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锅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不仅额头冒汗,后背冒汗,脚底也在冒汗。
两碟黑乎乎的菜放在双胎面前时,他俩静默了片刻,拿起筷子,小尝了一口。
青木儿登时紧张起来:“怎么样?可还行?”
赵湛儿面无表情地咀嚼了几下,点点头说:“有点咸。”
“不咸!”赵玲儿连忙打断弟弟,高声说:“竹筒灌满水,就不咸了!”
青木儿尝了一口,眉头紧皱,快速咽了下去:“好像,豆酱放多了。”
“加些水再炒炒吧。”赵玲儿提议。
青木儿一点头:“好!”
午时,赵有德和周竹翻了差不多一半的地,在树荫下歇着等家里孩子给送饭,没多久,青木儿拎着竹篮,后头跟着双胎,三人浩浩荡荡地走过来。
等人来到跟前,周竹笑问道:“怎的这般严肃?”
青木儿和双胎把竹篮放到地上,蹲在他们前面,手足无措,青木儿小声说:“爹爹阿爹,吃饭吧。”
周竹和赵有德对视一眼,然后打开竹篮盖,里头赫然一碗青椒猪肉汤、一碗蕹菜汤和两颗橄角。
周竹蓦地笑道:“挺好,至少煮熟了。”
赵有德点点头笑说:“极是。”
青木儿心知这是爹爹阿爹不忍伤他心,出来前,他和双胎在家吃过了,这顿饭做得如何,他心里一清二楚,可爹爹阿爹愿意哄他。
这让他忐忑的心呐,一下就平稳了,他知道,无论做得如何,即便真的做不出,最后让阿爹来接手,阿爹也只会笑一笑,并不会斥责他。
青木儿咬了咬嘴唇,说话时带了点鼻音:“爹爹阿爹,快吃。”
这顿午饭周竹和赵有德吃得一点没剩,连菜汤,都就着馒头喝完了,干干净净。
青木儿麻利地收拾好竹篮,对他们说:“爹爹阿爹,竹筒里的水,下午我再过来换。”
周竹笑着说:“行。”
吃过午饭,周竹和赵有德歇了一会儿,拿起锄头继续翻地。
青木儿拎着竹篮和双胎一块儿回家,路上没人,赵玲儿往前跑了几步,摘了几朵黄色紫色的小野花插在头上,她给自己插花,也给弟弟插花。
弄完了弟弟,转头和青木儿说:“哥夫郎,你蹲下。”
青木儿弯弯眸子,蹲下,任由赵玲儿和赵湛儿给他胡乱捣鼓,至于弄得好不好看,他自己是不知道的,不过看双胎的神情,这小野花,应当不错。
周竹望着三人玩闹远去的背影,笑了笑:“玲儿湛儿倒是比从前胆儿大了。”
赵有德一边锄地一边说:“玲儿湛儿喜欢清哥儿。”
“是。”周竹笑应。
回了家,青木儿把碗筷洗完,竹篮挂到了灶房屋檐下,今日太阳大,正好晒一晒柴房里的腊肉腊鸭。
赵玲儿和赵湛儿在打扫院子。
院子一会不扫,枯叶落叶就铺了一层,偶尔风大,飘得进来更多,不过这样的枯叶送进来,就是给他们燃火用。
青木儿没和他们一起,他撩起袖子到后院去,把鸡鸭鹅放出去溜达,然后将鸡舍鸭舍给扫一扫。
家里鸡鸭多,小鸡崽小鸭崽长大之后,堆积的腌臜物得每天清理,偷懒一天都不行,能把整个后院熏得没法闻。
这味儿要是传到前院,更是糟糕。
忙完这些,青木儿回到前院,双胎已经把竹筒的水装好了,就等他一块儿去送水。
“我洗一下。”幸好有田柳相公的药草,不然他身上定会染上鸡屎味,这会儿他闻一闻衣领,除了汗味就是药草味,不算难闻。
一下午,来来回回也送了好几趟水,农忙时都没这样的待遇,也就是家里有人操持了,才能如此。
忙碌一天,天空颜色渐渐变橙,层峦叠嶂的远山由青变紫,散在天边的白云也染成了淡紫色。
街市上的人逐渐变少,家家户户都忙着回家做饭,铁匠铺晚上不开门,其他两个打铁师傅住在铺子里,掌柜的喊下工,他们也不着急,不慌不忙地收拾打铁的东西。
另一旁的赵炎利索地把打铁用的铁锤收拾好,同掌柜的说了一声,便下工了。
后边的王师傅见状,啧道:“家里有夫郎就是不一样哟!”
“怪不得总有小哥儿借着问价格来同赵师傅说话,赵师傅都不搭理,原道是家中竟有那般好颜色的夫郎。”张师傅说。
“找你老娘再给你相看一个噻!”王师傅调侃:“三妻四妾,美得很。”
张师傅摇摇头没说话了,他倒是想,可他没钱,养不起那么多,不过就算有钱,还娶那么多媳妇儿夫郎作甚,天天喝花酒,岂不美哉?
赵炎回去路上,遇着一位沿街吆喝的理发匠。
理发匠一手拿着木梳铜镜,一手端着木架,木架上有假发髻、簪子、发带,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剃须修面,簪花盘发喽!”
“客官,瞧您的头发发尾卷曲,想必日常难打理,可要修理一番呀?”
赵炎原不想理会,但那双腿,忽地停了。
他想起小夫郎盘的头发,干净整齐,十分好看,而他,头发蓬乱,十分邋遢。
想至此,他绷着一张黑脸,叫停了理发匠:“辛苦师傅,我想整个发。”
那理发匠来了生意,笑得满脸褶子,他使出浑身解数,给这位高壮冷硬的汉子盘了个温文尔雅的书生头。
额角鬓角还特意留了几缕长发,只可惜赵炎头发天生卷翘,这几缕本该飘飘然的长发,到了他脑袋,只有凌乱。
那理发匠托着下巴看了几眼,从木架上挑了一个小瓶子,打开后,从里头扣了点儿白膏,摸在那两缕长发上,木梳梳几下,再翘的头发,都顺直了。
赵炎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十分陌生。
再感受一下,眼角拉得上扬,闭眼都感觉溜了缝,还有绷得极紧的头皮,十分难受。
可,看着确实干净整齐了。
“客官,可还满意?”理发匠笑问。
赵炎一点头,拿出钱袋:“多少钱。”
“两文钱。”
赵炎付过钱,余光瞟到木架上的瓶瓶罐罐,又问:“可有洗发的木槿膏?”
“有!有!”理发匠没想到还是个大生意,连忙说:“咱们家的木槿膏用一次,能留香三天呢!”
赵炎买了三瓶木槿膏,一共花了三十二文。
他顶着一头服帖的发髻回了村,从村口一路被人一路看到了村尾。
赵炎眼尾一扫,竟然比从前还要瘆人,村里人都不敢明着看,全都暗地里时不时瞟上几眼。
奇了怪了,赵家那小子,怎么突然眼斜了。
赵炎就这么一路走回了赵家小院。
赵玲儿正在桂花树下和赵湛儿玩竹筒炮,见了哥哥立马蹦起想跑过去,仔细一瞧,止了步。
哥哥怎么比之前看着还要凶?
“哥哥……你回来啦?”赵玲儿问得犹犹豫豫,赵湛儿连声都没出。
灶房里青木儿正在烧火,他听到外头的动静,知道是赵炎回来了,起身走出去。
刚跨过门槛,就见到他家相公,眼尾上吊,满目凶光,鬓角额角那几根长发,因走了一路,已不再直顺,一眼看去,实在诡异。
赵炎朝青木儿看了一眼,青木儿顿时想把跨出门槛的脚收回来。
还好他克制住了,他慢慢走出去,没好直盯着赵炎的眼睛看,他看向赵炎紧抿的嘴巴,低声说:“回来了?”
赵炎下意识想皱眉,但额角拉得紧,眉头聚不起来,他点了点头:“嗯。”
从后院出来的周竹见院子里四个人都傻愣愣地站着不动,刚想问话,便瞧见他儿子那副新模样,登时绷着嘴角,扑哧笑了一声。
“阿炎,你这发式,头可疼?”
