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起热
冬日天干地也干, 馒头捡起来,把沾了泥的部分掰掉,蒸一蒸还能吃, 掰掉的那些也没有浪费, 丢给鸡鸭鹅吃了。
这几日青木儿哭了好几回, 眼睛肿了消, 消了肿, 热布巾捂着都不管用,得拿水煮蛋来回滚。
赵炎一次煮了五个蛋, 留了两个给青木儿滚眼睛, 剩下的切成几瓣,摆成花型, 再加点酱汁蘸着吃。
青木儿坐在火灶前, 两只鸡蛋一边一个来回滚,稍烫的鸡蛋从眼睛滚过,肿胀的感觉散去不少, 舒缓了很多。
心里的担忧渐渐散去, 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当着家里人的面儿哭了这么多回, 不免有些羞窘。
一想到爹爹阿爹这么快地接受了他, 那点子羞窘顿时抛掷脑后,又开始想哭。
他连忙用鸡蛋按住眼睛,试图让鸡蛋把眼眶的酸意带走。
赵有德去别家串门了,堂屋里,周竹在烤火编竹篮。
家里的亲戚少,该走的亲戚去过,在家呆着没旁的事,便编起了竹篮。
这活儿赵炎不太会, 上手编了一个,谁知力气太大,差点把好好的竹篮底给压坏,他又试了几回,索性放下竹篮,坐在旁边削木头。
周竹看了几眼,问他:“你这个做的什么?”
“木簪。”赵炎头也不抬。
“你还会做这个?”周竹讶异。
赵炎说:“之前打过铁簪子,感觉都差不多,试着做一个。”
“给木儿的?”周竹问他。
“嗯。”赵炎吹一下木屑,这块木头是樟木,有点难削,好在他手上功夫好,多削几次就上手了。
周竹看了他一眼,说:“一开始换亲,我还担心新夫郎和你处不好,谁知阴差阳错换了人,如今也不用担心你们处不好了。”
“本就不用担心。”赵炎说。
周竹笑了一下,说:“你这犟脾气,阿爹能不担心?也就是木儿性子温顺,换了旁的人,怕是得吵。”
“不换。”赵炎说:“阿爹,就算他性子泼辣,也不换。”
周竹揶揄地看着他,笑道:“没让你换,阿爹也舍不得。”
赵炎顿了顿,低声说:“我知道。”
他手里的木头渐渐有了簪子的形,简单的木簪子削成棍儿就成,但他还想刻点花样,只是没太想好刻什么,便留着簪子的头没动,先把尖细的一头削好。
“知道就好。”周竹敛了笑,正色道:“你知他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更知道以前有过什么事儿,如今你当他是你夫郎,那你便好好对他,今日你有了决定,往后,可不能以此为由伤了他。”
“嗯,我知道。”赵炎说完,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看着周竹,说:“虽说木儿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但他,没做过那些事。”
周竹愣住了,惊讶道:“……没做过?”
哪个在勾栏院里长大的清倌没接过客?这想想就觉得不可能,若说年纪小的兴许得再养一养,可青木儿已经十五岁,按理说,怕是十二三岁就得接客了。
“嗯,院里有一位叫美夫郎的,因他照拂,木儿没上花蝶牌,后来,便是美夫郎助他出逃,到了这里。”
周竹听完,愣了好一会儿,他之前没那么容易接受青木儿的身份,便是知道从勾栏院出来的小哥儿,没有哪个是清白的。
他可怜青木儿的遭遇,可他活了几十年,素来知清白和名声对于小哥儿来说有多么重要。
村里头给自家孩子相看,都得一家比着一家找,生怕找个不检点的或是爱逛窑子的,那日子铁定糟心。
但这几个月相处,他亦是知道青木儿不是那样的人,从前种种,皆是青木儿不能左右的,所以他即便心里在意青木儿的出身,也接受了。
不仅仅是接受了现在的青木儿,也接受了他的以前。
但现在听到赵炎说青木儿没接过客,周竹心里还是舒了口气的,长叹道:“这美夫郎,当真是贵人。”
“是。”赵炎说。
赵炎蓦地想起那日青木儿说要给美夫郎烧纸的事,心想若是有个美夫郎的物件儿,就能立个衣冠冢,这样以后小夫郎想祭拜时,就能随时去祭拜。
晚上,赵炎问起此事时,青木儿看着赵炎愣了好久。
“怎么了?”赵炎问他:“若是没有,那便在十六那日,到吉青山的进山口烧个纸,亦是一样的。”
青木儿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爬上床,掀开床最里头的那一块床板,从里边扯出一块包袱布,放到了桌上。
“我逃跑前,美夫郎给了我一个包袱,里面的东西都被我弄丢了,只剩这一块包袱布,这也是美夫郎的。”青木儿一脸期待地看着赵炎,小心问道:“只有这块布……可以么?”
“自然可以。”赵炎说:“只要是美夫郎的,都可以。”
青木儿心下一松,眉眼间俱是笑意:“是美夫郎的,这是从他穿过的衣裳剪下来的。”
“好,等过了十五,我去问问村里看风水的林阿爷,问问吉青山哪一处好,再选个日子,便成了。”赵炎说。
青木儿满是感激地看着赵炎,眼看着刚消肿的眼眶又要红了,赵炎连忙捧住他的脸,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一会儿要煮鸡蛋,得去后院看看那鸡有没有下新的蛋了。”赵炎说。
青木儿刚冒出的小泪珠倏地收了回去,他羞恼地瞪了赵炎一眼:“我又没哭,不用煮鸡蛋。”
再说了,灶房还有十几个鸡蛋呢,哪里用得着去后院拣?
