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玉兰
一连几日, 青木儿都在家中做簪花,许家之事耽误了许多时间,久不摆摊, 怕是常客都忘记有这么个簪花小摊。
好不容易攒得一些回头客, 可不能弄丢了。
只是拆簪花容易, 重新缝制不易, 有时田柳在家闲着过来串门也会跟着一块儿做, 人一多,做得就快。
七百朵簪花做完, 青木儿和田雨合计取两百朵去镇上卖。
去之前, 赵炎给小夫郎装了竹筒水和一点零嘴干粮,从前他上工, 都是小夫郎给他操持这些, 现下小夫郎挣钱养家,这些事儿可不就是他来做么。
“早些回,路上当心些。”赵炎说。
青木儿扬起眉笑道:“知道了, 我走了。”
镇上如往常一般热闹, 这阵子没有摆摊, 原先的位置被一家簪花摊子占了, 仔细一看,竟然是上回明目张胆学手艺的那一摊。
“木哥儿,怎么办?”雨哥儿看那家摊子上有不少客人在买,那些簪花样式,可都是之前他们做的,现在被他们学去,竟让他们挣了不少钱。
田雨忿忿道:“这摊子的人怎么如此不要脸,又学手艺又占摊子……”
“那处摊子也不是我们买下的, 占了便占了,不管他们。”青木儿左右看了看,看到了另一处位置,他指了指说:“咱们去那边卖。”
田雨气哼一声,推着木推车过去:“待我挣了多多的钱,我就把这摊子的位置买了!”
街市上的摊子位置可花钱买,一个摊子一两到五两不等,只是摆摊的小商贩做的多是小本买卖,每日两文的摊位费拿得出,但一下叫他们拿出几两银子着实为难,因此买摊子的人并不算多。
不过田雨这么说,倒是让青木儿有了买摊子的念头,摊子固定下来,老顾客记得住,新顾客走过路过也留有印象。
但现在他没有多余的钱,且还欠着田柳不少银子,这个念头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摊子一摆,遮帘一挂,青木儿立即吆喝起来:“簪花!三文一朵簪花!”
“新样式新簪花,三文一朵!”田雨站在到街边可劲儿吆喝,他看了一眼那头的簪花摊子,果不其然,听到他们这边的吆喝声,那处的簪花夫郎立即抬头看过来。
田雨故意冲着他们的方向吆喝:“新——样式!新——簪花!三文一朵,可便宜了!”
那簪花夫郎打眼一看,当真是新的样式,从未见过,只是站得远,他看不清那簪花具体长什么模样。
他现在卖的,和街市上其他人卖的差不多,也就多了几种学回来的样式,可自从他学的那一家簪花摊子的小哥儿不来摆了之后,便再没出过新花样。
幸好,单靠之前学来的新花样,也能让他揽了不少客人,还有很多客人见那家簪花小哥儿不摆了,便来了他家买。
只是没想到,这簪花小哥儿又回来了,并且是带着新簪花回来。
“走便走了,又回来作甚……”簪花夫郎撇撇嘴,暗暗翻了个大白眼,转头继续卖簪花。
田雨哼了一声,继续叫卖。
青木儿给客人盘完发,从布帘后头走出,对那位盘完发的小姑娘道:“盘发加上大簪花拢共十二文。”
小姑娘闻言,歪脑袋拖着长尾音问道:“我过两日带几个小姐妹过来买簪花,小哥儿能不能饶我两文?就两文。”
青木儿一顿,笑道:“好。”
“多谢二位小哥儿!”小姑娘付了钱,又照了照铜镜,欢天喜地的走了。
田雨看了一眼小姑娘,转头问青木儿:“她真会带小姐妹过来么?”
“……也许吧,我亦不知。”青木儿说:“不过这是今日第一位买簪花加盘发的客人,少个两文不要紧。”
田雨点了点头,转过身刚要继续叫卖,便看到街上有一小哥儿避着路人低头抱着一包油纸包快步走,路上有人靠他近些,那小哥儿如同惊吓到一般,躲得远远的。
这小哥儿有些奇怪,田雨多看了两眼,只见那小哥儿突然转了方向,快步朝他们摊子走来。
小哥儿到了摊子前,田雨连忙问:“您喜欢哪一种?”
小哥儿快速抬头看了田雨一眼,又低下头去挑簪花,最后指着摊子上最大的那朵簪花,小声问道:“我买这个,多少钱?”
田雨反应了一下才听清他说了什么,“这一朵三十文。”
小哥儿胡乱点了点头,掏出钱袋,手忙脚乱地数了三十枚铜钱,伸长了手递给一旁的青木儿。
青木儿愣了愣,抬手接过钱,笑问道:“可需要给您盘发戴上?”
小哥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青木儿以为小哥儿腼腆,便放轻了声音,“请随我来。”
小哥儿跟着青木儿走到布帘后面,没等青木儿让他坐下,那小哥儿忽然把手里的簪花和油纸包都放到了高椅上。
青木儿疑惑道:“这是?”
似乎是布帘的遮盖让小哥儿轻松了,他不似方才的腼腆,猛地朝青木儿鞠了一躬,声音颤抖:“多谢您。”
“怎……么了?”青木儿懵住了,想要伸手把小哥儿拉起来,哪知那小哥儿惊恐地退了一步,差点退出了布帘外。
青木儿见状,连忙解释:“我……对不起,我只是想把你扶起来,你……没事吧?”
小哥儿眼角含泪,他胡乱擦了一把,小声说:“我没事,抱歉,我没事,我只想谢谢您,这些,都是送给您的。”
青木儿更懵了:“……送我?”
小哥儿咬着颤抖的双唇没说话,他快速又鞠了一躬,掀开布帘小跑走了,青木儿追出去时,只见那小哥儿贴着墙边跑得很快,没一会儿便消失在前面的小巷子里。
高椅上,只留下一包油纸包和他刚买的大簪花。
“木哥儿,怎么了?”田雨走过来,疑惑道:“他为何跑了?”
“……我也不知。”青木儿回头看到高椅上的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镇上最好吃的点心铺里的小点心,点心呈玉兰花状,每一块都洁白无暇。
“咦?这不是方才那小哥儿抱来的么?”田雨疑惑道:“他怎么忘拿了?”
青木儿也很奇怪,恰好这时来了许多客人,他把油纸包放到一旁,拿起方才那朵簪花,犹豫了一下,放到了油纸包旁边,转过身去和田雨卖簪花。
半个早上,新样式的簪花卖了大半,除了新样式的簪花,以前卖得好的样式也卖了不少。
许多老顾客听闻花街上卖得最好看的两位簪花小哥儿又来摆摊,纷纷放下手里的簪花,转向两位簪花小哥儿的摊子。
这人放下的簪花正好是簪花夫郎的那一摊上的,气得那簪花夫郎踹了一脚面前的木凳,叉着腰骂了一句旁边的相公。
近午时,青木儿和田雨卖了近一百朵簪花,这会儿街市上的人都去吃饭,人少了,两人总算能歇一会儿。
田雨擦了把下巴的汗,拿着葵扇快速扇了几下,哑着嗓子问:“我去买两碗面,木哥儿你想吃什么面?”
“阳春面就好。”青木儿脸上也有不少汗,“多撒点儿葱花。”
“成。”田雨放下葵扇去买面。
青木儿趁着少人,整理了一下摊子上的簪花,他余光瞟到底下那朵大簪花,顿了顿,手指拨弄了几下。
“请问,您摊子上,还剩多少簪花?可否全部卖给我?”
