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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虎想要,虎得到!

“想追我,你该多点诚意。”

淩晨三点,在被窝里躺了五个多小时的弓铮皎猛地一个鲤鱼打挺。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明闻璱现在都知道了,自己命不久矣,和自己发生任何情感纠葛,也并不是件好事,为什么还会这么说?

可是……

算了。

弓铮皎根本拒绝不了。

他拿出终端,想起闻璱在医院再三叮嘱他不许用大号做奇怪的事——虽然他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问题——但为了展现“诚意”,他还是切到小号。

BBB大猫,堂堂复活。

他在论坛又逛了几圈,用小号潜水,就可以自由地四处点赞。

虽然他能赞的评论不多,因为替闻璱说话的人不多,而且多少夹杂着一些微妙的回旋。

譬如这个:【w什么s实在太坏了吧,做出这种事,道德在哪里?良心在哪里?联系方式又在哪里?ws大号关闭好友申请了,@了那么多根本加不上啊】

而且,有很多帖子点进去之前看起来一本正经,正文却实在莫名其妙。

譬如这个标题为【大胆猜测一下某著名小队分家之后,对公会小队排行榜有什么变化】的帖子。

正文:【分家原因众所周知,楼主也就那么一个不小心了解一些其他内幕,接下来让我们讨论一下这个蝉联排行榜第一的小队分裂之后,能不能一鲸落万物生地改写排行榜现有局面。

按照级别来,首先,某熊是情人的说法存疑,但熊和向导绑定那么多年了,听说进入圣所之前就认识了,熊肯定是向导方的婚前财产。

其次,应该是某蝶。蝶在圣所和向导的关系也不错,但楼主听不可靠小道消息说,蝶暗恋熊,如果情人关系为真,以蝶的脾气,应该不会继续舔下去。但蝶一直很独,感觉也不会跟哨兵那边。

然后,狼据说一直和哨兵不太对付,而且狼好像比较懒,不喜欢处理这些人际上的麻烦事,估计会留在向导那边。

……差点忘了蛇,存在感太低。不过向导和哨兵都是鸟类,据说蛇和他俩都合不来,这是一个变量。

最后,某狮,这个不用说了吧,妥妥是向导的婚前财产,肯定会跟向导,不是我把鞋底子吃了。

综上所述,目前来看,有可能会进入其他小队的就是蝶和蛇,排行榜前列,现在还有空位的队伍有……不管对错,反正楼主先在这里插个眼:楼主小队爱信等每一位心碎向导哨兵(仅限A级及以上)。】

被赞到最高的一条评论是:【按楼主的分析,哨兵也太惨了吧,居然一个婚前财产都没有?只有我们饺哥为他伸张正义吗?】

弓铮皎:……谁能管管,都说了跟他不熟。

而且这一堆分析,不能说是算无遗策,只能说是错得离谱。

但弓铮皎忍不住注意到另一件事:冬歆亭暗恋逄靥星?

他回想着早上在医院看到的一切,突然觉得,好像是有那么点意思。

自从得知了逄靥星算是闻璱的养兄弟,弓铮皎那一丝哨兵之间的隐隐敌意立刻消失了。

不仅如此,弓铮皎现在回想起病床上的逄靥星,都莫名地有种长辈看小辈的怜爱。

以至于得知这个信息,他甚至想立刻冲到医院替冬歆亭告白,然后捏着逄靥星的脖子,强迫逄靥星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幸福。

高赞评论的楼中楼里,大多是赞赏“某饺”仗义出手的。

弓铮皎也发现,和闻璱小队几人被以精神体代指不同,自己的“花名”是“饺”。

这让他莫名有种网名被全世界开盒公告的羞耻感,而更不能接受的是,居然有人扒出来,不知道多少年前,在一次圣所的训练赛上,弓铮皎和彭枭曾有过交手。

天地可鉴,弓铮皎自己都根本不记得这码事了。

但居然有人把这一段截图发出来,说“饺”从那时就记住了“枭”虽败犹荣的英姿,并且甚为欣赏。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反正现在是小号,没人认得出他,不用顾忌闻璱的叮嘱。

弓铮皎立刻回覆:【想多了吧,饺都说不熟了,肯定是真的和他不熟。】

自己打出自己的花名,让弓铮皎无处挥发的羞耻感更上一层楼。

他还没能自拔的时候,终端上就弹出消息提醒,网友回覆BBB大猫:【大家快看,这里有一个天真的老实人。】

弓铮皎:……

BBB大猫怒不可遏,开始了秽土转生之后的第二三四五次论坛发言:

【不熟,你看不懂这两个字?需要我帮你上报圣所,说这里有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吗?】

【彭枭在街上卖艺无偿舔鞋,饺和ws都不可能给他一个眼神。】

【而且楼主一看就不了解ws小队的情况,完全是在胡说。比如那个狮,反咬一口的贱人一个,什么向导的婚前财产,他也配。】

【你还不如猜饺只是单纯地觉得ws其实人挺好。】这句是最认真的。

结果迎来了海一样的嘲笑:【哈哈哈哈又来一个ws舔狗。】

【如果你是想通过这种方法引起ws注意的话,应该会成功,静候被捞后的破防之音。】

【不过别说,这淬毒的嘴还真有点w s的风格,听说ws私下就是这样,打骂都来的。】

【不会真的是ws小号吧?】

真要被误以为是闻璱开小号嘴硬,这误会可就大了。

弓铮皎连忙想要澄清,就发现——未认证的小号每天回帖数已达到上限,二十四小时后他才能再发布回覆。

然而,BBB大猫没声了,回覆下面反而堆起长长的一溜:【听说这是闻璱小号?打卡打卡。】

弓铮皎:……

好的,这下彻底完蛋了,用小号造了比大号还大的孽。

他把终端扣在枕边,正想著明天该怎么跟闻璱解释这件事,消息提示音响了。

而这个小号,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好友,就是某位当事人。

弓铮皎深呼吸之后拿起终端,看到AAA拔牙小鸭发来一个:【?】

他立刻沉重地开始打字:你听我解释,我只是想……

闻璱:【这么晚了还没睡?】

闻璱:【还没问你,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弓铮皎意外地松了口气。

空空如也的通信录里,BBB大猫和AAA拔牙小鸭一上一下,两个灰色剪影头像贴在一起。

他删掉原本的话,截了一张图发过去,回答说:【为了和你对仗工整。】

闻璱:【……】

闻璱:【你知不知道打3个A是为了在通信录排在最前面?】

弓铮皎恍然大悟,然后把自己改成“AAAA大猫”。

他不知道闻璱的通信录里会不会有一个人刚好叫安阿阿之类的——但绝不会有人叫安阿阿阿。

四个A,是确保他立于闻璱通信录顶端的不败之证。

改完之后,对面持续了一会“正在输入中”的状态,但一直没有消息被发过来,可见是彻底失语了。

弓铮皎便主动问:【你在干什么?】

其实他知道,闻璱今晚在住院部陪床,除了刷终端聊天,就只能睡觉了。

接下来,再闲扯些有的没的之后,就可以不着痕迹地提起早上在医院的事……

闻璱:【你又失眠了吗?】

闻璱:【给你的发圈没用吗?】

闻璱:【可以现在来找我。】

弓铮皎:!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简约的灰色发圈,那是在医院分开之前,闻璱当场从头上撸下来的。

论向导素,当然浓郁到足够弓铮皎安然入睡。

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不适,头痛也完全消失了,放在以前,就算这是加快死亡的征兆,弓铮皎都要立刻闭上眼睛,好好享受一下优质睡眠。

没想到这一刻真的到来时,他偏偏睁着眼睛一直熬到了现在。

弓铮皎翻了个身,委婉地用终端回覆了一句:【我没事的,不严重,就不打扰你了。】

他心想,这样是不是显得楚楚可怜却又善解人意?