这汉子逗他呢,他听出来了。
赵炎刮了一下小夫郎的下巴,小夫郎之前好不容易养出点肉,这阵子一直心里一直藏着事儿,精神紧绷,觉睡不好,养出来的那点肉又没了。
下巴摸着就跟成亲那时一样尖,就连脸颊上的软肉也少了。
人有了心事,消瘦不过几日,要想养回去可不是几日就能养的。
赵炎心里盘算着以后家里每日都得吃点荤腥,左右现在他每月都有月钱,就算天天都吃肉,他也养得起。
他想着一定要把小夫郎养得白白胖胖的。
青木儿不知他所想,他心里压着的事儿都散了,人也精神了,他满心期盼着早日把美夫郎的衣冠冢立好,这样也算为美夫郎做了点事儿。
入睡前,他拉着赵炎的手絮絮叨叨,想起从前在院里的事儿,挑了些好的说给赵炎听。
他在院里这么多年,还是有几件好的事可以说的。
他有些兴奋,说着说着,还翻身压到赵炎身上,下巴压在赵炎的胸口上,眉眼弯弯,小声说着话。
赵炎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揽着他,认真听他讲,时不时问一句。
他不敢问太多,生怕哪一句没问对,让小夫郎想起那些不好的事。
但他又想知道小夫郎的从前是怎样的。
话语间,他的脑海蓦地出现一个瘦瘦矮矮,脸上没什么肉,可那双桃花眼确是又大又亮的小可怜儿,这么小的人儿在那么杂乱的地方,无知又懵懂地活着。
在那样吃人的地方长大,却没有随之沉沦变得麻木,而是竭力挣扎着、苟活着、反抗着,只要有一丝可以挣脱的希望,他就会紧紧抓住。
抓住这唯一的细藤,一步一步爬出深渊。
赵炎不知能用什么话语来形容此刻心中所想,他只觉得压在他身上的小夫郎,是这般的沉重又轻盈。
小夫郎有着沉重的过往,更有一颗轻盈的心。
说话声渐渐小了,开始的兴奋被困意覆盖,眼皮一阖上,呼吸声变得平缓。
赵炎小心抱着小夫郎侧身,轻轻将人放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摸了摸小夫郎的脸,热热的,应当是方才兴奋所至,他没太在意,直到半夜,小夫郎无意识地挨蹭过来,一股热气喷在他颈间,他蓦地清醒,抬手一摸小夫郎的额头,烫得不行。
“木儿?”赵炎撑起身,喊道:“木儿?”
小夫郎没醒,下意识缩进了被子里。
赵炎连忙起身把蜡烛点燃,烛光一照,青木儿的脸颊都红了。
他急忙给青木儿盖好被子,披着衣裳去敲阿爹的房门。
“阿炎?”是赵有德的声音。
“爹,木儿起热了,我去找林云桦过来看看。”赵炎说。
里头立即有了动静,没一会儿周竹和赵有德披着衣裳匆忙出来,周竹急道:“你快去,我去看着木儿。”
赵炎提着灯笼小跑过去,他顾不得半夜扰人,到了田柳家便敲门。
林云桦和田柳一块儿过来了。
起热不是小事,有时惹了风寒都可能随时要了命。
林云桦给青木儿仔细把了脉,身边的人都在床边等着,脸上焦急,但又不敢出声,生怕扰了林云桦把脉。
见林云桦收起诊巾,赵炎急忙问道:“如何了?”
林云桦微微笑道:“无妨,这起热是好事。”
周竹愣了一下,问道:“这、这起热怎么还是好事啊?”
“他连日的精神紧张情绪大起大落,夜里又睡不好,这会儿胸中郁结散去,那股撑着的气也跟着散了,身体一下没撑住,便起了热。”林云桦说:“晚上用凉水擦擦,我一会儿拣几包药过来,今夜熬了喝,第二日退热就好了。”
闻言,大家松了一口气,周竹拍了拍胸口,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炎把青木儿的手放回被窝,和林云桦说:“我同你们回去,辛苦了。”
“不碍事。”林云桦笑说。
“人没事就行。”田柳说:“快回去抓药熬,熬药还得不少时间呢。”
第62章 上香
青木儿这一觉睡得很沉, 什么乱七八糟的梦都没有做。
偶尔感觉热得快要出大汗时候,又有冰凉的水从头流到脚,很舒服且很透气。
这种被绵软包裹的安全感, 让他的意识渐渐消失。
再度睁眼时, 窗外天光大亮。
嬉笑声与说话声由远及近, 慢慢变得清晰, 细细一听, 还伴着清脆悦耳的铃铛响。
“阿爹,哥夫郎生病什么时候好呀?”
“云桦哥哥说醒了就好了。”
“那哥夫郎醒了嘛?”
“还没呢, 过会儿就该醒了。”
生病?
青木儿愣了一下, 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舒展了一下手脚, 全身都很舒坦, 没觉得累,丝毫没有生病的感觉。
他拉开被子刚要起身,那门便开了。
赵炎端着药进来, 见青木儿醒了, 大步走过去:“先别起, 仔细着凉。”
青木儿刚撑起半身, 就被赵炎压回床上躺着了,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到了下巴下面。
赵炎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手,没发冷汗,也不烫,人看着也精神,顿时放心了。
“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青木儿窝在被子里摇了摇头:“没有。”
他说完,看了赵炎一眼, 赵炎眼下也有点乌青,只是他皮肤黑些,看不太出来:“你……昨夜是不是没睡?”
“嗯?睡了。”赵炎没骗他,小夫郎生病很少哼唧,擦身的时候也乖,喂药的时候甚至无意识地就自己咂巴咂巴喝下去了。
赵炎一度以为他醒了,实际上应当是迷迷瞪瞪地醒着,一觉起来自己也不记得了。
赵炎又掖了掖被子,说:“药还有些烫,等凉了再起来喝。”
青木儿眨了眨眼睛,支支吾吾地说:“可是……”
“嗯?”赵炎在吹药,这药刚熬出来,还冒着热气。
“可是……”青木儿抿了抿嘴巴,小声说:“可是我想解手。”
赵炎顿了一下,放下碗说:“等一下。”说完便起身出去了。
青木儿不知他怎么突然走了,只听外头传来几句问话。
“木儿醒了?”是阿爹。
“醒了。”赵炎回道:“我去拿马子。”
青木儿脸一红,缩回了被子里。
马子是每日一倒,倒完了得洗一洗晚上接着用,今早赵炎把马子洗了放在后院晒,这会儿刚好干了拎进去。
他拎进来,关了门,直直往床边走。
青木儿连忙说:“别、别放这儿呀,放那头,我起来解手。”
他这么大个人了,要是让他站在床边解手,这脸还要不要了?
赵炎闻言把马子放回来原位,转头给青木儿披了件衣裳,二话不说想抱着人过去。
青木儿吓了一跳,连忙挽住赵炎的脖子,羞赧道:“我、去自己去。”
“你身子虚,不能折腾。”赵炎说。
青木儿哪里肯,他扭了两下,羞得不行:“这不成……”
赵炎见小夫郎宁可憋着也不愿意这样解手,便松了松手,把人放下。
青木儿后肩撞了一下那汉子,小声道:“……你、你先出去。”
“好。”赵炎又帮他拉紧了衣裳才转身出去。
青木儿见他关了门,连忙小跑去解手。
这场病来得快,去得也快,青木儿喝了三天的药,养一养,便全好了。
日子转瞬即逝,转眼便是十五元宵节,这日得赶早去村口前面矮山的宝山庙祭拜上香,到了晚上,河边还有人放花灯放孔明灯,热闹得很。
宝山庙是好几个村一块儿建的,这日来上香的人多,各个都赶早,生怕来晚了自家东西没处摆。
周竹前一天晚上把上香要用的东西都整理好了,一早起来,饭都没吃,拎了东西就赶去祭拜。
一家六口人浩浩荡荡地往宝山庙赶。
他们算去得早的,谁知前面还有更早的,还没到宝山庙呢,远远就看到了庙宇上头的香烟。
这一间庙宇屋正中间是三间房连着,左边的房间摆着一尊送子观音,中间的房子摆着弥勒佛,右边是关公像。
三间房的右边挨着另一间房,里面摆着土地爷的像,左边则是财神爷。
房子最外围便是篱笆围出来的小院,院子中央摆着一个圆形香炉,上满插满了香,香尖燃着火光,方才看到的烟便是从这里冒出。
从院子到里面的房子,摆了一地的供品,光是看那供品便知谁家富裕谁家贫困。
赵家今年比往年好,往年最多是一条猪肉,今年有鸡有五花还有酒饭供果,一看就是日子过得好的,再看旁边那一竹篮,瘦瘦一块肉,米饭都只有两碗,连尖尖都没有。
他们见怪不怪,谁家的日子不是慢慢变好的?遥想当年,他们亦是这般只有瘦肉和两小碗米饭,如今不也渐渐变好了?