青木儿抬起头,只见一位年迈的老货郎挑着扁担木架站在摊子前,天儿热,那老货郎头上的汗止不住地往下滴,老货郎似乎是怕汗水把摊子上的簪花弄脏,特意往后退了一步。
“您是要买完剩下的么?可是进货用的?”青木儿问道。
老货郎顿了一下,连忙摆手道:“我是、是进货的,但我不会抢你生意,我挑去走村卖呢,去隔壁的镇子和县,不在这儿卖,您放心。”
他生怕青木儿误会一般,慌忙解释:“您平日卖多少文,我就多少文进,绝不会亏了您的生意。”
青木儿想着可能是这位老货郎见他今日卖得好,想从他这里进货,便回道:“阿叔,您别着急,若是您要完了全部的簪花,我可按进货价卖给您。”
“不用!”老货郎闻言还急了,他摆了摆手,忙说:“该多少就多少,不用少。”
“无妨,您今日买得多,少一些是应该的,若是您高价进了,到时卖不出去岂不亏了钱?”青木儿想得多些,他看这个老货郎要是卖得好,指不定下回还来进货,那他又多了一种卖簪花的方式。
簪花卖得快,他才能去进下一次货,赶着做下一次的簪花,这样就能挣到更多的钱。
“不会亏的,怎么可能会亏,就算亏了,也没事。”老货郎说:“小哥儿,您不用少。”
青木儿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数一数剩下的簪花,算一算钱,到时我一起少些钱,也当交个善缘,若是您卖得好,下回还能来我这儿进货,我按进货价给您,如何?”
“这、这……”老货郎犹豫了半响,下不了决定,一旁卖瓦罐的大娘见状,劝了一句:“老阿叔啊,这小哥儿心善呢,下回你卖了再来进货,小哥儿也能多挣些不是?”
老货郎露出一个憨厚又沧桑的笑容,“是、是这个理儿,我一定会卖完的,隔壁镇子和县城,卖簪花是卖得最好的。”
青木儿笑了一下,让老货郎稍等片刻,他快速数了剩下的簪花,三文的簪花还有四十朵,五文的簪花二十八朵,十文的簪花十八朵,二十文的簪花八朵,三十文的簪花五朵。
拢共七百五十文,他想了想,说:“一共七百五十文,您给我七百文就好。”
老货郎见他没有少太多,反而十分高兴,连忙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长串沾着油污的铜钱,一枚一枚数,一边数还一边在袖口上擦了擦,数出七百文给青木儿。
“我帮您装起来吧,再送您一个箩筐,好放簪花。”青木儿利落地把簪花收拾进箩筐。
老货郎把箩筐绑在木架上,再用布巾盖好,向青木儿道了谢,挑起扁担走了。
青木儿完全没想到今日的簪花卖得这么快,两百朵,就这么没了,按照以往,都得卖个四五天呢。
他收拾好木推车,坐在高椅上歇息,等着田雨买面回来,吃完就能回家了。
“哎,可怜哟,我听闻他有个小儿子跳河没了,自那以后,这老货郎头发都白完了,哎……”一旁卖瓦罐的大娘叹道。
“您认识他?”青木儿问。
“街市上好多人都认识,这老货郎在街市卖了几十年的东西了,许多人都认识,这人也是个热心肠的人呢,只可惜啊,好人没好报,白发人送黑发人,也是可怜得很。”大娘说到这,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听闻他那小儿子,是被人玷污,想不开,在家上吊了。”
青木儿慢慢睁大眼睛,猛地回头看向那一包油纸包,胸脯起伏几下,差点喘不过气来。
他终于知道那位小哥儿为何谢他,又为何对他鞠躬。
万种滋味涌上心头,瞬间红了眼眶。
身份暴露了又如何?也许是因为这些可怜人的遭遇,才让他义无反顾,永不后悔。
回村的路上,青木儿和田雨又一次遇到那位老货郎,青木儿快步走上前,和那老货郎低声说:“老人家,十五那日,在三凤庙的刑场,是许家人的砍头之日,您……节哀。”
老货郎浑浊无光的双目猛然睁大,他看着两位簪花小哥儿远去的背影,放下肩上沉重的货架扁担,跪在街市上,朝前方,重重地磕下头。
第102章 行刑
“竹哥儿, 在家么?”篱笆外,纪云朝院里喊了一句。
周竹从灶房出来,双手擦了擦襜衣, 问道:“怎的了?”
“今天许家游街砍头, 你没去啊?哎哟那热闹的, 满大街都是人。”纪云拉开篱笆门进来:“得亏了你家阿炎和木哥儿, 这不得去瞧瞧?”
“他俩去了, 我们就没去,俩孩子小, 看这些怕是晚上得做噩梦。”周竹看了纪云一眼, 想了想又试探道:“村里头和镇上有什么说法么?”
“什么说法?”纪云不明所以道。
“就我家木哥儿不是被那淫贼抓了么……”周竹又擦了擦手,说得模棱两可, “就怕传出些不好的说法。”
“倒是听说了些不好听的。”纪云回想了一下, 面上踌躇,一咬牙,低声说:“有些人说你家木哥儿出身不好, 说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周竹一惊, 连忙问道:“好多人信了?”
“哪能啊?都瞎说来的, 有人说是许家故意诬陷, 编排你家木哥儿呢。”纪云说:“有人说那日摔翻马车的人是天上来的神仙变的,还有人说那日的马儿是关二爷的坐骑,关二爷看不过眼特令马儿掀翻了马车呢,这说啥的都有,听个乐儿罢了。”
周竹闻言,不觉松口气,县里离这儿有些距离,各种说法传回镇上, 真真假假什么都有,只要他们不承认,管他们猜去。
反正现在木哥儿是良籍,也不算糊弄人,真要不信,拿出户籍给他们瞧瞧。
“游街砍头没这么快结束吧?你怎的回这么早?”周竹问他。
“实在太多人,孩子在身边牵着都怕走丢,干脆回来了。”纪云说:“我先回去做饭,晚点儿再同你说,那热闹的,不看可惜了。”
游街示众,从镇东北街走到镇东南街,来回五圈,打头的差役敲锣打鼓高声列举许家罪行,后头马车上是许家的囚犯,旁边差役提着刀维持秩序。
一条条罪行使得众人群情激愤,骂声高涨,纷纷朝许家人扔石头扔泥巴,誓要将人砸个头破血流。
赵炎手上有伤,他和青木儿没去街边挤,而是直接去三凤庙的刑场,谁料他们来了这处人更是多,站在人群外都瞧不见处刑台长什么模样。
前面熙熙攘攘,后头入浪潮一般,忽地涌进一群人,一浪接着一浪往前压。
囚车到了。
赵炎连忙拉着青木儿偏开,护着人拐进巷子里,没一会儿人潮涌过,被簇拥在中间的囚车上,许士仁和许夫人二人满脸血污,已然瞧不出往日神采。
囚车过去,后头还跟着一群人,各个举着手高喊:“砍头!淫贼!砍头!淫贼!”
呐喊声从后头起,一路响到前头,万人空巷。
“听说揭穿许家的是个小倌儿?可是真的?”巷子口有人随口一问,数十人七嘴八舌回话。
“我有亲戚在县里头住,他跟我说的,就是小倌儿,当场承认的!”
“是不是真的啊?我怎么听说是个卖簪花的小哥儿?常在花街那边卖簪花。”
“不止一个小哥儿呢,说是绑了五个在马车上!”
“这么多!活该被砍头!真是畜生!”
