舂好的糍粑快速压成饼状,再用红纸点上红点,便成了红点糍粑。
这是个极其要力气的活儿,光是一个汉子不够,得两个人轮流捶打。
红点糍粑做好的第二日,便是腊月二十三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周竹和赵有德早早起来忙活儿,今日拜灶神,得杀只鸡祭拜。
家里有了水井,杀鸡不用到河边去。
赵有德杀鸡是好手,他一手抓着鸡的双翅和鸡头,单脚踩着鸡脚,刀一割,立马放下菜刀,双手抓着鸡头鸡翅和鸡脚,倒立着让鸡血流到盘子里。
盘子里有些水,倒进去很快便融在一起。
大鸡拼了命挣扎,血滴完了还在抽搐。
青木儿第一次见杀鸡,看那鸡挣扎得实在可怜,他看了几眼,便躲进灶房去了。
周竹忙着给猪肉焯水,见青木儿进来,忙说:“清哥儿,你进堂屋把香烛红纸拿出来,在四方桌上。”
“好。”青木儿点点头便去找香烛红纸,香烛红纸都扎在一块儿,一提就走。
除了准备鸡,猪肉,香烛红纸,还有红点糍粑、糯米饭、供果蜜饯、青蒜香菜、米酒和柴火,一定要将供桌摆得满满当当,只求来年灶神爷爷保佑赵家有鱼有肉无忧无愁。
泡了一夜的糯米,只要上笼蒸就可以了,焯过水的大鸡和大五花放入盘里后,等水干了一点,便将红纸贴上去。
所有的供品都得贴红纸,糯米饭不好贴的,也得用红纸将饭尖抹红。
青木儿把香烛红纸拿过来,赵炎已经把供桌摆好,供桌摆在火灶前,把准备好的供品摆上去,就可以祭拜了。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三柱香,一起磕了头后,周竹嘴里小声念叨了几句,最后一声“拜”,所有人再磕三个头。
起身后,周竹拿了六柱香给青木儿,说:“清哥儿,你同阿炎去祠堂拜一拜,上柱香就成。”
“好。”青木儿说。
青木儿成亲这么久,还未去过祠堂,平时里头没什么人只有四方桌,他路过也很少看。
村头到村尾总共三座祠堂,他们来拜的是村尾这一座,村尾这一座是后来建的,里头很新,有些住村头村中的也都来这一座拜拜。
青木儿和赵炎到的时候,祠堂进进出出许多人,大多手里都拿着香。
上完了香,赵炎被人拉着问了几句话,青木儿不想在祠堂里呆着,便一人先走了出去。
他刚跨出门槛,余光瞟到一个身穿黑色棉衣的人匆匆忙忙地往村头走,这小哥儿走得很快,不小心碰了人仓促地回头合了个掌便走了。
青木儿疑惑地看了一眼,看到那小哥儿衣裳里头塞了干草,登时心一紧,他跟着走了几步,想要看得再清楚些,便见那小哥儿拐进了小路。
那条小路走的人少些,不过也住了几户人家,青木儿猛然松口气,这应当是村里哪家的小哥儿上完了香急着赶回家,而不是他想的那个人。
待他缓过劲儿来,才察觉到手心掐出了四个指甲印。
他搓了搓手,等赵炎从里头出来,两人一块儿走回家。
拜完了灶神,晚上周竹把那条漂亮的大五花给切了,四指宽的大五花切成两条,再切成方块,做红烧肉。
煸香八角炒糖色,这糖是那日赶圩时特意买的精细糖,一两就要了二十文,以前见过没吃过,赶圩那日见到,周竹便买了一两来尝尝。
精细糖炒出来的糖色真亮,大五花裹上一层,亮晶晶油滋滋的。
红烧肉色泽鲜亮,香味十足。
青木儿坐在灶前烧火,时不时就要抬头看一眼,这味儿太香了,他擦了擦嘴角,又咽了咽口水,目不转睛地盯着锅里的红烧肉。
周竹见他眼巴巴地看着,笑说:“大火儿收汁就好了。”
“嗯。”青木儿眉眼弯弯。
晚上除了红烧肉,还有腌菜碎炒蛋和冬寒菜打汤。
一顿饭吃得全家心满意足。
青木儿直接拿汁儿拌饭,吃得肚子都鼓了,吃得太撑,洗了碗筷之后,他就在院子里走路消食,一边走一边止不住打嗝。
周竹真是难得见青木儿吃得这么多,笑道:“清哥儿喜欢吃,到了二十六再做。”
青木儿一愣,问道:“为何是二十六?”
“俗话说,二十六,炖猪肉。”周竹笑说。
这样的过年风俗,青木儿从未体会过,因而心里觉得十分新奇,同时又不免觉得自己运气好,才能来到赵家。
他心里满是感激,然而感激之余,更多的是想逃避。
青木儿咬了咬内唇,偏开头说:“阿爹,不用,吃上一回,就足够了。”
周竹以为他不好意思呢,笑道:“喜欢便多吃几回罢,保准你啊,吃到腻。”
赵玲儿闻言,放下手里的树枝,跑过来抱着阿爹的腰,扬起脑袋说:“我也要吃到腻!”
赵湛儿没过去,不过他也站了起来,小声说:“我也要。”
这时赵有德从堂屋出来,摸了摸赵玲儿的脑袋说:“过年还有半扇猪肉,当真要吃到腻了。”
“真的嘛!”赵玲儿想起那半扇猪肉是哥哥去订的,转头问在屋檐下弄火盆的哥哥:“哥哥,是真的嘛?”
“嗯。”赵炎烧根松枝丢进火盆燃火,等火烧起,说道:“真的。”
青木儿站在院子里望着他们,呼吸都放轻了,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吹出的白气向上飘起,融入了黑夜里。
他心想,再等等吧,等过了年,便坦明一切。
现下,让赵家过个好年。
大年三十那天,山林起了白雾,环绕在吉青山山顶,虚无缥缈。
天刚亮,祠堂那边就有了鞭炮声,这是吉山村的传统,大年三十要每家每户送点东西去祠堂供奉,等点了鞭炮,再各家拿回去。
赵家是赵有德送过去的,送了一条五花和两碗米饭。
回来后,紧接着杀鸡杀鸭杀鱼。
这鱼是赵炎前一日去河里抓的,抓了六条,田柳出钱买了一条。
田柳和林云桦都不方便去河里抓鱼,原本打算去镇上买,出来时碰到赵炎和青木儿抓鱼回来,当即问了能不能买一条。
赵炎便从路边草藤穿了一条给田柳小两口拎回去了。
剩下五条鱼都养在小水缸里。
明日是大年初一,不得见血,赵有德一次杀了两条,一条煎了今夜吃,一条炸了留着明晚吃。
所有的肉菜都得在今日弄完,今年肉菜多,得忙活儿好一阵儿。
“阿爹,我去贴门神?”青木儿从灶房门外探了头进来。
周竹正用竹签子扎猪皮肉,这块肉是留着炸扣肉的,猪皮不扎透,炸出来的扣肉那层皮就不好吃了。
他闻言,抬了一下头说:“好,去吧,够不上的让阿炎贴。”
“知道了。”青木儿说完便去了堂屋,外头赵炎听到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青木儿把买好的门神对联都拿出来放到一旁,红纸要用小刀裁好才能贴门框上,他不会弄这个,便把红纸给赵炎去裁。
家里的门挺高,他踮起脚也不好贴,正想搬个木凳过来呢,手里的门神就被赵炎接手了。
“我来,你走远看看对准了么。”赵炎说。
青木儿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往左一点,纸歪了,右边高、高、高——可以了!”