他们不去编排别人家的供品,谁知旁边的人不乐意了,果断拎了那竹篮换了个位置。
青木儿一愣,转头看去,竟是孙玉梅和赵大伯一家,那胖小子也在,扯着他娘的衣摆,不情不愿地跟着走。
“娘……困死了……我要回家!”胖小子嚎了一句,差点挨她娘打屁股。
孙玉梅骂道:“大过年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呸呸呸!”
胖小子撇撇嘴,转头去看地上的供品,然后趁他爹娘不注意,随手抓了块焯过水的肥五花就吃。
他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肉了,以前家里想吃鸡就吃鸡,想吃猪肉就有猪肉,他不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怎么阿奶天天在家哭嚎,阿爷在家骂人,那个念书的堂哥每天就在房里不出门,一出来就发疯,跟堂哥他娘一样像个疯子。
爹娘也是天天吵架打架,不高兴了还会骂他,他骂不过爹娘也打不过,不过不要紧,他还有个姐姐能打骂,以前有五个,现在卖得只剩一个,不过听说这一个也要卖了。
他娘说,只要卖了,他就有钱吃肉了。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卖,他馋肉馋得很。
他以为自己抓肉吃没人注意,谁曾想来摆供品的人,可都紧紧盯着自家竹篮呢,他这一抓一咬,下一瞬就被人拎着扇了一巴掌。
那汉子是罗家村的,离得吉山村也近,但也不是整个吉山村的人都认识,这胖小子他也是第一次见,不知道是谁家的混小子,连供品都敢偷吃,着实该打。
这汉子一巴掌扇得胖小子嚎啕大哭,孙玉梅和赵大伯一看,哪里能忍?登时混骂起来,他俩以为那汉子是一个人来的,骂着骂着还想动手。
周竹和赵有德拎着自家供品赶紧偏开,赵炎揽着青木儿走到一旁去。
那汉子骂不过,瘦瘦小小的,也打不过,眼看着要被两人打,连忙大叫了一声。
话音刚落,弥勒佛那屋出来四人,两个汉子一个媳妇一个夫郎,各个都是骂人打架的好手,他们五个推搡着赵大伯和孙玉梅去了庙宇外头。
当着观音佛祖的面儿他们不好动手,出了外头就没了顾及,五个打两个怎么都能赢。
要不是被两个村子的人拉开了,保准打出事来。
“别管他们,咱们上香去。”周竹说:“从左边拜起,阿德,把供品放过去。”
赵有德闻言把供品放到土地公公那间屋里,里面摆得有些多,不过还有位置,拜过后,又转到了送子观音处。
这一处的供品是最多的,和财神爷不相上下。
供品放下后,周竹笑着对赵炎和青木儿说:“你俩去拜拜,上柱香。”
青木儿懵懵懂懂地看了一眼那观音像,观音座下有许多童子童女,他有些疑惑这座观音像为何有这么多娃娃在身旁,和他以前见过的观音像有些不同。
不过他没多想,阿爹叫拜,他便和赵炎一起去拜了。
周竹没有多说,他想着两人成亲不久,要娃娃的事情不着急,再者说,这种事儿,急也急不来。
拜过了送子观音,接着就是弥勒佛关公,还有财神爷。
财神爷这里得排队,那香炉挤满了香,每个拜的人都连磕九个头,各个诚心诚意,只求年年挣大钱发大财。
上完了香出来,外头的打骂已经结束了,赵大伯一家不知去了哪,只剩罗家村那五人回庙宇里继续上香。
青木儿和赵炎出来得早,在庙宇外头等周竹和赵有德,正好遇到了王冬子带着陈云吉过来上香。
王冬子和陈云吉算是村里比较熟悉的人了,青木儿主动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王冬子脚一顿,僵硬地笑了一声,说:“来上香啊?”
青木儿微微蹙眉,他不知道王冬子怎么忽然换了态度,自从上回他给陈云吉盘了发,村里遇到都会笑呵呵地打声招呼,热情地聊上几句。
“是,我们上完了。”赵炎出声。
“好、好。”王冬子又笑了一下,连忙扯着陈云吉走了。
离得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青木儿的背影,转头对陈云吉说:“成亲的时候可不能再找人家盘发了,脏不脏都不知道。”
陈云吉胆儿小,只要是他阿爹说的,他都不敢不听。
“要我说上回就不该找。”王冬子说。
陈云吉原本不想说话,可他对青木儿印象好,闻言小声说道:“阿爹,村里的人不都是说逃难来的么……”
王冬子哼了一声:“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张媒娘那张嘴有多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谁知道是真还是假?你可不能跟他玩,仔细把你给带坏了,听到了没?”