“小哥儿哪能抓得住啊,我听闻是知县大人让几个汉子装成了小倌儿的模样,故意引许老爷上钩的!”
“哎,这乱的,你们听到的是什么说法?”这小哥儿问的是站在一旁的青木儿。
青木儿听了首尾,对于这种真假参半的流言,他没放在心上,只是没想到这人居然转过头问他,他愣了愣,一时不知该不该回话。
他见那人还看着他,便支支吾吾回了一句:“我……不甚清楚。”
那人还要再问,前头忽传一声:“砍头了砍头了!”正在闲聊的几人立即挤上前去看。
周遭人声鼎沸,吵得人脑袋嗡嗡响。
热闹来得快,散得也快,从砍头到落地,不过一瞬,此刻正值午时,艳阳高照,青木儿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阿炎,回吧。”青木儿仰起头笑道:“阿爹说要买点米饼回去,明早蒸米饼吃。”
“好。”赵炎揽着他避开人群从巷子里绕出去:“这几日先不上镇上卖簪花吧,省得烦心。”
“嗯。”青木儿点了点头:“正好,明日我和田雨去进点儿簪花,顺道把这几日做的新簪花拿给管事,之后,咱们再去县里接子玉。”
赵炎点点头,应了一声。
许家砍头前一日,狄越派人传了口信,说过几日子玉就能出狱。
青木儿想到子玉能出狱就很高兴,虽说有狄大人帮忙照顾,可地牢阴暗又潮湿,到底不是个住人的地儿,早一日出来,便能早一日安心。
许家砍头的热闹怕是要传好几天,避一避风头也好,只是镇上风头能避,村里头的闲话却是避不开。
知县大人传他二人去县里做人证的事儿早在村里传开,一回到村里,有人装模做样地东看看西看看,两人路过时,时不时瞟上一眼。
但有顾及着一旁的赵炎,没人敢上前询问一二。
虽说赵炎伤了一只手臂,但不是还有一只好着呢,一拳打过来,也够歇好几日了。
坐在榕树下的王冬子见他们走远,小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啊,明明就是低贱,还不许别人说,一说就要打这个打那个,以后谁还敢和他家来往,呸!”
“二福家的,你这说啥低贱呢?别是说人赵家吧?上回教训没吃够呐?”
“吃什么教训,明明我说的一点儿没错!他们还敢打人,一家子土匪!”
“你说的什么没错?”
“我家,”王冬子指了指自己,嗤笑道:“有县里的亲戚,亲口和我说的,就是小倌儿!承认了!当场认的!还说什么我污蔑他们,呸!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人!”
“真是啊?”周边的人一惊,“咋说来着?”
“勾栏院的管事都追过来了,人家敢在咱们面前说假话,在知县大人面前敢说一句谎话?大人一问,那低贱的小倌儿直接就认了!贱!”
“我瞧你也贱!”田家小婶娘路过听了一嘴,哼道:“你王冬子怎么不敢在赵家面前说这话啊?光在背后说别人闲话,也不怕嘴烂咯!”
“田家的,我说我的,干你屁事!”王冬子恼了她一眼:“就你会做好人,怎么,你还想护着那小倌儿啊?”
“你光说人家小倌儿,也不多打听几句,你有亲戚在县里,难道我田家没有?”田家小婶娘对众人说:“知县大人说了,人赵家小夫郎有勇有谋!应当夸赞!人做了好事呢,回到你王冬子嘴里,就什么都不是,只会编排人!”
王冬子猛地起身,大声嚷嚷:“那你就说他是不是小倌儿!”
“人家现在可不是小倌儿!知县大人亲口说的!良籍良人!”田家小婶娘抖了抖脑袋:“知县大人的话你也敢胡乱编排啊?怎么,今日许家脑袋被砍了,你瞧着脖子痒,也想被砍脑袋不成?”
“你!”王冬子愤然道:“他赵家我打不过,难不成我还打不过你!”
“哟!”田家小婶娘上下看他一眼,嘲笑道:“你倒是来啊?我瞧瞧你王冬子敢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
田雨家在村里不仅是大富户,更是有亲戚在府城里当差,和他们地地道道的泥腿子可不是一路人,村里头真正敢惹他们家的,寥寥无几。
说几句闲话对呛几句不打紧,真要打起来,怕是比打赵家还麻烦。
王冬子咬着牙瞪了她一眼,愤怒地站在原地。
田家小婶娘讥笑一声,说:“一张烂嘴喷一嘴的粪,怎的不去你家地里喷?兴许还能给你家地里施施肥!”说完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王冬子更气了,朝着田家小婶娘的背影吐了一口,怒气冲冲地回家去。
旁边围坐的人见状,讪笑着起身:“天儿这么晚,该回家做饭了,我家那口子等着吃饭呢。”
“走吧走吧……”
次日,青木儿推着木推车到田雨家,他靠在一旁停下,拍了拍手,上前拍门。
没一会儿田家小婶娘出来开门见到他,神情一如既往,“木哥儿来了?雨哥儿吃个鸡蛋就出来了,要不你进家里等等?”
青木儿摆了摆手说:“不了,我在外头就成,不着急。”
“成吧,那我去喊雨哥儿出来。”田家小婶娘说完转身高喊了一句:“雨哥儿!木哥儿来了,你快一些!”
今早天不亮下了点毛毛细雨,出门前这雨还飘着,青木儿抬起斗笠等了一会儿发现雨停了,他把斗笠摘下挂到脖子上,靠着木推车等人。
这会儿村里正是人多时,他们见了青木儿,脚步一顿,僵笑着走了过去,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青木儿站直身,意识到村里人已经全部知道了。
这样的目光他可以承受,只是目光落到赵家身上,却叫他难以接受,可如今也没什么好办法。
“木哥儿,去镇上啊?”是卖包子的陈子梅一家,陈子梅说:“回得早不?能不能顺带帮我带罐甜辣酱?”
“成。”青木儿顿了一下,笑回:“是哪一家的?”
“就镇路口左边第三家。”陈子梅走过来,取了十二文给青木儿,笑道:“今儿个我们要回娘家去,回来天晚了,没得空去镇上买,但明天又急着用,没办法了,得托你帮帮忙。”
“没事,我路过,顺手的事儿。”青木儿接过她手里的铜钱。
“那成,谢谢木哥儿,我们先走了啊。”陈子梅一家朝青木儿挥了挥手,一家四口往村口走去。
青木儿看着他们一家的背影,心下一松,亦不是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的,也有很多人一如往常般待他。
他靠回木推车边上,一脸松快。
第103章 挑事
“咱们这回进多少簪花?”路上, 田雨问道:“上回的七百朵再卖个两三天也要卖完了,不如多进些?”
