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红枣
还没到家, 远远就看到赵玲儿朝着他们飞奔过来,后头赵湛儿跑得慢些,俩孩子一前一后想要看看新买的簪花。
青木儿从背篓里拿了两朵下来, 一人给了一朵。
赵玲儿捧着簪花, “粉色的真漂亮。”
“漂亮。”赵湛儿手里是淡紫色的。
青木儿说:“一会儿给你们簪上。”
回到堂屋赵炎把背篓放下, 周竹和赵有德过来看了看, 满满的一篓簪花, 什么颜色都有,用料能看出来和在卖货郎处买的是一样的。
“这里看着都不止一百朵。”周竹拿起一朵, 轻嗅了一下:“闻着倒是没什么味儿。”
“有些簪花大, 看着多。”青木儿说:“那一家作坊看起来还算干净,里头的做簪花的妇人夫郎, 手上也不脏。”
“你打算何时做?”周竹问他:“十五傩戏走街, 如今也只剩十来天了。”
不等青木儿回答,赵炎便说:“明日吧,今夜晚了, 再者点了蜡烛也没有多亮堂, 熬久了对眼睛不好。”
“是这样, 晚上拿针也容易扎手。”周竹点点头说:“先吃饭。”
“嗯。”青木儿走了这么久的路, 肚子早饿了,现在他觉得自己能吃下两个大馒头,不过吃完没多久就睡觉,吃太饱也不好,就没真的吃两个。
簪花压久了会变样,变样了就得又洗又捋的,麻烦得很。
赵有德去柴房搬了一张竹编长垫出来,放在地上, 背篓一倒,铺满整张竹垫。
既然都放在了地上,那做的时候干脆脱了鞋子,坐在竹垫上做,做好的簪花就放在竹垫的另一头。
周竹刺绣手艺一般,但缝补比青木儿好太多,有周竹在,青木儿也不用担心自己缝得不好。
一百朵簪花拆了重新做,必定有弄坏浪费的,还有这朵簪花缝多了,那朵又少了,好在拆线有细尖刀,缝错了还能修补。
这活儿看起来似乎很简单,可盘腿弓背缝一天下来,人都是僵的,幸好家里火盆木炭都充裕,一双手冷僵了就能放旁边烤一烤,烤暖和了,就继续做。
“正好现在玲儿湛儿也要学缝补,九岁,过了年可就十岁,要成大孩子了。”周竹教一个青木儿也是教,教三个也是教,还不如趁现在,让玲儿湛儿跟着学一学。
过了十岁,再过几年就要相看人家了,孩子长得快,几年时间,一眨眼就过了。
定了亲,可不就得在家缝嫁衣了么?
不过周竹也不拘着他们,还有这么多年时间呢,总能学会的。
家里夫郎孩子都在忙,午饭是赵有德做的,他不会弄那么精巧的东西,去看了几眼,半天看不懂那根线是怎么绕的、那花瓣都是怎么摆的,还不如坐在院子里,跟打井的师傅闲唠嗑。
再有两日,这井就弄好了,现在师傅们都在铺砖,为了水井能长长久久地用,师傅们一点没偷懒,砌砖砌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
砌完了砖,还得装上辘轳和井盖。
手摇辘轳,就能轻易打水上来,即便是力气小一些的妇人夫郎,也不怕桶太重提不起。
外面干得热火朝天,里头同样手脚不停歇。
水井做好的那一日,赵家小院又聚了好多人。
他们都是来看这井怎么打的水,只见赵有德将一个空木桶挂到粗麻绳上,空木桶往井里一丢,井口上面的辘轳轱辘轱辘地转,井下一声轻响,木桶碰到水了。
井水从倾倒的木桶灌入,没一会儿,麻绳拉直,满水了。
赵有德搓了搓手,对着周竹憨笑了两声:“我转了?”
“快去。”周竹说。
青木儿在一旁看着爹爹握着辘轳的手柄,一圈一圈摇动,看起来很轻松,没多一会儿,一桶满满的水,便捞了上来。
赵有德拉下木头压住手柄,伸手将满水的木桶提溜出来。
“这水真干净呢,直接喝都行。”
“一点儿草都没有,河边打水,时不时掉点草进来,烦得很。”
“草进去你烦,鱼进去你烦不烦啊?”
“鱼进去,今晚就吃烤鱼喽!”
“赵叔,再捞一桶上来?让大伙儿多看看,也就你家大方,去别家,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生怕咱们偷他家水一般。”
“这水井还有木盖锁着呢,哪个能偷水啊?”
赵有德笑得脸上褶子开了花,他把木桶里的水倒入水缸,然后把木桶给周竹:“你来?”
周竹笑说:“行,我试试。”
周竹摇手柄时没有赵有德那么轻松,但看着也不费力,就是满木桶的水,他拎着有些吃力,咬咬牙,也给提上来了。
青木儿心想,虽说摇手柄不费劲儿,可提满桶水他应该提不上来,不过水井是自家的,满桶打不了,半桶也行。
这打井的活儿干完了,挖井的师傅收拾收拾坐着板车出去,没等一会儿,田柳家那头的五个师傅出来,十人一道走了。
路上,聊熟稔的人跟着他们又聊了一路,多是问,这打井可还缺人?
打井一日多少文,不会打井但能吃苦,有钱能挣有活儿就干,多辛苦都不怕。
看热闹的人都走了,赵家小院恢复往日平静,院子里还堆了许多土块,赵有德把土块铲去后院,这土不少,看看能不能再垄一排菜地,来年开春了多种些菜去卖。
家里有人,水井就不锁了,周竹和赵有德去整理后院,青木儿摸了摸那辘轳手柄,回到堂屋继续做簪花。
青木儿第一回自己折腾东西去卖,因着赵炎那番话,他没再多想能不能卖出去,对他而言,现下最重要的,是把簪花做好做完。
时间紧,这两日他几乎没歇过,晚上几乎是沾床就睡,睡觉做梦都是簪花,梦里的自己,好像陷进花海里了。
还是片很热的花海。
半夜青木儿被热醒了,才发现这花海为何如此热,他睡觉习惯了蜷缩着,因而总是把脑袋闷在被子里,厚实的棉被盖着,身后赵炎双手揽着,可不就热了么。
他从热得发烫的被窝探出头,吸了一口冷气,又默默地把下巴缩回去了。
他醒不仅是被热醒,还是被尿憋醒的,睡前喝不少热水,此时小腹一侧憋得慌,他扭头看到赵炎没醒,轻轻拿开身前的手,然后一点点挪出去。
出了被窝,一下就冷了,他连忙把衣裳披上,正想从床尾爬出去,另一侧赵炎暗哑的声音响起:“解手?”
青木儿应了一声:“你继续睡。”
赵炎翻了身坐起来,双脚挪开,方便青木儿下床:“穿衣裳了?”
“穿了。”青木儿下了床,把衣裳穿好,衣带随意扎了两下,刚想去点蜡烛,烛火已燃起。
“你先睡吧。”青木儿拿着蜡烛去屋子另一头的角落,角落立了两块木板,木板后边便是马子。
夏天天热,马子不会放在房里,只有冬天天冷了,起夜不方便,才放进来。
憋胀的感觉终于消了,青木儿就着木盆里的冷水洗了一下手,冻得他上下牙直打架,布巾擦净手,他小跑到床边,吹灭蜡烛,抖着唇爬上了床里头。
一躺下,赵炎便抓着他的手,轻轻搓着,被子里,还把青木儿的双脚夹入腿间。
身上的冷气瞬间消散,青木儿小声说:“你手不冷啊?”