周竹一笑,双胎也跟着笑,两娃娃粘着哥哥来回看,把黑脸的赵炎看得差点红了脸。
赵炎木着脸:“……嗯。”
青木儿忍了忍没忍住,偏开了头,低低笑了一声,他怕赵炎看了不高兴,手背挡了挡下半脸。
赵炎不仅脸红了,他浑身都不自在,觉得自己花这两文钱,简直是脑袋被人捶了。
“我去砍柴。”赵炎拿了把砍刀匆匆走了。
周竹看他儿子仓皇的背影,又笑:“阿炎怎的还害羞了,真是稀奇。”
害羞了的赵炎上了山,立马将发髻弄散了,三两下拢回原本的模样,松下来的头发那一瞬间疼得眼角抽搐。
好歹,眼睛正常了。
山林幽深静谧,他在林中闷着头砍柴,砍着砍着,忽地心想,能让小夫郎露齿一笑,这两文钱,也没什么不值得。
如此,心中也没了方才的尴尬和窘迫,砍起柴来,相当快速。
晚间吃饭时,见赵炎恢复了模样,众人默契地没有打趣他,欢声笑语中吃完了晚饭。
翌日,天蒙亮。
窗子一开,便是一股凉风扑面,这背靠大山的村子,早晚时分凉意最胜。
院子里的桂花树上的桂花纷纷掉落,撒了一地的桂花,桂花香彻满院。
青木儿靠在窗边浅浅地吸了一口,浓郁清凉的桂花香扑鼻而来,引得人一下清醒,他转头见赵炎在整理头发,大手一抓,随意扎了一根发带,草草了事。
一头乱发,当真像路边行乞的乞儿,想起那日在老赵家的行径,又觉着他这模样,还像个混山的土匪。
青木儿想着,当即无声笑了一下。
然后被赵炎看到了,赵炎看着小夫郎低着头侧着脸,眉眼柔顺,很是松快,愣了愣,问他:“怎么了?”
青木儿背后笑人却被发现,登时有些羞窘,他收起笑摇了摇头,轻声说:“无事,不过……”他抿了抿唇角,没说完。
赵炎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下文,偏了一下头:“嗯?”
“不过,”青木儿迅速看了他一眼,因犹豫而小声:“我帮你盘发吧。”
赵炎瞬间想起昨天傻不愣登的自己,脖子都有点起热,可一想到小夫郎要给他盘发,那点子热意被他压下,喉结滑动几下,“嗯”了一声。
青木儿只给美夫郎和双胎盘过发,给这么一个高大壮硕的汉子盘发是第一次。
盘发前,青木儿还给赵炎揉了揉头皮,昨日那般扯,看着都不舒坦,也不知赵炎是怎么忍了一路。
赵炎的头发又粗又硬又卷,特别不听话,盘上去了,总要翘出几根,倔强得很,这人是硬的,发丝都是硬的。
他轻巧地将赵炎的头发分成两半,上面的全部拢起,两耳边抽出两缕头发,扭至顶上,将顶上的头发盘成发髻,绑上一根褐色发带,剩下的头发便让其自由披散,如同狼尾。
这是青木儿按照赵炎惯常扎的发式来的,以前赵炎的头发只是乱,并不是不好看,相反,他很适合这样的发式,乱中带齐。
赵炎顶着小夫郎新扎的发式出门,得到了他阿爹的一通夸赞。
“这可比昨日那理发匠扎得好多了,还是咱们清哥儿手艺好。”周竹说:“瞧,多俊朗。”
赵炎面上没什么表情,一贯的冷硬寡言,配上他这发式,野性十足。
谁也看不出他到底喜不喜欢,直到了铁匠铺,张师傅王师傅同他打了个招呼。
“赵师傅今日挺早。”张师傅说。
张师傅打完了招呼没得到回应,抬头看去,只见那少言少语的闷汉子,忽地扬了扬嘴角,凝声道:“是,我家夫郎盘的发。”
张师傅愣住,久久不语,半响回了一句:“啊……煞是好看。”
青木儿今早打扫鸡舍的时候,拣了三个鸡蛋,个头都不小,他避开那群鸡鸭,顶着虎视眈眈的大鹅,把三个鸡蛋小心翼翼地捧回灶房。
灶房梁上垂钓着好几根麻绳,每一根麻绳上都挂着一个竹篮,其中一个竹篮里,放着这段时间拣的鸡蛋十二个鸭蛋八个,还有一个鹅蛋。
鹅蛋最大,其次是鸭蛋,鸡蛋最小,即使放在一起,也不会弄混。
周竹出门前,同青木儿说了午饭要做的菜——韭菜鸡蛋。
这个菜简单,在青木儿还没熟悉如何做菜前,这样简单的菜不会搞砸,就算搞砸了,也不会难吃。
中午只做一个菜,再蒸点米馍和煮点米汤就可以了。
今天码头上有活儿,赵有德出去扛大包,田地里只有周竹忙活,不过昨天已经翻完了地,今天只要施肥,这活儿青木儿也能做,因此这天他送完了饭,就留在田地和周竹一块儿撒肥。
不过肥料的味道着实让青木儿扛不住,这种肥料家家户户都能自产,人越多,牲畜越多,产得越多。
他舀了一勺,差点没把自己熏死。
周竹见状,想着要不让他别做这个了,做不惯的人,确实难接受。
青木儿内心动摇了一瞬,不过他想了想,还是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去舀下一勺。
这活儿快快做完便是,熏是熏了些,但不算累,他总不能看着阿爹一个人忙活儿,自己在一旁干看着,就算阿爹不在意,他也不能不在意。
他留在赵家做夫郎,本就骗了人,若是他再在赵家吃白食,那真是没了良心。
“我能做,阿爹。”青木儿这话不是说给周竹听,而是说给自己听:“我能做。”
他从院里逃出来那一刻,就必须认清这个事实,无论多辛苦,他都能做。
而且,青木儿并不觉得每日做活的辛苦生活有什么不好,他喜欢这样脚连着土地的感觉,踏实安心,这样会让他觉得,生根发芽的是他。
青木儿从窒息到面无改色,不过半个时辰,身上都染上了味,再多染一点也没什么要紧了。
赵家这一亩田和卖鸡鸭的陈二福家的田地挨在一块,陈二福家有五亩地,分在村子附近不同的地方,这边只有这一亩。
今天是王冬子和他家二儿子一块来施肥,王冬子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二儿子是个小哥儿,十四岁,不大不小,也到了相看的年纪了,这会儿王冬子就和周竹在唠嗑这事儿。
王冬子说:“我就怕我家阿吉嫁不好,愁得睡不着。”
“多相看几个,打听打听人,嫁的人要看,家里人也要看。”周竹说。
“看着呢,咱们村没有合适的,前头那个村倒是有不错的,就是他家有个老娘,前些年干农活不小心,一只手断了,这以后生了娃,就难帮衬。”
“这也是。”周竹应道。
王冬子叹叹气,看到另一旁的青木儿,说道:“哪像你家清哥儿,好福气,没嫁前在家享福,那手嫩的,嫁来你家,也享福,活儿都不用多干。”
青木儿一听,抿了抿双唇,他确实活儿干得少了些,还时常笨手笨脚的干不明白,不过爹爹阿爹一直未嫌弃过他,因而心里并不惊慌。
他巴巴地看向周竹,周竹一笑,说:“谁说清哥儿干活儿不多的?地里的活儿他干得少,家里的活儿可都是他操持的,厉害着呢。”
青木儿抿着唇笑了一下,干起活儿来越发起劲儿。
青木儿和周竹在田地里撒肥,赵玲儿和赵湛儿钻进一旁的矮山里拾柴,周竹直起身时没看到他们的身影,高喊了一声。
没一会儿,赵玲儿在山里应了一句,能听到声音就成,周竹弯下腰继续撒肥。
直到太阳嵌入高山,青木儿和周竹才干完,这捏着鼻子干了一下午,连喝水次数都减少了,感觉喝进嘴里的水怪怪的。
两人收拾了木桶,周竹对着山又喊了一声,谁知这回等了许久没回应。
周竹感觉不对,走过去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他立即丢下木桶跑过去。
青木儿见状不对,也跟着钻过去。
刚跑进矮山里,就听到赵玲儿和赵湛儿呛哭着跑出来,赵玲儿一边跑一边叫:“别过来别过来!”