青木儿想了想,摇头道:“进多了做不过来, 七百朵, 光靠咱俩得缝二十来天呢。”
上回还是多了田柳和周竹玲儿一起做, 紧赶慢赶, 花了十天左右赶出来了。
现在卖簪花是上半月做, 下半月卖,中间十好几天都不摆, 久了客人会渐渐流失, 要想长久做下去,得每日都去摆。
只可惜他们人不够, 做不到日日去。
“五百朵吧。”青木儿宁可多去几趟簪花小作坊, 时间缩短,更利于摆摊。
“成,听你的。”田雨说。
两人到簪花小作坊时, 恰好遇上各家商铺掌柜来进货, 外头停了七辆马板车, 瞧这模样, 不像三凤镇本地的商铺。
七辆大马板车中间挤进一辆小小的木推车。
小作坊门口有伙计看着,不怕有人偷车,青木儿和田雨背起箩筐进去。
作坊里头的簪娘簪郎们专心干着手里的活儿,小作坊的簪花做法和青木儿他们不一样,小作坊从摏花瓣到染色粘花攒花,都有对应的手工匠人,人手充足,每日能出的簪花比青木儿田雨两人做十天都多。
青木儿转头看过去, 最后攒花的簪娘手里的花,正是他之前拿来的样式。
“木哥儿,你看那朵,不就是你上回做得最头疼的那一朵么?”田雨拉了一下青木儿的袖子,压住兴奋小声说:“没曾想到了簪娘手上,做得这般快。”
青木儿也没想到,这一朵簪花是以淡色橘白花瓣配上淡绿嫩叶攒成的簪花长簪,他当时拿捏不准到底要挂长碎珠还是短坠珠,如今一看,果然还是短坠珠更合适。
淡色花与嫩叶本就以清雅素洁为主,若是挂长碎珠倒显得过于夸张且累赘,短坠珠保留其中淡雅,又不失灵动,最适合平日佩戴。
“少东家,这几批的簪花还请早日送上门,我那铺子就等您家的货一到便能开张了。”
青木儿闻声,转头看去,说话的人头戴蓝色簪花蓄长须,长须上还夹着小碎花,称得上一句“美髯公”。
在一众正经的商铺老板中,唯独此人看着别致。
“胡老板放心,这几批簪花不日就能做好,到时一定第一个给您送去。”说话的人青木儿没见过,簪花小作坊里,他只认得上回的管事。
那胡老板闻言,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带着底下一名伙计转身离开。
青木儿和田雨往旁边偏了偏,等两人走过方才走进去。
里头还有六位商铺掌柜,正和管事商量定什么簪花,青木儿转头找了一下,方才看到认识的那位管事,正站在木板旁和两名掌柜的说话。
他和田雨站一旁等了一下,余光瞟到不远处一同等待的人身上,那人有些眼熟,他转头看过去,竟是那位学他手艺还占摊子的簪花夫郎。
那簪花夫郎见到青木儿颇为意外,他瞥了一眼青木儿和田雨,皱着脸露出一个嫌弃且轻蔑的神情。
这神情被田雨看到,他小声说了一句:“这人是不是有病?”
青木儿又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都是街市卖簪花的,难免心里有计较,别管他。”
说话间,木板旁的管事忽地转过头,看到他们顿了一下,挑起眉道:“正说着呢,这不,做这朵簪花的小哥儿就到了。”
“想不到竟是如此年轻的小哥儿。”一位商铺老板说:“手艺当真是精巧。”
“赵家小夫郎,劳烦过来一下。”管事的冲青木儿喊了一句。
青木儿和田雨不明所以地走了过去,来到几人身边时,那管事指着板上的簪花说:“几位掌柜最中意的这一朵,便是这位赵家小夫郎做的。”
“几位若是合意,下回的簪花,还继续请赵家小夫郎做。”管事的转过头问青木儿:“近日来可做了新的?”
青木儿闻言,微微睁大眼眶,立即卸下背篓,“有,这是新做出的簪花,管事您看一下。”
“正巧了。”管事笑道:“张头,把簪花摆上,给几位掌柜的挑一挑!几位掌柜的请。”
管事抬手引人走到另一块木板上,张头从里边走出,一一将青木儿新做的簪花都摆上去,供掌柜的现挑,挑中了便订货量去制作。
这阵子事情多时间紧,青木儿没做多少,只做了十六朵,其中复杂一点儿的五朵,繁复的三朵,半月环三朵,大花环五朵,但因量少,他反而做得更精致。
六位管事一看那板上的十几朵簪花,纷纷点头,卖过簪花的都知道客人喜爱什么样式,更知道大户人家的夫人夫郎小姐小哥儿都看中一个独特。
“如此别致的簪花可不常见,这位赵家小夫郎手艺厉害。”其中一位商铺老板笑赞道。
话音刚落,只闻一声怪调从后方传来:“在烟花巷勾栏院出来的人做的簪花,当然不常见了。”
此言一出,六位商铺掌柜和小作坊管事明显停滞了一下,齐齐转回头,说话之人正是那位簪花夫郎。
簪花夫郎见他们面色茫然,故作讶异,捂着嘴惊呼一声:“你们都不知道呢?这位便是前些日子许家一案的那位小哥儿,勾栏院出身,马车翻的那日,我都瞧见了。”
“县里不都说这位小哥儿是小馆儿,所以能做出这么精巧的簪花,也不稀奇。”
众人一惊,纷纷转头看向青木儿。
青木儿掐住掌心,绷直了全身,那些令他难堪不已的目光一道道落到身上,犹如铁刀片肉,赤裸裸且血淋淋。
“木哥儿……”田雨一慌,拉了一下青木儿,强撑着说了一句:“你、你胡说什么!他才不是什么小馆儿!”
“这倒是,知县大人给脱籍了,按理说现在不是,可从前是啊。”簪花夫郎手掌在嘴前扇了扇,皱着眉道:“户籍改了,出身可改不了。”
“你!”田雨气愤不已,对方没说他,反倒是他气得眼眶发红,险些落泪。
青木儿拉了他一把,把他拉回身后。
比今日更难堪的局面,青木儿都经历过,在衙门堂上被人当面揭穿身份,被那书生当面讽刺嘲笑,村里有些人对他避之若浼。
震惊的、嫌弃的、鄙夷的、不屑的、□□的……诸多目光投过来,他都视若无睹。
他定定看着那簪花夫郎,开口道:“你既看不上小馆儿做的簪花,又何必舔着脸去偷手艺?保不齐你还是个贼子出身,偷鸡摸狗的贼人可是入狱的。”
“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偷你手艺了!”簪花夫郎骂道:“你少污蔑我!”
“明日你的摊子上若是有一朵从我手中做出的簪花,我便砸了你的摊子,你见过我掀翻马车,便知我能不能做到。”青木儿说。
簪花夫郎当即气得脸色涨红,“你敢!”
青木儿眯起眼道:“明日你且试试。”
“二位,莫伤了和气。”管事的看了那簪花夫郎一眼,蹙起眉忍着不耐烦说:“这位夫郎,知县大人既已给赵家小夫郎脱了籍,那你今日之言可就十分不妥当,污蔑的话还请三思!”