陈云吉闷着头没应,被他阿爹拧了一把手臂,便痛得不停点头。
王冬子松开手,暗自思忖道:“以前没注意,刚刚看背影,跟马家那个被打死的媳妇儿还真有些相似。”
第63章 花灯
夜里, 吉山村的人都聚堆到河边放花灯。
来放花灯的多是年轻一些的汉子姑娘小哥儿,小一点的孩子比较少,毕竟天黑了到河边, 若是一个不留神摔入河里, 可就糟糕了。
青木儿和赵炎一块儿出门, 他们提着灯笼在路边等着田柳和林云桦过来。
入夜天凉, 青木儿跺了跺脚, 往赵炎身边挨近了一点。
赵炎伸手揽过来,青木儿下意识想躲, 但被他克制住了。
这条路时不时有人走出来, 要是被瞧见他们在路边搂搂抱抱,准得有话说。
但青木儿没管那些, 甚至往赵炎身上又贴近了一点。
“冷了?”赵炎问他。
青木儿偏头看了他一眼, 抿着唇笑道:“不冷。”赵炎暖乎乎的,他就是想跟赵炎靠近一点。
赵炎闻言,垂眸看着小夫郎, 没说话, 伸手把灯笼拿远了些, 然后低头嘬了小夫郎一口。
青木儿猛地捂住脸, 瞪大了双眼看他,扭身想离他远远的,左扭右转了几下,忽地被赵炎按住了。
赵炎的声音很低:“别动。”
青木儿登时不动了,他红着脸剜了赵炎一眼,咬着下唇没吭声。
没多一会儿,小路那头有了亮光,是田柳和林云桦。
田柳提前两日便问青木儿要不要一起到河边放花灯, 青木儿应下后,他还去镇上买了好几盏莲花灯回来。
往年这些日子他都忙着到镇上送卤鸭,镇上比村里更热闹,路过看到别人提着各式各样的彩灯,心里十分羡慕,只是他忙着挣钱,想想便作罢了。
今年元宵节他特意推了好几单生意,只为放一盏莲花灯。
村里大多数花灯都是自己家里用竹篾做的,竹篾编了一个小花托,上头放上小截蜡烛,点了就放入河中。
镇上买回来的花灯比自家做的要精致许多,那莲花做得是惟妙惟肖,烛光也比旁的要亮。
河边起了三个火堆,火堆旁站了好些人,认识的都围在一块儿聊天,还有一群人蹲在河边放花灯。
“阿炎。”是张大顺,他招了招手,说:“放花灯不?这有棍儿。”
赵炎闻声走去,接过张大顺手里的小木棍,掰成两段,给了林云桦一段,另一段放到火堆里点燃:“你放过了?”
“我家媳妇儿在那边放了,我就在这看看。”
张大顺说完看向剩下三人,他和田柳虽说是一个村长大的,可汉子和小哥儿向来不会在一块儿玩,说来也不是很熟稔,对着林云桦更是一句话没说过。
不过张大顺为人爽利,即便是不认识的人也能聊几句,他冲林云桦点了点头,朗声打了个招呼。
林云桦笑着应了。
点燃花灯后,四人拿着去了河边,此时在河边的人并不是很多,河面上也是稀稀拉拉十来盏,大多是竹篾编的花灯,莲花灯不过几盏。
花灯少,照不亮这一条河,幸好后头点了火堆,火光还算亮,站到河边勉强能看清堆积的石头。
赵炎让青木儿在河边停下,自行找了个位置,再伸手拉着青木儿过去,两人蹲在一块儿放同一盏花灯。
自打上回赵家闹出了真假夫郎这事儿后,村里人对青木儿的好奇心蹭蹭往上涨,现下见了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头去看。
看了赵家新夫郎,转头发现田柳那小两口也来了,这可稀奇了。
田柳那厮,居然会干放花灯这种事儿,还有田柳的相公,竟然也出来了。
林云桦不常在村里露脸,之前他没去镇上做工时,要么在家里呆着,要么去前面的罗家村学医,鲜少有人见到他。
此时见到他和田柳过来都觉得讶异,明里暗里都在打量他,似乎此刻才知道田柳家的相公到底长啥样。
看着倒是挺温和的一个人。
赵炎把花灯放到青木儿面前:“木儿,许个愿。”
青木儿认真想了想,他其实没什么大的愿望,以前在院里,就只想着怎么才能不挨鞭子,能偷偷多吃一口饭,从院里逃出来之后,就只想着不能被抓到,不能辜负美夫郎的期望。
来了赵家便是希望身份不要被戳穿,好好活着,如今,已经是好好活着了。
他偏头看了赵炎一眼,赵炎举着花灯看着他,从前凌厉的眸子不知不觉间,已渐渐变得柔软,无论何时他看过去,都能在这双眸子里看到自己,此刻这一双眼眸映着一簇火光,在昏暗的夜里熠熠生辉。
“那就……”青木儿望着赵炎,眉眼弯弯,轻声说:“愿我们一家人,一直在一起,平平安安。”
赵炎愣了一下,低声笑应:“好。”
青木儿许完了愿,那边田柳双手合十,也在许愿,他闭着眼嘟囔了两句,然后凑到林云桦的耳边说:“让我揣个娃娃吧。”
林云桦失笑道:“那便多喝些药膳粥。”
“不喝成不成啊……”田柳嚎。
“不成啊。”林云桦笑着回。
田柳早些年为了挣钱,起早贪黑,身体亏空,林云桦给他煲药膳粥,他总觉得粥不好喝,不愿喝。
“那……喝半碗吧。”田柳妥协。
林云桦笑了笑,温声道:“我换个方子,煲成药膳鸡汤吧。”
田柳眼前一亮:“鸡汤好!鸡汤我喜欢!那就这个!”
花灯飘在河面上,带着所有人的祈愿流向远方,流向天边,化作天上的一束光。
放完了花灯,他们也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坐在火堆旁,和村里熟稔的人聊了会儿天。
过了年没多久便开春了,有的人计划着要去隔壁县找活儿干,一人说起这事儿,便有几个年轻汉子凑了过来。
他们都是十四五岁左右的年纪,家里有田地的,就跟着爹娘耕种,田地少的,就得四处找活儿干了,这个年纪干几年活儿,攒攒银钱,没两年就能娶媳妇儿娶夫郎。
一想到过两年就能娶媳妇儿夫郎,这几个汉子各个来了精神,说着说着,从找个什么活儿干聊到了找个什么样的媳妇儿夫郎。
赵炎当初出去找活儿干,脑子里全是挣钱,压根没想过找媳妇儿夫郎这种事儿。
也幸亏没想,不然他哪里能二十一岁才成亲,要不是这么晚成亲,他也遇不到小夫郎了。
他转头看了一下小夫郎的身影,小夫郎和田柳坐在不远处,两人头挨着头,不知在聊些什么,他只能看到小夫郎含笑的侧脸。
小夫郎长得是真好看,尤其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许是他盯得久了,小夫郎蓦然回首,火光摇曳,轻轻笑开。
赵炎看着人,微抿的薄唇也扬了扬。
到家时,家里人都睡了,只有院里的灯笼还醒着。
灶上留了热水,赵炎舀了一盆,两人面对面坐着一块儿泡脚。
赵炎人高大,脚也大,占了好大一块儿地方,他踩在盆底,让小夫郎踩在他脚背上。
他自己的脚底板粗糙厚实,小夫郎的脚却是细腻软滑,脚跟有点小茧子都软软的。
此时灯火昏黄,万籁俱寂,独一方天地,只有他们两个人,这让赵炎忽地生出些旖旎心思。
这阵子发生了太多事,小夫郎精神不好,他也就没想过这个事儿,然而他明日便要回去上工,这半个多月时间,他们日日在一块儿,夜夜睡一起,眼看着又得分开,叫他心里不舍。
他喜欢黏着小夫郎,人没在跟前,总要惦记着,在跟前了,又想挨着蹭着,时时触碰着。
这本该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才有的粘|腻心思,可他都二十一了,怎的也这般黏人?说出去,怕是惹人笑话。
赵炎也不怕别人笑话,他黏自家夫郎,天经地义。
他心里想得多了,喉结攒动几下,忽然起了身。
青木儿被他这般突然的举动弄得懵了,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去火灶前烧火。
“怎的还要烧水?”