周竹以为他们遇到了坏人,急得跑过去,跑近一看,双胎脸上起了个红肿包,且一人一边,赵玲儿左边脸,赵湛儿右边脸,俩长得很相似的娃娃,对称得很。
“怎么回事?”周竹揽着赵玲儿赵湛儿来回看。
赵玲儿见了阿爹,哇地一声大哭:“阿爹,蜜蜂咬我……呜呜呜……好痛啊……”
赵湛儿眼泪哗哗流,但他没哭出声,哽着说:“好大的蜜蜂,去摘龙葵子,碰到了。”
赵玲儿和赵湛儿脸上原本肉少,这会儿蜜蜂一蛰,脸颊肿起来,像是吃胖了,小脸肉肉的,挤着嘴巴,看着可怜又可爱。
周竹看这小脸,实在是可怜,哄着双胎说:“没事,先回家,一会儿让云桦哥哥弄点草药敷,就不痛了啊。”
赵玲儿瘪着嘴,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阿爹,我是不是变丑了……哇——”
“没有的事。”周竹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笑说:“就是肿起来,肉肉的,不丑。”
赵玲儿信了几分,又转头问青木儿:“哥夫郎,我是不是变丑了……哇——”
“不丑。”青木儿哭笑不得:“不丑,很可爱。”
赵玲儿在一声声夸赞中,接受自己没有变丑还变可爱了的事儿。
赵玲儿对赵湛儿说:“弟弟,没有丑。”
赵湛儿和姐姐对视一眼,哽咽着接受了。
直到,赵有德回来,皱着眉说:“玲儿湛儿咋了?这脸怎么肿成了馒头?”
赵玲儿:“哇——————”
青木儿去田柳家买消肿的草药,聊起这事儿,脸上还带着笑呢,这本是伤心的事儿,奈何两娃娃被蛰的地方着实好笑。
当着双胎的面,青木儿不好意思笑,这会儿真是忍不住。
田柳一听,当即要去看,当着面笑了一通,惹得赵玲儿钻进房里不愿出来见人了。
消肿的药敷上去,当即就祛了痛,只是肿起的脸,得花一晚上的时间才能消肿。
哄停了双胎,青木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撒了一下午的肥,身上一股子味道,难为他顶着这股味道笑了这么久。
这会儿真是怎么闻怎么难受。
热水烧起来要点时间,青木儿想着自己本就脏臭了,干脆去后院把牲畜的污秽物清理一遍,后院清理完,再点一把药草去味,连带着他身上的味道也给去一去。
等他忙完这些,就听到前边周竹在喊他:“清哥儿!先洗澡!”
“来了阿爹!”青木儿把扫帚放回屋角,顺道把屋角的锄头钉耙一一摆整齐。
青木儿回到前院一看,赵炎正巧回来,赵炎见了他,想走过来,被青木儿抬手挡了。
其实青木儿不挡,赵炎走近了也能闻到,干这种农活儿的,哪有不留味的?洗洗就是了。
赵炎说:“我去抬水回房。”
周竹已经回房里洗澡了,灶房里,赵有德在做晚饭,他见赵炎进来,把手边木勺递给了他。
赵炎来回几趟把热水兑好,还把之前买的木槿膏和布巾摆在一旁,他想了想应该没什么要拿的,刚想叫青木儿洗澡,便听青木儿羞赧地小声说:“还有衣裳。”
青木儿本不想说这个,可是他身上的味道太重,他担心拿了干净衣裳,会染上味道,到时洗了和没洗一样,那可就浪费柴火和水了。
赵炎“嗯”了一声,去木箱里拿干净的衣裳,打开木箱一看,里边只有之前他买回来的三件青色衣裳。
这三件衣裳小夫郎没穿过,他以为是小夫郎不喜欢这颜色,便打算去院子里拿晾晒好的。
谁知青木儿忽地细声说:“就、就那件深青色的吧。”
赵炎一愣,问道:“你不是不喜欢这个颜色?”
“没有不喜欢。”
青木儿只说了这句,别的没再说,赵炎也没多问,他想,小夫郎愿意多说便说,不愿的话,他也不能强求。
赵炎把深青色的衣裳叠好放在另一旁,洗完伸手就能拿到,做完这些,便关门出去了。
赵炎出来后,进灶房拿了两个火盆,从火灶里抽了两根火柴,一盆一根。
赵有德正炒菜呢,见状问道:“你弄火盆作甚么?”
“太晚了,阿爹和清哥儿晾发不容易干,弄两个火盆烘。”赵炎说。
赵有德一听,也是这个理,便说:“那你多抽几根,我这边炒好了,用火炭煨着就成。”
赵炎点头应了。
第27章 蹭唇
弯腰撒肥, 累了一下午,青木儿搓干洗净后,还在木盆里泡了一会, 木盆矮, 坐进去也只能泡到腰间。
肩膀和背部用热布巾敷一敷, 浑身的疲惫和劳累散去不少。
洗好了澡, 穿好衣裳后, 湿哒哒的头发用布巾来回按了几次,再用发带简单盘成了发髻, 他把能收拾的东西全都收拾好, 再开门喊赵炎过来抬水。
赵炎在灶房应了一声,出来时, 手上端着一个火盆, 他瞧见青木儿穿着深青色的新衣裳,心想,这颜色, 果真衬他。
青木儿低头拉扯了一下衣摆, 这新衣裳布料柔软, 穿在身上很舒服, 动作间,身上不会有粗糙的摩擦感,穿惯了粗麻衣,再穿这般舒适的衣裳,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他又扯了扯衣摆,和赵炎一块把水盆收拾好,洗过澡的水没有立即倒掉,白日穿的脏衣杉丢进去泡一泡, 吃过饭再简单洗一洗。
今天吃饭没有一家人在堂屋吃,周竹和青木儿头发湿着,近日的天入了夜越发凉,若是吃完了饭再烤头发,怕是会头疼,因而分开两处吃,周竹赵有德和双胎在他们房间里吃,赵炎和青木儿在自己房间吃。
可以散着头发在火盆旁一边烤一边吃。
吃过了饭,头发已半干,不过还不能睡觉,青木儿在火盆旁继续烤头发,赵炎洗完了澡,回来同他坐在了一块儿。
房间里,只有刮灰声和火星溅出的细碎声。
火盆里的炭覆上了一层白灰,赵炎用火钳子刮了刮,烧至火红的芯儿露出来,恢复了温度。
青木儿侧着头,五指叉开慢慢梳理长发,遇到打结厉害的,还得慢慢扯。
赵炎见状,起身拿了一把木梳过来,放到青木儿面前,青木儿看了一眼木梳,又轻轻抬眼看了一眼赵炎,随后垂下眼眸接过木梳,一点点将头发理顺。
赵炎坐下,手肘撑着膝盖,慢慢刮炭,这样干坐着,容易不自在,他搜肠刮肚,绞尽脑汁,终于找了点话:“今日我在街市上看到有人卖板栗。”
青木儿一愣,不知赵炎怎的说起了这个,“嗯?”
“你可爱吃?”