簪花夫郎被当众斥责,面上挂不住,撇过头不吭声了。
管事的见他识相,没再说什么,而是转过头对几位掌柜的说:“这簪花只要好看,有人买,就是好簪花,谁会在意做簪花的人是谁呢。”
“可这到底传出去不好听啊……”掌柜的皱了皱眉,状作要放簪花的样子说:“这般名声不好,我们也卖不了太贵,要是能少些钱,便宜了,那定然管不着做簪花的人是谁了。”
“是啊!”另一个掌柜的说:“这、这说出去,不好卖可是要亏钱的,价钱少一点儿,就算亏了我们也担得起呢。”
管事的暗中咬了咬牙,登时想把那簪花夫郎的摊子给砸了,“几位,这簪花的价钱都是之前定下的,若是再少,我们这可就亏了。”
“罢了,那这些我们就不要了,以后若是还有这种名声不好的人做的簪花,一律不要。”其中一位掌柜扔下手里的簪花,略微可惜地拍了拍手说:“这生意我们也不好做,对了,方才木板上那一朵的货也算了。”
他说完,瞟了一眼管事。
青木儿也看向管事,他知道那些掌柜的想以此和管事的讨价还价,货量大的情况下,少一文都是大钱。
他没想到一个自己的身份还能引起这档子事儿来,好好的事儿一句话给毁了。
管事的板着脸,瞥了一眼簪花,心道可惜了,奈何再可惜都无用,价钱少了,他就得亏本,只能折了这么好看的簪花。
“那几位便签之前订下的簪花吧。”
“哎哎,等一下,你们都不要的话,那我可就要了。”一直未说过话的掌柜忽地说:“我看这簪花样式不错,我是管不着谁做的,好看我就要,管事的,就这十几种样式,一如从前的量。”
这掌柜有些胖,笑起来十分和善,他的铺子恰好就在凤平县,恰好他还知道了尚德书院院长亲口赞了那小哥儿的事儿,以此作为噱头,不愁这簪花卖不出去。
掌柜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和管事的说签契书,下货单。
青木儿感激地看了那掌柜一眼,至少有人愿意订,能挣一点是一点。
田雨在一旁也觉得高兴,他觉得木哥儿的簪花比别的都好看,若是不要,真的很可惜。
管事的怕那掌柜反悔一般,立即喊了张头把人带进去。
这掌柜的进去了,剩下五位掌柜面面相觑,想订又不想订,可说出去话如泼出去的水,再反悔只怕被人拿捏涨价,索性不出声。
“我们也不是不能要,少个两文三文的,咬咬牙也就收了。”又一掌柜的不死心,这簪花着实漂亮,能挣一大笔呢:“这原价收了,多少是有些冒险啊。”
“是啊。”这掌柜的瞥了青木儿一眼,颇为可惜道:“可惜了……本该是挣钱的好买卖,可惜了。”
青木儿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旁不说话,他心知这会儿如果吭声,必定让这几个掌柜的找出更多杀价的理由。
他听得出来,几位掌柜心有摇摆,一锤定音只差管事的递个小台阶。
他瞟了管事的一眼,不知管事如何考量。
管事的沉吟片刻,叹道:“几位掌柜的,咱们多年合作,不如下回几位过来,我送几位一款新样式的簪花,量一百,如何?”
“这……”几位掌柜的对视十眼,状似勉强且为难道:“既然管事都这般说了,我们也不好推拒,那便如管事所说,一百朵的量,新样式。”
“自然。”管事的笑了笑,侧身抬手引几位进去。
那五位掌柜摇着脑袋跟管事一块儿进去签契书。
青木儿看着几位掌柜的背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簪花总算没有白做。
“木哥儿,太好了!他们都要了!”田雨按捺不住欢喜,小声雀跃道:“而且是全部都要!也不知他们会订多少的量。”
青木儿点了点头,心里也忍不住高兴,他没想到这一回是全部簪花都要,量肯定不会太多,好在款式多,兴许之后卖得好,还会加量。
“你看那小人嘴脸,看着快要被气死了!”田雨朝青木儿递了个眼色,哼道:“阴谋没得逞,气死他!就该骂他一顿!”要不是现在在别家地盘,田雨真想呛他一顿。
青木儿顺着田雨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簪花夫郎脸色乌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们。
他扬起唇角,微微一笑,无声道:“贼。”
簪花夫郎气得夺门而出。
管事出来时手上拿了一个小木箱,他走过来只看到簪花夫郎愤然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头,没多理会。
要不是这人多嘴,他也不会白白损失六百朵簪花。
“下回辛苦赵小夫郎做个新样式,简单但不能太敷衍,普通好看就行,随单赠送的货,可不能太华美。”
青木儿一听就明了,笑回道:“好,下回我拿新的过来。”
管事见他上道,便多说了几句:“赵家小夫郎,你是什么来路什么出身,同我没关系,我看中的仅是你精巧的手艺,不过因你身份闹出的事儿,我希望不要再有下次。”
青木儿微凛,看着他:“……那管事您的意思是?”
“这里是前阵子你送来的簪花挣的半成利,包括方才几位掌柜订的簪花,全部算起来,拢共一百七十六两,都在这木箱里。”郝管事顿了一下,笑道:“往后有了新簪花,不用赵家小夫郎辛苦送来,我派人去取。”
第104章 出狱
“所以之后我和田雨不用再去簪花小作坊进货, 管事会派人来家里取簪花,顺道送我们要买的簪花量。”
青木儿坐在小木墩上,一边拆今日进的簪花, 一边和赵炎说今早的事儿。
“这倒是省事。”赵炎坐在旁边递簪花, 看了一眼小夫郎, 思索片刻道:“就当多了时间做簪花, 不必把那些人的说法目光放心上。”
青木儿愣了一下, 展颜笑道:“如今,我不会再因这些人的话而难受, 我知流言可怕, 那我更不能活在流言里。”
赵炎撩起小夫郎耳边鬓发,亲了一下他的耳尖。
青木儿余光瞟了小花一眼, 小花正追着自己的尾巴打圈圈, 他抿唇笑了一下,快速凑到赵炎面前,回亲了他一下。
赵炎垂眸看他, 眼底带着浓浓的笑意。
“晚些时候, 咱们去还柳哥儿的钱。”青木儿盘算着:“再给爹爹阿爹二十两, 这阵子因我的事情, 闹得家里也不安宁,我心里……始终过意不去。”
赵炎皱了皱眉头,刚要说话,小夫郎便拍了他一下,小夫郎笑道:“我知道你说一家人不用计较这些,可我想对家里人好,我那天听到纪小嬷和阿爹说他家买了头小牛犊,阿爹听着羡慕。”
“我想家里的田地多了, 光是爹爹阿爹翻耕忙不过来,要是买头牛回来,爹爹阿爹就不用那么辛苦。”
小夫郎都这般说了,赵炎自是听他的。
晚上吃过饭,青木儿和赵炎去田柳家还钱,钱还完了,一身轻松,往后再不用惦记着欠钱之事。
剩下一百零六两,拿了二十两给了阿爹,青木儿料定阿爹不会要,他没说直接给钱,而是说想买头牛,不会买,让爹爹去买。
周竹哪里不知他心中所想,心下一叹,佯怒道:“下回可不许再这么瞎花钱了。”
“那不成。”青木儿抱着阿爹轻轻晃了晃,小声道:“明日去凤平县,回来时我还要买几匹布,阿爹,到时给我做衣裳好不好?阿爹,好不好?”
周竹刚板起的脸顿时破功,笑叹道:“好好好,去年做衣裳时想着你还能再长高,没曾想一下窜这么高,都高过阿爹了。”
“家里吃得好,长得就快。”青木儿笑了笑,忽地抱紧周竹,细声道:“阿爹。”
“嗯?”周竹一愣,笑道:“怎么了这是?”
