家里老头总叨叨吃肉花钱,可煮了吧,那老头又紧着下筷。
话是要叨叨的,吃也是要吃最多的。
周竹说:“管他们做什么,像你婆婆才懒得搭理他们。”
“还是我家婆好,明事理,也不爱唠叨。”纪云说着看到周竹手中未编完的竹篮,讶异道:“你这真是漂亮。”
周竹递给纪云看:“漂亮吧?清哥儿教的。”
“哟,清哥儿还有这手艺呢?”纪云转了两圈:“拿去卖,不得三文一个哦。”
青木儿哪敢揽功劳,立即摆了摆手:“这是阿爹编的,我不会。”
“这是清哥儿还在三河县时,镇上看到的,他记得这些花样,我照着编的。”周竹说。
纪云“咦”了一声,说:“我怎么记得三河县的人都不爱编呢,那边竹子少,好多竹篮,都是咱们这边运过去的呢。”
青木儿猛地僵住。
“我有个三河县的远房亲戚,问我要过好几回了,说咱们这边的竹篮比他们那边更漂亮。”纪云继续说。
“是吗?”周竹对三河县不了解,便转头问青木儿:“那清哥儿怎么说在镇上看过?”
这一瞬间,青木儿感觉心跳猛地变快,后颈发热,连带着耳后都绷紧了,他顶着周竹越发狐疑的眼神,僵硬地开口:“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见过,可能、可能……”
周竹见青木儿脸色不太对,皱了皱眉:“可能什么?”
“可能……”青木儿脑子一片空白,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引得周竹眉头紧蹙。
“可能清哥儿见的是别的地方运去的吧?”纪云倒是没多想:“咱们三凤镇都能运去,别的地儿肯定也有,不稀奇。”
青木儿闻言,连忙点头:“是,兴许,是别的地方运来的。”
周竹松开眉头,笑道:“那你便说别的地方运来的就好了,怎的方才这么紧张,瞧着额头都冒汗了。”
青木儿低下头,扯出一个笑:“我一时没想到……”
他没去过三河县,关于三河县的一切都不知晓,害怕说错话会暴露,心里忐忑,就越是紧张,一紧张,就忘了这不过是个简单的问题,随口一句就能化解。
青木儿搓了搓冒汗的掌心,他怕纪云问更多关于三河县的事,便找了个借口出了赵家小院。
第26章 日万
出了赵家小院的青木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因紧张而发软的腿,有了踩稳泥地的实感。
他心知这样骗人不行,可不这样, 更不行。
如今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慎之又慎, 万不可掉以轻心。
入了十月, 山里的天逐渐变凉, 家里火灶的火烧不断,热水一桶桶兑, 然而水缸太小, 满一缸也只够洗三四个人。
虽说农家子大多不会天天洗澡,但赵家离山近, 木柴不紧缺, 即便不去常去的地儿砍柴,进山口那处也有柴砍,家里紧缺的还是水。
他们离河边实在远, 周竹和赵有德琢磨着再添个大水缸, 这样除开做饭清洗, 也足够全家人洗完澡。
水缸不便宜, 三尺高的一个需两百文,若想买个更大的,五尺高,得四百文以上。
等入了冬,打水来回跑也麻烦,既然要买,便买个最大的。
赵有德在码头扛大包,每日都会路过窑口行, 明日下了工去买一个,到时可让赵炎过去寻他,两人一块把水缸挑回来。
一家人把这事儿定下,便回房宿歇了。
到了第二日,这水缸扛回来时,村里人都瞧见了,相识的人跟了几步,纷纷问道:“这大水缸,花不少钱吧?”
赵有德憨笑两声:“家里用得着。”
那人笑说:“也是,家里人多,离河边远,不就得买个嘛!”
赵有德笑着点头,和儿子赵炎一块挑回去。
路过老赵家时,赵永吉拿着烟杆子站在门口,想到这口大水缸是用他家钱买的,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狠狠地剜了一眼,被赵炎眼神一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就怕这鬼罗刹过来捶他。
一想到他家被抢走的钱和东西,立即狠狠抽了几口烟,但要叫他上门去讨,他也是不愿的。
他那两个儿子和孙子被捶几下,躺在床上叫嚷了大半个月才停歇,就算上门讨,也得让他两个儿子去。
等人一走,他呸了一口,大声骂道:“混账东西!要不是你跑得快!老子非把你抽死不可!没良心的狗东西!”