他现在不太在意闻璱陪床这件事了,毕竟知道逄靥星真正的桃花之后,他就觉得逄靥星看闻璱的眼神实在清白。

而且陪床只是一晚而已。

接下来的几个月,至少在他死之前,闻璱已经答应了,会呆在自己身边。

他回想起早上在医院,闻璱说过那句话之后,就不管不顾地回病房了。

病房里都是人,大家也在讨论逄靥星病情的正事,弓铮皎不好贸然打扰,就这样揣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一直等着。

阿咬在精神图景里发疯发狂发癫,幸好没人看得出来。

弓铮皎那时就很想问问清楚:这话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已经袒露了情况,闻璱却还敢那么说。

这偏偏……也很合闻璱的风格。

几年前在疗愈中心时,闻璱也是这样,在所有人眼中,“不怕死”地靠近了弓铮皎。

就连弓铮皎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或许离自己远一点,才是更好的选择。

可是……可是。

彷佛只要他肯伸手,闻璱就会拉住他,永远不会在乎他是不是会把闻璱一并拖入泥潭。

又让他怎么舍得放手。

就算是为了金钱,为了成就感,甚至只是单纯的可怜他,也好。

商量好排班,冬歆亭负责送小月回圣所,自己也回家休息一天,闻璱今晚暂时陪床。

依次送走这些人之后,闻璱对他说,感谢他今天的帮助。

虽然弓铮皎自认为,自己其实没帮到什么忙。

弓铮皎下意识问:“那你明天……?”

他还记得闻璱宿舍现在一片狼藉,而因为自己的缘故,恐怕闻璱暂时也不会回到工作室。

闻璱却说:“明天去哪,要看你的诚意了。”

说着,他眨了眨眼睛,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会先看到我的诚意。”

又是“诚意”。

弓铮皎生怕自己误会了什么,立刻确认:“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答应了我的提议?”

对此,闻璱只是竖起食指附在唇边,似笑非笑地“嘘”了一声。

离开医院之后,弓铮皎回到了工作室楼上的家里。

摄像头、监听设施都还在,保洁人员换了一个,但工作服上的logo,一看就是希冕创辉。

或许是吸取了上一任的惨痛教训,新的保洁态度十分和善礼貌,至少不会说出那么过分的话。

弓铮皎让保洁把屋子里的监控都拆掉,然后离开。

保洁迟疑片刻,给张律师打了一个电话之后,居然真的照做了。

临走前,保洁说:希望您和闻先生度过愉快的夜晚。

弓铮皎反应过来,这就是闻璱的“诚意”。

他不知道闻璱是怎么摆平叔叔和张律师的,但是,无论如何,对他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况且,不论如何,这应该是闻璱同意提议的意思吧?

弓铮皎总是拿捏不定,但不知为何,手腕上那串带着向导素和香气的发圈,让他莫名心脏狂跳。

但传来的不是慌张感,真奇怪。

无师自通地茶言茶语发出去之后不久,闻璱回覆了一个:【笨。】

弓铮皎:【?】

闻璱:【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来接我了。】

闻璱:【冬歆亭一会就到了,我可以休息了,宿舍住不了,我现在去哪?】

弓铮皎又是一个猛虎下床,立刻披上外套出门。

站在街边他才想起来,患病之后他的驾照就被吊销了,车也都被拉回宫家老宅,空空如也的车库让他想犯法都无力。

思索片刻,他学着闻璱的样子,用终端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

过去的许多个夜晚,他曾经看到闻璱加班之后,骑着一辆单车消失在路口的身影。

而现在,他可以幻想他骑着单车,后座捎闻璱的画面。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弓铮皎不会骑单车。

好在卓越的体质里通常也包括平衡力和协调力,他学得很快。

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地,在夜色下的街道上画出一条精神失常的曲线。

与此同时,闻璱在拒绝转院通知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能也是因为S级的哨兵比大白菜的主观能动性要强,负责给逄靥星办理转入疗愈中心手续的,还是柳部长。

“我最后再跟你确认一遍,近神游哨兵不去疗愈中心,任何后果自负。”柳部长接过通知单。

“了解。”闻璱淡然道。

“行。”柳部长收拾好文档,阴阳怪气地讽了一句,“希望下次见面,不会是在葬礼上。”

闻璱早习惯了他说话夹枪带棒,应付道:“那你记得用钱包个大花圈送来。”

送走柳部长之后,闻璱转身回病房。

冬歆亭坐在病床边削苹果,长而卷曲的果皮一直不断,坠下来,直接送进逄靥星嘴里。

苹果削好之后,冬歆亭垫着纸给闻璱递了一块,然后把剩下的喂进自己嘴里。

拔管过去十几个小时了,逄靥星恢复得很快,已经能够发出一些沙哑的声音:“他不吃,给我。”

闻璱点点头:“给他吧。”

冬歆亭应了一声,顿了顿,忍不住问:“闻队,真的不把小胖送去疗愈中心?”

“不去。”闻璱说。

“……不……去……”这是逄靥星艰难的气音。

“小胖你别说话。”冬歆亭迟疑不定,“都近神游了,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

闻璱瞥了一眼逄靥星,说:“他现在人都醒了,自己又不愿意去,难道真的给他打晕送进去?”

逄靥星立刻附和:“对……”

冬歆亭只好忧心忡忡地作罢。

临走前,冬歆亭提醒了一声:“闻哥,伞。”

闻璱依言拿起门口的雨伞,随口问:“下雨了?下得大不大?”

“不小,我来的半路上下的。”

到住院部门口时,雨果然下得不小。

闻璱撑开伞,站在台阶上,正要拿出终端问问弓铮皎到哪了。

——一辆自行车猛然在他面前漂移停下!

幸好闻璱站在台阶上,不然少不了要被溅起的水花泼湿裤腿。

他抬起雨伞,向来人看去。

果然是弓铮皎。

出门匆忙,弓铮皎只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有帽子的卫衣外套,脚上还踩着人字拖,长腿支在地上,摆了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像半夜从宿舍溜出来买夜宵的男大学生。

不过是停在闻璱面前,闻璱竟然觉得有一股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闻璱走下台阶,缓缓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惊人。

也就是这么烫的脑袋,才能在这么大的瓢泼大雨里,硬生生把整个人烤得半干,以至于竟然不像个“落汤鸡”。

但闻璱有点无语:“你发烧了。”

他没想到自己才出住院部,可能就要带着弓铮皎再进一趟急诊了。

“有吗?没关系不严重,我都没注意。”弓铮皎故作风轻云淡,说着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车。”

闻璱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不为所动。

僵持了几分钟,弓铮皎终于泄下气来:“好吧,可能是有一点。但是真的没关系,我一运动就容易过度兴奋。”

顿了顿,他又说:“而且这对哨兵本来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你应该清楚。”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不想进医院。

闻璱定定地看了他两眼,思及他的特殊情况,终究软下态度。

“可能不是兴奋,是热潮期后的激素紊乱,内分泌失调……”闻璱思索道,“昨天不该让你进入热潮期的。”

弓铮皎不太想接受“内分泌失调”这个说法。

闻璱也完全不想坐自行车后座。

不过,比起弓铮皎那种直白的别扭,然后被戳破,他总是更加委婉隐晦,但顺利地达成自己的目的。

“那也别骑车了,离你家不远,我们走回去。”

雨中漫步,或许正中某人下怀。

弓铮皎果断把共享单车就地归还,然后拉了拉宽松的卫衣帽子,盖住额前微湿的碎发。

他其实已经习惯了一路上的雨水,但雨伞轻轻横过头顶时,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不同。

潮湿的空气里,多了一个令人头晕的热源。

冬歆亭的伞是单人伞,很小,无论如何都很难将两个人一起遮住。

行走之间,总有人的肩膀暴露在雨幕里。

弓铮皎不动声色地一让再让,反正他的衣服已经在来的路上就淋得半湿,而且他记得闻璱有洁癖。

可小小的单人伞总是在不经意间跟着他。

终于,闻璱忍不住唤了一声:“弓铮皎。”

弓铮皎转头:“?”