赵炎双手一贴,合起手掌从中间往外一捋,门神板板正正地贴了上去。
“还有对联,我去拿。”青木儿回堂屋拿着对联出去。
对联是对折放的,青木儿慢慢翻开,拿着顶头先给了赵炎拿着,而后再小心翼翼地把后面展开。
谁料这纸薄,撕的时候下面一张粘连在了一块,手一掀,便把下联撕了一小道。
青木儿愣住,连忙压实这一个小缺口,这小缺口正好在“福”字旁,若是往下再撕,这下联可就要不得了。
他皱着眉又按了几下,想着要怎么把缺口补上,慌忙问赵炎:“这怎么办?撕坏了……”
“无妨。”赵炎拿了糊糊过来,手指挑了一点糊上去,小缺口便补上了:“这纸薄,撕出口子很正常。”
赵炎理所当然的态度让青木儿松了一口气。
小夫郎鼓着脸轻轻吐气的模样像水缸里的鱼,咕噜咕噜吐泡泡似的,他回头看了看院里,双胎在灶房看火,阿爹在灶房切菜,爹爹背对着他们杀鸡。
他偏头亲了一口小夫郎,亲的时候用了点儿劲儿,把皮肉都嘬起来了,松开的时候,好大一声“啵”。
青木儿登时吓了一跳,他捂着脸回头一看,幸好院子里的爹爹背对着他们,他转回头,见那汉子眉目间俱是笑意,顿时恼了那汉子一眼,朝壮实的手臂甩了一巴掌。
“恁的不要脸!”青木儿压着声音气道。
赵炎无声笑着没有回话,他见小夫郎气得打他,没忍住,揽着人凑过去又嘬了一口。
青木儿没想到这汉子居然还敢来第二次,顿时脸都气红了,他揪着那汉子的脸扯了扯,小小地怒哼了一声。
哼完,立即转回头看爹爹有没有听到。
赵炎由着他扯脸,垂下的眼眸笑意不减。
“快贴对联!”青木儿松开手,见赵炎的脸被他捏红,又皱起眉轻抚了几下。
赵炎扬起唇角应了一声。
这对联只要专心贴,还是贴得很快的,贴完了对联红纸,这年味儿就更足了。
炊烟袅袅,一家人为了今夜的年夜饭忙忙碌碌了一整天。
年夜饭做得早,天还没黑呢,就陆续端上了桌,肉菜有四道,素菜有四道,还有一个大棒骨萝卜汤,米饭蒸的还是大白米,这一年可谓是丰收年。
除了菜饭,怎么能少了酒?
赵有德把那坛子荚蒾果酒全部拿出来了,今夜可是要守夜的,喝着小酒,烤着火盆,吃着干果蜜饯花生瓜仁儿,神仙一般的美事。
周竹笑他:“酒还没喝呢,我看你就醉得不行了。”
青木儿在一旁看着笑:“我去把杯子拿出来。”他说完进了灶房找竹筒小杯。
这时,外头不知怎么突然来了一群人,他们手里拿着碗筷,那碗里还堆着菜,各个脸上兴致高昂。
在院子里的周竹和赵有德看得莫名,这村里头的人怎么都跑来他家了。
灶房里的青木儿听到动静出了看了一眼。
只见那群村里人停在赵家小院外,有人喊道:“有德家的。”
“咋了这是?”赵有德疑惑道。
那一群人还未回答,便见一个穿着黑色棉衣,内裹干草的小哥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小哥儿相貌平平,笑起来却有几分良善,他对着一旁洗手的高大汉子含羞地笑了笑,问道:“请问,这是赵炎家么?”
赵炎皱起眉,问道:“我是赵炎,你是?”
“我叫何清,三河县何家村的何清。”
青木儿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第56章 顶替
“咋?你也去赵家?”
“可不是, 听说有一外来小哥儿,从村头问到村尾,问那赵炎家在何处, 小哥儿说他才是何清, 那赵炎娶的夫郎是假的!”
这声儿大, 院子里正准备吃年夜饭的人纷纷放下筷子跑出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说是真夫郎从外头回来了!一直在赵家的那个, 不知打哪来的, 假冒的!”
“还有这事儿呢?那我得去瞧瞧。”
路过老赵家时,站在门口撒气的赵玉才听了一耳朵, 连忙扯住一人, 问道:“假的?那漂亮的小夫郎,是假的?”
“哎哟, 那不是你不要的夫郎么?怎么你也没见过?定亲前, 你咋不去人家家里相看一二?”
赵玉才听这人话里夹枪带棍,听得不舒服,嘁了一声:“我可是要考功名的人, 哪有那闲心去看一个村里的小哥儿。”
“你是不看了 , 可害惨了人赵家喽!也不知哪来的小哥儿, 竟这么大胆, 冒充别人家夫郎。”
在赵家小院外的人,也都想知道,这小哥儿到底是哪来的,怎么就上了花轿,还拜堂成了亲。
还有这真夫郎,怎么就被人替了。
何清缓缓地收敛了笑,他蹙起眉,泫然若泣道:“我不过是半途下了花轿, 想去寻些水喝,谁料遇到了一人,那人将我推入河里,待我醒来,已不知到了何地,我苦寻了几个月,一路打听,方才赶回。”
“推入河里?这不是害人命的事儿么?这人是谁啊,恁的这么大胆。”有人说。
“还能是谁?”另一人下巴冲青木儿那处抬了抬:“不推进河里,怎么假冒新夫郎嫁入赵家?”
青木儿试图张口反驳,却怎么都动不了。
他以为自己会有时间慢慢坦白,却被真夫郎打得措手不及。
他不敢看赵炎是何神情,也不敢看爹爹阿爹,还有玲儿湛儿,又是何神情。
赵炎皱了皱眉头,他记得这个小哥儿,是那日去小作坊进货遇到的小哥儿,他还记得,这人看他夫郎的眼神。
他听完那一瞬间,只觉得此人荒谬,大过年的,跑来他家说什么“真假夫郎”,他自然不会信这小哥儿胡言乱语。
但当他看到小夫郎脸色发白地站在灶房门口,一动不动,彷佛冻僵一般,便知那小哥儿兴许没有妄言。
赵有德和周竹也懵着,他俩听了何清的话语,再看青木儿的神情,真真假假,似乎有了端倪。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愿意相信。
这样的事,实在太荒谬了。
“他就是我的夫郎。”
赵炎沉着脸看向何清,他本就长得凶神恶煞,一双黑沉的眼珠子盯着人时,更是令人胆颤。
何清不禁后退了一步,他生生克制住了自己要逃跑的冲动。
不行,他即选择了来赵家,就一定要留在赵家,他再也不想回到货郎那个四面透风的家了。
那是家么?屋顶漏水,门窗破烂,鸡鸭拉得到处是屎,臭味熏得整个院子都是。
他也不要再去风餐露宿,不要再夜宿密林,那般可怕的日子,他再也不要过了。
他跟货郎大吵了一架,若是再回去,必定要被那货郎打骂,他绝不能走。
何清收回了后退的腿,忍着害怕直视赵炎狠戾的双眼,抖着声儿道:“我才是。”
“你说你是何清,你如何证明你是何清?”
“我自然能证明。”何清听到有人疑惑,立即从领口掏出一张红纸,那红纸上,赫赫然两个大字——婚书。
何清举着红纸,大声问道:“我有婚书为证,他可有?”
赵炎识字,一看便知那上面写的确是婚书,丝毫没有可以反驳的余地。
而一旁的赵有德和周竹愣住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那一纸婚书。
“婚书?”众人哗然。
“是啊,还有婚书呢,那、那个谁,可有婚书?”
众人一看青木儿呆愣地站着,丝毫没有反驳之意,便知他真的没有婚书,顿时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这上面写的真是婚书?谁识字啊?出来看看?”
有人识字,立即伸头去看:“我来看看,确实是啊……”
这人说完一看旁边看戏的赵玉才,便冲赵玉才说:“哟,这不是玉才么?你识字比我多,你看看是不是婚书二字,说起来,这事儿还跟你有关呢!”
赵玉才当然能看出来上面写的是婚书二字,只是他一直盯着后头的青木儿,心想若是这漂亮的小夫郎被赶出来了,他可得想点法子把人弄回家。
赵玉才看了一眼,那婚书被何清攥在手里晃来晃去,但婚书二字写得大,一看便知,再看折起的纸上也有何清的名字。
他两指一并,在空中上下点了两下,说:“在下不才,上面写的,确是婚书二字,亦有这位小哥儿的名字。”
何清转头看了一眼赵玉才,想起这就是那个考了童生便换婚的恶心玩意儿,要不是因为这无耻的狗东西换婚,他怎么会去找货郎,求那货郎带他跑。
他若是不跑,现在赵家的一切都是他的!
“大家都看看!我可没有说谎!”何清把婚书对着众人转了半圈。
他一路走来大肆宣扬,为的就是现在这些人帮他说话,他只有一个人,若是赵家不认,他也是没法的,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赵家不想认,也得认!
“真是假的啊?我还以为是被污蔑的呢……”
“想不到,看着这么好看一小哥儿,竟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儿。”
“何止不要脸,都想杀人了,这心得多狠呐?”