“不冷。”赵炎摸了摸青木儿的手,暖了一会儿,总算不冰了:“快睡。”
“嗯。”青木儿挣开手,顺着汉子的胸膛往上,搂住汉子的脖颈,然后把头缩进被子里,靠在滚烫的胸膛上,闭上了双眼。
赵炎揽着人,脸颊蹭了几下小夫郎的发顶,闭眼睡了。
一连忙了好几日,到了腊月初七那日,青木儿总算歇了一阵。
说是歇,其实是要把做腊八粥用的豆子给弄出来。
腊八那天要喝腊八粥,初七这天,青木儿把红豆泡上,红豆不泡一晚,想熬烂可太难熬了。
浸泡的红豆放在大碗头里,再用瓷碟盖住,虽说冬天鼠蚁都不爱出来偷食,但在村里生活,这都成了本能,不盖一盖不安心。
剩下有些核桃花生榛子,全都拿到院子里剥,冬天的太阳晒得人暖暖的,就算没有火盆都没觉着有多冷。
“这太阳大,趁着现在暖和,先烧水洗澡,晚上冷了洗着都不暖。”周竹双手捏碎手里的核桃,把里头的核桃仁挖出来。
“我去烧水。”青木儿拍了拍腿上的碎壳,站起身去灶房烧水。
锅里的水是满的,只要起火烧就可以了,青木儿将火燃起,等火势大了些,就塞了跟粗木头进去。
水没那么快热,他烧完了火,便出来继续剥花生,一一剥好后,第二天一早就能熬上。
熬腊八粥得花点时间,赵炎上工早,早上吃不到,只能晚上回来吃。
他少时还住在老赵家时,就只得了那么一勺尝过味儿,后来去了永平县,师傅不做,他也不会,街上见到时,买过一碗喝,那粥味道记不清了,总之喝了那一碗,之后再也没喝过。
青木儿就更不用说了,腊八粥这样的东西,他听都听得少,院里忙着迎接客人呢,哪里管你喝不喝腊八粥。
他坐在桌边数着明日熬粥用的豆子米和各种桃仁花生瓜仁,数来数去,真叫他数出了十几种。
赵炎坐他旁边看他数,青木儿和周竹一起剥壳的时候,每一样都挑了一颗出来,现在桌子上,大米一颗,小米一颗,花生一颗,红豆一颗……整整齐齐的三排。
“数好了?”赵炎问他。
“还差一个。”青木儿从袖口里掏出两颗红枣,摆了一颗上去:“摆好了。”
手里还攥着一颗,他偷偷瞟了赵炎一眼,见那汉子不错眼地看着他,眼底泛着浅浅的笑意。
他顿时咬唇笑了笑,拉过那汉子的手,把红枣放进他宽大的手掌心里,小声说:“我洗过了。”
小小的红枣,两指捻着,如拇指一般大。
放入口中,发现不止是洗过了,里面的核也去了。
“甜么?”青木儿把桌上那一颗也拿起来吃了:“阿爹说,这个红枣很红,吃起来肯定甜。”
“嗯。”赵炎说:“很甜。”
青木儿嘴里嚼着,眉眼弯弯地看着赵炎。
蓦地想起,他们成亲那晚,大红被上就有好几颗红枣,他那天晚上只顾着害怕,抓起来就放进嘴里,已然忘了红枣甜不甜。
那时不知道,现下吃着,确实甜。
第52章 别慌
腊八这天, 周竹早早起来熬腊八粥,赵炎起来时,见阿爹在水缸旁洗豆子, 他顺手把昨夜小夫郎拿走的大米豆子丢进去。
周竹洗完, 加上水, 放回灶炉上, 对正在吃早饭的赵炎说:“晚上早些回, 灶上给你留腊八粥。”
“知道。”赵炎三两下吃完,戴上兜帽去上工。
路过镇口时, 见着有一货郎用扁担挑着木柜, 身边跟着一小哥儿,那小哥儿背上背着一个大背篓, 双手揣进袖子里, 亦步亦趋地跟着前头的货郎。
那货郎走得快,他跟得有些艰难,却不敢叫慢些, 似是怕那货郎生气。
“再不快点, 十五那天就赶不回三凤镇了。”货郎大声斥道:“走这么慢做什么 ?”
“知道了知道了。”小哥儿闷着头赶路, 双脚冻得僵硬, 可还得拼了命地赶路。
他们这一趟要走村去卖货,一直走到隔壁永平县把货卖完,再从永平县进货,一路卖回来,回到三凤镇刚好是腊月十五。
三凤镇每年腊月十五都有傩戏走街,一直热闹到腊月十八,这三日,挣的钱比他们来回这一趟多得多, 要是错过了,今年这个年可就不好过了。
这么冷的天,还要豁出命一般赶路,就为了挣那几个铜板。
以前在家里过得不好,手里一文钱都没有,偶尔遇着货郎从他们村走过,见货郎挣这么多,心里羡慕得很,想着有朝一日,他也要挣这么多钱。
可真叫他干起了货郎的行当,方知翻山越岭走街串巷有多辛苦。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逃婚了,还不如嫁给那打铁匠,就算挨揍,也是在家里舒舒服服地挨揍。
更何况,那日一看打铁匠身旁的夫郎,便知那打铁匠压根没有打人的毛病,都怪他爹娘和那张媒娘胡说,让他平白错过如此好的相公。
然而那打铁匠如今已有了新的夫郎,他再可惜,都没用了。
赵炎只瞟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他记得这人是那日在小作坊买簪花时遇到的小哥儿,这小哥儿看他家小夫郎的眼神有些怨愤,便留了点印象。
他拢了拢兜帽,把脸遮得再严实一点,只余一双眼睛看路,快步走去铺子上工。
腊八粥熬得浓稠,一勺舀起,还拉了丝,所有豆子大米核桃仁儿花生仁儿混在一起,香香甜甜的。
花生放得晚,吃起来脆口,别的豆子大米软糯粘稠,核桃仁搓去了外皮,一点涩味都没有。
腊八粥熬得多,足够吃两天。
但甜口的东西吃多了容易腻,连着喝了两天后,赵炎下工回来,路上买了一只野鸡。
野鸡的鸡冠是鲜红色的,鸡冠比脑袋还大,尾羽是鲜亮的蓝色,高高翘起。
这野鸡长得比家鸡要漂亮,羽毛更是顺滑。
周竹问道:“怎的想起来要买野鸡了?”
“挺大一只。”赵有德上手摸了一下鸡肚子,捏了几下,说:“不过不算老。”
“买回来做叫花鸡。”赵炎上回答应过青木儿要做叫花鸡,但他不太会做,正好铺子里的二万做过,学了许久,才敢真的上手做。
说起叫花鸡,青木儿一下就想起了那日在灶房的事,耳根蓦地泛红,他偷摸瞪了赵炎一眼,然而赵炎正看着野鸡,没注意到他的小眼神。
赵玲儿蹲在鸡笼前,仰起头问道: “哥哥,什么是叫花鸡啊?”
“像烤鸡,不过是包上土块再烤的鸡。”赵炎说。
赵湛儿睁大双眼,疑惑道:“土块烤鸡?”
做叫花鸡,最重要的便是土块包鸡。
腌了一个时辰的野鸡,用荷叶包着,腌过的汁倒进鸡肚子里,一点没有浪费。包了一层荷叶后,再用兑过水的黄泥土块把野鸡包好,包得严丝合缝。
包好之后,便是起火烤,赵炎在家里前院找了块干净的地儿起火堆。
大火燃起,包好的野鸡丢进去慢慢烤。
光是野鸡不够吃,赵炎又去拿了几根红薯,一块丢进去。
赵炎弄好,站起身,想了想,转头问周竹:“阿爹,可有鱼?”
“鱼?家里没有,想吃得去纪云家问问,他家今早在河边捞鱼了。”周竹说:“这鱼也要包着一块烤?”
“不用包。”赵炎说:“在这儿弄个木架子,串条鱼,还能边烤边吃。”
周竹笑道:“这香的,我去问问。”
纪云家还真捞了不少鱼,都挺大条的,周竹买了三条,这鱼是河边捞的,也不贵,三条十二文。
三条鱼掏了鱼鳃内脏,腌一腌,用木棍叉起,架在火堆上烤,一家人围着火堆坐,手边摆了点瓜子花生,赵有德还把之前酿的酒拿出来了。
除了双胎,一人倒了一杯。
这酒是荚蒾果酿的,喝着还有些清甜。
青木儿是喝过酒的,各种烈酒米酒都喝过,唯独这甜甜的果酒他喝得少,更别说荚蒾果酒,他还是第一回喝。
竹筒倒了半筒,他一下喝去不少。
赵炎见状,说道:“喝慢些,小心喝醉。”
“嗯。”青木儿冲他笑了笑,这酒哪里会醉人,他的酒量可是跟着美夫郎练过的。
想起美夫郎,青木儿顿了一下,忽地拿起竹筒,朝天扬了扬,随即低头喝了一大口,抬起脸时,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这动作来得突兀,其他人都愣了一下,周竹失笑道:“清哥儿这是喝醉了吧。”
青木儿笑着没有回话,像是默认了阿爹的说法。
赵炎无奈地拿过他手里的竹筒,说:“过一会儿再喝。”
青木儿应了一声,又笑了。
三条鱼一边喝着小酒一边吃。
除了鱼,还有烤红薯,用火堆烤红薯是真的香,虽说剥皮的时候,一手都是黑的,但那甜味吃起来和煮的蒸的红薯完全不一样。
更香更甜,也更烫,吃入口中,得来回翻腾好几回才能慢慢咀嚼。
吃完后,叫花鸡也好了。
叫花鸡裹着土块,重得很,赵炎用铲子铲出来,放到一旁,慢慢敲掉土块,最后只剩包着荷叶的叫花鸡,那一瞬间,荷叶的清香扑鼻而来。
“好香!”赵湛儿咽了几下口水。
赵玲儿凑得很近,想用手碰一碰,又怕烫到:“哥哥,你好厉害啊!”