“我身上有味道吗?”闻璱面无表情,“不然你为什么总是离那么远?”

闻璱分明记得,弓铮皎对向导素渴求到了一种过分的程度。

而他两天没洗澡了,还真说不准会不会是有什么自己没察觉到的体味,被哨兵敏锐地捕捉。

弓铮皎也很难形容。

非要说的话,确实是有的。

自从第一次被闻璱调整感官之后,他的向导素“过敏”症状似乎开始朝着反方向一路狂飙。

曾经,他一嗅到向导素就恶心、反胃,有时甚至无法抑制地产生暴力想法,想要一拳把身上带着向导素的人都打飞。

只有闻璱的向导素,或许是因为掺杂进了洗手液的香氛,而只是让人有点发晕——弓铮皎查过了,大概是他对水生调香氛里添加的西瓜酮成分格外敏感。

本来以为习惯习惯就好了,却没想到这效果反而愈演愈烈。

只是戴着发圈的时候,弓铮皎就亢奋得无法入睡。

而现在闻璱本人站在旁边,弓铮皎甚至需要格外注意,抑制住自己打一套空气军体拳的冲动。

他大概是真的病入膏肓,神志不清了。

但是,总不能真的就这样回答闻璱。

弓铮皎故作镇定道:“没有吧。为什么这么说?”

闻璱盯了几秒他的后脑勺,若无其事道:“我胳膊累了,你来拄伞。”

于是,伞被递给弓铮皎,与其说是一场“交接”,不如说弓铮皎像抢烫手山芋一样,一把夺过了伞。

幸好没有洒闻璱一身雨。

现在,闻璱站在伞下,和大雨里的弓铮皎刚好保持一臂距离。

闻璱:“……”

他终于有点无语了:“你是真的把脑子烧坏了吗?”

弓铮皎低声道:“没有。”

“你最好是真的没有。”闻璱淡然道,“或者,你比较喜欢再吃一发共鸣炸弹。”

“我不是……”

“那就有话直说。”

顿了顿,弓铮皎试探着问:“真的?那我说了你能不生气吗?”

闻璱忍无可忍:“到底又怎么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闻璱最讨厌有人拐弯抹角玩拉扯,尤其是弓铮皎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式的拉扯,叫人完全无法预测。

“难道要我说,你这样让我又想伸舌头了吗!”弓铮皎只好声音很小、语气很冲地说。

话音落下,两个人的脚步都停了。

彷佛连云都被尴尬到,天边电光一闪,紧接着响起闷闷的雷声。

闻璱:……?

弓铮皎:……

想死了吗?如想。

弓铮皎的手在颤抖。

雨声里,偏偏有人专门调整了他的听觉,让他听到一声很轻的、从鼻腔里传出来的笑声。

笑过之后,闻璱说:“不行。”

“至少……也得先把你嘴里那颗炸弹摘了。”

说完这话,他不再管弓铮皎是不是非要呆在雨里,再次迈开脚步。

自以为伞架子的弓铮皎愣了几秒,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他追问:“你就不怕我狂性大发,真的伤到你?”

闻璱瞟他一眼:“看来你还是更想吃共鸣炸弹?”

更想吃嘴子的弓铮皎立刻消停了。

过了一会儿,闻璱突然说:“其实,我正好有件事要问问你。”

他侧过脸,白皙的下巴微微抬起,是弓铮皎最熟悉的姿态。

“我得去一趟污染区,但不是为了任务。”

弓铮皎皱眉:“偷渡?”

污染区长年封锁,非任务情况下,一直是禁止通行的。当然,通常也没人会喜欢跑到污染区散步。

但闻璱的小队现在这样,显然是支使不动的,很难凑够最低要求的四个人,自然没法走任务管道。

闻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找个野队。”

弓铮皎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个选择。

他可以在在线蹲守一个有空余位置、有向导需求的队伍,随队一起进入污染区。

不过,如此一来,弓铮皎的二人偷渡蜜月梦也碎了。

本以为快乐的合约期就要从今夜开始,结果连着两次失望,弓铮皎多少有些不爽。

“多久回来?”弓铮皎弱弱地放狠话,“别去太久……不然我举报你。”

很无力的威胁。

闻璱说:“不好说,我得去一区。”

一区需要深入污染区内核地带,危险程度比外圈翻了几十上百倍。

弓铮皎这才罕见地露出几分严肃正经的模样:“你一个人?至少得有个哨兵保护你吧,一区太危险了,究竟有什么事是不得不现在去的?”

他本想说:等我死了再去不行吗?

转念又想到,等他死了,换其他的哨兵保护闻璱,未必有他可靠,才把话又咽了回去。

闻璱应了一声:“得尽快去,很重要的事。”

不知为何,弓铮皎打量着他的侧脸,问:“是为了你弟弟?”

闻璱不大习惯和逄靥星之间兄弟相称。

而且,这件事其实未必全为逄靥星。

更多的是为了闻璱自己,或许还捎带上了弓铮皎。

近神游是一种很玄的状态,很不幸的是,闻璱就曾经在一区体验过。

那时闻璱尚未确诊拟态孤独症,但如今回想起来,似乎已经偶尔出现精神体无法响应的症状。

但那时的闻璱显然不大放在心上,只认为是高强度任务导致的精神状态不佳,最多计画着重新规划一下小队的休假时间。

也是在污染区一区近零区边缘的某个地方,闻璱曾经不慎和小队失散。

因为小黑似乎在追逐着什么东西——闻璱看不到、摸不着、感知不出,彷佛真的是幽灵一般的存在。

然后小黑也在某个湖里“溺水”了。

精神体溺水,比特种人本人溺水还要罕见,更何况,小黑可是游泳能力优秀的天鹅。

而闻璱也同样认为,逄靥星不会那么不小心,被一只危险级别评判仅为Normal-2级的食肉珊瑚毒到。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闻璱必须尽快、最好立刻去污染区,至少取个样回来研究。

毕竟醒过来的逄靥星笨蛋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一时沉思,没有回答弓铮皎,弓铮皎也自然而然地找到了答案。

后半路一时无言,一直到了弓铮皎家楼下。

闻璱只是一路上被地面积水微微溅湿了裤腿,换过鞋之后,先弓铮皎一步进屋。

而弓铮皎抖了抖身上的水,说:“你先进去吧,我晾一晾干,不然抖一地水。”

闻璱倒不知道他还有这等“洁癖”。

况且,这毕竟是弓铮皎的家,第一次来就贸然走动,总归是不礼貌的。

弓铮皎在玄关旁的凳子上翘着二郎腿坐下,似乎真的准备靠体温烘烤和空气风干之后再进屋。

对于他来说,或许这可以是一件很快的事情,只要闻璱离开。

闻璱偏偏不想离开。

闻璱站在角落里,说:“让我看看。”

弓铮皎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看什么?”

闻璱微微一笑:“你的融合态。你想融合然后甩干自己,不是吗?”