说完他看向一旁看热闹的人,一口陈年老痰吐在门口,进去了。
大水缸回来了,周竹喜笑颜开,乐滋滋地拿了布巾擦了好几遍,青木儿在一旁帮他舀水,看着阿爹止不住的笑,自己也忍不住嘴角上扬。
对于农家子而言,这可是大东西,家家户户都得有。
听闻县里头那些富户,家里房子大,有那个什么?照壁!照壁后头,就得放一口大水缸。
聚水聚海又聚财,养花养鱼又养菜,好着呢!
如今这样的好东西,他家,有两个!
晚上大家都用上了新水缸的水,喜滋滋地洗了澡,早早回房睡觉,因为第二日要去翻田地种油菜花,这活儿得忙上一阵,可得好好休息。
天刚亮,后院公鸡高歌。
旁边一传来动静,青木儿便睁了眼,转头看赵炎已经坐起在换衣裳,他没赖床,也跟着起来了。
赵炎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何不多睡会儿?耕地不会这么早。”
“不了。”青木儿摇摇头:“阿爹教我做早饭呢,今日午饭,阿爹说给我做。”说到这,他抿起一个腼腆的笑。
他没做过饭,也不知道会不会搞砸,总归是忐忑,不如早早起来准备。
青木儿不安与期待都带在了脸上,换衣裳时,甚至忘了回避,当着那汉子的面,就开始解衣裳,肩头露了一半,忽地想起房里还有人呢。
手一抖,又给穿回去了。
赵炎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小夫郎慌张,弄得他也有些慌张,扎衣裳时,差点打了个死结,就他的手劲儿,打个死结最后只能用剪刀剪开。
他穿好了衣裳,本想直接出门,却不知道怎的,鬼使神差,坐回了床边,小夫郎正低着头搓被子,他轻轻捏住那只纤瘦的手腕。
抓起来,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本想亲一口,想起自己还未漱口,便只贴了贴脸。
掌心厚实,一点茧子都没有,很柔软,像前几日吃过的水豆腐一般,碰一下能来回抖三抖。
贴上去,就不想撕下来了。
青木儿对赵炎已没了最初那般惊恐,这会儿掌心被迫摩挲汉子的脸,他也只是觉得害羞和些许胆怯,并不恐惧。
赵炎每日都会刮胡子,只是一晚过去,胡子冒了点头,扎得掌心痒痒的。
汉子粗重的呼吸喷到手上,青木儿手指蜷缩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抬头,猝然撞进汉子深邃的眼眸里,眼睫一抖,又给缩回去了。
赵炎心底有一股想同小夫郎贴得更近的冲动,冲动随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又被包裹在身体里,不得释放,他急得不行,低下头用脸蹭了蹭小夫郎脸。
小夫郎被他蹭着,低着头往后躲。
这一躲,让他失了理智,侧头一口啃上了小夫郎紧抿的双唇。
啃完,两个人呼吸一同停止了。
后院公鸡嘹亮的一声,叫醒了定住的两人。
赵炎蓦地想起自己还未漱口,连忙松开嘴巴,他猛然站起,双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不知如何摆放。
“抱歉,我、你一会仔细漱口罢……”说完自己都懵了。
青木儿也很懵,他愣愣地抬头看着床前这个手足无措的汉子,刚刚那一下,他确实被吓了一跳,但赵炎很快就松开了,致使他没有多大感觉。
他只记下了,原来这么冷硬凶悍的汉子,唇口也是柔软的。
“我先出去了。”赵炎对上小夫郎躲闪的眼神,偏开了眼。
青天白日的,做这样的事,两人都觉得羞赧。
出了房门,赵炎被十月的凉风一吹,整个人都冷静了。
他咂摸了一下嘴巴,尝出了点甜甜滋味,霎时口都不想漱了,但是不漱不行,小夫郎白白净净的,他若是邋里邋遢,成何体统?
他对着水盆洗脸时,瞧见了自己脑袋上乱糟糟的头发,顿了一下,一把将水盆里的水倒了。
青木儿在房里干愣了一会才起床换衣裳,等他收拾好出去,赵炎正拿刮刀在院子里剃胡子。
他没好意思看赵炎,快步去了灶房。
周竹在灶房起火,见青木儿进来,对他说:“清哥儿,先洗脸漱口,火燃起就能放红糖发糕了。”
这红糖发糕是昨日赵有德从镇上买回来的,一人一大块,当早饭吃最合适。
红糖发糕里头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孔,一口咬下去,口感软糯有嚼劲,红糖的香味算不上很浓郁,毕竟红糖太贵了,想要挣钱,就不能太实在。
不过他们不挑,早饭能吃一块甜甜的红糖发糕,已经非常满足了,想起从前野菜都吃不饱的时候,如今又怎会在吃食上面挑三拣四?