青木儿脸上毫无血色,他怔愣地看着空中某一处,眼前似乎重叠了许多影子,耳边的声音模糊又细碎,他看不明,也听不清。
扭曲的黑影时不时撕开一道口子,好多嘴巴,环绕在他眼前,一张一闭、一闭一张。
他惶然看着赵炎攥紧的拳头,心想,他会被打死么?赵炎……会打他么?
即便赵炎不打他,爹爹阿爹也不会原谅他吧。
赵炎阴沉着脸,朝众人说了句“闭嘴”。
在场的人被他铁青的脸色吓到,纷纷闭上了嘴巴,只有眼神在赵炎和青木儿之间来回扫。
朝夕相处的夫郎竟是假的,这谁能忍?
这小夫郎怕不是要挨打了,只可惜了这么好看的小夫郎,心肠如此歹毒。
何清拿着那婚书甩了几下,对青木儿高喊:“你推我入河,想顶替我成亲,门都没有!”
“不是的……”意外的是,青木儿开了口,他脸上除了僵硬,没有任何表情:“你是自己逃走的,张媒娘说——”
“你胡说!”何清猛地打断他:“这赵家可是好人家,我为何要逃?张媒娘肯定和你是一伙儿的!”
青木儿怎么会知道他为何要逃,他不过是从张媒娘那处知道,何清趁着他们夜里睡着,自己逃跑了。
他不知缘由,此时被何清一问,登时什么话都说不出,只剩惶恐。
何清看这假夫郎摇摇欲坠的模样,心里有些得意,不过他不敢表现在面上。
他揩去眼角的泪,哽咽道:“你想替代我,成为赵家的真夫郎,当真是——啊!”
话没说完,只见一根长木柴斜插在脚边,何清吓得后退了好几步,抬起头一看那煞神一般的汉子黑着脸瞪着他。
何清的眼泪瞬间涌出,泪眼汪汪地看着赵炎:“相公!我才是你的夫郎,你何故如此对我?”
赵炎怒目而视,指着何清:“休要胡言乱语!”
他没回头看青木儿,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凶得很,也终于知道这几日小夫郎的不对劲是为何。
他不知小夫郎打哪来的,又怎么成了他的夫郎,但他知道小夫郎是他的真夫郎。
赵炎后退了几步,站到了青木儿前面,高大壮实的身躯将后头的小夫郎遮得严严实实。
青木儿怔怔地看着那汉子宽阔的后背,蓦地湿了眼眶。
众人看不到青木儿的神情,有人便说:“既如此,不如把张媒娘喊来问问?”
“是啊,两人说的都不一样,把张媒娘喊来一问便知。”
何清脸色一僵,攥着婚书的手都抖了,他慌道:“不行!”
赵炎将何清脸上的慌张看得一清二楚,他眯了眯眼,说:“大顺哥,辛苦你带人跑一趟,把千头村的张媒娘请过来。”
站在一旁的张大顺连忙应道:“好,我这就去!”跟几个年轻汉子一同去了。
赵炎背对着青木儿,没看到青木儿这一瞬间,整个人都在打颤。
张媒娘,是知道他小倌的身份的。
他不知要如何面对这即将到来的难堪局面,强烈的耻辱感让他此刻只想躲起来,躲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去。
何清转头一看,汗都出来了,他想回头拉张大顺,又不敢真的去拉人,他转念一想,无论张媒娘如何说,他都得咬死,更何况,他还有婚书。
白纸黑字,只要婚书在,任由张媒娘说破天,他也是赵炎的真夫郎。
张媒娘是被人架来的。
她刚做好了年夜饭,出门倒了个水,吉山村的几个大汉拿着扁担就把她架过来了,她嚎了一路,到了赵家小院才被人放下来。
后头张媒娘的相公和儿子听到声音往外追,谁知那几个年轻汉子脚程快得很,吭哧吭哧跟不上,最后也到了赵家小院。
赵家小院摩肩接踵挤满了人,甚至有人爬上了一旁的桂花树上看,要不是没找到木梯,只怕早有人上屋顶去了。
张媒娘被放下时还在嚎,直到对上了赵炎的眼神,才猛地断了声儿。
“张媒娘,此事,你有何解释?”赵炎问。
张媒娘一看何清便知怎么回事,她见此事败露,再怎么反驳也无用,只哭嚎道:“赵家相公,这事儿我也不想啊,我受你家所托去抬了新夫郎,可谁知,半夜这新夫郎自己跑了!”
“你胡说!我不过是出去找些水喝,都是你和那贱人合谋害我!”何清叫道。
“找水喝?你何清天地良心,接亲这一路,何时不让你喝水?那带的馒头可都先给你吃了!你半夜趁我和抬轿的汉子睡着,自己偷跑,我们可是在山里找了一夜!”张媒娘气不过,叫道:“更何况,前头那座万青山,哪里来的河?”
张媒娘转头对着院子里的众人问道:“大家伙儿都是附近村子里的人,都去过万青山,那里有没有河,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
万青山离吉山村有些距离,走路过去得半日,路程虽远,但山里稀罕物多,住在附近的村民都会去转转,也就何清不是附近村子里的,并不清楚那山压根没河。
“是啊,那边哪里有河?这什么真夫郎,嘴里也没一句实话。”
“跑了又想回来?别是跟人跑了又回来的吧?”
“哎哟,这可恶心人了啊!”
何清一滞,见众人倒向了张媒娘,顿时急了:“我、我没跑!都是你和这贱人合谋,你俩儿是一伙儿的!”
“你胡咧咧什么呢!”张媒娘气道:“你要是不跑我能找个假的来成亲?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张媒娘,既然你说这小哥儿不是和你一伙儿的,你又是从哪找来的假夫郎?”
“是啊,这假夫郎哪来的啊?”
赵玉才闻言,忽地想起那快活儿滋味,顿时忘了自己读书郎的身份:“看那身段,同那小倌儿一模一样!一定是从勾栏院出来的啊。”
“嘶————”
青木儿似乎听到了一道重重地撕拉声,从头皮一路撕,撕到了脚底,他整个人被撕得粉碎,血肉模糊,撕碎的自尊就这么被人踩进泥土里碾压。
他会死的,一定会。
“真的啊?我之前好像真有听闻是小倌儿,从哪听的还真是忘了……”
“这还有假?”赵玉才舔了两下嘴巴,继续说:“瞧那浪荡样儿,指不定晚上得多——”
话没说完,被人一巴掌甩飞出去。
赵玉才在地上滚了两圈,赵炎拎起他的衣领又狠狠揍了两拳,捏着赵玉才的下巴一卸,赵玉才登时白眼一翻,痛得只剩嘶哑声。
赵炎卸了他的下巴,又折了那只拿笔的手,旁的人一看赵炎似乎还想断腿,连忙上前架开。
赵炎站起身,臂膀一甩,架着他的人被甩退几步,他抓着刚刚说了小倌的人就揍,张大顺顿时头都大了,跟几个年轻汉子费了牛劲儿才把赵炎给拉回来。
赵炎看着众人,一张黑脸阴阴沉沉:“方才还有谁说了小倌儿?”
众人看着他带血的拳头,噤若寒蝉。
第57章 婚书
赵炎见这群人闭了嘴, 随手擦了擦手背上的血迹,冷声道:“若再让我听到有人污蔑我夫郎,别怪我拳头不认人。”
众人被他这副狠戾的模样震住, 没敢再多说什么, 谁让这些人嘴里不干净, 只凭几句风言风语便胡说八道, 挨揍也是活该, 只得叫人去把周大夫喊来。
他们看了看地上躺着哀嚎的人,没忍住说了一句:“阿炎, 你出手也太没轻重了……”
赵炎直直地看着他们, 往前走了一步,那些人吓得连连后退, 纷纷闭上了嘴。
赵有德和周竹连忙拉住赵炎, 生怕他还要再打一轮,大年三十呢,这都什么事儿啊!
“我说了, 他就是我的夫郎, 谁还要胡言乱语, 那便是找打。”
青木儿愣愣地看着赵炎的背影, 僵死的手指抖了一下,似乎想抓住点什么。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微弱的气声:“阿炎……”
刚吐出两字,他就哑言了。
这些人说的,其实没错,他确实是小倌儿,是浪荡的、被人唾弃的、没有尊严的,小倌儿。
众人只看到他动了动嘴唇, 却听不清他的话语,只当他是吓到了。
既不是小倌儿,那这假夫郎到底哪来的?