算盘就这样被闻璱戳破,弓铮皎又不自在起来,站起身说:“你想多了,那我现在就进屋。”

“迟了。”闻璱轻轻抬手按在他肩膀,重复了一遍,“让我看看。”

弓铮皎试图嘴硬:“戴着电击环呢,融合不了的。”

闻璱笑了:“别对我说谎,这是最后一次。”

玄关很大,几乎有半个闻璱的工作室那么大了,并且层高更高,无论是独立的阿咬,还是融合态的弓铮皎,都可以在这里跑跳打滚。

“让我看看,弓铮皎。”闻璱轻声道,“这是你作为‘保镖’的面试。”

弓铮皎没说话,抬头静静地看着闻璱。

但他总是忘记,又或许是故意——为了延缓心跳,屏息是他最常用的手段。

闻璱也垂眸看着他。

“你想陪我去污染区。”

“你可以陪我去污染区。”

他的手指抵在弓铮皎的颈动脉上,那里还佩着一圈冰冷的电击环,一旦弓铮皎精神力波动超过阈值,就会触发惩戒模式。

“但是,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够强,够做我的‘保镖’。”

弓铮皎眼神闪烁,半响,才低下头说:“我不是你的保镖。”

“你的队伍一盘散沙,没有一个哨兵强得过我,你至少该邀请我……”

“哦?”闻璱兴味盎然,“原来你想加入我的小队。”

“不,不是小队。”弓铮皎道,“……我要当队长。”

再抬眼时,那双蓝紫色的眼瞳被玄关的暖光渲染着,映出耀眼的光彩。

弓铮皎就这样看着他,突然笑了笑:“不管十年前还是现在,放眼整个白塔,我就是最强的。”

哪怕疾病、失望、痛苦折磨着他。

闻璱微微一怔。

他想,弓铮皎大抵还沉浸在这少有的情绪里,实在少见。

因为以弓铮皎一贯的作风,一个已经接纳了死亡成为必然命运的人,实在少有露出这份不服输的的态度。

虽然令弓铮皎想要斗争的,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队长之位,他只是不肯屈居其他哨兵之下。

可闻璱偏偏知道,弓铮皎其实不想死。

被共鸣炸弹炸得半梦半醒时,弓铮皎最大的秘密竟然是:怕痛、怕死。

明明对疼痛和死亡的恐惧本该是全人类共通的,承认这份恐惧也并不丢人,但唯独对弓铮皎来说,这不一样。

一个被期待着去死、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痛苦的人。

一个总被认为是刚愎自用,却到现在都不愿否认过去的人。

一个或许和自己像又不像的人。

回过神来,闻璱点了点头,说:“不是不行。”

“真的?”弓铮皎蓝紫色的眼睛显然一亮。

但很快,他又想起了什么,挥了挥手说,“算了,我也就说说。”

毕竟小队人事变动的手续办起来那么麻烦,等真的办下来,估计闻璱得用烧纸的办法告诉他。

弓铮皎看起来没什么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的样子,但这份情绪上的变动逃不过闻璱。

闻璱的手摸索着抚过弓铮皎唇边,在某个嘴唇轻颤的瞬间,指尖探进了弓铮皎嘴里。

修长的手指显出一种不符合外表的有力感,他屈指推开舌头,抵住了虎牙与舌根之间的链条。

“咔”地一声,机关被解开了。

闻璱没有抽出手,温声道:“让我看看,不要再让我重复这句话了——我的,队长。”

“飒”地一声,这一次不用闻璱再开口了。

一只庞大的刃齿虎出现,原本宽敞的玄关突然拥挤起来,金色的毛发湿漉漉地,以至于刃齿虎下意识地甩了甩头。

甩了闻璱一脸。

闻璱面无表情地和那双硕大的眼睛对视——并非琥珀色,而是蓝中带紫,宛如星空的颜色。

不同于一对兽耳、一只兽爪、一条尾巴,这是完全的拟态融合态。

这只刃齿虎不是阿咬,而是弓铮皎,在现实与精神双重波段能够灵活行走的弓铮皎。

然而下一秒,拟态融合脱出,刃齿虎的眼瞳化成琥珀色,阿咬亲昵地蹭上来,似乎想用舌头舔舔闻璱脸颊的水珠。

弓铮皎本人则立刻捂着下半张脸坐回凳子上,梗着脖子不说话了。

顺便偷偷地,把链条重新扣上。

但电击环已经被崩开,零件散了一地,显然无法再次佩戴。

闻璱莫名懂了原因。

想伸舌头、忍不了了、换阿咬来、猫之常情。

但他也有点恨自己为什么懂了。

闻璱躲开阿咬巨大的、带着倒刺的舌头,也顾不上什么初次拜访的礼仪了——弓铮皎伸舌头可没一点礼仪。

他问弓铮皎:“洗手间在哪?我想洗个澡。”

弓铮皎闷闷的声音传来:“洗手间在右手第二个房间,但是洗澡可以上四楼,浴池在四楼。”

闻璱:“……”

万恶的资本主义……

虽然弓铮皎的豪华浴池看起来真是十分豪华,宽敞到阿咬都可以进来游泳,闻璱却只是借用淋浴区冲了个澡。

连续两三天以来一直忙着忙那,闻璱是真的有点疲惫了。

但不洗去身上的灰尘,只会让强迫症作祟的他更难以入睡。

弓铮皎也在另外的浴室洗过澡,烘干之后,现在正蹲在楼梯上刷终端。

等待的功夫,钟表的时针已经指向6。

眼见着天都快亮了,闻璱才终于出来,穿着一身朴实无华的宽松家居服。

弓铮皎抬起头,鼻尖一动,接着眉头微微皱起:“这是你弟弟的衣服?”

即便不是第一次见识,闻璱仍然有些惊讶于他过于敏锐的嗅觉,答道:“不,是我放在他家的睡衣,刚才让小冬帮我带到医院了。”

弓铮皎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你为什么要在他家放睡衣”,话临到嘴边,他想起白纸黑字的“法定兄弟”关系,又勉强咽了回去。

转而问:“小冬是不是暗恋你弟弟?”

他决定曲线救国,先撮合逄靥星和冬歆亭。

闻璱:?

闻璱偏头看他:“你是说冬歆亭?”

弓铮皎点头。

“喜欢逄靥星?”

弓铮皎再次点头。

闻璱把话连起来重复了一遍:“冬歆亭喜欢逄靥星?”

弓铮皎还是点头。

闻璱欲言又止了很久,才问:“为什么这么说?今天在医院发生什么了吗?”

弓铮皎当然不能说是论坛有人爆料的,于是说:“他的眼神。”

在这一语境下,“眼神”二字,就足矣无中生有很多脑补。

闻璱张了张嘴,罕见地失语了。

好半天,他才说:“你看错了吧……”

弓铮皎自觉点到为止,说太多既容易露馅,也不太有素质,万一真的因此影响了一段本该美好的感情怎么办。

就听闻璱有些艰难地道:“小冬已经结婚了啊。”

弓铮皎:“……”

弓铮皎:“啊?”

闻璱沉吟道:“他的配偶好像是位普通人,不过他性格内敛,也很少跟我们提起。”

弓铮皎没想到,自己无意间就给人造了这么大一个黄谣。

坏人姻缘,天打雷劈。

他抿了抿嘴,找补起来:“这个……你说的对,应该是我看错了,其实他的眼神也挺清白的——他有孩子吗?他看你弟弟的时候,其实更像父亲看孩子的那种眼神。”

被惊爆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闻璱渐渐找回理智来,看弓铮皎口不择言的样子,顿时猜到了什么。

他有些无语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弓铮皎“嗯嗯啊啊”地偏开脸,在闻璱的视觉死角,悄悄把终端藏了起来。

闻璱:“……”

视线有死角,智商没有。

“是不是论坛上又有人在造谣?”

听闻璱提起论坛,做了亏心事的弓铮皎更是心虚。

“说什么了?”闻璱又问,“又觉得我不自爱了?”

弓铮皎硬着头皮说:“没有。”

他又别扭着不肯说,闻璱无法,只得自己打开论坛查找答案。

结果最顶上高高挂着的帖子就是:【ws我知道这是你小号,你有本事骗哨兵,你有本事加我啊!@AAAA大猫】

【ws我相信你不是那种人,加我@AAAA大猫,爱信等】

【理讨一下,AAAA大猫,这个id是为了讽刺饺哥吗?】

还有一个最离谱的:【我是弓铮皎,@AAAA大猫加我V你五十万,让你这辈子疯狂星期四自由。】

闻璱:……

他面无表情地用手指吧弓铮皎的脸转向自己,一字一顿问:“这、是、什、么?”