赵炎开口时,声音有些低:“一会儿用得到。”
青木儿没听懂什么叫“一会儿用得到”,没等他想明白,突然被人抱起,他连忙揽住赵炎的脖子,刚想问他怎么了,抬眸一看,看懂了赵炎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话,也不用问了。
别说赵炎舍不得,青木儿也一样舍不得。
他已经习惯了目光所及之处,定有这高大汉子的身影,然而明日过后,这身影只有晚上才能见到。
他心中升起一丝情愁,蹙着眉仰头,由着汉子在他脖颈处流连。
这汉子浑身热腾腾,喷出的热气似要把他烫伤,他躲了两下,攀着那汉子的肩头,连忙提醒:“小被……”
赵炎顿了一下,小被在木柜里呢,半个屋那么远,他有些不想去拿,被小夫郎推了一把,不得不起身。
小被一铺,后头的厚棉被一盖,所有的小声音大动作都隐藏在这被子里。
赵炎有些急,他没想过那么多花样,把肉吃进嘴里解了馋,才渐渐缓了动作。
等他理智恢复些,方才发现小夫郎似乎有些僵硬。
如果说他是个莽头小子,兴许他察觉不出,但他被小夫郎教过那么多花样,自然知道区别。
以前的小夫郎羞涩又主动,然而现在小夫郎只揽着他,板板正正,声音都没了。
他以为是自己急上了头,伤到了小夫郎,连忙撤出,伸手摸了摸,没发现什么不对。
“哪疼了?”
青木儿怔了一下,他抱紧赵炎的脖子,摇了摇头:“不疼,你、你来便是……”
赵炎皱了皱眉,翻身下去,揽过小夫郎,低声说:“你不舒服,不来了。”
“没有。”青木儿急道:“我没有不舒服,你——”
“那是怎么了?”赵炎问他。
青木儿抿紧双唇,没吭声。
若是不知他小倌儿身份之前,他还能说这是出嫁前阿娘教的,可现下赵炎知道了,不用想就知道他这些花样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
这些手段脏得很,他一想到这个,就不自觉绷紧了,就连到嘴的哼声都被他咽了回去。
“我就是,”青木儿期期艾艾地说:“就、就是……”他闭了闭眼,有些难以启齿。
尽管赵炎说过很多次不在意他是小倌儿,但他心里的坎儿不是那么快能消散。
“无妨,不愿说便不说。”赵炎摩挲他的后颈,轻声安抚他:“今日不弄了,我去舀水。”
说完刚要起身,被小夫郎拉住了。
青木儿咬了咬下唇,赵炎满心信任他,他也该回以同样的信任。
若他一心将话憋在心里,不让赵炎知晓,任由赵炎独自猜测生疑,只怕会生出隔阂,他不愿这样。
他不想和赵炎渐行渐远。
青木儿眼睫轻颤了两下,启口道:“我之前那些,都、都是院里学来的……那些东西不好,所以……”
赵炎愣住,连忙抱紧他,低声道:“不要多想,木儿,没有不好,你很好。”
青木儿就知道他会这样说,他仰起头看那汉子,指尖轻抚他的脸颊,凑上前亲了一下,细声道:“你来吧。”
赵炎顿了一下,还没说话,青木儿又偏开眼小声说了一句:“我、我想要。”
他全身都汗淋淋的,红晕的脸颊淌了薄薄的汗,他钻进赵炎的怀里,羞赧道:“我想要你。”
青木儿闭着眼睛,任由赵炎粗|大的舌头顶入他的口中,唇角的涎水从下巴流下,滴在赵炎的喉结上,再顺流而下,小被洇湿。
赵炎触碰他的时候,他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然而下一瞬,他便放松了。
赵炎揽着人翻了个身,矮身亲了他一下。
“可难受?”
青木儿羞得眼眶都红了,他不想回答,但这汉子非要他说话才肯罢休,他揪了那汉子一下,声音细若蚊吟:“……不难受。”
“嗯。”赵炎应了一声,没动。
不上不下的,磨得青木儿浑身泛红,他知这汉子是故意的,故意让他主动呢。
青木儿受不住了,只能遂了这汉子的意,便是这一下,让这汉子发了狂。
打铁的汉子惯会使力气,捶轻的有巧劲儿,捶重的有狠劲儿,再硬的铁块烧红了敲打了都得变软,又烫又软。
红帐内热得像火炉,床板都随之弹跳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青木儿已然分不出时辰,他眯缝着眼看着木窗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心里想着现在应当是什么时辰了,他喉间干渴,不自觉咽了几下涎水。
赵炎拥着他,嗓子也哑得不行:“我去舀水。”
灶房里的水烧了这么久,柴火应该熄灭了,不过应该还热着。
青木儿捋了一下微湿的发梢,轻轻应了一声。
赵炎去灶房了,青木儿仰躺在床上,没等那汉子舀水回来,便慢慢睡沉过去了。
第64章 不舍
翌日清晨。
青木儿醒得很早, 他惦记着今日赵炎要去上工,早早起来忙活儿早饭。
他起来得很小心,抱着衣裳下了床才穿。
木门的吱呀声有点响, 他看了一眼床上, 没听到动静, 遂放下心, 小心翼翼地关了门。
这年一过, 年味也随之消失殆尽,山脚下的小村庄炊烟袅袅, 家家户户开始新一年的忙碌。
青木儿用木撑子把房梁上的竹篮撑下, 里头放了几个韭菜饼,各个皮薄馅儿多, 简单煎一下满满的韭菜香。
按照赵炎的食量, 一个韭菜饼吃不饱,最少得三个,才能撑到午时吃饭。
青木儿估算了一下, 竹篮里总共十个, 正好全煎了。
他把手放在大锅上头感受了下温度, 随后舀了一勺猪油, 用勺子摁着猪油均匀抹了一圈,十个韭菜饼排排贴在大锅壁。
这韭菜饼本就是熟的,热一热就能吃。
热完了韭菜饼,又拿了两个鸡蛋冲了一盘小葱蛋花汤。
忙完这些,赵炎也起来了。
青木儿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铁勺迎过去,笑说:“时间还早,在家里吃了再去。”
“好。”赵炎垂眼看到小夫郎项间泄出的红痕, 抬手理了理小夫郎的衣领。
青木儿愣了一下,红着脸捂住自己的脖子,催他:“洗脸去。”
“嗯。”赵炎又看了他一眼,勾着唇角笑了。