青木儿又是一愣,他手指扣了一下木梳,低声说:“我不曾吃过。”
这样难得的好东西,向来只有院里头的管事能尝一尝,谁要偷偷吃了准挨打。
赵炎有些没想到,山里头多是板栗,想吃就进山摘,在村里头这不算特别稀罕的东西,不过板栗能卖钱,一斤五文钱,大多人家摘了也都拿去卖钱了。
因而青木儿说没吃过,赵炎仅仅讶异了一下,便说:“明日我休沐,可一道上山摘,阿爹做的板栗糕很是好吃。”
“板栗糕?”青木儿更是没吃过。
“嗯。”赵炎说:“甜口的。”
一听是甜口的,青木儿心下有些期待,他爱吃肉,爱吃甜的,爱吃爽脆辣口的,也爱吃软糯的,这么一想,似乎就没有他不爱吃的。
他羞愧于自己怎么如此贪嘴,因而点头时有些犹豫。
赵炎以为他不爱吃,只是聊起了难以拒绝,便说:“明日先尝一尝,若是不爱吃,可不吃。”
“爱吃的。”青木儿小声说。
赵炎一愣,随后松开眉头,一脸松泛:“嗯。”
聊完了板栗,似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一时沉默下来了。
赵炎坐得离小夫郎近,还能闻到小夫郎身上的木槿花香,香气如烟雾般环绕在侧,他情不自禁往小夫郎身边靠近了一点点。
青木儿低着头,眼睫轻扇,他瞧见地上,汉子的影子比他的高许多,高高的黑沉沉的影子压着他的影子,似要将他吞没。
这令人心悸的压迫感,让青木儿不敢动弹。
那汉子的双手搂上他的腰时,他下意识挣了一下,却被搂得更紧,汉子高挺的鼻子在他颈间流连,比火盆更燥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后。
青木儿往旁边偏了一下,那汉子的唇口立即追了过来,他攥紧木梳,默默地承受这汉子的啃咬。
赵炎抱着香香的小夫郎,叼着那柔软细腻的皮肉就不愿松嘴,双唇贴着小夫郎的脖颈,几番碾磨都消解不掉心中情热。
火星乍起,蓦地让他想起今早的滋味,登时便揽过小夫郎细嫩的脸,偏头咬上小夫郎的软嫩的双唇。
四唇相碰,赵炎无处释放的燥热得以缓解。
他不懂亲吻,也不知道什么叫亲吻,他遵循着自己的本能,贴着唇上下左右来回蹭,蹭一蹭,就能叫他满足。
青木儿紧闭着双眼,他不知赵炎仅仅贴着唇蹭是想做什么,却后知后觉了这一屋的旖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柴火断裂声让他们惊醒,赵炎松开小夫郎的唇,垂眸看到小夫郎慌乱的神情,登时清醒过来。
他松开手,些许无措,哑声道:“……我方才漱过口了。”
他实在害怕小夫郎嫌弃他,他只听过关于床事的荤话,还听得没头没尾的,他不知道啃咬亲嘴这事儿,也这般别有滋味。
一时情迷,倒有些不管不顾了。
青木儿被他蹭得也好不到哪去,这汉子鲁莽又青涩,反倒让他这看遍红尘的清倌羞红了脸。
他捻着兰花指,轻轻抚了一下耳边的乱发,一双媚人的桃花眼东瞧西看无处安放。
白天亲嘴令人羞赧,夜里亲嘴,同样令人害羞。
青木儿率先起身,他不敢多看赵炎,抿了抿嘴,小声说:“嗯,夜深了,睡觉吧,明日还得早起铲鸡屎鸭屎呢。”
赵炎目视小夫郎上了床,他把火盆弄灭,蜡烛吹熄,跟着上了床。
第二日周竹听赵炎说要上山摘毛栗子,高兴得很,家里要忙着种油菜花,原先想晚几天上山,但是晚几天就很有可能被村里人摘完了。
吉青山上的毛栗子树不全长在一块,有几处好摘的,早早就被人抢先了,难摘的那些,有些人为了挣钱,拼了命也得去摘,若是不赶早,这一年就吃不上了。
往年摘来的板栗大多为了换钱,今年家里银钱有了些宽裕,摘来的板栗可以留一些在家里吃,剩下的还是得卖钱。
赵有德今日也不去扛大包,田地里昨日撒了肥,没那么快撒菜籽,因而今日上山摘毛栗子,可谓是全家出动。
上山的路是另一条,需得走到半山腰,路远,且附近没有山泉水,出门前,周竹给所有人都灌了一筒竹筒水,带在路上喝。
他们出门早,这会儿日头不算大,走在林间,大树遮荫,也晒不到哪里去,更何况,此时正值秋季,秋高气爽,阵阵清风照面拂来,人也清爽。
家里有孩子,上山就快不了,索性,他们也不着急,一边玩一边爬,见了野果,还得停下来摘点。
正巧,小路旁的山坡上,有一株红彤彤的小果子树,赫然是那荚蒾树,荚蒾果小,簇拥一团,择一枝下来,上面就有十几二十颗小荚蒾。
红色的荚蒾野果在一片绿意下格外显眼,阳光下更是娇艳欲滴。
不等双胎喊,赵炎便几步跨上了山坡上,几下把荚蒾果摘下,然后往下丢,其他人伸手接住。
青木儿接了好几把,这果子鲜艳得很,颜色漂亮,小小一个,吃一把,酸酸甜甜的,除了少数几个微涩,还是很好吃的。
赵有德仰头说:“阿炎,多摘些,回头酿酒。”
“好。”赵炎说。
“给你爹多摘些,他啊,想喝酒想很久了。”周竹笑说。
赵有德冲周竹憨笑两声,没反驳。
赵炎几乎把一整棵荚蒾树都摘完了才下来,这果子小,也不多,酿成酒也没多少,不过干农活儿的人,偶尔来上那么一杯,还是很惬意的。
摘完了荚蒾果,他们继续往上爬,后面再遇到再摘,来到栗子树前时,已是辰时二刻。
这时节的板栗正是甜糯的时候,树上的毛栗子各个拉开了大口子,都不用手掰,直接就能掏出里头的硬壳板栗。
拳头般大小的毛栗子挂在树梢上,太阳光一照,外层的尖刺极其扎眼。
树上挤得满当,树下也掉落不少,见着好的,立即捡到背篓里。
上山路上,赵炎特意砍了两根长竹,这会儿他和赵有德一人一根,负责敲打树上的毛栗子,一棵树打完了再去打另一棵。
而青木儿和双胎就跟在后面捡,捡满了一篓子,就搬到周竹旁边,周竹用竹夹子,沿着裂口轻轻一撬,里头的板栗就出来了。
这板栗的个头大,手里颠一颠就知道今年的毛栗子长得好。
这片的树被赵炎和赵有德打完,他俩拉了背篓,也跟着一块捡一块撬。
两个时辰的时间,他们摘了满满两大筐。
这一些,足够自家吃和卖了。
赵家没有烘烤的木板车,因此摘下了山,明日就直接带到镇上去卖钱,这样虽没有直接烤挣得多,但好在省事。
摘完了这一片,赵炎往远走了一点,想着要是还有毛栗子就给全摘了,却没想到,让他看到几棵锥栗子树。
锥栗子那可是相当好吃,赵炎捡了几颗,两指捏开,挖出里头的果肉丢进嘴里,生吃脆口得很。
赵炎回头喊了一声:“阿爹,这儿有锥栗子。”
周竹一听,笑着回道:“正好,再捡些回来。”
青木儿听着,立即起身,拿过一旁的小竹篓,说:“阿爹,我过去。”
“行,去吧。”周竹说。
青木儿单肩背着小竹篓小跑过去,赵炎抬头看到,连忙让他慢些,山路叶子多,容易脚滑,跑不稳当可是要摔的。
青木儿听话慢了下来,他走过去,赵炎手里已经攒了一把。
赵炎把手里的丢进竹篓里,然后留了几颗,捏给小夫郎吃。
捡果子手里都脏,但是青木儿没在意,赵炎给他捏,他没怎么犹豫,接过来放进嘴里,其实生吃锥栗子没什么味道,不过嚼头还可以,脆脆的。
青木儿吃了几颗就和赵炎一块捡了起来,锥栗子和板栗一样,外头都有一层毛刺,不过掉落的锥栗子不用剥,直接捡地上的就成。
他们一人捡一边,小竹篓很快便满了,青木儿看着这一片没有剩余的了,想起身回去,不料脚一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赵炎听到动静连忙跑过来,把人扶起,焦急道:“怎么样?摔哪了?”