“……对不起。”弓铮皎说,“但是我在澄清了。”

说着,他把自己的终端递给闻璱。

点开一看,AAAA大猫的好友申请99+,一半是骂的,一般是各种奇怪的话,还有几条被屏蔽了,不知道是用词过于暴力露骨,还是涩情低俗。

而聊天页面,最顶上多了一个临时会话,对方的ID是:热心林友老网。

热心林友老网:【真不是本人?】

AAAA大猫:【骗你明天希冕创辉总部爆炸,弓铮皎本人暴毙。】

热心林友老网:【卧槽,big胆!】

闻璱怒极反笑:“你管这叫澄清?你这不是在奖励自己?”

弓铮皎:“……以后我真的谨言慎行。”

终于,闻璱还是叹了口气,捏了捏自己眉心。

他其实知道这事似乎不能怪弓铮皎,因为他之所以关闭大号好友申请、用小号接活,就是不想引起论坛讨论。

毕竟他接私活这事,属于白塔衡量过诸多方面的法外开恩。

占了便宜总不好再出来卖弄,任谁都会看不爽的。

所以面对彭枭,闻璱宁可主动把自己挂上论坛挨骂——毕竟论坛骂架的人大多不敢真的找过来“线下真人快打”,闻璱其实不觉得自己损失了什么。

而澄清难免要揭开一些秘密,接私活这事一旦说出去,搞不好舆论不好,白塔那边又禁止闻璱开张,那闻璱的财务状况才真的会受伤。

而他也一定程度上能理解论坛这些人爱八卦的心情。

平日里大家除了做任务,大多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向导或许还能假装成普通人出去玩一玩,但社会上的绝大多数娱乐场所对哨兵来说都只能是折磨。

所以任务之余,大家只能在论坛上发发小疯。

就像弓铮皎,每天都呆在家里刷终端。

但是——这不妨碍他被弓铮皎狠狠地无语到了。

“你……”闻璱正思索着该捡些什么话说,手指无意识地划动着和弓铮皎小号的聊天记录。

一不小心就点进了和AAA拔牙小鸭的会话窗口。

短短的两次对话,本该轻轻一划就到顶。

但是,滑过几天前弓铮皎在小黑屋偷偷发来的好友申请,上面竟然还有数不清的消息。

全都带着红色的感叹号,显然未能成功发送。

这个列表很长、很长、很长。

闻璱的眼睛只捕捉到其中几条。

从距离 好友申请最近的:【好黑】、【好疼】。

是弓铮皎迷迷糊糊地,在申请好友之前发送,然后被系统拦截的消息。

到稍早些的:【今天下班很早】、【今晚没吃晚饭就走了】、【你好像不喜欢吃肉】。

是在他们还没有添加大号好友之前的几天,弓铮皎在家里“偷窥”时发来的,流水账一样的闻璱观察日记。

这本该令人觉得脊背发凉,可是不知为何,闻璱竟然不觉得。

更早些的消息没了“视奸”的阴湿感,更多的是倾诉,絮絮叨叨地把这个账号当做树洞一样的语句:

【头最疼的一天……不知道该做什么,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事。奇怪,如果不生病的话,我好像也没有任何可做的事。】

【叔叔又来了,烦,好像我多活一天他就少活一天一样。不过可能也确实是这样吧。】

【今天又去做了检查,结果没有任何变化。】

【想吃荔枝,但买来的总是不对味,可能我的味觉也开始过敏了。】

一直到最早的消息,在三个月前,终于解开了闻璱对于弓铮皎从哪里发现自己小号的疑惑。

三条并列的自我介绍,各不相同:

【你好,我是S级哨兵弓铮皎,朋友介绍来的,听说你很差钱?】

【您好,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SS44520这个编号?无论您是否记得,都请别误会,我只是想跟您道个歉,然后给您应有的补偿。】

【你好……】

最早的一条“你好”,还没有打完就发了出去。

所有消息无一例外,都带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显然全部发送失败了。

但是,在视奸的那段消息之前,未能成功发送的消息下面,并没有“您不在对方通信录中”的提示。

可见那段时间,这两个小号互相躺在对方的通信录中。

消息最终停留在成为好友之前,弓铮皎在小黑屋里发送失败的最后几条消息:

【我觉得我有点easy啊,如果你再给我一颗糖,我也说不准,我会不会立刻就能安心去死】

【或许你还是不要来比较好】

【但是,我真的想见到你。】

第23章 闻璱就是他的止痛药。

“怎么了?”弓铮皎问。

闻璱拿着终端愣了太久,以至于弓铮皎还以为他在酝酿什么怒火。

闻璱没理他,循着聊天记录一路查找,终于发现了出现变化的那一天。

早上发去的消息还只是最常见的流水账:【今天去事务中心办手续,烦。】

那时AAAA大猫还在闻璱小号的通信录中。

到了晚上,AAAA大猫已经被移出通信录。

【原来是你。】

【?】

【好吧】

【早知道是你,我就把房子送给你了。】

【这样对你来说,会方便一点吗?】

【不过你可能不会接受吧,这些殷勤你早就见多了。】

闻璱心道:不,难说,毕竟这栋楼级别的殷勤,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心里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彷佛……彷佛看到了一只阴沟里的大猫偷窥外界,并记录下自己对在阳光下奔跑、在草地里打滚的向往。

然后大猫一个不留神栽进了坑里,四处乱抓乱挠,把他的心也抓得乱七八糟。

不痛,或者说,只是很轻微的、带着麻的痛。

比疼痛更鲜明的那种触动,闻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还挺新奇的。

闻璱把终端息屏扣在掌心,看向弓铮皎:“你有没有觉得,比起猫,你更像狗?”

弓铮皎眨了眨眼睛,没明白闻璱为什么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于是有些低声下气地说:“这是在骂我吗?好吧,如果我‘汪’两声你能消气的话。”

“……算了。”闻璱摇摇头,把终端递还给他,随口道,“当我没说吧,你的好胜心有时候也有点太强了。”

弓铮皎还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的迟疑而不满,闻言,立刻道:“狗就狗,也没说不汪……”

闻璱突然又问:“你有没有什么别的想去的地方?我是说,忙完污染区这趟之后。”

弓铮皎想了想,语气斩钉截铁:“没有,我就想呆在家里,而且我也去不了别处。”

他指了指楼下的方向,说:“屋里的监控都拆了,但是外面还有,如果出去玩,不出几个小时,叔叔就会派人来跟踪我们。”

大抵这也是普通人自以为是的体贴。

在嘈杂的公开场所安排专业的私家侦探,自以为不会打扰到被监视的人,却忘了被监视的人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位五感敏锐得令人发指的哨兵。

步伐、目光,和隐藏在口罩里传声麦的声音,都逃不过弓铮皎的感官。

闻璱这才想到这一层,沉吟片刻,觉得解决这件事应该不算太难——毕竟,他已经成功地“说服”了张律师的老板,拆掉弓铮皎家里的监控设备。

他转而道:“但是,从污染区回来之后,我还有点事,应该不能每天在家里陪你。”

“……”弓铮皎彻底无语了。

他很想说怎么没完没了的,想吸两口怎么就那么难,自己又没几个月可活了,不能等自己死透了再去吗?

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但抬头就迎上闻璱饶有兴致,彷佛是故意在试探他底线的的目光。

弓铮皎深呼吸一口,故作淡然道:“多久回来?”

微微一顿之后,他又开始卖茶:“我不是想控制你,只是,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可不可以别让我等太久?”

