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没有可是。
作为成绩优异能力过硬的现任首席哨兵,逄靥星当然对特种人的“拟态融合”理论有所耳闻,只不过他也与绝大多数哨兵的想法类似,这只是一种理想化的状态。
原因无他,在圣所上学时,逄靥星曾经尝试过,但失败了。
如今看到一个似乎是活生生的融合派出现在眼前,逄靥星有种三观都被洗刷般的震撼。
见逄靥星开始接受现实,弓铮皎收回了部分融合,变为只有虎耳的简单融合态。
闻璱道:“他能灵活掌控融合的部位、程度,这张照片上的婆婆也是一样。”
他两指放大照片里逄甯的头部,只见白色短发里音乐有两小丛同样雪白的绒毛。
乍一看只会当作有些淩乱的碎发,可如今见了弓铮皎虎耳融合态,逄靥星也立刻看向自己的精神体。
北极熊的耳朵便是如此,小巧、圆润,按比例来算,确实可以隐藏在蓬松的短发间。
逄靥星下意识地喃喃:“可是……”
闻璱:“没有可是。”
不只是耳朵,还有过于乌黑的眼瞳和苍白的皮肤,让照片上的逄甯显得比其他人多了一层高对比度的滤镜一般。
用老照片或许失真未尝不能强行解释,但逄靥星已经动摇了。
因为他记忆里的婆婆分明有一双像自己、像小月一样的浅灰蓝色眼睛,拍照时往往只会显得颜色更浅。
弓铮皎恢复常态,闻璱也不再说话,给逄靥星冷静思索的时间。
半晌,逄靥星终于理清思路,难得正色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婆婆年轻的时候参与过希冕创辉的某个人造特种人项目,并在项目失败后隐藏身份改名换姓,才来到这里过日子?”
“可这说不通啊,照片上的她看起来已经是融合派特种人,如果这张照片是项目结束之后拍的,那项目不是已经成功了吗?就算有两个受试者,好歹也算50%的成功率呢。而且婆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展现过任何……”
他说着说着,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声音也渐渐小了。
闻璱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要么项目造成了受试者某方面的缺陷、创伤,导致逄婆婆后来改名换姓,度过了普通人的后半生。
要么——那张照片是项目立项时拍的,而逄甯在项目中,被“剥离”了精神体和属于特种人的一切,甚至包括记忆。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这件事都必然简单不了了。
想通这个关窍之后,逄靥星再次看向弓铮皎的目光不免变得微妙了许多。
弓铮皎的亲人曾经主导了这个不大合规、甚至可能更不符合人伦道德的项目,而弓铮皎现在又成了继逄甯之后,逄靥星已知的第二个融合派特种人,很难相信这两件事之间毫无关联。
而弓铮皎本人,只是沉默且平静地迎上逄靥星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
闻璱察觉到暗流涌动,肩膀微侧,隐隐作出把弓铮皎护在自己这边的态度。
他沉声道:“这件事不能跟弓铮皎无关。”
“我又没要怪他。”逄靥星反驳。
但他心里确实有点不自在就是了。
顿了顿,逄靥星问:“既然如此,我们现在研究婆婆的遗物,是想要从里面找到什么线索?”
闻璱再次点头,又叹了口气:“可惜好像没能发现什么。”
“那怎么办?”逄靥星问。
闻璱继续幽幽地看着他。
“……”没缘由地,逄靥星彷佛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你不会是还想找和婆婆一起下葬的那些遗物吧……”逄靥星有点艰难地说。
闻璱微微颔首。
逄靥星立刻道:“不行不行,这也太大逆不道了,虽然墓地里只有一小部分骨灰了,但这些不都只是猜测吗?你怎么能为了验证一个猜想就这么大逆不道?”
“是为了救……”
“没得商量!”逄靥星有点生气了,“闻璱,你跟我说好久没给婆婆扫墓了,没想到你是打得这个算盘?我婆婆生前待你不薄,你就这样回报她?”
这话的份量就有些重了。
闻璱沉默下来,弓铮皎一贯向着闻璱,眉心蹙得死紧,忍不住道:“注意你的言辞。”
然而也只能如此,他知道这话题实在敏感,没有自己置喙的余地,也只想按照闻璱的意愿来办事。
如果闻璱说,现在需要他来硬的,他动起手来不会有一丝犹豫;但如果闻璱打算就此打住,他也不会自作主张。
氛围冷凝了好一会儿,闻璱很轻地叹了一声,说:“好吧。”
蓦地,弓铮皎彷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有些不忍地咬了咬牙。
“其实刚刚没有告诉你,他的病症恶化得很严重,他快死了,这是为了救命。”闻璱指了指弓铮皎。
逄靥星下意识道:“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你有毛病啊?”