一众人整齐看向张媒娘。
青木儿呼吸一滞,他僵硬地看过去,眼神里俱是哀求之意。
不能说。
说了,赵家的名声就被他毁了。
赵炎、爹爹阿爹,玲儿湛儿以后出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即便赵炎能打遍所有人,却捂不住别人的嘴巴。
他不能让赵家陷入这番境地。
“我不是小倌儿。”青木儿看着张媒娘,哀声祈求道:“张媒娘,你知道的,我不是小倌儿。”
张媒娘愣住,她看了一眼青木儿,心念一转,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不敢看众人的眼神,更不敢看赵炎黑漆漆的双眼,她知道青木儿的身份,更知道这些人并没有污蔑他。
但她一看赵炎打人的架势,腿都软了。
她给赵炎找了个假夫郎,这赵炎没打她都算好了,若是被赵炎知道,她找来顶替的假夫郎真真就是勾栏院逃出来的小倌儿。
赵炎定会打死假夫郎,而她也绝对逃不了。
“当然不是!”张媒娘高声道:“你们都哪来听来的谣言!狗屁玩意儿,尽会毁人清白!”
她咽了一下口水,声音越发大:“这小哥儿是那日何清逃走之后遇到的,我见他一人在山里可怜,一问方知他从上水县来,家人都没了,那黑心的人伢子见他没了依仗,便想抓他卖去勾栏院,他这才逃到了万青山躲着。”
闻言,众人看向青木儿的目光都带了同情。
无家可归的小哥儿,若是没些能耐,就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
“这小哥儿可怜呐!”张媒娘说着说着,眼泪都下来了:“都是当爹当娘的,哪里会舍得自己孩子被卖去那种腌臜地儿?去了可就毁了啊!”
“我一想那何清既然跑了,便是不要了这门亲事,既如此,不如让这小哥儿替嫁,一来赵家也有新夫郎,二来,这小哥儿也有个去处,我这心一软,便做了这般糊涂的,好事啊!”
张媒娘说得入情入理,众人心里都信了几分。
“这黑心的人伢子,合该遭天谴!”
“好好的人,被逼得躲进山里,真是可怜。”
“就算可怜,也不能找人替嫁啊,这是两码事儿!”
张媒娘一听,点头如捣蒜:“是,是,这事儿是我糊涂,我这不是见小哥儿苦苦哀求,心软了嘛,这为人父母,可都是为了孩子好……”说完她瞟了青木儿一眼。
她干了替嫁的事,这媒娘眼看做不成了,谁知这么一说,似有些回旋的余地。
青木儿眼睫一抖,哑声道:“……是我求张媒娘救命,此事,是我对不起赵家。”
他说完,心中缠绕的细藤蓦地断了,他似是得到解脱般,猛地松了一口气,他一开始就不该为了苟活而选择瞒天过海,若是他一开始就坦言相告,就不会造成如今这般难堪的局面。
无论他有多么大的苦衷,可错了就是错了,他得认。
强撑的气一松,虚软的双腿没了支撑,险些跪倒,被赵炎一个箭步冲过来扶稳了。
赵炎抓着小夫郎的手方知他全身都在发抖,小夫郎身上穿着厚棉衣,旁边还有未熄灭的火盆,可小夫郎还是冷得发颤。
“清——”赵炎刚开口,意识到这不是小夫郎的真名,转而道:“没事,别怕,不管真假,同我成亲的人是你,不是一个名字。”
青木儿怔然地看着这汉子,揭穿也好,指责也好,谩骂也好,身份被发现也好,他都没想哭,但现在,他忽地绷不住了。
他死死咬着牙关,咬得太阳穴都发疼了,还是控制不住地抽噎。
赵炎给他擦了擦下巴的泪水,轻声哄道:“夫郎,别哭了,咱们回去吃饭,今天阿爹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再不吃,可就冷了。”
青木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定定看着赵炎,攥紧了赵炎的手臂。
这汉子的眼里没有失望,没有厌弃,他不仅没有打他骂他,还如此护着他,他漂浮了许久的心好似找到了落脚点,深深地扎了根。
“阿炎……”青木儿抽噎着想说点什么,最后说出口的只有这两个字。
赵炎的眼睛蓦地红了,他低哑地应了一声。
在众人眼里,赵炎是个冷硬的汉子,平时都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眉头一皱都觉得他凶得不行,哪里见过他这般哄夫郎,一时之间,都觉得甚是稀奇,纷纷探头去看。
一旁的何清见状,后槽牙都咬碎了,他紧紧攥着婚书,嘴里不停呢喃:“我有婚书……我才是真夫郎……”
在他的设想里,赵家听到这样的事,合该把假冒的夫郎打一顿,再赶出家门,替嫁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他们能忍得下?
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怎么能成为真的?
何清叫道:“我才是真的!我有婚书!”
“等等。”周竹突然打断了他:“你说你有婚书,可我儿赵炎,压根没写婚书。”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没写婚书?那这婚书不会也是假的吧?”
“到底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
“是。”周竹接着说:“大家伙儿都知道,阿炎的婚事,是他爷奶塞过来的,他们着急换婚,催着我们办宴席,这婚书一直没换过,不然你们可看看婚书上的名字,写的可是赵炎。”
何清一愣,连忙打开婚书,可他不认字,他看了半天没看懂,婚书拿倒了他都不知道。
众人里识字的人拿过他手里的婚书一看,上面写着的,竟是赵玉才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真的是赵玉才的名字,那这真夫郎,也不是真的啊?”
“我都听乱了,这到底谁是谁的夫郎啊?”
“我也乱了,容我想想……”
“不可能!”何清一把抢回婚书:“胡说!你们欺负我不识字,诓骗我!你们都是一个村的,合起来骗我!是不是怕这等丑事传出去——”
“我们是一个村的没错,但你不认,你也可将你村里人找来对峙。”
“是啊,不然叫你爹娘来,说起来,如此大的事情,你为何不找你爹娘一块儿过来?”
“怕是不敢吧?逃了婚,又想回来,怕是他爹娘脸上无光,都不愿意认他,又怎会帮他说话?”
“你们……”何清气得一个倒仰,差点昏厥过去,旁的人见他站不住,扶了他一下,被他一把甩开了。
扶他的人撇了撇嘴,好心当作驴肝肺,拍拍手离他远远的。
“你该拿着婚书找老赵家去说理。”周竹说:“那日来我家吃席的人都知道,阿炎拜堂成亲的人是谁,拜了天地拜了父母敬了茶,礼成了才算亲成了。”
“若拜堂的人是你,我们自然认,可你逃了婚再想回来,没有这样的好事,我赵家,也容不下你这样的夫郎!”
何清登时怕了,他一心想留在赵家哪里敢和赵家作对,若是他留不下来,他真就没了去处,货郎那儿他回去也是要挨打,但要他和赵玉才成亲,他更是不愿。
这黑心的狗东西,方才听他污秽的言语,便知这狗玩意儿是个爱逛勾栏院的主儿,哪里有读书郎的样儿?
他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这一瞬间,他不知该恨谁。
“乖孙儿啊——”
一声哭嚎从人群后方传来,原来是老赵家的人知道了赵玉才挨打的事,连忙跑来看。
周大夫比老赵家的人来先一步,已看过赵玉才的伤势。
卸掉的下巴还能掰回去,拿笔的手是救不回来了,怕是以后科举无望了。
陈阿珍刚来看到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赵玉才,登时往后一倒,赵永吉被她胖胖的身躯一压,跟着倒在地上,一把老骨头哪里受得住,只听一声咔擦,赵永吉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死老太婆滚开!”
陈阿珍眼里哪还有这老头子,连滚带爬去看她的乖孙。
“周老头啊,我孙子怎么样了?”
周大夫把话一讲,陈阿珍两眼一闭,昏死过去了。
后头赶来的孙玉梅和赵大伯看到,不知赵玉才这混账东西怎么又惹了赵炎那鬼罗刹,顿时头都大了。
再听周大夫说赵玉才的手不能再去考科举,当下管都不想管,然而村里人都看着,他们总不能真不管,废物要拖回去,两老不死的也得拖回去。
他们看赵玉才伤重,想找赵家要点银子,抬起头看了一眼煞神,哪里还敢问银子,怕是刚开口,他们也得跟着倒在这儿。
“哎哟这乱的,赵大伯你赶紧带着家里人回去吧。”
“对了,还有你侄夫郎也一块儿带回去,正好过年成个亲,喜上加囍啊!”
“办酒的时候别忘了喊村里人去吃席啊!”
孙玉梅僵着脸暗自思忖:“没脸没皮的玩意儿就知道去别家吃喝!”