青木儿光是闻着味儿,口中涎水就不停地冒了。
周竹把叫花鸡放到簸箕上,荷叶上冒着丝丝热气,烧枯的荷叶撕的时候很是脆响,刚撕开一道小口,里头的热气便冲了出来,随之而来的,还有烤鸡的熏香。
腌的时候,周竹放了不少的料汁和辣子,现下料汁和辣子的香味很是浓郁。
这只野鸡不老,肉很鲜嫩,撕的时候,都是一片一片的。
一家人围着看周竹撕叫花鸡,所有的肉,都撕成了片。撕好后,不用蘸汁,拿着直接吃。
野鸡在山中跑,鸡皮紧实,鸡肉不软烂,有嚼劲,就连鸡骨头都入了味,拿着嘬到骨头汁儿都干了。
家里第一次吃这么多肉,有鱼有鸡,有红薯有酒,这还没过年呢,堪比过年。
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脸上笑意不断,一阵阵笑声从赵家小院传出,天黑了,都还能听到小院传出的欢声笑语。
日子渐渐好起来了,以后,还会有更多肉吃,一年会比一年好。
赶在腊月十五前,青木儿把所有簪花都弄出来了。
他原想着,一百朵簪花,能做出七八十朵就算不错了,谁曾想,竟弄出了九十六朵。
所有的簪花都铺在竹垫上,等着腊月十五那天早上收进背篓里,背到镇上卖。
腊月十五这天,天还黑着,赵家小院便有了动静。
越是靠近冬日,这天亮得越晚,往常这个时辰醒来,外头的天早就大亮,现下抬头看去,昏黑一片。
赵炎拿着烤好的衣裳进来时,青木儿刚醒。
青木儿睡觉喜欢闷着被子蜷缩成一团,醒了就哆哆嗦嗦地从暖被窝里伸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迷茫地看着窗外。
他睡得有点懵,见窗外天黑着,还以为这会儿是半夜,那事儿刚结束,赵炎去烧水回来了。
他一见赵炎走近,半懵半醒着说:“我自己起来擦……”
每次做完那事儿后,赵炎都想帮他擦洗,可点着蜡烛呢,亮堂堂的,他觉得害臊,就只想自己擦。
他说着,就想掀开被子,可被窝暖,有点舍不得,偷偷赖了会儿。
只这么一会儿,就被赵炎连人带被子卷成一团抱在了怀里。
赵炎靠坐在床头,抱着人,下巴抵着厚被子,垂眸看着卷被里的小夫郎,低声说:“辰时初刻了,不过外头天还没亮,可以再睡一会儿。”
“嗯?”青木儿清醒了一些,意识到此时已经第二天了,忽地想到方才自己说的话,本就被暖被窝烘红的脸又红了些,他蓦地把头缩进被窝里,不说话了。
赵炎抱着被子把人抱高了些,说:“再睡会儿吧。”
青木儿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不了,今天要去摆摊子卖簪花呢,事情多,早些去,早些弄好,我怕到时弄不好慌了手脚。”
“嗯。”赵炎说:“别慌,家里人都在。”
“我知道,快起吧。”青木儿笑了一下,他说完赵炎也没松手,挣了一下没挣开,昂起头看了赵炎一眼。
赵炎垂眼看着他,唇边微微勾起,他向来沉稳又正经,平日里肃然居多,可这会儿突然起了些少年时的心性,有了捉弄人的心思,故意揽着更紧,叫小夫郎怎么都挣不脱。
青木儿挣了几下便知是那汉子有意的,故而瞪了他一眼,见那汉子耍无赖,忍无可忍,从被窝里伸出手,揪了一下那汉子不要的脸皮。
但他没下重手,揪起一点就放下了。
谁料那汉子像是得了乐趣,连人带被抱着翻了一圈,把小夫郎压回了床上,双手从被子摸进去,正好碰到了青木儿侧腰的痒肉,激得青木儿左扭右扭,在被窝里不停蛄蛹。
青木儿仰着头止不住笑,一个劲儿地喊:“别挠别挠……”
他不敢喊得大声,怕外头有人听到,压着嗓子,细声细气的。
赵炎下手不重,可他太愿意听小夫郎这一声声的求饶了,因而没松手,又挠了几下。
青木儿扛不住,揪着赵炎的手臂,连连哼叫:“阿炎阿炎……”
赵炎满眼都是小夫郎叫他名字的模样,一颗心涨得太满倒让他不知怎么消解,只想紧紧搂着小夫郎,嗅着小夫郎身上的木槿花香,长长的,满足的,喟然长叹。
青木儿微喘着平复笑意,他额间有了些细汗,见那汉子黑沉沉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身下更是有一件滚烫到无法忽视的物什,直挺挺地戳着他的大腿根。
他眨了眨眼,抿着嘴偏开了头,双手却揽着那汉子的脖子,将人拉近了些许。
其实他自己也起了,被那汉子硬邦邦的腹部压着歪在一旁。
“清哥儿。”赵炎的嗓子哑着,声音低得如同耳边密语:“清哥儿……”
赵炎这一声喊出,反而让青木儿清醒了些许,他轻轻蹙起眉,指尖描摹着赵炎凌厉的眉峰,很想同他说。
别喊清哥儿,喊青木儿吧。
小木儿,木儿,怎么都行。
就是别喊清哥儿。
可他不能。
他是何清,他不是青木儿。
青木儿心里一片酸涩,眼眶蓦地胀疼,他怕赵炎察觉出不对,猛地拉紧赵炎的脖子,脸颊轻蹭,软声道:“白天呢,别弄进去。”
第53章 何清
到镇上时, 天还没完全亮。
这一日的傩戏走街,是从天黑那一刻,从镇东北街, 沿着大路, 一路走到镇中心, 再在镇中心的街市耍上几个时辰, 待到过了子时, 再往镇东南街市走去,直至天明, 到达三凤镇的最大的祠堂——三凤庙。
因此, 这两条街市上,抢摊子的人最多。
有的人半夜就侯在这儿, 只等街道司开门, 便可上前登记名册,缴摊位费,领木牌, 再去自寻摊子摆。
但领木牌和寻摊子摆是两件事, 一个人摆摊的, 只能先领木牌, 再去寻摊子,不过这样就可能领完了木牌,摊子也找不到好位置。
所以这一日上街摆摊的人,一个摊子至少有两个人,一个占摊位,一个领木牌。
青木儿他们到镇中心的时候,这儿摊子的好位置,早被人占得七七八八了。
有的位置靠近街边, 行人在围着看傩戏的时候,转头就能买到摊子上的货物,街边若是没有好位置,就只能进小巷里摆,小巷子也有人走,可到底比不上大路。
因此能抢到街边的摊子是最好的。
别说青木儿是第一次卖东西,周竹和赵有德更是第一次在腊月十五出来卖东西,他们都没有什么经验,以为按照之前卖菜那般天不亮到镇上就可以了。
谁知来了之后,这里商贩多到彷佛街市已经开摊了。
街市人多,背着东西也不好找位置,且人多也容易走散,他们分了两路,赵炎和赵有德背着桌椅木架顺着镇东北街一路走下去找位置,而青木儿和周竹带着双胎去街道司交钱领木牌。
往街道司走的时候,青木儿朝周边摊子看了看,摊子上货物琳琅满目,无论是给孩子玩耍的刀枪武器,还是各类乐器腰鼓、烟花炮竹、红纸对联,可谓是一应俱全。
最热闹,便是各样吃食,炸的卤的腌的酿的,咸的甜的辣的酸的,应有尽有。
少不了的是鬼面、面具摊子,毕竟是傩戏走街,来玩的人也有喜欢买一张面具戴着,彷佛自己是开山将军、笑面和尚。
卖簪花的摊子更是多,且他们的摊子上不仅仅是簪花,还有各种簪子发钗香囊穗子。
“这簪花还没摆呢,就有人去摊子看了。”周竹往周边看了看:“也不知别家卖什么价。”
青木儿闻言,问道:“一会儿回来我们去看看?”