灶房里有小木桌,青木儿把木桌搬到屋檐下,夹了四个韭菜饼,两碗蛋花汤,剩下的全煨在锅里。
两人在屋檐下挨坐着吃完了早饭。
青木儿跟着赵炎走了一小段路,直到拐去村大道,才停下脚步。
他看着赵炎转身朝他挥了挥手,他笑着也挥了挥手。
转身往小院走时,青木儿忽然有了些不舍的情绪,这才过了个年,就已经不习惯年前那几个月赵炎早出晚归的日子了。
明明,那样的日子才是常态。
他叹了叹气,收好惆怅,回家干活儿去了。
给美夫郎立的衣冠冢,定在了二月初一。
前两日下了一场春雨,泥土被冲得湿润松软,一铲子下去,挖出一个小坑。
包袱布埋下去,青木儿填了第一捧土,他不知美夫郎的真名,便让做木牌的木匠刻了一支梨花,左下留下“美夫郎”三个字。
他跪在墓前,抿着唇笑了一下,他心里攒了好多话想说,乱七八糟什么都有,说出口时也没什么条理,说他逃出来了,说他做了假夫郎,后来,又成了真夫郎。
说他身边这个人是他的相公,对他很好,说他做了簪花,能挣钱了,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说来说去,到最后,只剩一句——谢谢,走好。
青木儿磕了三个头,拿起酒杯一撒,旁边赵炎点燃了黄纸纸钱和纸衣。
烟雾升起,一阵春风吹来,吹散了烟雾,飘散于林中。
他看着那飘起的烟,愣了会儿神,等赵炎递了布巾过来,方觉自己哭了。
赵炎在一旁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低声说:“回吧。”
“嗯。”青木儿擦干眼泪,笑着和美夫郎说:“清明我再过来。”
日子悠然,冬去春来,初春意盎然,菜地里破土长新苗,山林间枝桠冒嫩芽,一株株嫩菜尖都挂着春雨水珠,这会儿的野菜嫩得出水。
手一掐,光听声儿就知道脆嫩得很。
天微亮,青木儿和周竹带着双胎进吉青山摘野荠菜,荠菜长得快,没几天就容易长来,想吃脆嫩的荠菜,就得赶早去摘。
野荠菜一长便是一片,他们寻了一片,四人各自找了地方蹲下,拿着小锄头挖。
野荠菜可以留着根一起吃,拔出来后,甩了甩泥土就丢进竹筐里。
“哥夫郎!紫色的花!”赵玲儿不懂这是什么花,只觉得这花长得漂亮,便叫哥夫郎来看。
青木儿闻声走过去,这花有四瓣,开得娇艳,拨开草丛,竟是长了一大片。
这个时节的花叶斑斓多彩,随手折几枝嫩绿色的枝叶再摘几株娇红的花儿,攒在一起,彷佛攒住了整个早春。
青木儿用姹紫千红的嫩叶鲜花给双胎做了两个花环,戴在头上,漂亮极了。
周竹见状,笑道:“哎哟,好看。”
青木儿转头给阿爹也弄了一个,不过不是花环,是半月簪花,斜插在发间。
“这花这么艳,戴着这个怕是惹人笑话。”话是这样说,周竹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
“阿爹好看。”青木儿说着给自己也折了一支挂在耳边。
赵玲儿学着周竹的语气,喊了一句:“哎哟,好看!”
她说完,拍了拍手,手上扎的铃铛丁零当啷地响。
惹得周竹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这孩子。”
赵湛儿仰着头,乖乖地跟了一句:“好看。”
四个人,各个戴了花,不用细看,就知是一家子。
花儿鲜艳多姿,青木儿折了几支,想着挂在家里的墙上一定好看。
到了春天,山里遍地是野菜,想摘多少就有多少,除了脆嫩的荠菜,他们还摘了不少鼠曲草和枸杞尖,摘够了就拿到镇上卖。
经过一个冬天,好多人都惦记着这一口嫩野菜,煮汤清炒做包子饺子都很香。
回家时,遇到了一棵栾树,栾树上的嫩芽红得诱人,青木儿原先不知这个能吃,还是赵湛儿拉着他过去,叫他摘一些,方知这个嫩芽做凉拌木兰芽,很好吃。
到了家,他们没多歇,放下小锄头,拿水浇了浇,便赶早去镇上把野菜卖了。
赵有德在后院翻耕菜地没得空,只有他们四人一块儿去。
到了镇上,青木儿去街道司领木牌,周竹带着双胎找地方。
青木儿领了木牌顺着来路找回去,没多远就看到了周竹和双胎。
一眼看去,别家卖菜卖鸡鸭的小贩一身灰扑扑的,唯独他们头上都戴着花儿,很是亮眼。
这人瞧着精神干净,买东西的人一看,心里也觉得舒坦,本不想买的,走过路过都停下来看看。
一看这筐里的菜还挂着水珠,登时想起了这野菜的好滋味,蹲下便挑了起来。
这野菜都是一把一把卖,多一点的五文钱一把,少一点的三文钱一把,野菜山里路边都有,不值甚么钱。
付钱时,那娘子看着双胎头上的花环还问了一句:“你们这个花环漂亮得很,这是去哪儿买的?”
周竹笑着看了青木儿一眼,说:“这是我家儿夫郎自己做的,他手艺好,摘了山里头的野花三两下就弄出来了。”
说着他偏了偏头,把头上的半月簪花给那娘子看:“我这个也是儿夫郎做的。”
那娘子惊讶地打量了一下青木儿,赞叹道:“这手艺真是好,我还想着哪里有卖,给我家女儿也来一个呢。”
“那真是不巧了。”周竹说:“不过前边街上也有人卖鲜花做的簪花,您可以去那头看看。”
春夏时节,常有人用鲜花做簪花来卖,只是鲜花难保存,戴一天就蔫了,这样的簪花卖不出太高的价钱,因此做这个的人也不算多。
那娘子摇了摇头,说:“我见别家卖的,都没你家儿夫郎做的这个好,他们那些花蔫巴巴的不说,颜色也弄不好看,看着花眼。”
青木儿心一动,蓦地说道:“您若想买,可明日来。”
周竹闻言,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那娘子喜道:“当真?你若是明日来卖簪花,我可带着我女儿来了。”
青木儿笑了一下,说:“自然是真的,明早我摘了野花做花环簪花,您想要甚么样式,我便做甚么样式。”
娘子喜笑颜开:“成,你这小夫郎长得好看,我可记住你了。”
“好。”青木儿笑应道。
待那娘子一走,周竹便问他:“你想做簪花卖?”