但这话她不敢说,光是靠她和赵大伯扛不了那么多人回去,还得让村里人搭把手,最后连着犯了癔症的何清也用扁担架回去了。
围在赵家小院的人渐渐散去,转眼间,只剩赵家人。
赵有德和周竹看着青木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知该说点什么,他们心里也乱得很,原本这门亲事对大儿子就有愧,现下夫郎还是假的。
他们活了几十年都不曾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叫他们立即接受有些难,可让他们狠心苛责,也一样做不到。
青木儿听到爹爹阿爹的叹气,喉头一哽,即将脱口的呜咽被他咬牙吞了回去。
是他对不住赵家,他有什么资格哭。
“对不起……”
他不敢祈求他们的原谅,只能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这一声声的,听得周竹心肝都疼了,就算是假夫郎,那也是和他们相处了这么久,喊了这么多声爹爹阿爹的。
而且他平日里做活勤快,就算吃了苦也不曾抱怨过任何,出去也知道维护自家人,这样好的儿夫郎他们哪里忍心责骂?
周竹揩去眼角的泪,温声道:“事情都过去了,以后你俩好好地过日子,别管那些真啊假的,最重要的是把日子过好了。”
“你阿爹说得对。”赵有德说:“阿炎啊,快带清——”他也不知道儿夫郎真名是什么,便说:“快带他去洗洗脸,吃饭。”
赵炎点了点头,刚想扶着青木儿去打水洗脸,却被他拂开了,不等他问,只见青木儿忽地跪下,泣不成声。
“对不起,他们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从勾栏院逃出来的……小倌儿。”
第58章 坦白
赵家小院又一次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青木儿跪得笔直, 他用袖口狠擦了一下眼睛,用力压住喉间的颤意:“我本名叫青木儿,自小在上水县的梅花院长大, 梅花院, 便是别人口中的……勾栏院。”
青木儿重重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知经过张媒娘那一番话语, 没人会质疑他的来路, 甚至他可以切断从前的一切,重新在赵家生活。
可他不能。
他不能一错再错。
赵炎如此袒护他, 一次又一次地站在他面前, 而家里人面对替嫁如此荒谬之事,都能原谅他, 他又怎能欺瞒?
他闭着眼睛, 像是等待判决:“院里有一位美夫郎,是他以死换了我的出逃,我逃到万青山, 遇到了张媒娘, 而后便到了这里……”
几人又是一惊。
赵炎下意识要把人拉起来, 然而等他听懂青木儿的话后, 他愣了一下,跟着也跪到了青木儿的身边。
赵炎想得简单,在他心里,他认定了夫郎只有青木儿一个人。
他听到青木儿的话,所有震惊、不可置信、心疼的情绪统统在他心里过了一遍,然而一遍之后,他就只剩一个结果——青木儿是他的夫郎。
但他也知道,这对于爹和阿爹而言, 无疑如晴天霹雳,叫人难以接受。
“爹,阿爹,青木儿是我拜过堂成过亲的夫郎,他从前如何,我不在乎。”
青木儿猛地睁开眼睛,呆滞地看着赵炎,全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赵炎脸上的认真,如同他当年恳求师父教他打铁技艺那般郑重其事。
“我不管他是叫青木儿,还是叫何清。我不管他是清白人家长大的小哥儿,还是命运捉弄,使他曾落入烟柳巷。”
“我只知道,自我见到他那日起,我便钟情于他。”
青木儿望着他,泪水淌了一脸。
“自从他来了咱们家,干活儿不含糊,也不曾埋怨过任何,他挣了钱也只想给家里添东西,想对家里人好,他虽出身勾栏院,可他坚韧,勇敢,不怕辛劳,可见他是个极为良善之人。”
“我只恨自己做得不够好,让他背着重负日夜煎熬,直到现在才愿意坦明一切。”赵炎看了青木儿一眼,给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泪,轻声道:“爹,阿爹,我想之后能一直照顾他,爱护他,不让他受委屈,活得自在。”
“这、这……”周竹和赵有德被赵炎这番话震得话都说不出。
他们想不到少时调皮如黑猴,长大沉默寡言的赵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对此,周竹很是讶异,而对青木儿说的事情,他更是难以置信,他刚接受了自己的儿夫郎是顶替的,谁知又一道惊雷劈下。
别说周竹懵了,赵有德也好不到哪去。
娼妓清倌,在寻常人家的眼里,是肮脏不堪下贱,甚至是不当人看的。
所有进了勾栏院的人,就成了一件玩物,伴随着耻笑怒骂轻视,是一辈子会被人嫌弃被人指指点点的。
即便,这不是他们心中所愿。
赵有德和周竹两人心里五味杂陈,这这那那了半天,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一看两人都跪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双胎这一下午,没太听懂大人们说的话,什么真假夫郎,什么小倌儿,他们知道这事儿和哥哥还有哥夫郎有关,却不知此事的严重程度。
此时一看威猛的哥哥和好看的哥夫郎跪着,赵玲儿问道:“阿爹,哥哥和哥夫郎为什么要跪着?”
赵湛儿也仰头看着爹爹阿爹:“是拜灶神爷爷嘛?”
他俩从小就乖,不用赵有德和周竹操心,也没受过打,唯一下跪是因为要拜神拜山,所以才有这么一问。
“……”周竹哑言了,他心想,还是今年拜神拜少了,过了年,可得好好去拜拜,只求日子平顺安康。
周竹皱着眉,几番叹气后,说:“都先起来罢,跪着做什么?先吃饭,有什么事,都得先吃饭。”
说完,见两人不动弹,又叹了一口气。
赵有德对赵炎说:“阿炎,你快扶清、青木儿起来。”
青木儿眼眶含泪地看着他们,喃喃道:“爹爹,阿爹……”
周竹心里其实没有那么快接受这件事,但他当下也不知这事儿该怎么办,见青木儿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于心不忍。
他僵硬地扯了一个笑:“先吃饭罢,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饱饭。”
“是,先吃饭吧。”赵有德也跟着说。
“好、好,我、我……”青木儿胡乱地擦了一下眼里,语无伦次地说:“我去热、热饭热菜……”
“不用。”周竹叹道:“去洗把脸,眼睛都哭肿了。”
青木儿忐忑地看着他,期期艾艾说不出一句流利的话。
“去吧。”赵有德说:“阿炎,你快带去。”
“知道了。”赵炎小心地把小夫郎扶起来,细细地给他擦眼泪:“没事了,先洗把脸。”说着把小夫郎拉回房间。
青木儿看着这汉子高大健壮的背影,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觉得老天爷对他太好了,从前,有美夫郎照拂他,让他能在勾栏院那样吃人的地方好好活着。
后来阴差阳错,来到了赵家,遇到了这个汉子。
一个坚定地给他支撑,不在乎他是小倌儿的汉子。
更别说方才那番话,他到底何德何能,能遇到这个心里眼里都是他的闷汉子。
“阿炎……”他哭得嗓子发紧,呢喃道:“阿炎。”
“嗯。”赵炎眉目间俱是心疼,他看着小夫郎那哭得红肿的双眼,心里也跟着难受。
他知道小夫郎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事情,心里头肯定不得安宁,他想起小夫郎刚来家里那会儿,每日战战兢兢的模样,只想抱抱他。
赵炎双手一揽,将小夫郎揽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等青木儿情绪稳定了些,低声说:“没事,爹和阿爹只是需要想一想,别担心。”
“我知道。”青木儿双手拽着赵炎的衣角,将眼睛压在赵炎胸膛上,闷声道:“我知道。”
“阿炎。”青木儿又喊了一句。
赵炎垂头看他:“我在。”
“我……”青木儿仰起头看他:“谢谢。”
赵炎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头亲了一下青木儿红肿的眼皮,低哑地应了一声。
“我去舀热水,你用布巾敷一敷眼睛。”赵炎说。
青木儿抱着赵炎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鼻音“嗯”了一声。
这原先热气腾腾的年夜饭都凝了一层白白的猪油膏,所有的菜都得重新热一遍,菜又一次全部上桌时,外头天都黑了。
堂屋里点了三根蜡烛,才让人看清这里头是什么菜。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一家子心里头无法平静,吃饭时,本该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的,这会儿却异常安静。
就连双胎都察觉到了不对,他们看着皱着眉头吃饭的爹爹阿爹,再看低着头只吃米饭连菜都不夹的哥夫郎,好像只有哥哥如往常一样,给哥夫郎夹了块红烧肉。
青木儿一愣,他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又有点想哭,可是现在在吃饭呢,哭哭啼啼的不像话,他竭力忍住了眼泪,小心地夹起红烧肉吃了一口。
刚咬一口,就忍不住了。
明明是那么好吃的红烧肉,落在口中却吃不出滋味。
他心里愧疚,是自己害得家里这顿年夜饭吃不安宁,泪珠顺着鼻翼流到鼻底滴入了碗里,他连忙埋下头,借着刮饭把脸挡严实。
赵炎余光瞟到,心里头也不好过,不过他没说话,一如往常给青木儿又夹了块鱼肉。
青木儿止住了眼泪,偏头看了他一眼。
“阿爹煎的鱼肉很脆口,多吃些。”赵炎说。
青木儿没出声儿,点了点头。
周竹回过神,发现这一顿年夜饭吃得战战兢兢的,心里叹了叹气,扯出一个笑说:“多吃些,一年到头,可没有这么多肉菜吃呢。”
赵有德点了点头说:“是啊,都多吃些。”
青木儿捧着碗,连连点头。
周竹顿了一下,又说:“对了,不是还有荚蒾酒么?都忘了喝了,我去拿竹筒杯。”
青木儿猛地站起来,忐忑道:“我、我去拿吧。”
他站得很突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纷纷抬头看着他。
青木儿咬了咬嘴唇,没敢多看,低着头匆匆忙忙去灶房拿竹筒杯。
赵炎放下筷子也跟着去了。
周竹和赵有德对视一眼,默默地叹了叹气。
其实他们心里也乱,看青木儿这样不安,同样觉得难受,可他们实在难以接受自家的儿夫郎是从勾栏院逃出的小倌儿。
纵使他们知道那样的出身也不是青木儿自己能决定的。
进那种腌臜地儿的人,有几个是自愿的?