“也好,知道了别家的,咱们好定价。”周竹说。
青木儿点头应了一声。
街道司的门口排起了长龙,这天儿冷,街道司在交钱处起了好几个火盆,不过都摆在前面,后面的人还是一样冻着。
排在后头的人一个两个都在跺脚取暖。
青木儿踮起脚看了看,这么多人,排队肯定得花不少时间,便转头和周竹说:“阿爹,我去排队,你和玲儿湛儿在那处等一等我。”
他指的地方有石头,可以坐石头上歇脚。
“行,你当心些。”
周竹带着双胎去歇脚,青木儿一个人去领木牌。
青木儿把袖筒和兔毛回脖都戴着,身上穿得多,排久了也就是脚冻一些,倒是没觉着有多冷。
他正排着,余光瞟到有一人正盯着这边,他有些疑惑地看过去,发现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哥儿。
那小哥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双唇微微发颤,怕是整个人都冷僵了。
青木儿看了一下他的衣裳,是件棉衣,不过有些薄,里头还塞了些干草,一看便知这点干草不够保暖。
青木儿不知这人为何盯着他看,这人眼神有些呆滞,他看过去,那小哥儿也没有挪开目光,彷佛只是无意识地把目光放在这边。
他皱了皱眉,没多想,转回了头。
排队的时间有点久,轮到他时,已过了三刻钟。
青木儿来到交钱处才发现,即便有火盆,也就比后头暖一点,那办事的差役冻得手执笔都很僵硬。
登记名册的差役放下了笔,快速搓了两下手,头都不抬,问道:“姓名。”
青木儿连忙说:“何清。”
“五文。”差役说:“交钱去后头领木牌。”
“好。”青木儿从袖口摸出五个铜板放到桌上,那差役往后挥了挥手,示意青木儿往后走。
青木儿领了木牌,绕了半圈从交钱处出来,出来时,方才那个小哥儿已经不见了。
青木儿和周竹带着双胎往回走,遇到卖簪花首饰的摊子,就停下来看看,问问价。
不问不知晓,一问才发现,平日卖三文一朵的簪花,今日竟是卖了五文,更有甚者卖六文!
再大一些的,十文十五文都有,问过最高价的,是一个全花的花环,可直接戴在头上,这样的花环可达五十文。
不过这样的花环很少,一路走来,也就碰到两摊,想必舍得花五十文买一个花环回去的人家也少,多是住在镇上的人家才会舍得花这个钱。
五十文呢,都能买一只肥鸡了。
青木儿对着别人的价,默默给自己原本定的价抬了几文,给别人讲价的余地,也能让自己多挣些。
他们沿着镇东北街走,约莫走了一里,便看到了赵炎和赵有德。
赵炎和赵有德已经摆好了桌椅木架,只等青木儿几人过来,就把簪花摆上。
家中唯一一张案桌摆在街边,铺上特意剪下的长布,他们还搬了三张长椅,一张高木凳,方便歇息,这一卖就可能卖到子夜,一直站着,肯定吃不消。
这处位置不错,右边离巷口不远,左边是一间书坊,唯一不好的是,这处位置离镇中心有些距离。
不过现下能找到位置已实属万幸,只要不太差,就没问题。
赵炎见了青木儿一行人,举了举手,没喊话,人声嘈杂喊了也听不清。
待到人来到跟前,赵炎问道:“领到木牌了?”
“领了。”青木儿笑着抬头,说:“我同阿爹玲儿湛儿还去问了别家簪花的价钱呢。”
“如何?”赵炎问他。
青木儿瞪大双眼,往赵炎身边凑近了一些,赵炎立即矮下身侧耳倾听。
青木儿压低了声音却压低不了他的乍舌,“贵了好多!翻倍呢!”
赵炎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笑问道:“那咱们也翻倍?”
青木儿咬着下唇笑了笑,微抬了一下下巴,小声说:“那是自然。”
赵炎没忍住,用手背蹭了一下小夫郎的下巴。
大街上人来人往的,青木儿吓得恼了赵炎一眼,嗔怒道:“快去摆簪花!”
赵炎笑了笑:“好。”
青木儿想了十来种簪花的花样,每样挑一个摆到案桌上,足够让客人能一眼看完所有的样式。
摆簪花两个人足以,青木儿和赵炎摆着,另一头忽然挤过来一个高木架,差点撞到低头摆簪花的青木儿。
赵炎快手将青木儿揽到怀里,才堪堪避开了高木架。
“怎么回事儿?”青木儿吓了一跳,有些懵。
赵炎皱了皱眉,低声说:“没事,你先摆,我去问问。”
赵炎走过去一看,这高木架竟是个摆货物的架子,木架下面是轮子,一推就能走,但这架子大,挤了他们不少位置。
而且不仅挤位置,因这架子高,还可能把他们挡住,这样路过的行人便很难瞧见这处有簪花卖。
赵炎走过去还未说话,那商贩便笑着问了一句:“兄弟,腾点儿位置?这边有巷口,我往那边挪,可不就挡了别人的道了,你给挪挪呗?”
赵炎指了指他们自己的摊子,说:“这处只有一个摊位,你往这儿挤,我们就摆不了了,你不如去找找别的地儿?”
“别的地儿都满人了,我这架子也大,推着走多累啊,我看你们也就卖几朵花,我摆这儿不会碍你们事儿。”商贩说。
“那也不成。”赵炎说。
商贩撇撇嘴,说道:“兄弟,你这有点儿不近人情了吧?都是做生意的,行个方便怎么了?”
赵炎皱起眉:“行了你的方便,我这儿就不方便了。”
商贩一听,往木架上一靠,浑然一副无赖样:“我管你行不行,我就摆这儿了,这地儿也不是你家的,我爱摆哪摆哪!”
青木儿摆完了簪花,靠过去问道:“阿炎,怎么回事儿?”
赵炎眯了眯眼,低声说:“没事,你先回去,把爹爹阿爹叫来,还有玲儿湛儿,你去卖簪花,看好咱们的摊子。”
青木儿一愣,看了赵炎一眼,赵炎没多解释,他看了看那商贩,回头去叫爹爹阿爹了。
赵有德和周竹不明所以地走过来,刚想问赵炎怎么了,赵炎便对他们说:“爹,阿爹,你们抱着玲儿湛儿,站在这木架前,排着站。”
“啊?”周竹愣住,赵有德也一头雾水,双胎更是不知发生了什么。
“挡得越严实越好。”赵炎说。
他们虽不解,还是走过去了,两人抱着双胎,就怼在那木架面前,把木架上的东西挡了一半,剩下的位置,赵炎站了过去。
赵炎抱臂站在木架前,挡了个严严实实,他周身冷硬,一脸凶相,就算身上穿了厚衣裳,可看那身量,衣裳底下怕是一身腱子肉,旁边行人没一个敢过去买东西。
商贩一看,这还怎么卖,登时指着赵炎叫道:“你们别欺人太甚!”
赵炎垂下黑沉的双眼,看着那商贩沉声道:“这地儿也不是你家的,我爱站哪站哪。”
“爹,阿爹,你们站过来些。”赵炎往旁边挪了一步,赵有德和周竹抱着双胎,也挪了一步。
青木儿站在自家摊子前,焦急地看着这边,生怕家里人吃了亏。
这几人往这一站,路过的人都知道有热闹看,立即停下脚步,放下手里的活儿,赶忙围过来看。
“这是怎么了?”街边有人问。
看了首尾的人说:“这不,抢摊子呢?那卖簪花的先来,摊子摆好了,这推木架的后来,挤了人家的位置。”
“这真是倒霉遇着没脸皮的了,自己不好好找位置,光去挤兑别人。”
“就是,想要好位置也不提早来,不要脸,呸!”
围着的人有明事理的,也有些人觉得不就一个摊位,互相体谅挤一挤得了。
“嚯!那我去挤你家摊子行不行啊?这都挤成啥样了还能卖东西?”
“呸!关我什么事儿,你回家自个儿摆去,还想占我家摊位,门儿都没有!”