话音落下,他看着对面两人神色不死作伪,突然回过味来,顿时脸色大变。
他的目光停留在弓铮皎身上,想到眼前的弓铮皎病情竟然已经恶化到了命不久矣的地步,心里难免冒出几分兔死狐悲的惋惜来。
然而闻璱很快又平静地抛下另一颗炸弹:“我也确诊了他的病症。”
“……什么?”
这一回,逄靥星彻底失声了。
他愣愣地看着闻璱,几次张嘴,都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能用的办法已经都用了,现在,我的状态有些改善,但将来会怎么样还不好说,他的情况还要更差。”闻璱继续道,“你觉得我自私自利也好,大逆不道也行,反正只要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我不在乎伤不伤什么根本就不存在的阴德,也……也不在乎会不会因为你,因为怕伤害和你之间的感情就不这么做。”
但这话反而让头脑昏沉的逄靥星如梦方醒,甚至像个打火机扔进火药桶里,彻底激怒了逄靥星。
他一拍桌子道:“你说什么?你觉得你在拿这件事来威胁我?什么感情不感情的,现在是这些问题吗?你……”
逄靥星急促地喘了两声,大脑重获氧气,理智才勉强恢复。
顾忌着闻母还在院子里搭理花草,他还是收敛了音量,转而追问道:“你说改善了,是怎么改善?是有什么特效药吗?不能终身给药控制住吗?……怪不得你那么差钱,没关系,我有钱啊,我把房子卖了去,以后做任务也有的是钱……”
生死关头,而且是最亲近的家人的生死关头,逄靥星甚至把刚才说的遗物的事彻底抛到了脑后。
“不是。”闻璱摇了摇头,把话题重新带回来,“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这么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逄靥星怔怔地看着闻璱,脑袋里一次又一次的回放着刚才闻璱的话。
“能用的办法已经全用了。”
闻璱一贯是个稳重又务实的人,得病了当然会积极治疗,尝试各种可能的治疗手段。
而逄靥星扪心自问,其实并不是那么一个信前世今生、人间地府的人,逄婆婆自己也不是。
可是,故去的亲人已经埋入坟墓,只因为莫须有的猜测就要把坟墓起开,这确实小题大做——除非这对于闻璱来说,真的有切实的必要。
他的心已经自然而然地偏向闻璱了,如果这真的能救命,别说他自己了,就算婆婆真有鬼魂,恐怕也会托梦来同意这件事的吧。
僵持不下间,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闻母在外面问:“怎么了?我听到星星很大声音,你们吵架了?”
闻璱和逄靥星对视了一眼,逄靥星压着脾气道:“没有。”
弓铮皎起身给闻母开门。
闻母进来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气氛必然是吵架了,还吵得不轻。
她下意识地看向闻璱,招手道:“小鹅,不是妈妈说你,星星他肯定是有原因的,你过来坐下先听他好好解释一下嘛。”
她还停留在上个版本,以为闻璱是愤怒于自己帮星星一起遮掩,欺骗了小鹅。
逄靥星冷笑一声,真想把闻璱刚才的话全盘托出,但看着闻母关切的脸,那话尽数梗在喉头,一个字也出不来了。
他好像突然明白闻璱的心情,有时越是亲近的人,越难将这份残忍的现实告知。
……可他心里还是生气,因为这件事居然一直瞒着他,如果不是刚才因为逄婆婆的事情他不松口,恐怕闻璱还会继续瞒下去。
他不知道,弓铮皎却知道。
就算他们是病友,未来可能还会发展成超出朋友的、相伴终生的关系,而且以闻璱的封建程度,那一定是说终生就终生,少一天都不算的那种——可他不也是闻璱二十多年的好朋友、法律意义上的兄弟吗?
逄靥星本想说他们该相互扶持,但自己隐婚的事情又把这件事就这样扯平,让他没了指责闻璱的立场。
最终,逄靥星只是报复性地说:“闻璱说要取婆婆坟里随葬的遗物。”
“什么?”闻母果然震惊失声,转头看向闻璱。
这话被如此掐头去尾地说出来,显得闻璱简直是罔顾孝悌、令人发指。
但闻璱偏过头,竟然也不打算解释。
于是,弓铮皎也随他地并不反抗闻母,只是站在闻璱身前,准备替闻璱接住可能挥过来的巴掌。
然而,闻母的下一句却是:“怎么会是你?”
闻璱、弓铮皎、逄靥星异口同声:“什么意思?”