要么被卖去,要么被抓去,要么生活过不下去想寻条活路,若是有得选,没人想去这样的地方。
可理解归理解,谈及接受,他们的心就变成了一团乱麻。
年夜饭吃完,青木儿抢着去收拾碗筷,周竹知道若是不让他做点什么,怕是心里会不安,便由着他去了。
有点事儿做就不会想那么多。
赵有德去柴房搬木柴把火盆弄上,今日是大年三十,得守夜。
双胎还小,熬不住,周竹带着他们去洗脚,把两人哄睡出来看到赵炎和青木儿在堂屋里干站着。
他皱了皱眉,叹道:“你们回去睡觉吧,我和你们爹爹守就行。”
坐下后,见他俩不动,挥了一下手:“回吧回吧。”
赵炎知道这需要时间,便没再犹豫,拉着青木儿回了房。
第59章 不堪
大年三十大部分人家都燃着火, 木窗上透着橙黄色的光。
虽然阿爹说了不用他们守夜,不过赵炎还是把香烛点上了,烧到子时差不多烧完, 也算守夜。
村子里还有人在放鞭炮烟花, 热闹得很。
青木儿听到外头传来的鞭炮声, 才想起家里其实也买了点玩的鞭炮, 只是这会儿没人有心情玩这个, 也就没想起来。
本该是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除夕夜,全被他搞砸了。
他坐在床沿边, 抹了把眼睛。
赵炎拧了块热布巾过来, 敷在小夫郎红肿的眼睛上:“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
“嗯。”青木儿按着布巾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最没想到的是赵炎能这么快接受他。
他心里清楚对于汉子而言, 一个小哥儿的清白和名声有多重要。
若是家里妻子夫郎名声狼藉,这个汉子定会被人耻笑,试问有谁能受得了这样的指指点点。
而赵炎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他拿下布巾, 仰头看了赵炎一眼。
赵炎这会儿最怕小夫郎钻牛角尖, 见他双眉耷拉, 轻声道:“别担心, 这不是你的错,爹和阿爹会明白的。”
青木儿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不是想这个。”
赵炎微微一愣,问道:“那是怎么了?”
青木儿沉默地绞着布巾,手指头被绞得褪去了血色,布巾上的水滴到衣裳上,稀稀拉拉晕成小圆点。
他绞得越来越紧,直到赵炎按住他的手, 他登时回过神。
赵炎没有说什么,拿过他手里的布巾放好,揽着人坐在床头,盖上了被子。
青木儿感受着被窝带来暖意,愣了好长时间,突然说:“我记事起,就已经在梅花院,梅花院的夫郎大多是被卖进去的,美夫郎也是。”
赵炎低声问:“美夫郎,便是助你出逃之人?”
“嗯。”青木儿应道:“我……应该也是,只是院里的管事说,卖进来的人太多,每一年都有,他们也记不清我是怎么被卖进去的。”
赵炎握着青木儿的手搓了两下,没说话。
“我八岁时,因为偷东西吃挨管事罚了鞭子,是美夫郎救了我,他那时刚成为花魁夫郎,身边正缺人伺候,便让我跟了他,我从美夫郎那处学了许多媚人的手段,除此之外,还看了许多别人的……床|事。”
他说着,闭了闭眼睛。
这些事听起来很脏,事情脏,人也脏,每个在梅花院里讨生活的人,没有点媚人的手段,是活不下去的。
就连最低等的清倌也知道怎么迎合官人,好让官人下回还能点他,甚至,他们还会向高等的清倌请教如何引得官人流连忘返,夜夜笙歌。
这在梅花院不过是寻常事,谈论起来毫不避讳。
可在寻常人家的耳里,这听起来,很肮脏。
青木儿很肯定赵炎没去过烟花之地,所以他想,赵炎兴许是不够了解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才会不在乎,等他真的了解之后,他还会不在乎么?
他不知道赵炎为何钟情于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赵炎这般护着。
他没去想赵炎听到会是什么反应,他只想把从前的自己说出来,至于赵炎如何选择,他想他都可以接受。
赵炎把青木儿抱进怀里,拍了拍他微微颤抖的肩,说:“青木儿,你没有错,处于那样的境地里,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青木儿怔住了,他不由地抬起头看着赵炎,似是想从赵炎脸上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然而他只看到赵炎眉目间满满的心疼。
这一瞬间,青木儿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不堪。
他只是做了他那时候应该做的事情。
“美夫郎总说我学得很好。”青木儿说:“日后定能和他一样,成为梅花院的花魁,其实他骗我呢,院里学得好的小倌儿太多了,他只是想给我一些希望。”
赵炎顿了一下,忽然说:“美夫郎没骗人,你学的……确实很好。”
青木儿愣了愣,倏地红了脸,他不知这汉子怎么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太不正经了。
原本他心里满是伤怀,被这么一打岔,心里只剩羞愤。
他剜了这不正经的汉子一眼,小声道:“恁的不要脸。”
“嗯。”赵炎低声笑应了。
青木儿见他笑,板了板脸,没多一会儿,忍不住跟着笑,他咬了咬嘴唇,轻声说:“其实,我也不知我学得好不好,因为我……没接过客。”
赵炎闻言,明显地愣了一下,当他知道青木儿出身的那一刻起,便清楚这意味着青木儿有过怎样的过往,他心疼青木儿为了讨生活而承受了许多,丝毫不在意他那些过往是怎样的。
然而此刻听到他没有接过客,着实惊讶。
“十三岁时,院里的管事想将我写上花蝶牌上,所有写上花蝶牌的清倌,那一晚便是等待官人们出价,价高者得。”青木儿说:“是美夫郎求了管事,说让我多伺候两年,到了十五岁,便放我上花蝶牌。”
“管事答应了?”赵炎问。
“答应了。”青木儿说:“院里不缺小倌儿,管事们还想用美夫郎挣更多的钱,留更多的官人,自然会答应,如此,我又多留了两年,直到几个月前,美夫郎生了病。”
赵炎问:“生病?”