“那你刚才胡咧咧什么呢。”
商贩听了一圈,周围同样摆摊的小贩全在对他指指点点,他听得头大,再看站在他木架前的五个人,更是气得火大。
正僵持着,商贩后头走来两个汉子,这三人显然是一起的,他们站在赵炎几人面前,呈不豫之色。
他们三个汉子,对面虽是五个人,但汉子只有两人,即便人少,他们也是不怕的。
穿着黑衣的汉子说:“跟他们说什么歪理,打走就是了。”说完一拳朝赵炎打过去。
赵炎往旁边一让,自下而上一个勾拳打到那黑衣汉子肚子上,顿时人就飞了回去。
商贩和另一个绑着黑色头巾的汉子连忙把人接住,黑衣汉子缓了几口气,咬着牙说:“给老子打!”
“阿爹让开!”赵炎喊了一句,伸手挡住这几人,抬脚一踹,便踹飞了一人。
周竹连忙扯着双胎后退,赵有德立即挡在他们面前。
青木儿一听,哪里还顾得上摊子,急忙跑到阿爹身旁,慌道:“阿爹,怎么还打起来了?”
周竹也慌得不行,眼里只剩正在打架的赵有德和赵炎,连青木儿问了什么都没听清。
赵有德从小到大就没怎么打过架,幸好他常扛大包力气大,攥起拳头打一拳,也让对方疼得不行。
不过这三个汉子同样从小干农活儿,力气也不小,一人跟赵有德打,旗鼓相当。
但另外一人跟赵炎打,就只有挨揍的份儿。
围在一旁看戏的人一看真打起来了,急喊道:“快去街道司找差役来啊!”
话音刚落,五名正在巡街的差役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拔刀制止了这场乱战。
“打什么!还想不想摆摊了!”差役吼道。
那商贩挨了好几下,脸都肿了,他一看赵炎毫发无伤,便对着差役哭喊道:“大人啊!小的也不想打架,谁知这厮欺人太甚!你看小的脸都成啥样了!”
差役一看,确实三人打两人,这三人被打得更狠一些,那二人,只有年纪大的那个脸上有淤青,年轻的那个,看着也就是头发乱了点。
“干什么打人?”差役问赵炎。
赵炎面无表情地说:“这三人先动的手。”
差役转头问商贩:“你们先动的手?”
商贩捂着脸嚎道:“他们挡我的摊子,太欺负人了,我好说歹说,他们就是不让,我、我这也是没法啊……”
差役一看这两个摊子挨这么近,顿时皱眉,这在镇子摆摊,是有规定的,摊子与摊子之间,不得靠这么近,得有距离,不然人挤人容易有危险。
差役指着那高木架问:“这摊子你的?”
商贩快速点了好几下头。
差役往旁边看了看,指着簪花摊子问道:“这摊主是谁啊?”
青木儿连忙站出来,说:“是我,我去登记的名册。”
差役打量了他一下,语气缓和了些:“你叫什么?”
“何清。”
何清站在人群中看着“何清”,缓慢地睁大了双眼。
第54章 不安
何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俊俏的小夫郎, 心想:“怎么他与我同名?”
“何清!”
人群传来一声低喝,声音不算大,混在嘈杂的人群里还有些模糊不清, 青木儿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一个货郎拉住一个小哥儿的手臂, 呵斥道:“站着看戏呢?还不回去摆摊子!”
又是那个小哥儿, 街道司交钱处遇到的小哥儿。
此时小哥儿的眼神不再是呆滞 , 而是带着疑惑和探究, 彷佛要把他皮肉灵魂都看透。
这眼神让青木儿心底隐隐有些不安,他不知道为何不安, 只觉得心猛跳了几下。
他倏地收回目光, 心里莫名的慌乱让他不敢直视小哥儿的双眼。
“挡人摊子了?”耳边传来问话。
青木儿呆愣地看过去,似是没听清差役的问话。
那差役皱着眉, 又问了一遍:“问你呢, 挡人摊子了?”
“没有。”赵炎站到青木儿身前,冷声道:“是他们挡我们的。”
差役一看赵炎这态度,顿时就不高兴了:“你有什么证据说是他们挡的你啊?”
赵炎皱起眉:“到底谁挡谁, 众人都看着。”
差役一听, 往周围看了一眼, 围着的看客七嘴八舌地说了方才发生的事, 一人说不可听,可这么围观的多人都这样说,心里就有了倾向。
“你后来的占人家摊子还有理了你?”差役踹了那商贩一脚。
商贩支支吾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再说谎,便是惹来差役不满,因而受了一脚也不敢多言。
“你这摊子换个地儿摆。”差役说:“当街闹事,把人都给我带回去。”
青木儿一惊, 连忙拉着赵炎的手说:“大人,是他们先闹事的,怎的我们也要被抓?”
“没抓你,这你家相公?”差役见青木儿点了头,说:“他打人了,就得拉去问话,那边三人亦是如此。”
“没事。”赵炎低头和青木儿说:“你和阿爹玲儿湛儿在这里等着,我和爹过去,不会有事的。”
“阿爹,你们先把摊子摆好。”赵炎回头和周竹说。
周竹皱得眉心发疼,只得点了点头。
商贩和另外两个汉子推着木驾车跟着差役走,赵炎和赵有德跟着他们后边过去。
赵炎回头看青木儿还愣愣地站着不动,朝他挥了挥手。
“没事的,是他们先闹事。”周竹安慰青木儿也是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咱们先摆摊。”
“嗯。”青木儿看到赵炎和赵有德的身影远去,回身和周竹去摆摊子了。
围着的人一看事情解决了,纷纷散去。
青木儿忽地想起方才的小哥儿,他往散开的人群看了几眼,都没再见到这人。
他想起那货郎喊的名字,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意识里,总觉得那货郎喊的,似乎是“何清”。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呼吸便有些急促,他不可抑制地一遍遍回想方才那一幕。
货郎喊的是“何清”?
还是他听错了?
青木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弯腰拿起簪花,看也不看就往桌上摆,桌上堆叠了不少簪花。
他猛地抬头往街市看,街市人来人往,每一个角落都有人,窥探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忍不住躲木架后面,试图隐藏自己。
“清哥儿?”周竹见他脸色不对,宽慰道:“没事,他们不会有事的,别担心。”
“阿爹……”青木儿听到周竹的声音,似乎冷静了些许,他又一次看向热闹的街市,街市上每个人都在忙活儿手头上的活儿,似乎没人注意到这边。
青木儿稳住有些虚软的双腿,他不敢看周竹,垂头撑着案桌说:“阿爹,这花摆得差不多了,我、我去找街道司阿炎和爹爹吧?”
周竹见他实在担心,便说:“行,你小心去,见不到人就回来,别等。”
“嗯,知道了阿爹。”青木儿左右看了几下,低着头往街道司走,他开始走得有些慢,余光瞟向街边,顺着街边一路往前找。
那个小哥儿长什么样?
相貌平平,没什么特点,唯有那双黑眼珠子,直直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青木儿越走越快,人群里没看到他想找的人,这让他不安的同时,又隐约有些侥幸。
如果那人是“何清”,没有理由不揭穿他。
一定是听错了。
一定是。
青木儿深吸了一口冷气,冷气吐完,他搓了搓掌心和额间的薄汗,脚步匆匆往街道司赶。
刚到街道司,就看到赵炎和赵有德从里边出来,两人身上没别的伤,和去之前差不多,应当没吃苦头。
赵炎一见青木儿的身影,连忙快跑过去,皱起眉道:“怎么过来了?”