青木儿深觉自己手脚笨拙,很是苦恼,摇摇头说:“没摔着,就没站稳。”他拍拍膝盖,忽地“嘶”了一声。
赵炎抓起他的手一看,掌心全是小尖刺。
第28章 拔刺
密密麻麻的小尖刺扎入掌心, 青木儿没觉得有什么感觉,他刚想用手拍掉,就被赵炎阻止了。
赵炎说:“小刺不能拍, 会扎得更深。”
说完, 低头用力吹了一下。
暖风从掌心溜过, 青木儿微微一愣, 下意识往回抽了一下手。
掌心上大部分小尖刺被吹走, 只有扎入皮肉的被留下。
赵炎皱起眉:“先下山,不要用手拔。”
这种刺太小, 用手拔容易断在皮肉里, 得用细针把皮挑开,然后用针尖一点点拨出。
那头周竹见二人久久未归, 连忙过来寻, 一问便知青木儿扎了手,登时叫上赵有德和双胎,迅速下了山。
回到赵家小院, 已近午时, 他们把装满板栗和锥栗子的背篓放下, 周竹进屋里拿细针, 赵炎拉着青木儿去洗手。
捡锥栗子被扎手是常有的事,只是村里人掌心布满茧子,细小的尖刺想扎进去不容易,唯有青木儿双手细嫩,才让尖刺扎了满手。
双胎围在青木儿旁边,看他端着手一动不动,赵湛儿问道:“哥夫郎,痛吗?”
“肯定痛呀, 好多刺呢!”赵玲儿说。
青木儿摇了摇头,诚实道:“不痛。”
刚扎的时候是没有感觉的,只有被按到才会有稍许刺痛,这会儿洗完手也没多大感觉。
只是肉眼看去,小尖刺攒成几团,密密麻麻的,看着吓人。
赵炎拿了细针过来,小心拉过青木儿的手,他抬头看了一眼青木儿,青木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眼里几分惊慌。
说是不疼,可看到细针要挑皮,心里不免惴惴不安。
“我轻些。”赵炎说。
说完他两指轻轻捏起,指尖挤出一小块肉,好几根小尖刺就躺在里面,赵炎用针尖顺着尖刺所在,轻轻挑开白皮。
大部分的尖刺就是这么被拨出来,极有少数已经断成两段,针尖拨开一段,还有一段,怎么都弄不出来。
若是再挑深些,定会扎得手疼。
赵炎眉头紧蹙,双眼一眨不眨,紧紧盯着那细针,生怕一个不慎,把细针扎进去。
他打铁向来手稳,遇着细致的活儿都不曾紧张过,这会儿额角隐隐冒了汗。
青木儿心底慌,见那针尖在手心里拨弄,紧张得很,若不是赵炎紧紧握着他的手,只怕这会儿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然而挑了几次后,他渐渐放松下来,赵炎的手稳,不曾让他疼过,他想这事儿对赵炎来说不难。
他原是盯着赵炎的动作,那根针被赵炎粗大的手指头捏着,显得又尖又小,目光轻移,却发现赵炎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方知赵炎心里也紧张。
青木儿心下一怔,然而就在这一刻,莫名的,心里最后一丝惊慌也无了。
他忽地摊开掌心,不再紧绷。
赵炎诧异地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青木儿眼睫低垂,轻声说:“我不疼,重些也没关系。”
赵炎一愣,片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挑刺,只是力道并没有变重。
细细挑了半个多时辰,掌心里的刺才全然拨除,原本顺滑的皮肉,被挑得坑洼,看着都觉得疼且刺挠。
青木儿倒是没什么感觉,挑了这么多,不疼也没出血,起了点皮而已,还没赵炎攥他手的感觉来得强烈。
他轻轻蜷起手,说:“我去洗手。”
赵炎“嗯”了一声,把细针拿给周竹。
午时,一家人吃过午饭,开始收拾板栗和锥栗子。
今日摘的两箩筐板栗被周竹分成了两份,一份卖,一份留着自家吃,今早大儿子特意同他说要做板栗糕,周竹又进灶房,把旧年用过的糕饼木模拿出来。
木模是简单的月饼形,顶上有菊花纹样,压出来的糕饼好看又好吃。
青木儿和双胎一块把板栗洗了,生板栗只要泡在水里搓一搓就行,洗完了丢进一旁的竹篮里,洗完了板栗再洗木模。
木模久不用,积了许多灰,犄角旮旯光是水冲冲不干净,得用鸭毛一点点扫弄。
家里鸭毛多,去后院随意捡一根就成。
他们这边洗完拿去灶房蒸,那边赵炎去把剩下的板栗简单分了好坏装进背篓里,一会背到镇上去卖,新鲜摘下的,个头也大,早些卖了换成钱,也不用等明日了。
赵炎分完后,也没耽搁,进柴房拿了秤杆,搂了顶斗笠就打算去镇上,想了想,脚步一转,走进了灶房。
他好不容易休沐,心里头总想和小夫郎呆在一块儿,去镇上卖板栗,也想和小夫郎一块去。
青木儿正起火蒸板栗呢,闻言下意识朝周竹看了过去。
周竹道:“看我作甚?”
家里的活儿都是周竹在操持,青木儿习惯了听阿爹的吩咐做事,所以意识里,总习惯以阿爹的吩咐为准。
现在家里有活儿要做,能不能去镇上,自然得听阿爹的。
“瞧你,想去便去,全然由你决定,家里不拘束。”周竹笑说。
这个,青木儿心里再明白不过了,他在赵家这么久,赵家人何时拘束过一二?
大多是由着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不过他之前心里虽知晓,平时却是不敢多放肆的,现下,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可以肆意一些。
青木儿轻轻地笑了一下,说:“知道了阿爹。”
那一箩筐的板栗是赵炎背着,青木儿两手空空跟着去,也就腰间别了一筒竹筒水。
现在日头最盛,好在秋日风清爽,戴着斗笠也不怕晒到头疼。
三凤镇热闹依旧,街边卖野味野果的小商贩很多,青木儿跟在赵炎后边,好奇地望向街边那只小野鹿,小野鹿睁着大大的眼睛,四蹄不安地踢着,时不时左右走两步,被猎户拉着走不远。
除了小野鹿,还有长尾的野鸡,这野鸡青木儿见得少,长长的尾羽,在阳光下,色泽鲜艳亮丽,漂亮极了。
他多看了两眼,一旁的赵炎见状,问他:“可想吃?”
“没有。”青木儿连忙说:“看看罢了。”
赵炎看了一眼野鸡,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想在三凤镇摆摊,不是简单拿草席铺一铺就能摆,得先去府衙交摊位费,交了摊位费,府衙会给一块木牌,有了木牌,就可自行在集市找地方摆。
若是没有木牌,衙卒巡街时,被发现可是要罚钱的。
不过也有小商贩抱着侥幸的想法,等衙卒来巡街时,快快收了东西逃跑,衙卒追不到人也没有办法。
赵炎带着青木儿到府衙旁,交了两文钱,领了一块木牌,再回到热闹的街市,他也没特意找地方,就在方才卖野味的猎户旁边的一小块空地,把背篓放下了。
离得近了,青木儿才发现,那小野鹿屁股后头有伤,用草药包着,地上的长尾野鸡尾羽,比远着看更好看。
“兄弟,新摘的板栗?”那猎户闲了半响,终于有人能说说闲话了,是以立即摘下嘴里的野草,冲赵炎问道。
赵炎点头说:“早晨摘的。”
“那可新鲜。”猎户探头看了一眼:“个头也大。”
赵炎见他有兴趣,问了一句:“可要来点?”
“倒是不错,待我将这猎物卖了,再买点尝尝鲜。”猎户朗声笑道。
赵炎点了点头说“行”。
青木儿站在赵炎身侧,探头去看那小野鹿,冷不丁听到赵炎高声吆喝了一句:“板栗!新鲜的板栗!五文一斤!”