再等要等成骨灰了。

闻璱对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茶味无动于衷,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目露沉思:“可能需要有一段时间,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忙完。”

他笑意吟吟,一双稍眯的笑眼颇有几分促狭地看着弓铮皎:“不问问我去做什么吗?队长。”

明明过去弓铮皎也是自己小队的队长,早就习惯了被人这样喊。

但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脱队太久,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又或许是说话的人格外特别,这两个字竟然让弓铮皎心里漏跳一拍。

这种错乱感在下一刻攀上高峰。

因为闻璱靠得更近了。

他微微俯身,把手指搭在弓铮皎颈边,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弓铮皎喉结。

肌肤相贴的瞬间,既有命门遭人侵犯的生理性紧张,也有距离太暧昧带来的悸动。

“呼吸。”闻璱似乎有些无奈,“为什么我总要教你这么简单的事?虽然你是哨兵,但总是屏息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会让大脑习惯缺氧的。难道你想临死前成为一个傻子吗?”

弓铮皎已经眼前发花了。

生理反应作祟——闻璱低下头时,尚有些潮湿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弓铮皎耳畔,就像枝条构成的帘幕一样笼住了弓铮皎。

然后,潮湿的向导素就这样扑面而来,把银白色牢笼里的弓铮皎冲得头昏脑涨。

但是,闻璱用的不是自己家的洗发水吗?为什么还是这样让人脑袋发晕

事到如今,弓铮皎终于无法自欺欺人。

这层遮羞布被揭开,他只能想,一定是过敏症状越来越严重了……

“啪”地一声,闻璱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与此同时,精神力如有实质地冲进弓铮皎的精神图景,给了弓铮皎一记漂亮的俄式大摆拳。

虽然不是共鸣炸弹,但这一拳下去,令人清醒的效果比真实的俄式大摆拳还好。

弓铮皎倒吸一口凉气,甚至幻痛地捂住脸侧,急促地喘了几口。

“热潮期后的激素紊乱,但是,你的情况有些太严重了。”闻璱蹙眉,神情似乎是认真的。

接着他又在弓铮皎眼前摆了摆手,确定弓铮皎已经找回了视野,才说:“你的状态太不稳定了,真的该调理一下。不用去医院,我认识个老中医,给你开点中药喝?”

“不、不用。”弓铮皎有些语无伦次,“不影响。”

意外的是,昙花一现的精神痛过去之后,似乎还有什么残留在弓铮皎的脑袋里作祟。

后劲很大,却并不痛苦,甚至有种奇异般的愉悦感。

弓铮皎甚至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些普通人会沉迷在一些致幻剂的带来的幻觉中无法自拔,哪怕明知这最终死路一条。

但弓铮皎心想,沉溺于短期对于自己来说,应该也不算什么吧。

向导素而已,并不是真正的致幻药品。

而他也注定要死,就像普通人的医院也会给饱受绝症折磨的病人,开一些可能成瘾的止痛药。

闻璱就是他的止痛药。

闻璱定定地看着他,不再劝了。

他按了按弓铮皎的太阳xue,帮弓铮皎尽快从淩乱中恢复过来。

直到弓铮皎眼神不再朦胧,彻底回过神,他才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打算回家一趟。”

“哦,你家啊。”弓铮皎有点心虚地说,“修好了吗?我差点忘了问了,等白天再跟进一下进度……”

其实弓铮皎根本没联系装修队,因为不想修,不希望闻璱有别的落脚处。

闻璱没有戳破他的小心思,淡然道:“不是宿舍,是我老家。”

弓铮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没能说出口。

不同于去污染区做任务、采样,凭实力,弓铮皎有自信在保镖和小队的竞选里拔得头筹;可是,回老家是如此私人的行程,似乎还隐隐带着另一层关系突破的指向。

但是,聪明人大概不会把一个命不久矣的“过客”如此隆重地介绍给自己的家人。

闻璱当然是个聪明人,聪明到弓铮皎不知道,闻璱故意提这件事,究竟是什么目的。

他也不确定,如果在这里把话问出来,会不会已经是一种冒犯。

闻璱欣赏过弓铮皎天人交战的拧巴样子,轻轻地挑了一下眉毛,意有所指道:“嗯……看你的表现。”

能不能一起去,看你的表现。

从“诚意”到“表现”,不具象、不客观、无法量化,意味著有变量。

弓铮皎不喜欢这种,还没有“尘埃落定”的感觉。

他很想问:怎么才算表现好?划个重点,我立刻照做。

说出口的话却是:“其实,你不该给我这些机会,如果我发疯的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闻璱说得起码有一点,他很认同——他一直在忍耐。

忍耐暴力和死亡的欲望。

也忍耐把最珍爱的猎物吞进腹中的欲望。

更忍耐着,在每分每秒痛苦中活下去——只不过因为闻璱的向导素,这些痛苦被很大程度上地抑制,让他能苟延残喘得更体面些。

只不过,凡是涉及闻璱的事,主动权显然也并不掌握在弓铮皎的手里。

闻璱微微一笑:“该不该给你机会,也轮不到你做主。”

闻璱能理解弓铮皎的挣扎。

可惜他从来不认为,刃齿虎拥有捕猎自己的资格……

在豪华国王床上,闻璱睡了一个很舒服的无梦好觉。

哨兵的豪宅无论是隔音还是遮光都堪称顶级,以至于闻璱睁开双眼时,周遭黑暗而宁静,让他花了几秒钟来重启记忆。

拉开第一层窗帘,被纱帘过滤后的晨光照进来,柔和而舒适。

看来,熬了一个通宵大夜之后,他用同等时长的睡眠来补偿自己,现在又是一个清晨了。

洗漱过后,离开房间,弓铮皎已经在餐厅坐着了。

他面前放着一份已经动过,潦草堆着的餐具碗盘,自己则罕见地没有刷终端,而是聚精会神地握着游戏机。

闻璱在弓铮皎对面的位置坐下,随口问:“在玩什么?”

“喷喷喷。”弓铮皎大方地为他展示。

高饱和度的色彩在显示屏中碰撞,闻璱看出这是一款射击游戏。

一局游戏结束得很快,弓铮皎以20:80惨败。

闻璱:“……”

他心想:弓铮皎的射击课成绩不会也这么差吧?

弓铮皎放下游戏机,转身打开料理台上的保温箱,取出另一份早餐,放在闻璱面前。

一眼望去花花绿绿,很美观也很营养均衡的全素早餐。

可见弓铮皎确实把偷听来的信息学以致用。

闻璱道了声“谢谢”之后,安静地吃早餐。

弓铮皎则拿起游戏机继续。

游戏节奏很快,到闻璱用餐完毕,优雅地擦拭嘴角时,弓铮皎已经喜提五连败。

闻璱礼貌评价:“遗憾。”

虽然从比分来看,完全不能说是惜败,也完全没有“犹荣”。

弓铮皎却说:“不遗憾,今天还挺好的。”

他把手柄拆下来,给闻璱讲解了一番,最后说:“摇杆没有漂移,可见我今天控制得不错。”

闻璱:?

弓铮皎道:“每天早上来几局,可以有效测试我今天的抗压能力,今天我就很稳定。你不知道,状态不好的时候,我打一局就能搓坏一套手柄。”

顿了顿,弓铮皎隐晦地向他眨眨眼:“我表现不错吧?”

闻璱一怔:“什么表现,怎么就不错……”

他突然想起昨天自己说过的话,陷入失语。

有时闻璱不得不承认,弓铮皎在观察,或者说是窥探人心的方面,有种既欧阳锋练盗版九阴真经般的……癫狂感。

昨天他才说弓铮皎好胜欲太强、不稳定,所以要再观望一下表现。

今天弓铮皎就要用打游戏来展示:他超能接受连败,也超稳定的耶。

闻璱无语了一会,试图捧场地追问:“那你测试的准确率如何?”