“阿爹,我……没事,就想抱抱你。”青木儿说。
周竹没说话,揽着他轻轻拍了拍,余光瞟到大儿子从屋里出来,周竹竖起食指压在唇上,示意大儿子不要出声。
赵炎顿步,斜靠在门框上,冲他阿爹笑了笑,静静看着。
月光明亮,照亮无边黑夜。
月落日升,黑夜散去,雨露带着清晨漫步而来。
马车穿过细雨,绕过蜿蜒山路,往凤平县奔去。
许家一案,知县大人未牵扯无辜之人,如子玉一般被卖进去的私奴全部充公,想要脱身自由,且需出钱向官府赎身。
青木儿和赵炎下了马车直奔衙门,到了之后,狄越带他们去缴纳赎身钱。
“大人说了,子玉小哥儿立了功,赎身钱可少一点。”狄越引着两人进去,他刚去山里赶大虫回来,头上身上的碎叶子都没拍干净,脸上污污糟糟,“二位在这儿等一会,里头同僚还得查档案,向上申请,一时半会儿弄不完。”
“好,辛苦狄大人。”青木儿点了点头,看到他脑袋上的叶子,顿了顿说:“狄大人要不先回家洗个澡?一会儿我们进去办就成。”
狄越随手摸了把脸,说:“行,二位稍等片刻,狄某去去便来。”
说完大刀阔斧地走去了衙门后院。
青木儿和赵炎等了好一会儿,里头终于传来声音。
赎身钱不算多,只五两,对于农家子而言,五两能吃一年,可对于他们曾落入风尘的人而言,五两的赎身钱,可谓是不足齿数。
交了钱,还得层层盖印,赎身并不意味着能脱籍,想脱籍从良,还得再交三两银子。
幸得知县大人宽厚,再加上狄越帮忙,后面更换户籍之事还算顺畅,交了银子,红契良书便可到手。
事情办完,狄越正好从后院回来,方才邋遢得像个土匪的狄大人收拾完果真顺眼许多。
狄越拿着知县大人的手书牌子带着青木儿和赵炎去地牢领人。
子玉出来的时候,青木儿看着他愣了许久,第一眼还有些没认出来。
为了保持柔软的细柳腰,娇嫩的脸庞,小馆儿们本就偏瘦,十多日的牢狱之灾,让子玉本就瘦尖的脸,更加清瘦。
“愣什么呢?”子玉看了眼外面的日头,大得眼睛都睁不开。
每天看着地牢顶上那一束光,他都差点忘了外面的太阳原来有这么广阔,还这么热,刚出来就是满头的汗。
“几日不见,比从前又呆了许多。”子玉笑他。
青木儿叹了叹气,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紧紧抱住他,“出来就好,以后,再不用回去。”
子玉挣了几下没睁开,眯着眼虚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笑了笑。
“先去吃饭吧。”赵炎说:“上回的客栈离这近,可去那边吃。”
青木儿点了头,子玉无不可,反正吃了十几天的牢饭,出来吃啥都觉得香。
“狄大人可否赏个脸一起吃个饭?”赵炎转头问狄越:“这个月辛苦狄大人帮忙。”
刚想告辞离开的狄越被拉着一块儿去了,他蹲山里赶大虫,好几天没吃过正经饭,正好有人请客,便没多客气。
与他而言,他跑前跑后忙活儿,最主要是青木儿和子玉救了他弟弟,救命之恩,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四个人一起吃饭,找了个二楼偏一些的角落,此时不是饭点,客栈里吃饭的人不多。
赵炎点了三个肉菜两个素菜,再来一份肉汤,一盆米饭。
菜量足,味道很不错,远远就闻着香儿。
即便是饿习惯了的子玉都吃得很满足,更别说在山里蹲了好几天的狄越,更是忘了大人风范,埋头狂吃。
青木儿怕他们没吃饱,还想让伙计多上点菜饭。
子玉歇了口气,说:“我饱了。”
他食量不大,跟青木儿差不多,一碗汤一碗饭几筷子菜就足够了。
“狄大人呢?”赵炎问。
狄越连忙说:“不用,我也饱了,就是这几日跑得多,好几日没吃过饭,故而多吃了几碗,几位莫见怪。”
“狄大人辛苦,自然要多吃些。”赵炎笑道。
青木儿见状,没再加菜,转头问子玉:“你上回说不愿同我回家,那你可想好了去处?”
“有什么可想的,找个地儿住着就是。”子玉皱起眉,似乎不太愿意说这个:“反正我还有银子在你那儿,那些钱足够我花好几十年了,用不着操心我。”
“既然找个地儿住着,不如同我回家,村里也有空出的房子,或买或租,咱们也有个照应。”青木儿说:“我现在做簪花的买卖呢,如果你愿意来帮我,咱们可以一起做这个,我知道你也喜欢漂亮的簪花。”
“不去。”子玉很果断,他看了一眼赵炎又看向青木儿,抬了抬下巴道:“说了用不着操心我,我可比你知道怎么活,带个我算怎么回事儿?好好过你的小日子去。”
青木儿明白子玉的顾忌,在旁人看来,现在的子玉一看就知道是从何处出来的人,若是子玉跟他回去,保不齐让家里多了更多的闲话。
可现在子玉独身一人,无论去哪,都会受到轻视和侧目,那还不如就和他在一处,即便不在吉山村,在镇上找处房子租赁下来,离得近,有什么事儿还能知道。
可他更明白,子玉是断然不会去的。
即便如此,他还想努力劝一劝。
不等青木儿说话,子玉忽地伸出手说:“行了,把银子给我,这顿饭之后,你该回去就回去,我自有去处。”
“不给。”青木儿瞪他:“你方才还说没去处呢。”
子玉一看青木儿瞪他,颇为稀奇地说:“几日不见,小东西脾气见长啊。”
“我脾气不好。”青木儿依然瞪着他,小声说:“你不听,我便要骂你了。”
子玉越发觉得稀奇,他靠回椅背上,哂笑一声:“来,你骂。”
青木儿张了张口,一时还真找不准要骂什么。
“行了。”子玉手背拍了拍桌面,不耐烦道:“难不成你还想吞了我的银子?早知当初就不该给你。”
青木儿还是不想给他,真给了他,明天之后,就真的再也找不着他人了。
僵持之际,一旁没吭声的狄越忽然说:“几位,不如这样,我在凤平县有处宅子,子玉小哥儿若是不嫌弃,可租赁下来,宅子不算偏,三条巷子便是街市。”
三人齐齐看向他,狄越顿了顿,笑道:“自打我调去三凤镇,多是住在衙门里或是三凤镇的宅子里,调任没有个一年半载回不来,这处宅子便空了下来,我正愁找人租呢,这不正好了么?”
青木儿一想可行,凤平县离三凤镇不算远,想来便能来,他不希望子玉离开,一旦离开,意味着此生不会再见,是生是死,从此不得而知。
他当子玉是朋友,心里万分不愿意失去这个朋友。
“子玉,你觉得呢?”青木儿问。
子玉没立即回答,而是转头对狄越说:“狄大人的好宅子,若是住进去一个小馆儿,于大人名声而言,并非好事。”
“你如今从了良,便不再是小馆儿。”狄越说:“再者说,虚名不足挂齿,救命之恩不报于狄某而言才是坏事。”
第105章 租宅
“狄大人就不怕你那好宅子被玷污了?”子玉撑着下巴好笑地看着狄越, 眨了眨眼睛:“从良了可不意味着改邪归正,以后要是左邻右舍同狄大人说您那好宅子混了些酒色之徒进去,这多不好。”
“子玉……”青木儿蹙起眉, 拉了拉子玉的袖子:“你别这样说。”他转过头对狄越说:“子玉他向来嘴快, 狄大人——”
“赵小夫郎不必解释。”狄越抬了一下手, 笑道:“子玉小哥儿的顾虑狄某明白, 我既愿意租宅子, 便是相信子玉小哥儿的为人。”
子玉闻言撇了撇嘴,暗自呢喃:“我都不相信我的为人……”
赵炎适时给狄越斟了杯酒, 问道:“狄大人的宅子租用每月多少钱?房屋修缮金、采买家具可算在其中?”