他讶异地看了赵炎一眼,总觉得这和他认识的赵炎不太一样。
平日里的赵炎寡言,说话低沉,即便是高声说话,也不像现在这般大声,还如此自然地吆喝,彷佛他已摆摊摆了数年之久。
殊不知,赵炎在铁匠铺里,也时常出摊子上卖东西,二万叫卖的时候,他也听了不少,自然是攒了些经验的。
来摆摊就得豁出脸面,扭扭捏捏畏畏缩缩很难卖出东西。
更何况,他少时本就是个调皮的黑皮娃子,也就是多年的打铁生涯磨了性子,才成了如今这般沉默寡言的汉子。
“板栗!今早刚摘的板栗!”
赵炎又一声吆喝,引来一位挎着竹篮的妇人,那妇人往箩筐里瞧了一眼,问道:“多少钱一斤?”
“五文。”赵炎说。
“哟,可贵,那头烤好的也才六文。”妇人拿了一颗,二话不说直接用拇指指甲划开。
青木儿眉头蹙起,她拿的是个头最大的,剥了一颗,可就少了,然而生板栗可不容易剥,那妇人没弄开,撇撇嘴丢回去了。
妇人说:“你这板栗硬得很。”
赵炎面色不变,说:“新摘的,自然生硬,若是放久了,皮壳就软了。”
妇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这高大的汉子,有些没想到他竟是这么能说,皱了皱眉头,说:“少一点。”
赵炎说:“这板栗个头大,方才我卖给上一个阿姐,卖的六文,若不是日头大急着回家,也不会五文贱卖了。”
青木儿一愣,呆呆地看向面无表情的赵炎。
上一个阿姐?哪来的阿姐?
那妇人一听,面色稍缓,她又伸手拨了几下,说:“来一斤……两斤吧。”
赵炎点了点头,大手一抓,抓了一把,一旁的青木儿连忙把秤杆递给他,赵炎称了两斤,把秤杆给那妇人看了一眼,待到妇人点头,便把这两斤板栗包好。
两斤十文钱,妇人掏出钱要给赵炎,赵炎在包板栗,青木儿急忙伸手接住,放回小钱袋里。
“兄弟挺能说。”一旁的猎户看了始末,笑道。
青木儿也没想到赵炎能当面扯谎,还毫不慌张,张口便来。
“先前卖过。”赵炎没有多说,他回头看了青木儿一眼,说:“要是热了多喝水,一时半会儿卖不完。”
青木儿闻言摇摇头说:“不渴。”他往前走了一步,不再站在赵炎身后,小声说:“我也一起。”
赵炎垂眸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转过头继续叫卖,平平的嘴角往上扬了扬。
一箩筐的板栗直到日落前才卖完,最后那一斤被猎户买走了,总共挣了一百五十文。
一百多个铜板放进钱袋里,满满当当。
第29章 做糕
卖完了板栗, 青木儿和赵炎没有立即回家,而是转到了镇上的豉汁铺子。
如今家里人多吃饭,各种酱料用得快, 偶尔想吃有点味的菜, 这个钱省不下来。
豉汁铺子在东街市最深处, 走过去要花点时间, 赵炎背着空背篓走在前面, 青木儿落后一步跟在他后边。
这会儿街市不算热闹,大多小摊小贩已经在收拾东西回家了, 叫卖声都少了许多。
人少, 走路快,不到两刻钟时间, 便来到了豉汁铺子。
铺子里头放了六口大缸, 大缸的墙上挂着木牌,木牌上一一介绍了豉汁的特色。
赵炎识一点字,日常所用的字都能看懂, 他仔细看了木牌上的内容, 找到了常吃的那一种, 便招呼伙计过来。
“客官, 您要哪一种?”伙计问道。
赵炎指了指木牌,说:“黄豆豉汁。”
“好嘞。”伙计立即取下一旁的木制漏斗和酒舀,问道:“您要几斗?”
“半斗。”赵炎说。
家里不常吃肉,半斗豉汁能吃很久了。
而且等入了冬,天一冷,田里没什么活儿,做工也少了,大多人都是在家干活儿, 这时候一天也就吃一顿或是两顿,用不上那么多调料。
伙计打开大缸木盖,黄豆豉汁的香味立即散了出来,豆香浓郁,他取来三个大竹筒,一一装满,正好半斗。
伙计用麻绳把三个竹筒扎好,递给赵炎:“半斗六十文,您拿好嘞。”
青木儿一听,立即取出钱袋,数了六十文递过去。
卖板栗的一百五十文,一下便去了不少,可见这钱,当真不好挣。
赵炎卸下背篓,把竹筒放进去,他背起时,见小夫郎皱着眉,似乎有些不高兴,遂问道:“怎么了?”
青木儿捏着钱袋,抿了抿嘴小声说:“轻了许多。”
这一百五十文,算是青木儿第一次实实在在地挣钱,在赵家这么久以来,他干的活儿不少,可没有一样是直接换成钱的,唯有这板栗,他有摘有洗还一起出来卖,虽说这钱不属于他,可也叫他心底欣喜得很。
然而这钱还没拿热乎呢就花了出去不少,即便是换了香香的豉汁,心里头也总觉得欣喜少了一半。
这钱,真的是,不经花啊。
赵炎一愣,冷硬的眉目蓦地软和,他和小夫郎出了铺子,方说:“挣了钱该花得花,不能省,攒了埋在地下不用便不叫钱了。”
青木儿也知这个理儿,只是他手里钱袋轻了,一下想岔罢了,抬眼看到赵炎背篓里的竹筒,他又觉着,挣了钱,不就是给家里添东西的么,现下添了,才真真叫人高兴呢。
青木儿把钱袋放回袖口里,弯了弯眼眸,说:“嗯,回家吧。”
秋日太阳落山快,他们刚回到赵家小院时,天已半黑,院里头周竹在用木模压板栗糕,双胎在一旁给阿爹的木模勺板栗泥。
周竹刚压完一个,抬头看到二人,笑问:“回来了?”
“回来了阿爹。”青木儿对做板栗糕好奇地很,当即小跑过去看。
只见双胎刮了一勺板栗泥,放进木模里,周竹手掌压平整,最后翻转木模,正面轻轻一扣,一个完整的、带着菊花纹样的板栗糕便出来了。
此时簸箕上,已经摆了不少,明黄色的板栗糕圆圆的,不大,结实。
周竹见青木儿不错眼地盯着,笑道:“快去洗手,一会就能吃了。”
青木儿有些不好意思,他“嗯”了一声,先去把装水的竹筒放回灶房,灶房里赵有德在烧水看火,他叫了声“爹爹”便出去洗手了。
他把衣服上的灰弹掉,洗干净手,用布巾擦干,便坐到周竹旁边,说:“阿爹,我想试试。”
“你来。”周竹压完手里的,便把木模给青木儿,颇为豪迈地说:“湛儿,给你哥夫郎满上。”
青木儿被阿爹逗得发笑,手掌压了压满上板栗泥的木模,方才见阿爹做时,压得十分平整,他也不敢含糊,手掌没压齐的地方,指腹轻轻压平。
最后便是要把压好的板栗糕扣出来了,这一步其实不容易,用力不匀,很可能会把压好的板栗糕弄裂。
青木儿先前见阿爹弄得轻巧,以为这不难,谁知他用劲儿时大力了些,不小心碎了一角,这板栗糕便成不了完整的圆了。
他扬起的眉眼登时耷拉下来,用木模遮了遮那块板栗糕,试图不让人瞧见。
他这小动作,不仅周竹和双胎瞧见了,连后头过来的赵炎和赵有德都看见了。
周竹笑着调侃道:“哎,清哥儿害羞了。”话音刚落,周围一阵善意的笑声。
青木儿登时连头都不敢抬了,他怕一抬头,脸上的热意被发现。
“哥夫郎做的跟我是一样的。”赵玲儿高兴地说。
赵湛儿紧接着说:“跟我也一样。”
青木儿羞窘得不行,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最后只能跟九岁的娃娃比谁做得好。
赵炎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用木勺舀了一勺,说:“再试试。”
青木儿侧头看了赵炎一眼,赵炎眼底带着丝丝笑意,淡淡的,不甚明显。
他抿着唇扬了扬嘴角,转过头拿起木模,用力把糕饼压平,然后翻转,在扣下之前,轻吸了一口气,随后把木模轻轻扣下。
揭开前,他看了周竹一眼,周竹说:“这回力道可以。”
一揭开,很完整,丝毫碎渣都没有。
他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在众人笑声与赵玲儿的拍掌欢呼声中,笑了。
晚上没做晚饭,一家人坐在桂花树下,一块儿吃板栗糕,手边还泡了一壶山上摘来的大叶茶,这茶清爽,一口板栗一口茶,吃个半饱就行,夜里好睡觉。
夜里安静,一夜好梦,到了第二天,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路边大树逐渐泛黄的叶子随着雨滴一块落入水洼里,小跑路过的青木儿一脚踏进水洼,泥水四溅。
他微微弯腰用身体遮住小竹篮,压低了斗笠往前跑,没多一会儿,就到了田柳家。
田柳家院子有屋檐,他在屋檐下把身上的雨水弹净,仔细看了看竹篮没淋到水,才拍了拍木门。
没一会儿,内里传来声音,是田柳:“谁?”