赵炎的声音裹着寒风,有些冷,青木儿愣了一下,讷讷道:“我、我担心你们……”
“我和爹没事,差役只是说教了一番,念了念朝廷律法以示惩戒,别的没了。”赵炎放缓声音,低声说:“这么冷过来,耳朵都冻红了。”
青木儿仰头看他,眉头朝上,眉尾压下,看着委屈又可怜,嗫喏道:“我不冷。”
赵炎感觉小夫郎的情绪有些不对,以为是被吓到了,连忙揽着人说:“别怕,我们先回去。”
青木儿闷声应了一下。
回到簪花摊子,发现那处围了好几个客人,周竹正忙着和客人说价,双胎在后面拿簪花。
“你们这簪花样式真特别,我们走了这么久,就只有你家有这种样式。”说话的是一位小姑娘,她拿起簪花对着铜镜摆了几个位置,都觉得不太满意。
簪花好看,可发式也得跟上。
“要不让我家儿夫郎给您戴?”周竹眼尖,看到青木儿三人回来了,笑说:“我家儿夫郎盘发手艺好,你看后头这两个孩子的发式便是他弄的。”
那姑娘一看,俩孩子的头发和别家孩子的也不一样,孩子乖巧可爱,头发的发式像兔耳朵,很是独特。
“那行,您家儿夫郎在哪呢?”姑娘问。
“这儿!”周竹冲青木儿招招手,说道:“清哥儿,你给姑娘戴一戴。”
青木儿看了一眼姑娘手上的簪花,再看她头上的发髻,说:“您给我吧。”
姑娘一看,竟是这等俊俏的小夫郎,不免多看了几眼,笑说:“给。”
青木儿让姑娘坐在高木凳上,对着铜镜,帮她整了一下发髻,街市上人多,可不能给姑娘头发弄散了。
他将发髻上的辫子抽出,绕着发髻折了一个圈,最后用细带扎住,簪花便侧放到了这个发髻上,然后抓起姑娘另一侧的披肩长发,快速编了根花辫子。
做簪花时,剩下许多花瓣,他挑了几片,一并编进了辫子里。
簪花是粉色的,花瓣也多是粉色,乍眼一看,姑娘像个粉色的花仙子。
“太好看了!”姑娘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同她一道来的两个姑娘顿时围过去。
“我也买一朵簪花,能给簪么?”另一个姑娘问道。
“可以。”青木儿笑说:“您买好了,坐过来,我给您戴上。”
“好!”
这三个姑娘长得水灵,举手投足间古灵精怪,头上的簪花花瓣随着动作飘动,霎时间吸引了不少行人过来。
周竹和赵炎负责卖簪花,赵有德在后头和双胎一块递花。
青木儿是最忙的,站在铜镜前,给排着队的姑娘小哥儿夫郎簪花。
不仅是姑娘小哥儿来买,不少汉子也跟自家夫郎媳妇儿过来,也跟着买了一朵簪上。
青木儿是不给汉子簪花的,不过他会和汉子身边的夫郎媳妇说,簪到哪里合适,让夫郎媳妇儿给自家汉子戴上。
摊子忙起来,青木儿顿时把那小哥儿的事儿抛掷脑后,现下,挣钱最重要。
午时前,他们就卖出了十几朵,到了午时,大多人都去吃食店找吃的,有的人住在镇上的,就回家歇个晌,待到午后再出门,走走逛逛,只等晚上来看傩戏走街。
赶在午时到来之前,周竹和赵有德先带着双胎回家,等在家做好了饭,到时赵有德再拿过来给青木儿和赵炎吃。
挣钱不易,再者今日的吃食一定不便宜,还不如回家做了拿过来,用热水煨着竹筒,不怕冷。
赵有德送了饭,没留多久,也回家去了,等晚上他们再一块儿出来。
下午的人不算很多,估摸着都在等着今晚的傩戏。
临近天黑,这条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当镇东北街尽头锣鼓一响,唢呐一吹,傩戏开场了。
戴傩面之人边舞边行,舞在最中间的是这一场傩戏的“神”——傩神太子。
“人有难,方有傩,傩舞起,百病消。”
“神”舞过,仙童撒纸钱,小鼓声越敲越快,跟着看的众人的心也跟着提起,直至大鼓一敲。
“嘭”的一声,神唱曲。
路边看傩戏的人,都会准备一两个铜板,等傩神走过,便将铜板丢进神车里,以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百病消除,财运亨通。
青木儿仰头看着那傩神起舞,眼前是红绿蓝的飘带和漫天纸钱,耳边是震天响的鼓声和唢呐声,这一声声,好似敲打在心上。
“清哥儿,丢两个铜板进去。”周竹大声说:“保佑你和阿炎日子美满,挣大钱嘞!”
青木儿猛地回过神,他抬头看向身旁高大的汉子,那汉子也垂眸看了他一眼。
赵炎摸了两个铜板递给青木儿,弯腰在他耳边说:“清哥儿,你来丢。”
“保佑咱们以后,顺顺利利。”
青木儿脑海中蓦地闪过一双眼,直直地看着他,他猛地攥紧两枚铜钱,往前一抛。
顺顺利利么?
青木儿抛的那一瞬间,手抖了一下,只有一枚铜钱丢进神车了,另一枚,往前一弹,不知落到了哪个鬼面童子身上。
他心头一慌,差点想爬上神车,把那枚丢错的铜钱找回来。
“清哥儿,怎么了?”赵炎拉住了他。
青木儿回过头,哀戚道:“铜钱……没丢准。”
“那就再丢一枚。”赵炎又给他摸出一枚,放在他手里。
此时神车已过,在这儿丢,很难丢进去,赵炎转头和周竹说:“阿爹,我带清哥儿去丢铜钱。”
不等周竹回答,赵炎揽着青木儿便往人群中挤去。
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周遭的人似乎都化成了火光下的虚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只剩肩头异常清晰的被攥紧的感觉。
“在这儿,丢吧。”
青木儿没再犹豫,对着神车一扔,然而这一次他们不知道有没有丢中,神车上的火神朝天喷出火焰,遮住了那枚铜钱的去向。
青木儿伸长脖子去看,怎么都看不清,那枚铜钱到底去了何方。
进神车了么?不知道。
碰到鬼面童子了么?也不知道。
赵炎也没看清铜钱去哪了,他怕小夫郎失落,安慰道:“无妨,不过是讨个意头,只要碰了那车,意头就有了。”
青木儿顿了一下,心知这不过是因为自己心有欺瞒,才会如此在意进或是不进。
此事,鬼神管不着,只看他自己。
青木儿望着神车,沉默许久,轻声说:“我知道,回去吧,簪花卖完了,收拾东西回家吧。”
第55章 真假
赶夜路回家时, 青木儿还在想那枚不知所踪的铜钱。
进而又想起那一声模糊不清的“何清”。
明明就是今夜发生的事情,可他就是怎么都记不清那时的货郎喊的到底是什么。
那个小哥儿是“何清”么?
“何清”回来了?
若是真的回来了,他该怎么办?
他骗了赵炎, 骗了赵家, 他一个清倌, 装成清白人家的小哥儿去替嫁, 他是个无耻又卑鄙的人, 被打死都不为过。
但他最害怕的不是死。
杂乱的心绪使他一时难以呼吸,然而心里尚存的一丝侥幸, 又叫他找到了出气口。
他左右摇摆不定, 走得越来越慢,渐渐的, 他落在周竹后方, 看着他们的背影。
赵炎挑着桌椅走在最前方,赵有德和周竹两人抱着双胎落后一步,累了一天, 此时大家都是闷头赶路, 并没有任何言语。
可即使没有说话, 光是看背影, 就能感受到这是一家人。
这是一个温暖的家,一家都是好心人。
青木儿缀在后面,不远不近,默默跟着。
到家时,已过亥时。
夜已深,只匆匆烧了些热水泡泡脚擦擦身。
等热水烧滚的时候,青木儿回到房间,把钱袋里的所有铜板都倒了出来。
几百枚铜钱堆在桌上, 光是听响儿就能让人心情愉悦。
青木儿轻抚几下,路上愁思被此刻的喜悦冲散。
这是他挣的,他凭着自己的手艺,挣来的。
他坐在桌前,抓起一把 ,手掌一摊,慢慢倾倒,铜钱的碰撞声,清晰入耳。
真好听。
赵炎端着水盆进屋,他见青木儿趴在桌上,手指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搓到另一堆,嘴里还念叨着:“八枚、九枚、十枚……”
赵炎没有出声打扰,把木盆放下后,也坐了过去,仔细听他数数。
烛火将小夫郎的眼睛照得极亮,宛如夜星般耀眼。
凭借着自己的手艺挣钱,这样的满足感与成就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只能一遍一遍数着自己挣来的钱,才能堪堪缓解心中的激动。
赵炎看到最后一枚铜钱被小夫郎的指尖移过去,他笑问道:“拢共多少?”
青木儿枕在手臂上,偏过头笑吟吟地看了赵炎一眼,喜道:“拢共……六百八十文!”