“比白塔的检测还准,真的。”弓铮皎煞有介事,“你不知道这游戏有时多能让人红温。”

“那今天为什么状态这么好?”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弓铮皎没回话,哼着游戏BGM,伸手端走闻璱面前的餐具,和自己的餐具一起放进了洗碗机里。

难为大少爷亲自做一回家务,哪怕只是把餐具放进洗碗机里,动作都肉眼可见的生疏。

大概就连这活平时都是交给保洁来做的,两个人的碗盘份量,硬生生被弓铮皎摆出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之势,好险没把洗碗机拆了。

他“做完家务”,略带着一丝得意之色转过身时,发现游戏机到了闻璱手里。

闻璱恰好打完一局,把游戏机翻转过来,展示给弓铮皎看。

70:30,MVP,赢得还算漂亮。

不知是elo机制在发挥作用,让闻璱命好地享受了这一把奖励局,还是——

“我的射击单项是S,反应力是A+。”闻璱唇角弯弯。

他把游戏机放下,缓缓推回弓铮皎手边。

“所以,想开屏的话,至少也该展示个漂亮的。”

第24章 但骑车的人是闻璱哎。

弓铮皎把游戏关了。

说不上恼羞成怒,只是有些难为情。

他偏开脸,声音很小、语速很快地说:“你好善变。”

闻璱装作没听到,微笑着问:“什么?”

弓铮皎可怜巴巴地抬头看他,道:“我说,你对我的要求太高了。”

这倒不全是为了给自己挽尊,在漫长的精神痛折磨下,弓铮皎已经很长时间都无法做到享受游戏,甚至是从生活中的任何事上获得快乐。

他的胜负欲不在游戏上,自然无所谓输赢。

可他偏偏又会说“游戏令人红温”。

就像他对所剩无几的时日一样,看似接受现实,躺平开摆,却又忍不住冒出一丝偷感很重的叛逆。

尔后再为自己的叛逆感到懊悔。

闻璱看破不说破,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感同身受弓铮皎的痛苦。

当活着是一件挣扎而又绝望,不能够期待,也不配被期待的事情时,似乎想死才是真正的尊严之举。

可这又和弓铮皎心底隐秘的渴望相悖。

闻璱冲弓铮皎稍微扬起下巴:“不高。”

他一针见血道:“示弱是你的舒适区,你这样做,是想获得我的信任,因为在宿舍的那天晚上,你冒犯过我。”

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两次。”

弓铮皎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怎么会是两次。

如果按照动手来算,那只有一次;如果是言语冒犯,那也只有一次;如果是耍流氓的话,那真是数都数不清……但是,还能有什么两次?

直到闻璱说:“在我让你听话,并交付了给你的奖励之后,你违反了我的指令,擅自屏息,两次。”

原来是呼吸。

闻璱便说:“弓铮皎,如果你认为表现的‘稳定’就算是达成要求的话,我只能告诉你,这还远远不够。就算是彭枭,都能做到任务期间听从指挥,高效执行。”

“而你,”闻璱再次抬手,“你连呼吸这样简单的事,都会违背我的指令。”

就像之前每一次试探弓铮皎时,他永远只是把手放在那里,等着弓铮皎恢复呼吸,让起伏的胸膛自己粘贴来。

只不过,在餐桌上想要达成这个动作,或许有些困难。

他缓缓握住弓铮皎手臂,手指搭在腕内侧,轻易地探知到乱如的脉搏。

弓铮皎嘴硬:“这不会影响我的作战能力。”

“明确一件事,这轮不到你来判断。”闻璱道。

“你的掌控权归我,队长。”

偏偏在这种时候,唤“队长”,却又重申弓铮皎对自己的身体都毫无话语权,显得完全就是……

调情。

这念头才冒出来,弓铮皎莫名地又嗅到向导素的晕人香气往自己鼻子里钻。

但是,就像闻璱说的,他现在明明是屏住呼吸的状态。

……一定是向导素过敏的症状越来越严重,空气中的向导素甚至开始通过皮肤接触而产生反应……一定是这样。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至少在闻璱面前,在正在清算自己的闻璱面前,不能再失态了。

“在我说屏息之前,你都不能停止呼吸,明白了吗?”闻璱轻声问。

他似乎刻意地稍微抬起下巴,又露出那副垂眸俯视的表情,叫弓铮皎喉咙发痒。

“如果做不到的话,我宁可捏着鼻子去找彭枭来做这个‘保镖’。”

弓铮皎抿唇:“明白。”

话音落下,他强迫自己的肺恢复运动。

与几不可察的呼吸声同时响起的,是擂鼓一般让人无法忽略的心跳声。

弓铮皎难为情地撇开脸,强迫自己把话说完:“但我不觉得你真的会去找彭枭。”

“是吗?”闻璱轻轻笑了,没有否认这个问题……

这场“交锋”过后,弓铮皎在游戏里继续奋战。

过了一会,在书桌边的闻璱道:“弓铮皎,我找到队伍了,不过他们很急,任务快到期限了,希望明天就能开始,你可以吗?”

弓铮皎专注游戏没抬头:“当然。”

闻璱于是起身看了一眼表:“那晚上七点公会见,记得吃饭。”

弓铮皎“嗯”了一声,接着很快地反应过来什么,抬头问:“什么意思?你不跟我一起走?”

闻璱道:“我有点事,晚上约了人,晚饭不用管我,我会自己安排。”

说话时,他正一边解衬衫袖口的扣子,一边往客房走,似乎是要换一身方便应酬的衣服。

弓铮皎立刻退出游戏,目光追随着闻璱,试探道:“那你七点来得及?”

“为什么会来不及?只是普通地吃个饭而已。”闻璱莫名其妙。

弓铮皎欲言又止:“……普通地吃个饭,就不用正装出席了吧。”

顿了顿,又很生硬地找补了一句:“现在已经五点多,你再收拾打扮,时间更紧张了。”

闻璱回过头,定定了看了他两眼,渐渐眉梢眼角都染上了几分促狭:“哦,原来是担心我迟到,那你就放心吧,七点我会准时出现在公会。”

在被盯到头晕之前,弓铮皎尴尬地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过,没等闻璱走出几步,弓铮皎一计不成,立刻改变计画:“等等,你没带几件衣服来吧?”

于是,闻璱停下动作,好整以暇地看他演出。

弓铮皎硬着头皮说:“其实我,我……还挺爱买衣服的。”

直到弓铮皎推开衣帽间的隐藏门,闻璱才真正意识到,这居然不是一句急中生智的胡言乱语。

灯光亮起,衣帽间的最里面,居然还有一个闻璱只在婚纱店才见过的站台,搭配了一圈落地镜。

闻璱被资本主义的金光晃得眼花缭乱、叹为观止。

弓铮皎随手推开一排柜门,财大气粗道:“随便挑,基本都是新的,没穿过。”

闻璱一眼望去,大多是量身定制的各式正装,甚至礼服,经过精心处理之后,崭新而闪亮地被保存在展示柜里。

他们身形相仿,这些衣服给闻璱穿,或许确实不会有什么太明显的不合适之处。

弓铮皎又打开了另一个金光闪闪的木头收纳柜,闻璱顺着望去,险些被当场闪瞎。

柜子里全都是各式各样的珠宝首饰,被放在暗色的绒布盒中,随着灯光亮起而反射出璀璨的火彩。

偶尔也有一些被单独存放的、似乎尚未经过加工的珠宝原石。

难怪弓铮皎会送他一颗宝石。

闻璱突然想,弓铮皎可能是真的感兴趣这些亮晶晶的宝贝,也在这方面有些研究。

从美观和收藏意义来考虑一颗宝石价值,对弓铮皎来说,才是真的“用心”了。

而弓铮皎居然真的很臭美这件事……乍一看意料之外,细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

闻璱惊叹地看着珠宝柜:“珠宝首饰也能借给我?”