赵炎走路上工,没时间在家里慢慢吃,青木儿用芭蕉叶包好,给他路上拿着吃,想了想,发糕吃多了噎人,又给他装了一筒竹筒水。
赵炎看着小夫郎忙里忙外的身影,心里涨涨的,他想起早晨叼在嘴里的柔软,蓦地扬了扬唇角。
“我早些回来。”赵炎说的只有两人能听到。
青木儿轻轻点头:“嗯。”
赵炎又看了他一会,矮身攥了一下小夫郎的手,果断转身走了。
青木儿望着赵炎离去的背影,指尖挠了挠脸,转身回去干活儿了。
秋冬季不好种稻子,种点油菜花肥肥田地,种之前,得先翻地,家里一亩地,两个人合力翻,一天就能翻完。
吃过早饭,赵有德从柴房拿了两把锄头出来,他用力拧了两下试了试稳固,然后放在墙边。
周竹拿了布巾斗笠出来,他自己戴一顶,脖子上围一块,另外的给赵有德。
出门前,周竹见青木儿紧张兮兮的,拍了拍他的手臂,说:“无妨,咱们家的田不远,就在河那边绕一点路就到了,要是你不会做饭,就让玲儿到河边喊我。”
青木儿颔首道:“知道了阿爹。”
周竹笑了笑,和赵有德扛着锄头出去翻地了。
家里只剩青木儿和双胎,三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他们不知为何要笑,总之是莫名其妙。
青木儿揽着两个孩子往后院走,说:“咱们先喂鸡鸭鹅。”
喂完了鸡鸭鹅,还得去洗衣裳晾衣裳,打扫屋子院子,菜地拔草,摘菜洗菜做饭,事儿多着呢。
赵玲儿仰头看他:“哥夫郎,家里喂鸡鸭鹅的草喂完了,得去山里摘呢。”
一说青木儿还真给忘了,他明明吃早饭时还记着呢,心里头总担心自己做不好午饭,一紧张,就容易颠三倒四。
“那先去摘草吧。”青木儿说。
三人拿了镰刀一块去吉青山摘野草,这活儿他们常干,手脚麻利得很,摘完了草,回来青木儿给剁碎了,赵玲儿和赵湛儿去后院把食槽扛出来清洗。
两娃娃虽然只有九岁,但他们听话,干活儿不含糊,不会偷懒。
人多,干活儿也快,等把事情做得差不多了,就一块儿到河边洗衣裳,洗完衣裳,就得回来做饭了。
为了在今天把地翻完,赵有德和周竹中午不打算回来,做好了饭菜得送过去。
早晨时,周竹已经和青木儿说过了午饭如何做,七个大馒头,放到小灶上蒸,炒菜时,火灶里的火会顺带烧过去,这样菜炒好了,馒头也正好了。
蒸馒头的水也能喝,到时候等冷了,灌进竹筒拿去给爹爹阿爹便可。
中午炒的菜也简单,一个青椒炒肉,一个蒜炒蕹菜,还有一份橄角不用炒,从瓦罐里倒出来就能吃。
青木儿回忆着阿爹教过的方法,先下了油,油滋滋弹起时,吓了他一跳,连忙用锅盖挡住,远远地用锅铲把猪肉铲进去。
锅里油多,滋得劈里啪啦,下了半肥瘦的猪肉,更是不停冒油。
赵玲儿看哥夫郎炒菜怎么跟鸡鸭抢食一样,一个铁铲子在锅里疯狂翻炒,她偏头和弟弟小声说:“一会儿要说哥夫郎炒的菜好吃,知道嘛弟弟?”
赵湛儿乖乖点头,说:“阿爹说了,哥夫郎只要炒熟就可以了。”
青木儿忙着没听到他们的话,他在想什么时候放青椒,他记得阿爹说青椒容易熟,可容易熟,到底是多容易呢?
他想不出答案,只能一把丢进去。
总之,只要炒得足够久,就肯定能熟。
蒜炒蕹菜,亦是这样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