“那宅子不大, 一进的院子,年前里外翻修过一回, 家具齐全, 瞧着还算干净,每月租金二十文,若是房屋那处有破漏, 我自会来修缮, 无需劳烦子玉小哥儿。”狄越道。
“二十文?”子玉讶异地看着他, 皱了皱眉:“狄大人在做善事不成?我有钱, 不用狄大人这般帮忙。”
就算子玉从来没出去租过房子,但想想也知道租一处一进的宅子二十文就跟免费没什么两样。
赵炎也挺意外,“狄大人说二十文,莫不是说笑?”
“自然没有。”狄越笑道:“说来让子玉小哥儿租我那宅子,租金少的确是狄某有私心,一来是觉着有个人味儿,宅子空久了容易招来鼠蚁虫蛇;二来,几位都是狄某弟弟的救命恩人, 就当还恩情了。”
青木儿摇了摇头说:“狄大人为我们的事来回忙了许久,不用再说恩情的事。”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子玉说:“二十文我定然不会租,少说也得百文以上。”
“这……”狄越犹豫片刻,说:“不如按年算?我知乡下房子一年租金二两左右,再多的话,狄某心里也过意不去。”
子玉心想,租金二两,一个月一百七十文左右,给得起,租个两年都成,闲暇时还能找点活儿干,不至于每日清闲光花钱不挣钱。
“若是子玉小哥儿同意,那现在就可去看看宅子,租赁的契书晚些时候我写好送过来。”狄越说。
子玉没有立即同意,面带犹豫,青木儿见状,说:“子玉刚出来,不如先在客栈休息一下,午后再去看,如何?”
“不用,现在去。”子玉看了青木儿一眼,“你们今日还得回三凤镇,早去早回。”
狄越的宅子离客栈不算太远,走过一条街再过三个巷子就是,街市的热闹传不进来,宅子周边十分安静。
灰砖瓦墙上有一枝梨花伸出,洁白的梨花正是盛开时,花香满院。
一进的宅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厢房,灶房茅房都有,还有堆出的一块地,上头种了些花,只是现下没人住,那花已然凋零。
“里边的家具可随意使用,年前都翻修过,木床桌椅坐榻都很结实。”狄越说。
木床桌椅坐榻不仅结实,还很宽大,应当是狄越原本打算修缮给自己用,谁料忽然调任三凤镇,房子没住几回,便搬了过去。
赵炎问:“可有水井?”
“有,在这处。”狄越带着三人走到灶房前,拿开竹编草席,搬起倒扣的大水缸,水井在水缸下面,木盖盖着,上头还有锁,取水相当方便。
青木儿看了一圈,拉过子玉,小声问:“子玉,如何?”
子玉瞥他一眼,哂笑哼道:“宅子这般好,竟只收我二两银子,这狄大人真是个好菩萨。”
“那你……”青木儿摸不准子玉怎么想,“若是你不愿租,那就去寻别的,总能寻到合意的房子,我这几日不着急回家,等你安顿下来,我再回去。”
子玉看着青木儿紧蹙的眉头,默然片刻,忽地勾起唇角,戳了戳青木儿的眉心,浅笑道:“小东西,瞧我有钱,赖上我了?别是以后还想上我家来蹭吃蹭喝吧?”
青木儿抓住他那只手,弯了弯眸子,“是,往后没事我就来这儿寻你,惹你烦心。”
“那我便乱棍把你打出去。”子玉甩开他的手,翻了个大白眼,说:“把钱给我。”
“好!”青木儿抿着唇笑,他回身去把赵炎手里的小包袱拿过来,和子玉说:“里头有两件换洗的衣裳,你的良书户籍、钱都在里头。”
“行了。”子玉皱着眉看他:“瞧你给操心的。”
狄越见子玉愿意住下,十分高兴,当即便要回衙门寻人签写租赁契书,他留了钥匙就急急忙忙地跑走了,像是生怕子玉反悔。
天色尚早,既然定了宅子,夜里定然要住下,青木儿卷起袖子说:“现在有时间,先把宅子清扫一遍,缺的东西一会儿咱们上街买。”
子玉全身上下除了银钱,就是青木儿给他的两件衣裳,以前的东西都已经充公,想拿回来就得拿钱赎,如此,还不如买新的。
万幸他入狱前把五十两借给了青木儿,不然这五十两也得充公。
毕竟这钱是许老爷赏给他的,他是许家的奴,钱拿在手上也不算他的,算是许家的。
赵炎给水井开锁,从灶房里拿出木桶,打了一桶水上来,青木儿找了块布把水缸擦洗干净,赵炎再一点点往里倒水,这活儿单手能做,倒不用担心扯到伤口。
青木儿干活儿可是练过的,现下在家里,多是他来操持,里里外外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相比子玉在梅花院有人伺候,到了许家,打扫的事儿有下人忙活儿,他为了讨好许老爷,倒是做过不少好菜、点心,可论收拾屋子,还真是不会。
“这处以后可种点菜,韭菜葱蒜,平日都能吃到,种一茬就能一直长,也不用怎么打理。”青木儿把凋零的花翻耕进泥土里,撒了些水上去,“一会儿买点菜籽回来种就行,一个人吃饭,吃不了太多菜,多买几样换着吃。”
子玉怔然看他熟练地拿铲耕地,一阵恍惚,在梅花院长大的小馆儿,竟也有和黄泥土打交道的一天,逃走的青木儿,比他想象中,逃得还要更远更远。
远到,再也寻不到从前的痕迹。
渴望的自由身,渴望的烟火味,恍然如梦,又……触手可及。
“子玉,子玉?”
子玉恍然惊醒,下意识扬起娇媚的笑,待他看清面前人是青木儿时,顿时敛起笑,“……什么?”
“我和阿炎去街上买被褥席子,先把床铺了,夜里有睡觉的地儿,还有铁锅也得先去订,没那么快打好,这几日你得出外头吃。”青木儿笑着和他絮叨:“狄大人应该差不多回来了,你留下签契书,我们很快回来。”
“……哦。”子玉摆摆手,随意说:“知道了知道了,恁的这么啰嗦。”
青木儿笑了一下,从灶房里找出两个背篓和赵炎出门去买东西。
凤平县的热闹是三凤镇没法比的,县里大,街市也多,光是布店就有好多家,他们问了好几家,对比了价钱和质量,打算分几家去买。
床褥被子蚊帐这些就分了三家,务必要买到最便宜最好的。
子玉手里的钱虽然剩不少,按照农户一年三两到五两的花销,光是他一人花,这银子能花好久,可子玉孑然一身,什么东西都得添置,花钱的地方多,就得省着花。
铁匠铺在另一条街上,走过去要花点时间。
青木儿走在路上,习惯性地看向行人发髻上的簪花,凤平县的簪花多是从三凤镇进货,一路看过去,许多样式他都见过,还有一些是出自他手。
之前送的两批簪花还未做出来,他看到的样式是之前被簪花小作坊学去的样式,这些簪花在三凤镇很常见,在凤平县同样常见。
自己做的簪花被很多很多人喜欢,青木儿心中不觉间升起一丝自豪,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这段时间在家养伤,赵炎也见过不少小夫郎做的簪花,一眼看去,自是明了小夫郎为何如此高兴。
他看着小夫郎抿着唇笑得十分得意,不由得跟着一起笑出来,“以后还会有更多木儿做的簪花,不止凤平县,还有府城,别处的府城,兴许还有京城,都会有。”
赵炎这么一说,青木儿差点要笑出声,京城要是能有他做的簪花,那得乐成什么样啊,晚上睡觉都得乐出声儿吧。
“那我可得好好做簪花。”青木儿笑道:“以后让京城的娘娘,官夫人都戴上我做的簪花。”
“好。”赵炎笑回。
凤平县的铁匠铺仅有两家,两间铺子里外都挤满了人。
县里的铁匠铺和三凤镇的不同,镇上铁匠铺多是造农具刀具,县里的铁匠铺小到簪子发钗镰刀锄头农具,大到盔甲刀剑武器,什么都做。
铺子生意好,订一个口铁锅,得半个月后才能拿到。
时间是久了点,但是吃饭用的铁锅铁勺不得不订。
从铁匠铺出来,青木儿觉得自己身上汗都多了不少,这家铁匠铺里头有三个火炉,各个大火旺,进去铺子就跟钻进火灶里一样闷热。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偏头看到赵炎若有所思,顿了顿,问道:“阿炎,怎么了?订的铁锅不对么?”