闻母也有些恍然,看着几人道:“你们婆婆去世之前,曾经跟我说过,如果将来有人要查找她的遗物,让我不要阻拦,但一定要先去一趟老宅,有她留给这个人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许多:“这话听着又不吉利,我一直安慰她说不会有那种事发生,她却说有了才好。这么多年了,除了湿地公园那会子,也没真发生过什么,我几乎要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
真正的惊天之雷姗姗来迟,一时间房间里的四个人都没了声。
闻璱几乎觉得这像是某种“免责声明”一样了,就这样让他有了理由……但逄婆婆为什么会留下这样的遗言?
逄靥星也看着他,本就动摇了八分的心,因这遗言而彻底被连根拔起。
最终,居然是弓铮皎这个外人提醒道:“事不宜迟。”
“没错,事不宜迟。”逄靥星跟了一句。
“我跟你们一起去。”闻母忧心忡忡地道。
第72章 被雨淋湿的赏味期大比猫。
翌日一早,几人就带着证明去了保护区办公室那边进行申请。
前些年这种事常有,闻璱和逄靥星早就在工作人员那边混了脸熟,手续要批准不是什么难事,静候几个工作日走程序就行。
于是这几日就成了风暴来临的最后时机——逄靥星对闻璱单方面的。
闻璱当然有所察觉。
刚好勤劳且精力充沛的田螺大猫每天早起就是下地,把闻璱本来可能需要干的活全干了,让闻璱这个丰收季无比清闲。
闻璱就每天早上睡懒觉,下午在院子里乘凉,等待逄靥星来找自己吵架。
没想到逄靥星干脆自闭了,没来找闻璱,竟然选择先去找弓铮皎。
“我问你,”逄靥星沉着脸,“你和闻璱什么时候开始认识的,到底是不是因为论坛上说的那样?”
弓铮皎顺手柄一筐荔枝收纳进箱子里封口,动作不停,脑袋里却警铃大作。
这件事闻璱叮嘱过来着,但现在情况特殊,需不需要灵活变通一下?但这件事闻璱叮嘱过来着!
终于,在左右脑的互搏中,弓铮皎眼神避让,故意露出破绽,再意有所指道:“你指哪方面?”
“什么哪方面?全部方面!”逄靥星问,“你和闻璱该不会真的是因为彭枭的事认识的吧?你就住在闻璱工作室楼上,天天变态地偷窥他,直到有一天彭枭去找事的时候,被你看见了。一开始你帮彭枭挂人,后来才擦亮眼睛,只不过你很快就看清了闻璱的真面目,你的转变发生得比大家猜测得要早一些……是不是这样?”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真相了。
但这时间已足够弓铮皎打好一份完整的腹稿。
他瞥了一眼逄靥星,摘下手套,两人一道走去没什么人的阴凉处。
弓铮皎才缓缓开口:“我是在艾斯艾姆酒吧认识的闻璱。”
“什么?!!!!!”逄靥星的三观又被打碎了。
当然,他第一反应是:这是污蔑。
逄靥星一把就伸手去抓弓铮皎的领子,恼怒地低声道:“你别胡说八道!我以前怎么没看出你是个这种人?还敢造闻璱黄谣?”
弓铮皎比逄靥星反应更快,一巴掌就拍开了,还震得逄靥星半条胳膊又酸又麻。
“你问这个问题想获得的回答是什么?”弓铮皎的语气古井无波,“你想探究闻璱为什么肯将患病的事情告诉我这个外人,是不是我威逼利诱,或者趁虚而入,才让闻璱对我卸下心防?是不是得病让他那么痛苦,以至于只能在一个陌生人那里寻求一个停泊的港湾?”
“我……”
“那我只能跟你说,这些全都发生过,威逼利诱、趁虚而入都有,但闻璱全都拒绝了,他没你想像的那么神经质和脆弱。”弓铮皎又道,“他也不会喜欢你拐弯抹角地跟我在这打探,他人就在家里,你应该去和他好好谈,我不会像上次那样帮你了。”
前两天才学会的道理,弓铮皎倒是适应得很快,这就拿出来教育逄靥星了。
逄靥星的气焰陡然灭了下去,张了张嘴,还是忍不住再确认一遍:“……但你刚刚说的,艾斯艾姆酒吧的事……”
“嗯。”弓铮皎故作冷静,“始于约炮。”
很好,现在算是任务完全完成了,就是对逄靥星的心理健康可能不太好。
眼见逄靥星失魂落魄地走了,看样子还不打算回家,可能还需要再游荡游荡平复一下心情,弓铮皎连忙抄近道先赶回家。
他到家时,逄靥星果然还没回来,闻璱靠在摇椅上,正在刷终端。
一只大猫轻盈地落进院子里,在鸡鸣犬吠声中,走着优雅的猫步避开了花花草草。
它正要扑到闻璱膝头,却在即将成功的前一刻被赶回精神图景化为泡影。
弓铮皎在摇椅旁边蹲下,解释道:“刚刚逄靥星来问我,我们俩怎么认识的,我按你的要求说了,让他来好好跟你聊。”
闻璱伸出去抚摸大猫下巴未遂的手便转而摸了摸弓铮皎的脸:“好猫。”
弓铮皎笑了一下:“那我能问你个事吗?”