青木儿点了点头,他方才有些冲动,听到别人想买,便起了卖花的念头,但这花能不能卖,他也没把握,因此点了头,又忐忑地问了一句:“阿爹,这可行?”
“有甚么不行?”周竹笑着拍了拍他:“想卖便去卖,明日阿爹同你一起去摘花。”
“阿爹,我也要摘!”赵玲儿说完,赵湛儿跟着眼巴巴地看着阿爹。
“行啊,都一起。”周竹笑说:“明日可得起早了。”
“卖花好,起早不怕。”赵湛儿说。
“湛儿乖。”周竹笑着摸了摸赵湛儿的头,转头和青木儿说:“只是这鲜花存不住,路上颠簸,花瓣还容易掉,只怕到了镇上,不剩几片了。”
“我想摘多些,不做牛车不会太颠簸。”青木儿想了想,说:“若是都掉了,便罢了。”
卖花也就是起早的事儿,而且这花也就只能卖一个早市,明日卖不了之后就算了。
若是能卖,那以后早上来卖花,卖完了回家还不到午时,家里的活儿都还能干,左右都不耽误,就是辛苦一些。
但青木儿最不怕的就是辛苦,只要能挣钱,再辛苦都无妨。
晚上赵炎回来,青木儿拉着他说起了这件事,赵炎一听,二话不说,进柴房拿了把砍刀出来。
青木儿一愣,问道:“拿砍刀做甚么?砍花?”
赵炎无奈地捏了捏小夫郎的脸,笑说:“之前在永平县见过别人卖花,他们用竹筒盛水,花放水里,可保一日不萎。”
青木儿没卖过鲜花,不懂这些,他只想着摘了花便扎成一捆一捆的,摘得多了,总能留下一些不蔫不秃的,剩得多了就挣得多,少了就挣少点。
一个铜板能买一个素菜丸子呢。
“我进山砍些粗竹子,晚上做成竹筒,明日你便装花去卖。”赵炎说。
“那我同你去。”青木儿忙说。
赵炎下意识想说砍一根竹子就够了,不用两个人一起去,幸好收住了。
他这在铁匠铺打了一天的铁,好不容易到了家见到小夫郎,就想黏着小夫郎,恨不得时时刻刻搂进怀里抱着,又怎么会拒绝小夫郎一同去。
“好,一同去。”赵炎矮身拉着小夫郎的手:“走吧。”
青木儿连忙回头看了一眼,幸好院子里没人瞧见,他红着脸跟上,攥紧了赵炎的手,紧紧贴着走。
第65章 卖花
此时天渐暗, 林中幽静,赵炎没往深处去,这片山他熟, 知道哪里有竹子, 他没走进山口的大路, 而是拐到另一条小路上, 从这儿进去, 没多远就有竹子。
雨后春笋冒了尖,一根根立在竹子旁, 半个山坡都是。
“方才忘了带锄头, 不然可以挖点春笋回去。”赵炎手上的砍刀不好挖春笋,直接砍又浪费这么好的春笋。
再者说, 好吃的笋得挖下面的, 已经长得很大很高的笋比不上那些冒尖尖的脆口。
“阿爹说等爹爹把家里的菜地翻了,就上山挖。”青木儿拉着赵炎的手走在后头,左右看了看:“挖了春笋, 过阵子还要去捞鱼捞虾。”
春天一到, 不仅山里野果野菜能卖钱, 河里的鱼虾也很肥美, 想要挣钱,就得趁着这个时候勤快些,若是家里有人会打猎,这时候去山里转转,定能打回不少好东西。
只可惜打猎这门手艺不是人人都会,做猎户的,一般都是祖辈就干这个,从小就学。
像他们没打过野物的人, 想要猎只野鸡野兔,只能靠碰运气。
赵炎转回头,对小夫郎说:“捞鱼捞虾时你别下水。”
他还记得小夫郎刚嫁过来时,落了水差点被冲走,幸好当时他眼尖看到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现在不过是初春,天还没回暖,早晚都很冷,家里的火盆也都还用着,河水冰凉,冻上一会儿只怕人都会被冻僵。
青木儿仰头笑着:“我不下,我也不会捞。”
他没捞过鱼虾,过年时赵炎抓鱼是下河抓的,拿着一张大网,也不知道赵炎怎么弄,总之大网起来时,里头就有了鱼。
若换他去,只怕那网子怎么撒的都不懂。
赵炎见他笑,也跟着笑:“天暖了,等我休沐,再同你去河里捞鱼。”
“当真?”青木儿快走了两步,和赵炎齐肩:“撒网捞?”
“嗯,撒网。”赵炎说。
青木儿眉眼弯弯:“好。”
装花的竹子得粗,竹节得长,赵炎挑了几根,几番对比,选了一根去砍。
他让青木儿站在后头,随后扬刀一劈,再一撬,竹子上就有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青木儿没离赵炎太远,林子里什么东西都有,这会儿蛇虫鼠獾都出了窝,要是不小心踩到蛇虫被咬一口可就麻烦了。
他没带砍刀,跟过来就仅仅是想跟着赵炎,一日下来,能多说几句话,挨着黏着,就觉得心里舒坦。
砍完竹子回家时,赵炎肩上扛着竹子,青木儿手里拿着砍刀,两人手拉手一块儿回家。
周竹做好了晚饭,刚想叫赵炎和青木儿吃饭,前院后院找了一圈没见到他俩去了哪里,正打算叫赵有德去村里找找,抬眼一看,两人带着长竹子有说有笑地回来。
“怎么去砍竹子了?”周竹问道:“家里不是还有两根呢?”