弓铮皎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多此一举,反问他:“不都迟早是你的了吗。”

闻言,闻璱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按照弓铮皎的遗产转让计画,这些珠宝,这间衣帽间里的一切,甚至这栋楼,都会在弓铮皎死后被转让给自己。

真诚是在可贵,财富更是令人心动。

但闻璱还是要说——“谢谢,但今天用不到。”

他调出终端的聊天记录展示给弓铮皎:一个快餐店的定位,附带一张打车优惠券助力链接。

“没有人会穿成这样去吃银拱门。”闻璱无奈道,“我只是想提前换上作训服。”

弓铮皎:“……”

一切关于烛光晚餐的罗曼蒂克幻想,都因为这个定位连同链接一起,被从脑袋里流放到脚后跟了。

就算是再稚嫩、务实、不为金钱所动的人,应该也不会在快餐店谈情说爱吧?

弓铮皎忍不住想:他只有在圣所刚毕业的那两年,才会幻想这种青涩而又幼稚的画面。

只不过那时也没有一个特定对象,让他的青春幻想都显得好简陋。

他默不作声地收了东西,把闻璱送回客房。

故作无事发生地目送闻璱关上客房的门,弓铮皎终于能对着空气狠狠挥拳,抒发一下压力过大的脚趾。

出拳的瞬间,一个念头又冒出来——万一闻璱真的是一个这么纯真的人呢?

如果闻璱真的也像自己刚毕业时那样想,不就正中对方下怀了吗?

闻璱从圣所毕业,也才四五六七八年而已吧?

弓铮皎顿时又坐不住了,冲回衣帽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换了一身衣服。

他的衣帽间里有各种风格的西装,但他自己生活中其实更偏向于卫衣和运动裤,因为这些漂亮衣服都太过于“不舒适”。

当他再次打开门时,闻璱正好坐在玄关门口的小凳子上,低着头系鞋带。

他雪白的长发被用一根灰色的皮筋束起,露出漂亮的下颌、修长的脖,让他微微含着胸时,也显得如此优雅。

至少在弓铮皎眼里,完全符合对天鹅的刻板印象——为什么会有人怀疑闻璱的精神体是鹦鹉、渡鸦?

那一点也不合适。

而白塔统一配给的作训服看起来只是平平无奇的黑色高领衫,实则采用特殊材料,外层疏水,内层速干,轻薄、透气,而且工装裤上有很多个口袋。

套在闻璱身上时,黑色的布料衬得他格外苍白,从流畅的肩颈到微窄的腰,勾勒出恰到好处的肌肉线条,显得高挑而又不过分纤瘦。

玄关的灯光似乎都突然变得柔和。

弓铮皎甚至觉得,这一身几乎可以立刻穿到……穿到芭蕾舞教室里。

闻璱看起来就像他曾经在论坛上看到的,别人总是臆测的——是一位优美而富有力量的男性芭蕾舞蹈演员,手上捏着的也不是作训靴的鞋带,而是芭蕾鞋的鞋带。

幸好,闻璱还打算在外面套上一件最简单、也最常见的运动冲锋衣。

但他站起身,一眼就看到了换好衣服的弓铮皎,动作顿时一滞。

倒不是难看,而是太潮了,潮得令人风湿。

闻璱自认为不具备什么时尚细胞,也在穿搭上不太爱花心思。

但就算是对穿搭再一窍不通的人,看到弓铮皎这一身色彩鲜明的撞色搭配,和各种意义不明的材质碰撞,也会惊呼出一声:我去,潮男。

但这一身,可能,或许,应该,大概,还挺适合银拱门。

因为那家银拱门正好开在大学城,在闻璱的想像中,男大学生大概就是如此青春洋溢,且略带一丝活泼的花哨。

他显然不懂男大学生——但略懂几分弓铮皎。

“你也去?”闻璱问。

“不行吗?”弓铮皎说,“我也想吃快餐了。”

此乃谎言,众所周知,快餐店根本没有哨兵套餐,普通人的油炸食品对哨兵来说,无异于味觉核弹。

闻璱挑了挑眉,也并不戳破,倒是很随和地点了点头:“好啊。”

他麻利地拎起背包,靠在门口,拿出终端。

弓铮皎还以为他要叫车,于是伸手按开了墙上的隐形抽屉,大方道:“开我的车就是了。”

闻璱目光顺着往里一看,抽屉里果然全是各种形状的车钥匙。

弓铮皎甚至补充了一句:“至少一百万,五倍满足你的要求。”

闻璱这才想起来,之前自己曾经夸下海口:不喜欢开二十万的车。

他忍不住微微一笑,随口问:“这么说,之前那辆车,才是弓大公子车库里的异类?”

弓铮皎道:“不是。”

他看着闻璱,有些难为情道:“那辆才是我专门拜托朋友,帮我新提的。”

顿了顿,又说:“你不要之后,我就让他先找个地方放着了。”

“……”

看来二十万的车确实不是弓铮皎车库里的异类,因为根本不配进入。

闻璱扣上抽屉:“今天开我的车,走吧。”

弓铮皎震惊:“你有车?”

下楼之后,闻璱直向着路边的一辆配色很小清新的电驴走去。

他在终端上轻轻操作,小电驴“werwer”地叫了两声,亮起灯。

然后,他掀起后座,把头盔拿出来,背包放进去。

弓铮皎:?

他震惊出声:“这谁的车?”

闻璱淡然道:“我的。”然后把卡通风格的头盔丢给弓铮皎,长腿一伸,自己跨了上去。

弓铮皎一惊未平,一讶又起,震惊道:“你、你捎我?”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就算是骑这辆看起来很萌萌的小电驴,也该是他捎闻璱。

哪怕他学会骑自行车也才一天而已。

闻璱理所当然地点头:“你有电动车驾照吗?”

弓铮皎:“……”

在两个轱辘的机动车领域,弓铮皎曾有一份D驾驶证,是为了车库里吃灰多年的改装哈雷考下来的。

但随着确诊疾病,这张D证已经被吊销。

“电动车驾照……”弓铮皎喃喃自语着戴好头盔,跨上后座,“还有这种东西吗?”

座位窄小,他小心翼翼地和闻璱保持距离,以免显得冒犯。

好在哨兵的平衡力过人,就算在后座是站成金鸡独立的姿势,只要车不翻,弓铮皎就不会翻。

车翻了,弓铮皎可能还是不会翻。

闻璱手腕轻压,电动车快乐地上了非机动车道。

风声呼呼,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察:“没有,我逗你的。”

弓铮皎:“……”

风撩起闻璱的发丝,轻轻扫过头盔的目镜位置,缝隙里又是那股令人脑袋不清醒的香气,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以至于弓铮皎竟有一种迷迷糊糊的晕车感。

事到如今,他到底舍不得跳车了。

虽然戴着卡通头盔,坐在小电驴后座看起来很逊……

但骑车的人是闻璱哎。

第25章 还在嘴硬。

六点多正是大学城银拱门的高峰期。

幸好闻璱早在出门之前,就提前点好了餐。

他把取餐码截图发给弓铮皎,让弓铮皎先进去,看看能不能捡漏一个座位,自己则找个空位停车。

结果,弓铮皎拎着纸袋,很快就一脸菜色地出来了,逃难似的。

“人太多了。”弓铮皎为难道,“抱歉。”

这里是普通人社区,太多人的声音、气味,还有拥挤的感觉,都令弓铮皎无法忍受。

即便他现在是感官已经被闻璱调整过的状态,仍然比普通人更加敏感一些,抗拒的意识也刻在他的DNA里。

闻璱并不在意:“没事,人那么多,估计也没位置。”

他靠在小电驴上,从纸袋里拿出自己的汉堡,剥开油纸皮,很随意且自在地吃起来。

人来人往,他外形又不那么寻常,多 少引得他人驻足议论,闻璱也充耳不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