“我。”青木儿扬声道。
门开了,田柳看到肩头衣摆湿了半截的青木儿,讶异道:“怎么蓑衣都不穿?快进来。”
青木儿摘下斗笠朝外甩了几下,盖在小竹篮上,跟着田柳进去了。
进到堂屋,屋里没人,青木儿把竹篮放到桌子上,打开竹盖。
“家里做了板栗糕,今早还炒了锥栗子,给你拿点。”青木儿说。
“那真是好,我这几日想吃,可惜不得空,上不了山摘呢。”田柳捻了一颗锥栗子,捏破壳,丢进嘴里嚼:“这锥栗子恁地甜。”
青木儿说:“阿爹放了一点糖炒,不多,沾个味儿。”
“好吃。”田柳嚼了几颗,又拿了一块板栗糕,刚想分成两半,青木儿连忙说:“你吃吧,家里还有呢。”
“那成。”田柳说:“一会你拿点鸭卤味回去,我正做呢。”
青木儿知晓田柳的性格,不会跟他客气,点头“嗯”了一声。
“镇上有家老爷今儿个晚上办满月席,定了十只卤鸭,鸭内脏他们没要,留了好些。”
田柳说着带青木儿去灶房,灶房的房梁上挂着十只收拾干净的鸭子,另一旁有两口大锅正熬着卤鸭汤料,那带着药香味的卤料飘满灶房。
田柳要忙活这十只卤鸭,因而镇上的铺子是林云桦去看的,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忙活不过来,若是接了这样大的宴席,镇上的铺子就得关门,后来请了人,总有人手脚不干净,时不时给客人少称,然后自己顺回家。
知道后,气得田柳干脆自己干,累是累点,总好过搞坏了铺子的名声。
卤料烧开后,田柳把卤鸭放入大锅里炖,然后取了两只长勺,给了一只青木儿,说:“正好你来了,帮我淋一下料汁。”
青木儿一听,哭笑不得:“我怎会?”
“怎的不会?”田柳把长勺塞进青木儿手里说:“同洗澡一般罢了。”
青木儿无奈田柳心大,田家嫂子多次上门,不就是为了这卤鸭做法的么?怎的还让他上手了。
田柳嘿嘿笑道:“你若是淋了汁儿就把我这方子学去了,那我赞你一声厉害,这卤鸭随你卖去。”
这倒也是,这卤鸭如何做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一锅上好的药香味卤料是怎么做的,没有着喷香的卤汁,怎么做都没那个味儿。
青木儿淋着淋着,深觉田柳的厉害,田柳和田大分了家,自己挣铺子挣钱,靠的就是这门手艺,不像他,只会些下三流的手段,就算跟阿爹干了点活儿,也没甚么特别的。
别家夫郎媳妇儿都会的活儿到他这,还得让人教慢慢学。
田柳见青木儿忽地走了神,问他:“想甚么呢?”
“没。”青木儿回过神,笑说:“想着你家这鸭子怪不得好吃,这么精心伺候它洗澡,能不好吃么。”
田柳扬了扬下巴,眼珠一转,忽地靠近青木儿,调笑道:“那是,你洗了澡,你家阿炎吃你也好吃呀。”
青木儿猛地一抖,差点把长勺丢了,脸色涨红,震惊不已:“你、你……怎的说荤话……”
“这有甚么。”田柳满不在乎地说:“又不说给旁的人听。”
“这、这……”青木儿瞪大了双眼:“这……”
田柳见他着实害羞,笑了一声,随后又渐渐收了笑,悄声问:“你、你做那事儿,怕不怕呀?”
“……啊?”青木儿持续震惊。
第30章 害臊
虽说床上那点事儿青木儿自小听多看多了, 但他这会儿还真是没想到田柳这般胆儿大。
青天白日的,哪能说这个……
“说说呀,怕不怕?”田柳还在小声催他。
青木儿没法了, 只能如蚊蝇声般说:“自然是……不怕的。”
一开始也怕, 怕得很, 他担心那汉子有什么隐疾癖好, 谁知后来发现, 这汉子别说有隐疾癖好,能晓得换个花样都不错了。
田柳一听, 蹙起眉头, 嘟囔道:“怎的你们都不怕,独独我怕得很……”
青木儿一愣:“我们?”
“嘿嘿, 我还问过铺子里的伙计。”田柳说:“他去年成的亲, 同他相公恩爱得很。”
“你、你怎的还问这事儿啊?”青木儿小小地惊了一下。
“哦……我不会嘛。”田柳撇撇嘴,说:“旁的人成亲前,都有阿爹阿娘教这个, 但是我这不是、这不是……”他说到这忽地没声了, 过了一会儿, 他说:“不会就害怕嘛。”
青木儿蓦地想起, 田柳爹娘去世早,他连自己婚事都是自己操持的,对于房里头的事儿,一个小哥儿,没人教自然没地儿去懂。
“可是,你家云桦,也不会么?”
“他啊,比我还小一年呢, 哪有我懂。”田柳挠挠了脑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不对,他懂一些,但是吧,主要是我害怕。”
“你怕啥?”青木儿问他。
“就是……”田柳四处看了看,忽然抓起一旁的擀面杖,横到青木儿面前,瞪圆了眼问:“就!可不可怕?”
青木儿看着这根粗壮的擀面杖,反应了一会儿,才知他说的意思,登时长勺都丢了,他和田柳瞪大了双眼对视了好一会,双双转头拿起长勺给卤鸭洗澡。
胆儿再大,说这些,免不了害臊。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田柳按捺不住,又继续说:“那可太疼了,我害怕,云桦自是不会逼我,因而成亲两年,房事只手可数。”
青木儿转头看着田柳,田柳压着眉,颇为苦恼地说:“但我听铺子里的伙计说,这事儿一开始就是会疼,可我怕疼……”
青木儿呆了半响,一时哑言。
田柳苦恼不到一瞬,又乐起来:“不过这不能算我胆小啊,但看谁挨擀面杖捅……”
“哎!”青木儿连忙打断他:“你、你可小声些吧……”
田柳哈哈笑起来:“恁地这样害羞,不说了,快给鸭子洗澡。”
十只鸭子卤完得花不少时间,外头雨大,家里的活儿都干完了,青木儿一时闲暇,便同田柳一块儿把鸭子卤煮好。
炉子大火烧着,锅里一遍遍浇卤汁,直到卤汁将鸭子淋得彻底,最后盖上盖子,小火慢炖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大火收一半汁,再将鸭子和卤汁一块儿装好,送到镇上老爷府上,这活儿就算完成了。
趁着炖鸭的时间,田柳打算把鸭内脏收拾了,青木儿见状便拿起一旁的松枝起火。
如今他做这个很熟练,三两下,这炉肚的火就燃起了。
田柳舀了两勺卤料汁放入大锅里,待到煮沸,再把鸭内脏丢进去,筷子捞几下,就捞起来,最后再浇上卤汁,齐活儿。
他取了一个大碗,把做好的鸭卤味舀进去盖好,递给青木儿:“卤到晚上,正好入味。”
青木儿点点头:“嗯,晓得了。”
这时节的雨,一下就不见停,雨势不见小,青木儿就没急着回去,他和田柳排排靠坐在灶房屋檐下,一边看雨落一边剥锥栗子吃。
他想到方才田柳说的事儿,欲言又止,想了想,拣了一颗锥栗子放入田柳手中。
田柳疑惑:“嗯?我有啊。”
“就……”青木儿话刚起,脸便热了,他没同小倌以外的哥儿聊过这样的事儿,在他看来,小倌同普通人家的小哥儿,还是不一样的。
他挠挠脸,顶着脸热小声说:“你方才说的那事儿,我有个法子,你可试试。”
田柳一顿,慢慢睁大双眼,惊喜道:“什么法子?你说!我今夜便试!”