“家里竹子不够粗,装不了那么多花。”赵炎把竹子放下,到水缸旁洗手:“粗竹子只要砍个四五筒,就够装花了。”
装个五筒,也有五种鲜花,花多了,能做的簪花样式也多。
“我倒是没想到这个。”周竹拿着襜衣擦了擦手说:“先吃饭,吃了饭再割竹子。”
“好。”赵炎说。
晚上做的荠菜肉包子,还切了根肉香肠和蒜薹炒,再切一根年前腌的萝卜,菜不算多,量管够。
荠菜肉包子是下午周竹带着青木儿和双胎一块儿做的,这包子同青木儿手心那么大,一共做了近五十个,晚上一顿就吃了三十几个。
赵炎一个人就吃了十二个,赵有德饭量没赵炎那么多,但也吃了十个,基本上一口一个。
吃过了饭,赵炎把竹子收拾出来,青木儿洗了碗,搬了个木凳坐在他旁边磨竹筒口,两人齐心协力把五个竹筒做出来。
只是竹筒做出来了,怎么扛去镇上是个问题。
家里有活儿要忙,周竹不能日日陪着青木儿去镇上卖簪花,光是青木儿一个人也背不动那么多竹筒,更何况还是加了水的竹筒。
青木儿想着要不坐牛车过去,可牛车只到镇路口,从镇路口走到街道司领木牌再回街市找摊子,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这卖鲜花的第一步就卡住了,青木儿心里有些烦闷,他在想别人都是怎么把东西运到镇上的。
回想了一下,发现村里人大多是靠一膀子力气背着去。
赵炎见不到小夫郎苦恼皱眉,便说:“明日我同你去。”
“那你上工怎么办?”青木儿说。
赵炎说:“我同掌柜的说一声,他不会怪罪。”
“不成。”青木儿摇头道:“一日不会怪罪,多几日就不同了。”
他不一定要卖簪花,但赵炎一定得干打铁匠的活儿,镇上就这么一个打铁铺子,若是掌柜的不喜,那可没处找工,只怕得去县里。
若是去了县里,离家可就远了,来回得一天呢。
赵炎也知这个理儿,一时不知该如何说。
“我记得老林家有一辆小木推车,我去问问他们用不用,若是不用,就问他们借一下。”赵有德提议。
周竹说:“也成,你拿几个鹅蛋过去,纪云爱吃。”
赵有德闻言点了点头,回灶房拿了五个鹅蛋,又装了些包子拿过去。
小木推车不是很大,底下一个木轮,木轮上是一个木架,后边两根木把,木把上还有麻绳。
将麻绳挂在肩上,双手借力一提,就能往前推着走。
小木推车方便,可就是一个轮子不好保持平衡,在泥路上面推容易摔倒。
青木儿没推过,更是不知怎么使力,推得东倒西歪,院子这点路都走不顺,更别说从吉山村推到镇上了。
赵炎见状,说:“无妨,现在还早,我把竹筒装满水,从家里推到村口再回来,定能学会,没什么难的。”
青木儿也觉得没什么难的,不就是推车?多来几次就一定能学会。
从家里到村口,光是走路都得两刻钟,推着小木推车走,没有三刻钟走不到。
青木儿咬着牙往前推,赵炎提着灯笼在一旁跟着,一只手悬放在木推车上面,一有歪倒,立即扶正。
刚开始推时,赵炎扶了好几次,渐渐的,青木儿掌握了技巧,不用赵炎扶,虽走得艰难,但也能保持平衡。
从村口回来时,他已然熟悉,推着走了直线。
路过陈二福家时,见到陈二福一家坐在门口闲唠嗑。
尽管上回王冬子态度变了,但青木儿见了人,依旧打了招呼。
王冬子见了他们,笑了笑,随口问道:“你们推这个作甚?”
青木儿说:“我没推过这个,阿炎陪我出来练练。”
“没事练这个作甚?”王冬子一脸不赞同地说:“阿炎你也真是,怎么让夫郎干这种活儿?”
青木儿听到王冬子责怪赵炎,顿时就不高兴了,他皱了皱眉:“不关阿炎的事,是我自己要去卖花。”
“卖花?”王冬子震惊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要去镇上卖花啊?”
“嗯。”青木儿点了点头。
“哎哟……”王冬子没再说什么,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啧道:“卖花能挣几个钱。”
陈二福说:“能挣几个是几个,钱不都是攒下来的?”
“攒钱不辛苦啊?我跟着你这么多年,钱没攒几个光吃苦了。”王冬子撇撇嘴。
陈二福说:“我懒得跟你说。”
“我才懒得跟你说。”王冬子白了他一眼,转头和陈云吉说:“你瞧瞧,阿爹给你找了个猎户相公,没找错吧?你嫁过去不用出门卖什么花,就在家里把你那猎户相公照顾好了,挣钱的事儿,交给那猎户。”
王冬子一想到前两日那猎户送来的鹿肉,心里不知有多高兴,以后他们家想吃什么野物就吃什么野物,美得很。
陈云吉心里倒是觉得能自个儿挣些钱也不错,但阿爹说的话听起来也有道理,闻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青木儿和周竹还有双胎,四人一块进山采野花,山里野花多,且野花一般是成片长,不难找,今日挑着颜色摘了五种,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叶子长草搭配。
野花摘回来放进竹筒里,灌上水绑在木推车上就能走。
这是青木儿第一次自己去卖东西,周竹不放心,把他送到了村口,见他一路推得平稳没出什么差错才放下心转身回家。
吉山村到镇上的路程可比家里到村口远多了,青木儿中途歇了好多回,走了一个时辰才到镇上。
镇上的路平稳了很多,小石子大石头都没有,不用担心磕到,青木儿憋着一口气推到了街道司领木牌,又推着去找位置,正好就是昨日卖野菜的地儿。
青木儿一放下木推车,掌心火辣辣地疼,他甩了几下手,弯腰把竹筒卸下摆好。
早上摘的鲜花浇过水,走了一路,水也干了,他把水倒在手上,撒了撒,野花看着鲜艳水灵,一看就知道是刚摘的。
他弄好之后,抬头看了看街市,拿起鲜花,手指翻飞,白黄色的雏菊攒成束,花茎编成辫卷在柔软的木条上,再插上几根嫩绿的长草,掰了掰,掰成半月型,斜插到自己头上。
卖簪花,最好的便是自己戴着,别人瞧见好看,自然心有意动。
他今日还特意梳了发髻,就为了搭配簪花。
弄好后,他没再犹豫,对着街上便吆喝:“簪花,两文一朵簪花。”
路过的人一看这小夫郎长得俊俏,小雏菊戴着秀气可爱,即使不买,也走过来看了看。
一个摊子看的人多,甭管这里卖的什么东西,后边的人一看这里这么多人,就不自觉地围了过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挤进来一看,中间的小夫郎纤长的手指上下扭了几下,出来一朵粉白相间的簪花,戴在那小姑娘头上,天真烂漫。
小姑娘刚走,就有一娘子过来,便是昨日约好要来买的那位,娘子见了青木儿笑说:“我可带着女儿来找你了,你来瞧瞧,我女儿戴什么样式的好看。”
眼前的小女孩约莫十二三岁,身着粉色长裙,衣领衣摆绣着蝴蝶,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这个年纪的女娃,即使什么都不戴,亦是秀美动人的,遑论戴上了簪花呢。
青木儿挑了鲜粉色的蝴蝶兰再配上白花瓣,做了一个头箍花环,花环一侧翘起一支小花苞,随风起舞。
那娘子一看,连忙叫小女儿转了两圈,满意得不行:“这个多少钱?”
“两文。”青木儿回道。
“两文?可太便宜了,给我也来一个。”娘子笑说。
那娘子拉着女儿一走,一位身着华服,头戴金钗的妇人走来,手边拉着一嫩青色长衫的小哥儿,她冲青木儿笑了笑,柔声问道:“小哥儿,烦请问一下,你这簪花,可上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