饶是赵炎也被惊到了,只一天,便挣了六百八十文,小夫郎也太能干了。
六百八十文,除去进货的一百九十文,净赚四百九十文。
“清哥儿,你当真是厉害。”赵炎非常认真地说。
听到赵炎如此认真的夸赞,青木儿怔然片刻,倏地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埋着头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待到眼眶的酸胀感散去,正要抬头 ,突然发现自己的双脚被抓住,他惊了一下,偏头一看赵炎正蹲在他脚边,准备给他脱鞋,而旁边是正冒热气的木盆。
“水冷了就不好泡脚了。”赵炎正欲给小夫郎脱下棉鞋,却被小夫郎躲开了。
青木儿僵着脸,小声说:“我自己来,你快起来。”他拉了一把赵炎,把人拉到另一张长椅上。
赵炎没有勉强,顺势把木盆挪过来:“好。”
两人面对面脱了鞋,一同泡脚。
今日忙了一天,虽说能坐一会儿,可吆喝时,总忍不住站起,走到街边叫卖,真正坐下的时间并不算很多。
走了许久,又站了许久,身体疲惫,双脚最累。
热水一泡,疲累得以舒缓,特别是这水还有些烫,放脚下去,那一瞬间,烫得整个人都舒坦了。
木盆里,一左一右一白一黑两双脚,赵炎时不时会脚心脚背搓几下,但青木儿放下去后就没怎么动过。
赵炎看他垂着头,一副要睡着的模样,轻声说:“泡一会儿就上床睡觉。”
青木儿一顿,点了点头:“嗯。”
夜里,青木儿睡得不是很好,他知道自己睡着了,可周遭所有的声音,他都听得一清二楚,甚至木窗的咯吱声响了几下,他都知道。
直至临近黎明才勉强睡沉,当他第二天醒来时,感觉浑身又酸又痛,尤其是小腿肚和脚底,更是疼得厉害,下床走了两步,双腿直打颤。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门,门外赵炎在院子里劈柴,他听到动静,回过头发现青木儿醒了,放下柴刀走来。
“醒了?”赵炎看他扶着门,愣了一下,低头看到他发抖的腿,便知他昨天走多站多累到了。
赵炎连忙扶着青木儿回房坐下:“先坐下。”
“好。”青木儿双腿实在酸痛,他好久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也就刚开始逃亡前两天,他没跑过这么远的路,路上只顾着不要被抓,别的都没想。
后来跑习惯了,反而没这么疼了。
现下在赵家呆久了,那些矜贵的毛病又跑出来了。
青木儿走了神,没注意赵炎蹲下身,把他的腿架到自己腿上,一只手按着他的小腿肚重重一捏,顿时舒爽得让他天灵盖都颤抖了一下。
“等、等等……”青木儿“嘶”了一声:“这这这……”
“不揉散,会疼好几日。”赵炎担心自己手重会伤了小夫郎,就一边揉捏,一边仰头看着他。
小夫郎眉头蹙起,双眼紧闭,脸上虽绷得紧,却不是痛苦的神色,便知这力道可以。
青木儿往后靠在桌上,双手攥紧了长椅,揉捏一下确实很舒服,舒服到他甚至无意识呻|吟了几声。
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哼唧,连忙咬紧了牙关,偏开头,没敢看看那汉子是什么神情。
揉了一会儿,酸痛的感觉总算散去不少。
青木儿直起身,手撑在赵炎肩上,说:“可以了。”
“嗯。”赵炎又揉了几下才放下起身:“肩可酸?”
“不酸。”青木儿摇摇头站起来,仰头笑了笑:“只是昨天站久了,一时没适应罢了,快去吃早饭吧。”
“好。”赵炎应道。
青木儿漱了口洗完脸,倒水起身时,下意识看了看小院外的路,院外只有一个人经过,那人是村里的,并不是什么外来的人。
这一日从赵家小院外那条大路经过许多人,都是村里的人,虽然不熟,但他都见过。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强迫一般,时不时就要抬头看。
院外路过的人影辨认不清时,叫他好一阵紧张,辨认清了,又叫他惘然。
“清哥儿。”有人喊他:“清哥儿?”
“嗯?”青木儿回过神,忙问:“怎么了?”
“我倒想问问你怎么了。”周竹往院外看了几眼,没看出又什么不对,便问:“怎么一直往外看?”
“没……”青木儿止不住又看了一眼,回过头时发现周竹和双胎停下了手里的活,疑惑地看着他,青木儿慌忙说:“……半、半扇猪肉,有多大呀?”
“想这个呢?”周竹失笑道:“半扇猪肉便是半边猪肉,再分两半,买时叮嘱了阿炎拿肥一些的,到时好煎油。”
“煎猪油渣么?”赵玲儿问道。
“是啊。”周竹笑说:“玲儿喜欢吃么?”
赵玲儿喜道:“喜欢!”
周竹摸了摸赵玲儿的脑袋,笑说:“到时除了煎猪油渣,还能焖猪蹄,焖猪头肉,做红烧肉做腊肉呢。”
赵湛儿睁着圆滚滚的眼睛,说:“阿爹,好多肉啊。”
“是啊,今年好多肉呢。”
可不是呢,往年杀只鸡都得防着被抢,更别说买半扇猪肉,怕是买到手,张大顺家的门槛还没出,就被抢走了。
再说,往年也不像今年攒了这么多钱,今年可是大儿子娶夫郎回家的第一年,这个年寓意不一般,怎么都要过好了。
猪肉定好了,并不能马上拿走,得等张大顺家杀猪再分。
赵炎定好之后,又叫张大顺切了条漂亮的大五花,腊月二十三拜灶神要用。
赵炎等张大顺切的时候,后头来了一人,竟是孙玉梅。
孙玉梅见了赵炎,脚步一顿,绕开他走到猪肉摊的另一头,对张大顺说 :“大顺啊,切条瘦肉,瘦一点,不用太多。”
“好嘞!”张大顺说:“孙大娘等等啊,我切好这块就给你切。”
张大顺刀工好,一把杀猪刀轻轻一划,四指宽的大五花一点没偏,首尾一样宽。
这条大五花肥瘦相间,怎么做都好吃,孙玉梅看得眼红,但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哪里够买这么漂亮的大五花。
自从陈阿珍瘸了腿,气焰倒是下去不少,不然现在也轮不到她当家,可这家真不是那么好当的。
赵四叔没了,家里白养一个疯婆子,还得养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物去念书,先前一个月二两银子供着,那是他赵四叔挣的钱,现下哪来的二两银子?
这赵玉才又不是她儿子,凭什么叫她养着?
她不愿意养,但赵玉才毕竟是赵永吉和陈阿珍的心头肉,又不能把人赶出去。
家里的废物赶不出去,孙玉梅越想越气,一看张大顺把切好的大五花递给那个煞鬼,就更气了。
她不敢对着煞鬼摆脸色,只等一会儿回家驱使那个死老太婆干活,再打一打那个疯婆子,好消解她心里的火气。
张大顺拿过麻绳把大五花绑好,递给赵炎:“阿炎,拿好嘞!”
“好。”赵炎拿了肉,转身回家,余光瞟到孙玉梅扭曲的脸,心里无动于衷。
赵炎拿着猪肉回家时,发现小夫郎正往这边看,对上小夫郎的眼神,他扬唇笑了一下。
青木儿一顿,也笑了笑。
离得远,赵炎没发现青木儿唇角的僵硬。
“怎么在外头等?”赵炎走到青木儿面前,说:“快去烤火盆,仔细冻伤了。”
青木儿的目光落在赵炎的肩头,说:“我就站了一会儿,现在就回去。”
“我买了条大五花,等二十三那日拜了灶神,便叫阿爹做红烧肉吃。”赵炎说:“阿爹的红烧肉做得很好吃,你定会喜欢的。”
换做之前,青木儿听到这样的话语,心里头止不住的高兴,然而此时他不知为何只想逃避。
他状作低头看路,说:“阿爹做什么都好吃。”
“我可听到你们夸我了。”周竹在灶房门口,笑道:“这红烧肉,是非做不可了。”
青木儿顿了一下,抿着唇仰起头笑了笑。
笑完,他抑制住自己往外看的念头,进屋烧火去了。
如此过了几日,都不曾见过有外村的人来,青木儿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缓和了一些。
待他缓过了神,所有杂乱不安的心绪定下后,方才察觉自己这般欺瞒,有多卑劣。
特别是赵家对他这般好,更让他觉得自己卑鄙,自私又贪婪,妄图用欺骗换取赵家的温暖与安定。
就算真夫郎永远不回来,难道他真的要戴着鬼面在赵家过日子么?