“嗯。”青木儿说到这,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说:“是脏病,院里好多夫郎,都是害了这样的病死去的,美夫郎知道自己活不久,便想让我逃,他选择当街从高楼跃下,让我趁机逃跑,他希望我能好好地活着,带着他那一份,好好活着。”
赵炎听到这,已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什么话语都显得太轻太轻。
“明日,咱们给美夫郎烧个纸吧,谢谢他的在天有灵。”
青木儿一怔,他直起身,有些语无伦次:“真的?可以烧纸么?我一直想给美夫郎烧纸,可是……”他说着,眼泪又流下来:“可是我怕、怕……”
怕什么,赵炎不问便知。
青木儿顶着何清的身份,贸然烧纸,只会引起怀疑,所以他只能将这些事都藏在心里,不敢越雷池半步。
“真的,明日咱们去后院烧。”赵炎说。
“可是,爹爹阿爹他们……”青木儿本就担心爹爹阿爹不接受他,要是他在家里给另一个清倌烧纸,怕是会惹爹爹阿爹不高兴。
赵炎说:“无妨,我去和他们说。”
“不、不行,等十五吧,阿爹先前说十五那日会去烧纸,等十五再烧罢。”青木儿说。
赵炎见青木儿坚持,没再多说,现下没有美夫郎的东西,不然还可立个衣冠冢,以后每年都能烧香祭拜。
不过没有衣冠冢也无妨,左右烧了香烧了纸,美夫郎在天有灵,定能收到。
最后一滴香烛烧完,烛光一晃,屋里登时暗了。
赵炎给小夫郎掖了掖被子,说:“睡吧,明日还需早起。”
“嗯。”青木儿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然而这一日发生了太多事情,紧绷的心只要松一点,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他抱着赵炎的腰身,头一偏,便睡着了。
大年初一每个人都要起很早。
周竹和赵有德围着火盆守了一夜,中途靠着眯了一会儿,天微亮,周竹便去把双胎叫起,赵有德则是把堂屋收拾了一下,再把家里买的东西都摆出来,一会儿有人来拜年都能吃到。
周竹给双胎穿衣裳时,瞥见了一旁的红穗子,那是青木儿给家里人买的,人人都有,且各个都不一样。
赵玲儿一边揉眼睛,一边说:“阿爹,我想让哥夫郎给我盘头发,戴红穗子。”
“我也要。”赵湛儿迷迷瞪瞪地爬起来,坐到姐姐边上。
周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青木儿盘发簪花都做得如此好,在那样的地方讨生活,这样的手艺自然是要学的。
而且,要学的只怕不仅仅是这种手艺。
他刚想叹气,蓦地想起今日是大年初一,今日叹一口气,今年都得叹气了。
他硬生生把气憋了回去,说:“洗脸漱口了再去。”
“知道了阿爹。”赵玲儿说。
赵湛儿跟着点了点头。
周竹给两人穿好了衣裳,拿起一旁的红穗子,挂到了双胎的腰间,等双胎出去后,他犹豫了片刻,拿过自己那一个,也挂了上去。
等赵有德进来看见,拍了拍周竹,没说什么,侧身让周竹把红穗子挂到了腰间。
他们一时接受不了青木儿的身份,但也不愿伤了孩子的心。
周竹收拾好,打算去灶房做早饭,进了灶房发现青木儿已经把热水烧好,馍馍蒸上了。
他和赵有德在堂屋守夜是关着门的,再者天不亮就有人放鞭炮,因此没注意青木儿起这么早。
青木儿见了周竹,猛地起身,无措道:“阿爹,早、早饭快好了……”
“怎的起这么早?”周竹走过去掀开木盖一看,热气腾腾的馍馍蒸得很松软:“可以了,吃早饭吧。”
青木儿立即说:“好,我夹出来。”
他刚要拿筷子夹馍馍,余光瞟见阿爹腰间有一抹红,是他买的红穗子,登时愣住。
今早起床时看到了这红穗子,他犹豫了许久,最后没有戴,他怕爹爹阿爹见了会不舒服,哪知阿爹戴上了。
他眼眶泛了酸,生怕大年初一流泪不吉利,连忙偏过头去拿筷子,一个一个把馍馍夹出来。
锅中热气扑了满脸,有些湿,有些热,还有些烫。
第60章 木儿
今日的早饭不像年夜饭那般沉默, 时不时就有铃铛丁零当啷地响,铃铛声音清脆动听,双胎见其他人听得高兴, 时不时就要晃一下小脑袋。
青木儿给俩孩子梳的是过年时大多小孩常梳冲天鬏, 讲究一个喜气洋洋。
这发髻看起来简单, 但加了那小铃铛就很逗趣。
早饭在铃铛声中吃完。
按照习俗, 大年初一得去给家中长辈拜年, 然而他们家和老赵家分了家,今年不用上他们家拜年, 也不用听他们的嫌弃和呵斥, 想来真是十分顺心。
不过虽说不用去老赵家,但村里往来多的沾亲带故的人家还是得去走动走动。
昨日发生那样大的事情, 除了这些亲缘近一些的去拜拜年, 再远一些的就不打算去了。
十五伯爹年纪大,身子骨还挺健朗,能吃能睡能走, 三个儿子都孝顺, 一个小哥儿两个女儿嫁得都挺好, 家里顺了, 人也乐呵,见赵有德一家过来拜年,更是笑得褶子开花。
赵有德一家往年礼都不算重,可年年都会来拜年,老人家到了这个岁数,那些钱啊吃啊都看不上,只要小辈儿有孝心能多来看看,也就知足了。
十五伯爹家里来拜年的人实在是多, 挤得满院子都是,赵有德一家刚到,院子里的闲聊都停了一瞬,纷纷抻着脖子去看后头的青木儿。
“这就是那个假夫郎?”
“昨日错过了,今日可算是看到人了,哎哟,怪好看的。”
“不过真不是从那种腌臜地方出来?”
“说是被人卖去了又逃了,不过谁知道呢,张媒娘那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厉害着呢。”
这几人声音不算大,只是恰好赶在大家愣神的时候说的,因此院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一时间,院子里的气氛都有些不对。
“有德家来了?”十五伯爹的长媳剜了那些碎嘴的一眼,连忙去招呼:“哎哟,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来,生怕我家没得吃哦?”
“东西再多也怕有些人嘴巴多吃得也多嘛不是?”二媳妇儿也跟着说道。
那些人一听讪讪地闭了嘴,小声蛐蛐被人听到,他们脸上也尴尬,连忙转头说别的事儿。
只是有些人的小眼神儿还是止不住往赵有德一家瞟。
青木儿低着头跟在赵炎身边,没去看那些人,赵炎偏过头低声和他说:“别管他们胡说八道。”
青木儿应了一声:“嗯。”
村里头有个什么事儿,都得被人看好几天戏,谁家猪跑了都能聊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闲话肯定少不了。
赵有德和周竹深知村里人都什么德行,这厢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周竹笑说:“没拿什么东西,都是些家里有的,不值什么。”
“这都是好东西,哪里不值了?快来坐快来坐。”二媳妇儿拿了椅子过来。
当着面,那些人没再聊赵家的事,面上和乐地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事儿就过去了,大年初一,没人想找不痛快。
闲聊了几句,周竹和赵有德便起身了,青木儿见状也跟着站起来,拜年就是这家坐坐那家坐坐,有个意思就成。
他们来时拎了些东西,回时也拎了些回去,回了家放下后,周竹又拿起另一堆礼往纪云家走。
纪云家家里人倒是没那么多了,他家相公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早些年搬到镇上去了,今日回家拜年没那么快到,妹妹嫁得远,两三年才能回一次。
早上纪云一家也是去拜了村里的亲戚回来的,刚到家没多久,赵有德一家便到了。
纪云连忙招呼他们进堂屋。
纪云的公公不知搁哪溜达去了,家里只有他相公老林、婆婆和三个孩子在家,其中最大的孩子比双胎大两岁,小的两个比双胎要小得多。
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大人就在堂屋里聊天,纪云去灶房打算炸几条小鱼当零嘴,周竹见状也跟着去了。
炸小鱼简单,剖开鱼肚子洗一洗,裹点面粉丢下去炸一炸就成了。
纪云家日子过得不错,他家不缺这点炸鱼的油,因此倒油时也不吝啬,反正炸过鱼了,还能舀起来炒菜,都不会浪费。