“铁锅是对的,只是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赵炎说。
“什么事?”
“手上的伤好了之后,镇上的铺子兴许去不了,到时在镇上不好找活计,怕是得到县里找。”
“你想去这两家铁匠铺做工么?”
“不是做工。”
青木儿一愣,微微睁大眼眸:“难不成……你想开铺子?”
“对。”赵炎垂眸看他,笑道:“方才我看过铺子里的铁器,那些铁器我都会打,既如此,为何不自己开个铺子?”
说着,他又犹豫了,来县里开铺子不是小事,需要的银钱肯定很多,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小夫郎如今的簪花生意正是红火时,无论是分开两地,还是小夫郎和他一块儿来县里,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想到这,开铺子的念头又被他压下了。
第106章 尺寸
宅子租了两年, 租赁契约写下按了手印,一次交清四两银子,这样狄越就不用每月过来收租。
银钱契书两清, 狄越收好后没有久留, 他大致说了一下附近方便吃饭的街市便匆忙走了。
青木儿和赵炎买了床褥被子枕头, 又买了一块最便宜的布巾扯成几块平时用, 洗脸洗澡的木盆各买了一个。
晚上不做饭, 碗筷都不着急买,今夜要在这儿住下, 就先把着急用上的东西都买了。
院子里的烂草席丢进灶房里当柴火, 挂满了蜘蛛网的灶台用水擦了好几遍。
赵炎到街市上找柴夫买了三捆柴,堆放到灶房角落, 能用许久。
青木儿和子玉在房里把床铺弄好, 床帐挂上,屋子里没有梳妆台,只有一张简易的案桌和一张四方桌, 衣柜倒是大, 只是子玉也就三身衣裳, 挂进去都不占什么地儿。
“等以后挣了钱, 便去买许多新衣裳,塞得满满的。”青木儿把衣柜打开通风,笑道:“方才忘了买铜镜,等吃了饭再去买。”
子玉靠在案桌上看了一圈屋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简简单单。
他挑起一边眉,笑了笑:“以前怎的没发现你这般爱操心, 买个铜镜都得念叨一下,在院里的时候,我只觉得你呆傻,一直想不明白美夫郎为什么要护着你,蠢蠢的,叫人见了就生气。”
“你才叫人生气。”青木儿哼道:“买个铜镜你都要念我一句操心。”
忙活儿了一下午,灰扑扑的小宅院总算有了些人气,临近吃饭时,赵炎出去买饭食,这街市确实不远,走出去就有许多吃食小摊。
中午吃了顿好菜,晚上就吃简单点儿,买了三份面回去。
县里的花销比镇上多,镇上一碗阳春面十文,县里的得十二文,多了两文也没见多多少量,可见在县里生活不容易。
子玉闻言,估算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银钱,看来得尽快找个活儿干,可不能坐吃山空。
至于找什么活儿,还得明日去街市看了再说,再者他一个从勾栏院出来的人,有活儿干人家不一定会要他,还得多琢磨琢磨。
青木儿担心子玉一个人生活会有很多弄不懂的地方,便和赵炎留下住了三晚,期间逛了逛街市,把碗筷瓦罐油盐酱醋都买好。
就连菜籽也种到菜地里,浇了水,第四日中午吃了饭才回家。
子玉安定下来,让青木儿心里踏实很多,而且他们离得不算很远,见面不难,以后家里种了红薯山里摘了板栗都能给子玉送点过去。
县里生活样样都要花钱,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从县里回村的路上遇到了赵有德和周竹,两人背着两个空箩筐走在路上,手边牵着一头半大的小牛。
“师傅,辛苦停一下。”青木儿掀开车帘,往前面喊了一句:“爹爹,阿爹!”
周竹第一时间没听清,第二声传来才回过头,一眼看到了后头马车上的青木儿,连忙拉了拉赵有德:“阿炎木儿他们回来了。”
赵有德转过身一看果然是他们俩,他拉停小牛等在路边,看着马车小跑过来。
马车一停,青木儿急切从马车上下来,小跑到小牛旁边,惊喜道:“爹爹,阿爹,你们去买牛了?刚买回来的?”
“是啊,你不是让爹爹买头牛回来么?”周竹笑道:“这不,花八两银子买回来了,可喜欢?”
“喜欢!”青木儿看着小牛满心欢喜,想摸摸又不敢,揣着手手不错眼地看着小牛,“真壮实啊。”
“这会儿牛还不够大,养个几个月,就更大了。”赵有德难得笑得这么开怀,脸上的褶子都笑出好几条,上一回笑成这样,还是打井的时候呢。
有了牛,长大一点不仅能耕田犁地,以后卖菜卖鸡鸭套个板车就让牛拖去镇上,也不用辛苦背着走这么远的路。
家里日子好了,可不就日日都是笑着么。
赵炎走过来,看小夫郎那双眸弯弯的模样,不禁勾了勾唇角。
心里的包袱卸下,人踏实了,笑意常在。
“怎么样?那子玉小哥儿可安顿好了?”周竹问赵炎:“是留在县里还是回镇上?”
“留在县里,狄大人有一处宅子,正好租给了子玉小哥儿。”赵炎说。
“那就成。”周竹点了点头,叹道:“都是苦命的孩子,安安稳稳的就好了。”
赵家四人带着一头小牛回村,让村里热闹了好一阵。
这跟打水井不一样,一口普普通通的水井三两银子,咬咬牙,攒两年的钱也能打,可牛不一样,光是小牛犊就不止三两,再者说小牛犊买回来不能马上用,得养个一年半年的才能干苦力。
赵家这一头小牛养三五个月就能成大牛,今年耕地就能用上,可不让人羡慕么?
“有德啊,买牛了啊?多少银子买的啊?”
镇上买牛都有市价,赵有德也不瞒他们,实话实说:“八两买的。”
“哎哟!八两!我没听错吧?八两啊!”
“我的乖乖啊,八两……天呐……”
“有德你这是发财了啊!”
赵有德憨笑道:“我哪能挣这么多钱,是我家儿夫郎孝顺。”
那人一听,竟然是那个赵家娶回来的小倌儿夫郎出的钱,脸上的笑都僵住了。
这人撇撇嘴,心道别是做小倌儿挣回来的钱吧……那不然一个小哥儿,怎可能挣那么多钱呢?
周竹见那人一脸鄙夷又止不住羡慕的模样,暗自啐了一口,扬声说:“我家儿夫郎有能耐,知县大人赏识,卖簪花也厉害,我赵家可真是有福气啊!”
青木儿自是不会把那些人的目光放在心上,他看了一眼得意洋洋的阿爹,拉着赵炎小声笑道:“阿爹夸我呢。”
赵炎原本看那人目光不善,心里正不爽,小夫郎这么一说,反倒让那点儿不爽散了,“阿爹夸得没错,木儿就是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