“嗯。”青木儿拍了拍脸,缓解脸上热度,说:“有一香膏,唤作‘孟香’,镇上应当有卖,你、你……”
“我什么?”田柳有些迫不及待:“我去买?”
“嗯。”青木儿快速眨眨眼,嗫喏道:“买回后,在那事儿前,你多用些,直到、直到……”他咽了咽口水,低声说:“直到顺畅放入三指。”
“啥!三指!可吓人!”田柳震惊。
“哎!嘘!”青木儿头皮阵阵发麻:“别喊别喊……”
“哦……嘻嘻,我不喊,你说罢。”田柳小声笑道。
“你若是害怕,就、就跪趴着,看不到,兴许就没那么害怕了。”青木儿继续小声说:“在这儿之前,可让你家相公帮你,得趣……”
说到这,青木儿真是有些说不出来了。
“帮我得趣?什么得趣?”田柳灵光一闪,靠近青木儿悄声说:“帮我吃啊?那我熟啊,我们平日里都是靠手跟——”
“哎!哎!”青木儿扛不住了,他一下站起来,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放:“雨小了,我、我先回了。”
正巧这时,院门外传来喊声:“清哥儿。”
竟是赵炎。
青木儿正羞着,听到赵炎的声音,整个人都呆了。
田柳无声笑了一会儿,说:“记得带鸭卤味。”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回头我请你吃烤蹄子,可香!”
青木儿看到田柳眼里的调笑,剜了他一眼,咬着牙小声说:“吃两个!”
“十个都成。”田柳朗声笑道。
“清哥儿?”院门外赵炎听不到回应,又喊了一声,青木儿连忙戴好斗笠,抱着装了鸭卤味的小竹篮匆匆出去。
“来了——”
赵炎戴着斗笠,手里拿着蓑衣,站在院门屋檐下,见青木儿开门出来,抖开蓑衣给他披上。
“阿爹说你在这儿,我便过来了。”
“嗯。”
青木儿正同人说完那事儿,这会儿完全不敢看这高大的汉子,他低着头拉了拉蓑衣,把小竹篮围在怀里,跟着赵炎往家里走。
路上,赵炎见青木儿垂着脑袋走路,遇到水洼都忘了避,连忙拉住他,皱起眉问:“怎么走神了?遇到何事了?”
“没。”青木儿慌乱间抬起头,脸颊通红,他避开赵炎的凝视,低声说:“快回家吧。”
赵炎浑然不知道青木儿发生了何事,见他脸颊通红,神思不属,还以为他身子不舒服,探手碰碰他的额头:“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着凉。”青木儿连忙拉下赵炎的手,说:“方才田柳卤鸭,要烧火,有些热罢了。”
赵炎仔细看了一下,见青木儿只是脸红了些,并无不妥,便点了点头。
两人踏着雨往家走,没走几步,忽地起风了,雨势瞬间大了起来。
赵炎出来时,见雨不大,故而身上没穿蓑衣,没一会儿他肩上便湿了一片。
青木儿见状,刚想解开身上的蓑衣,被赵炎挡下了。
赵炎说:“我用不上。”
青木儿知他不会穿,索性家也近,便没多说,一把拉过他的手腕,拽着人往家跑。
赵炎微微一愣,跟着他跑了两步,随后扬了扬唇角揽过小夫郎,两人跑着回了家。
回到家,这雨更大了,一眼望去,远处房屋被隔绝在重重雨幕后,与青草泥地混成一片,不辨真颜。
青木儿把小竹篮拿去灶房,灶房里,周竹在做晚饭,双胎在一旁烧火。
“哥夫郎,你拿着什么呀?”赵玲儿起身蹦过来。
青木儿把竹篮给赵玲儿:“田柳哥哥给的鸭卤味。”
“鸭卤味!好吃!”赵玲儿拎去灶台上,打开竹篮盖说:“弟弟,快看。”
赵湛儿凑过去闻了一下,腼腆地笑了一下:“香。”
周竹把鸭卤味拿出来:“恁的这样多?”
“田柳说镇上老爷要了十只卤鸭没要鸭内脏,因而剩了许多。”青木儿说。
周竹笑说:“那正好,晚上就吃这个。”
青木儿出到门外屋檐下解下斗笠和蓑衣,甩了几下,刚想挂去堂屋泥墙上,正好赵炎走过来,见状顺手拿去挂了。
赵炎高,抬手便能挂上去,换作青木儿,还得用木撑子。
青木儿擦了把脸上的水珠,抬眼发现赵炎肩头还湿着,忙回身问周竹:“阿爹,可烧水了?”
“烧了,淋湿了?”周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让阿炎给你抬水洗洗,可别着凉。”
青木儿连忙说:“不是我,是阿炎淋湿了。”
“在小锅里,正好舀了放新的。”周竹说。
“好。”青木儿把热水舀进木桶里,拿起另一个木桶去舀冷水,弄完后只等赵炎过来抬去房里洗就成。
这木桶重,他抬不起来,舀冷水入锅里烧,都只能一点点抬。
赵炎放好蓑衣过来,见他拎着木桶吃力,便接了手:“我来。”他把木桶满上拎进灶房。
“你去洗洗。”青木儿跟在他后边,细声说:“水我装好了,你抬过去就成,还有衣裳和布巾在柴房里了,我去拿。”
赵炎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夫郎跟在后头絮絮叨叨,他心底不禁欢喜,回道:“好。”
赵炎洗澡快,等他洗完,正好晚饭也做好了,一家人坐在堂屋里,边吃边聊着遇到白天的趣事,阵阵笑声从屋内传出,混进轻快的雨声里。
入了夜大雨方歇,不过雨虽停,屋檐的滴答声却是未曾停过。
青木儿迷离间听到屋外传来的滴答声,蓦地醒了一瞬,就在覆于他身上的汉子将要进入时,他拉了一把汉子鼓起的手臂。
赵炎箭在弦上被拉停,下意识绷紧了全身,哑声问:“怎么了?”
“我……”青木儿扣紧赵炎的手臂,他不知为何想到了“得趣”这事儿,念头一起,便有些不可收拾。
他闭了闭眼,忍着热意,慢慢爬起身,颤声说:“换一下……”
赵炎以为小夫郎不想做这事儿,僵着身子沉默片刻,回道:“好。”
说完刚想起身,谁知小夫郎突然扶着他的肩,小小的一声:“你、你躺下罢。”
赵炎愣住,他有点搞不懂小夫郎要做什么了,就这么傻愣愣地躺下没动。
随后,一具滚烫的身子贴过来,黑暗中他隐约感受到小夫郎双手撑着他的腹部,跪坐在了他身上,他连忙揽住小夫郎的腰身。
他虽看不清小夫郎的动作,却能感受到有一处被握住晃了几下。
霎时间浑身气血翻涌,喉间不停滚动,他在等。
青木儿羞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他垂着脑袋双眼紧紧闭着,握着火一点点往里塞,身体配合着慢慢坐下,直至榫卯紧扣。
赵炎猛地闭上眼,一声餍足的叹息响起。
青木儿听到这一声,脚趾不禁蜷缩起来。
“我、我……”他吐出一字,便咬紧了唇口,话是怎么都说不出口,心一横,索性就这么破罐子破摔了。
赵炎这一刻,感觉鼻息间喷出的热气能把他点燃,他紧掐着那纤细的腰身,眸光一暗,似乎读懂了未尽之语,沉沉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