“昨儿个你家那边闹腾,方才你儿子儿夫郎都在,我倒没好意思说,你可知那何清,今早跑了?”纪云说。
“这我不知。”周竹皱起眉,心说这何清怎的腿脚这么灵活儿,当初成亲跑走了,除夕又不知从哪跑回来,现下不过一夜,又给跑了,这可真能跑啊。
说起来,幸亏当时他跑了,不然这样不安分的人来了他家,指不定多闹腾,那样三心二意的人,怕是跟他家阿炎也难处。
“说是偷了他老赵家几个大饼跑了,那孙玉梅气得半死,一大早就在院里头大骂,隔壁几家都听见了。”纪云说着摇了摇头:“幸好,这何清没嫁来你家,不然你家可有得闹了。”
周竹心知确实是这样,那何清看着长得普普通通还有点老实,谁知尽干些荒唐事儿,反观青木儿真是哪哪都好,脾气好,长得好,跟阿炎相处也好。
看阿炎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就跟他打的铁一样,拿在手里冷冰冰的,没火烧都不晓得红一下,但就是这么一块冷硬的铁块,竟说出了昨日那番话。
想到这番话,现在周竹心里还有点震惊。
只可惜青木儿哪哪都好,就是这个出身,着实是像手里的小鱼刺,鱼刺炸酥脆了,可嚼起来,偶尔也会被刺一下。
周竹一声叹息要吐不吐的,他兀自纠结:“就是这个出身……着实难了些。”
纪云笑了笑说:“这有什么难?他家远,家里人都没了,听着确实可怜,不过呢,日子都是人过的,只要人是好的,家里再艰苦,慢慢也能好起来。”
周竹闻言,浅笑了一下,他心里的小鱼刺不能和纪云说,只能点头说“是”。
面粉小鱼炸完了,摆在烤架上热着吃,酥脆得很。
纪云见他们喜欢,离开时,还给他们装了一小竹碟带回去当零嘴。
大年初一是在吃吃喝喝中过去的,大年初二按理说该去娘家串门,青木儿就不说了,周竹娘家有了跟没有一样,他小时候都是在山洞里头住的,后来他爹收了老赵家十几个铜板把他嫁给了赵有德。
嫁了人头两年还回去,之后他爹没了,就再没回去过。
他们不用去串门,倒是田柳和林云桦来他家串门了。
田柳分了家之后,得过周竹照拂,每年过年,都会给赵家送礼,年年都是只送东西,也不留下坐坐,实在是差了辈分,真要聊也不知该聊什么。
可今年青木儿来了,他和青木儿投缘,就和林云桦拎了东西过来坐坐。
除夕那日,田柳忙着给镇上送卤鸭,临近过年他这生意是最忙的,尤其是年夜饭,喜欢他家卤鸭的,都提前订下好几只,就等着年夜饭上吃。
那天他和林云桦忙到天黑了才从镇上回来,年夜饭都是在铺子里吃的,所以田柳听到赵家的事时,都已经是大年初一晚上了。
这不,年初二,他们立即拎了东西过来看看。
田柳一见到青木儿那眼下的黑圆圈,便知他晚上定是没有睡好,他拉着青木儿到屋檐下坐着,从袖口掏出一瓶药膏。
“这个是云桦自己做的,夜里能安眠,他上工的医馆卖得特别好,你晚上放床头,保准你睡得香。”田柳说。
青木儿愣了一下,连忙推回去,说:“我没有睡不好,就是村里放鞭炮睡得少——”
“那不就是睡不好?”田柳说:“别管村里头那些碎嘴子胡乱叭叭,你可是拜了天地的真夫郎,幸好没让我瞧见那假的,不然我准帮你骂他!再给他下毒泼粪,叫他再不敢回来。”
青木儿又是无奈又是感动地看着他,小声说:“他应当不会再回来了。”
“谅他也不敢回来!”田柳说。
青木儿笑着应了一声。
这时,坐在堂屋里的林云桦走了出来,田柳余光瞟到,立马起身过去:“你出来做什么?回去坐着,仔细腿又疼了。”
年三十那天就因为要去送卤鸭,来回走得多了,林云桦许久不疼的腿又有些难受,田柳给他按了好久才好一点,这两日在家,能让林云桦躺着,他绝不许林云桦坐着。
能坐着,绝不给他站着,要不是来赵家拜年,这会儿林云桦都只能在躺椅上烤火盆看书。
“不疼。”林云桦笑了一下,温声道:“烤红薯香,给你拿一个。”
“我来我来,你回去坐着。”田柳让林云桦坐回去,然后拿了两个烤红薯出去,本想分青木儿一个,谁知他手中已有了一个。
堂屋里的周竹和赵有德见惯了田柳照顾林云桦,倒没觉得有什么,村里人都说田柳买的相公是个累赘,要靠田柳养,还要靠田柳照顾,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小两口日子感情好。
林云桦如今在镇上医馆做大夫,每个月月钱不少,田柳自己开了铺子,生意红火,日子越过越好。
买来的相公又如何呢,人好便是什么都好。
年初三,青木儿天不亮便醒了,他一睁眼,便打算起身去忙活儿早饭,刚一坐起,身旁一只手捞过来,拦住了他。
“不用起这样早。”赵炎的声音哑着,听起来还没完全清醒。
青木儿拉了一下他的手,没拉动,忙说:“你睡吧,我去做早饭。”
赵炎没吭声,手一用力,把青木儿拉下来,被子一拉盖上了:“你歇着,我去做。”
“不用,我——”
“木儿。”
赵炎打断了他,伸手摸了摸青木儿眼下的乌青,小夫郎这几日夜里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算睡着了也睡不安宁,夜里时不时惊醒。
他心里清楚是因为小夫郎一直担心爹和阿爹无法接受他,对此爹和阿爹也需要时间想清楚,这不是一日就能解决的事情,可看着小夫郎日渐乌青的双眼,着实心疼。
他心想,还得找爹和阿爹聊一聊,兴许能让他们快些想通,这样小夫郎也不用担心得睡不着觉。
赵炎说:“你在家里,不是来干活儿的,夜里睡不好,白日就多歇会儿,没人会怪你,也没人会觉得你偷懒。”
“我不是……”青木儿垂下眼帘,低声说:“我只想,有点事儿做。”
赵炎沉默片刻,抱着他坐起来,说:“那我同你一起。”
青木儿看了他一眼,跨到赵炎身上,伸手揽住了赵炎的脖子。
他睡不着,赵炎也同样难以安寝,每次他刚惊醒,赵炎就把他抱着哄,他有时都怀疑赵炎压根没睡,就躺在他旁边时时看着他。
“阿炎。”
“嗯?”
青木儿蹭了蹭赵炎冒了胡渣的脸颊,有些刺痒:“再叫一声儿吧。”
赵炎双手揽紧小夫郎,轻声喊:“木儿。”
青木儿含着泪轻轻笑开:“嗯。”
周竹起来时,就听到外头传来了动静,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青木儿,从窗子往外一看,果然是青木儿,还有赵炎,两人在弄炭火盆。
烧了一夜的火盆,积攒了很多灰,这些灰撒进菜地里做肥料,用处大,得收好。
三个火盆,两人一人弄一个。
赵炎不小心弄脏了袖口,青木儿连忙放下手里的铲子,帮他拍了拍灰,卷起袖口,卷完之后,还要拍一拍压实了,压完之后,抬头冲赵炎笑了一下。
赵炎趁机香了一口,惹得青木儿给他手臂拍了一巴掌。
拍完之后,两人挨着黏着笑作一团。
周竹透过窗子无声看了一会儿,转身穿衣裳去了。
等他从房里出来,小院的两人都不在,他刚想走去灶房,只见青木儿端着热馒头从灶房出来。
青木儿端着馒头出来便看到了周竹,他刚要喊人,谁料一个踉跄,手上的馒头没端稳,掉了两个。
白白的馒头滚到地上,沾满了灰。
青木儿一惊,刚要弯腰捡起,结果剩下的馒头也滚了下去。
他这几日本就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现下当着阿爹的面儿把馒头弄脏了,顿时脸色都白了。
这点小事儿都没做好,还怎么让爹爹阿爹接受他?
青木儿不敢看周竹,着急忙慌地捡馒头。
他顾不上馒头烫手,只想快些把馒头捡回来。
刚捡了一个,只听阿爹喊了他一声:“木儿。”
青木儿僵住,他似乎幻听了什么,愣愣地抬起头,无措地看着周竹。
周竹心口一酸,叹了一口气。
这几日,家里有什么活儿青木儿都抢去做了,周竹看着他惊慌不安的模样,想让他放着别做了,可真这么一说,反倒让青木儿更加惶然。
现下看到青木儿惊慌失措,一脸绝望的模样,心里更是难受。
周竹招招手说:“过来。”
青木儿僵硬地起身走过去,他脑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阿爹喊他过去做什么,阿爹喊了,他便过去了。
他刚走到周竹面前,只见周竹双手一展,抱住了他。
“没事的。”周竹拍了拍他,温声说:“没事的啊,阿爹不会怪你,别怕。”
青木儿怔怔地抓住周竹的衣裳,带着哭腔喊了句“阿爹”。
“哎。”周竹应了一声。
青木儿抱紧了周竹,哭得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