青木儿坐在堂屋门口,重重地甩了自己一巴掌,企图让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他拍得有些狠,赵炎看到时,还以为他磕哪了,可左看右看,像是拍红的。
青木儿躲开赵炎的手,揉了揉脸,小声说:“没事,刚刚我以为是虫子飞来,不小心拍红的。”
赵炎皱起眉,眼里的心疼一览无余:“拍虫子也不能下手这般重。”
青木儿讷讷地看着他,忽然,他抓住赵炎的手,笑了一下,问道:“阿炎,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
赵炎一愣,笑问道:“想给我买?”
“嗯。”青木儿轻声道:“还想给阿爹,爹爹,玲儿湛儿买,一家人……都买。”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尾音轻颤了一下。
赵炎看出他情绪不太对,眉头轻蹙,问道:“怎么了?为何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青木儿揽着赵炎的脖子,埋首在他肩上,闷声说:“我很高兴,我就是……挣了钱,想给你们买东西。”
赵炎却是没信,他想拉开小夫郎看看,然而小夫郎搂得紧,他摸了摸小夫郎的后颈,凝声道:“清哥儿,到底怎么了?”
“我……”青木儿张口刚吐一字,又闭上了。
他那一瞬间,真的起了要坦白的念头,但他克制住了。
他承认他害怕,光是想到要坦白,就怕得心里阵阵发慌。
就好像他已经预见到,坦白后,阿炎一定会把他推开,眼神里俱是失望和厌弃,爹爹阿爹再也不会这么温和地对他笑,玲儿湛儿也不会承认他是他们的哥夫郎。
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的夫郎是假的,是一个从勾栏院逃跑出来的清倌假扮的,即便他有不得已的理由,即使他解释千次万次,这都是无法被抹去的事实。
“清哥儿。”赵炎的声音很轻:“不能和我说么?”
青木儿咬紧打颤的牙关,闭了闭眼:“我就是……累到了。”
赵炎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时会觉得他同小夫郎之间,有一道隐隐约约的墙,他能从墙上的窗子窥探到小夫郎忙碌的身影,伸手也能触碰到小夫郎,但想要走进墙里,墙上的窗就会合上。
他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思来想去,归结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才让小夫郎无法真的依赖他。
赵炎的沉默让青木儿惶然,他手忙脚乱地推开赵炎,双手捂着眼,颤声道:“我……睡一觉,睡醒就好了。”
“清——”赵炎抬手想碰他,被他躲开了,赵炎皱起眉头,见小夫郎怕得紧,心下一叹,没再勉强:“好,你睡一觉。”
“嗯。”青木儿不敢看赵炎,低着头走回了房间。
赵炎想了许久,将这段时间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但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唯一不对的,便是那日丢铜钱时,小夫郎的慌张。
难道是自责铜钱没丢好,怕今年的意头不好?
这理由,是赵炎在所有对劲的事情里,找出的唯一一个不对劲。
他不想相信,又好像,不得不信。
特别是小夫郎睡了一觉起来,确实好了许多,瞧着脸上虽然有些疲惫,但也有了笑意,除了眼里的困倦,与往日倒没什么不同。
赵炎被迫接受了这个理由。
傩戏走街有三天呢,早知小夫郎如此在意,第二日再去丢,直到丢中为止,也不至于忧愁至此。
只可惜现下傩戏走街都过了,只能等来年了。
过年要用的东西,得在镇上赶圩那日买好,因为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直到除夕夜,都有许多事要忙活儿。
一早,一家人吃了早饭,就背着背篓去镇上赶圩。
这日太阳挺大,没什么风,也不怎么冷,村口有一群人坐在大榕树下闲谈,他们手里抓了把瓜子,边聊边磕,光是看地上的瓜子壳,就知他们啐了多少口。
赵家路过时,相熟的钱伯娘说了一句:“有德他家,走这么慢,前头牛车都走喽!”
“无妨,不坐牛车。”周竹笑应。
旁边一大爷说:“哎哟,家里都打水井了,还舍不得这几个铜板啊?”
“是。”赵有德憨笑道:“能省就省了,走路也不费什么劲儿。”
那大爷见他说得实在,一时语塞,没再说什么。
等赵家走过,几人感慨道:“哎,自打赵家大儿子从外头回来,娶了亲,这赵家,大变样咯!”
“可不是,你当谁家水井说打就能打啊?”
“哎,你说他家大儿子,一个月月钱得有不少吧?不然,光是有德他两口子,能攒下那么多银钱?”
“我听闻啊,瞎听的,也不知道对不对,我听说镇上打铁的,一个月,十两银子呢!”
“十两!好家伙……这真是,发财了啊!”
“一个月十两,一年,得上百两呢,我嘞个乖孙孙……难怪能打水井呢!”
“要是没钱,怎可能娶得了那么好看的夫郎?”
“又不是有德他两口子给找的,还不是别人不要了的。”
“我听闻啊,瞎听的,也不知道对不对,我那天路过老赵家,不小心听到那赵玉才说,这小夫郎,好像是个小倌儿……”
“啥!真的?”
“那还能有假?别人说的我一定不信,可这小夫郎,之前可是许给赵玉才的——”
钱伯娘在一旁听了个大概,呸了一口:“恁的胡说八道,那老赵家能给自己童生孙子从那腌臜地儿,娶个小倌儿回来做夫郎吗?个个吃咸了嘴里吐的什么涎水泡呢。”
旁边人的话被打断,嘴一撇,登时翻了一个大白眼,不过仔细一想,确实是这样的道理。
他们听了八卦就忍不住要说道说道,哪里管那些真的假的,总之先说了,真真假假不重要,重要是说。
“那谁知道,老马他儿子不就娶了个回来,只可惜给打死了。”
“呸呸呸,都准备过年了,说这晦气的……”
自腊月十五后,镇上的热闹就没断过。
周竹来之前就想好了要买什么,到了镇上,别的没看,先去把供果买了,这是二十三那天拜灶神要用到的。
除此之外,对联门神、门头红纸、灶糖面粉都得买。
路上他们还遇到了红穗子。
村里头年年能吃饱饭,还有钱穿新衣的人家到底少,但这都过年了,即便穿着旧衣裳,也得弄点新年的玩意儿。
这红穗子是专门给过年戴的,红穗子有编了结的,也有坠珠子挂香囊的,还有简简单单一个穗子的。
“往年买的都是小穗子,咱们今年买个编结的来戴戴。”周竹说。
青木儿正愁不知给家里人买什么好,见了这穗子正合适,除了穗子,还有发带,发带吊了红穗子,绑在发上垂落得很别致。
“阿爹,这个我来买吧。”青木儿说。
“哪里用你出钱呢——”周竹一句话没说完,赵炎便说:“阿爹,让清哥儿买吧。”
青木儿看了赵炎一眼,赵炎说:“清哥儿挣了钱,想给家里人买些东西。”
“恁的想这个。”周竹虽说不赞同,可脸上的笑意不减,他知道青木儿有心,对家里人好,要是不答应,岂不是寒了孩子们的心意?
“行,清哥儿眼光好,就让清哥儿给咱们一家都挑了。”周竹笑说。
“好。”青木儿往木架看了一圈,给爹爹选了一根深红色的发带,和一个编了结的深红色穗子,阿爹和爹爹的相似,只不过颜色上,阿爹比爹爹的要鲜红些。
给玲儿湛儿的,自然是要最鲜艳的红色,且青木儿还特意挑了挂铃铛的,动来动去,叮当作响。
给赵炎的,他挑了一个挂木雕的,木雕上雕着木棰子,木棰子胖胖圆圆的,很可爱,青木儿一眼就相中了。
至于他自己的,是赵炎给他选的,一个香囊,上面绣了福字。
这么多穗子发带,拢共花了五十五文。
一路走走逛逛,背篓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手上也提了不少,遇到卖鞭炮烟花的,赵炎还去买了些回来,过年炸个响炮儿听着热闹。
此时正值午时,街边看到摆了一家云吞摊子,一家人痛痛快快地吃了碗云吞面,吃完了后又逛了半个下午,才把东西买齐。
他们没想到会买这么多,人人手里都拎了不少东西,回程的时候没走路,坐了牛车回村。
赶在拜灶神那天前,周竹泡了半桶的糯米,炊上三个时辰,直至炊得软烂,再提去村里的大石舀里舂成泥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