“嗯。”
“昨天晚上,你有什么顾虑吗?”弓铮皎说,“你一定有很多办法能更委婉地跟他商量这件事,不用吵架也可以达成目的,为什么故意那样说呢?”
他低垂了眼睑,模样看起来有些可怜:“你不开心,我也感觉很难过。”
像被雨淋湿的赏味期大比猫。
闻璱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并不否认:“只是有些累了。”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还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精力,不如就这样摊开说明白好了。”
闻璱和逄靥星之间的关系稍微有些复杂。
逄靥星和逄宵月这兄妹俩的抚养权只挂在闻母名下很短的一段时间,但闻母对他们一家三口的关照,始于这之前的很多年。
他们几乎就像真正的一家人,但随着年纪渐长,反而有些若有若无的隔阂出现了。
不只是逄靥星已经结婚导致的,在那之前,闻璱就隐隐有所察觉,这份距离感的源头或许是某种格格不入的愧疚。
不像逄宵月,出生不久就被抱来水盘镇,那时逄婆婆已经几乎融入镇上;逄靥星则是在很年幼时跟随婆婆一起搬来的。
乡下人很难不排外,如果不是闻璱先善意地伸出手,逄靥星很难那么快就和孩子们玩成一团;也是因为孩子玩到了一起,一来二去的,闻母才格外关怀逄婆婆这位老人。
说是互相付出,待之不薄,实际上在每个人的心里份量总是不同。
至少闻璱大概明白,逄靥星结婚却不广而告之的一部分原因,甚至可能是因为自己还没有结婚。
他把闻璱的幸福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和义务,可闻璱并不需要。
乡下观念传统,闻璱也不是那么容易被影响的人。
而逄靥星明明根本是个城里来的外乡人,有时还是会诡异地钻进这些死胡同里,彷佛这样才能证明他真的融入了。
闻璱能够勉强推理逄靥星的心思,但实在理解不了。
随着年龄增长,他们之间也不再有能像小时候能认真且深入地聊聊真心话地机会。
闻璱叹了一声,总结道:“有时候,我想干脆像你那样发疯算了……更何况,我和逄靥星最近绕的弯子已经够多了。”
“啊?”弓铮皎立刻道,“那我现在去跟他找补一下,解释一下我们俩其实……”
“不,你做的很好。”闻璱道,“我来终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弓铮皎:“……”
好的,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永远要强永远拿捏别人的闻璱。
“在看什么呢?”弓铮皎问。
乡下的网络不太好,弓铮皎这种重度网瘾患者都被迫戒网,更别说闻璱这种平时就不怎么网上冲浪的老古董了。
“舒颖给我发来了新的报告。”闻璱晃了晃终端,有些无奈,“但是下载得太慢了。”
弓铮皎也顺手拿出终端操作了几下,很有些同仇敌忾地说:“就是!等我回去之后资助你们村建个基站!”
闻璱:“……倒也不至于。”
弓铮皎随口道:“至于,太至于。”
他飞快地打字,神情比百无聊赖地等待下载进度条的闻璱还要认真得多,让闻璱不免有些好奇:“你在做什么?”
闻言,弓铮皎缓缓抬头,有种小学生被逮捕般的心虚,但又夹杂着一丝微妙的喜悦。
“你关心我的社交生活呀。”他说,并在闻璱回答之前,抢先一步把终端递上来展示。
闻璱垂眸一看,顿时陷入久久的失语。
只见一个冠冕堂皇的新帖子,标题是:【不信谣不传谣从我做起】,点进去一看,内容和标题不能说是完全一致,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弓铮皎善解人意地在旁解释:“网太差了,我登不上大号,小号一天只有五次回帖机会,一条一条回得等到猴年马月去!所以我每天集中开炮。”
大猫骑士为此开了一个新的帖子,专门把在别的吃瓜帖子里冲浪遇到的每个对闻璱出言不逊的ID记下来,在自己的帖子里@出来回覆,这样一条回帖就可以骂好几十个人,效率翻了太多倍。
他甚至跨时空执法,从最早最早用他自己的大号“蒸饺omo”发布的帖子里就开始抓战犯,言语的激烈程度也像滑动变阻器一样,视对方的态度而定。
譬如,相对温和且理性的质疑会收获他高贵的肯定,以及财神爷的小祝福。
【px发的照片好像也不能说明什么啊?他说露出ws脚的那张照片,不就是通用作训靴吗,我家里还有好几双新的呢,还和ws同码,四舍五入我也是ws了呗?好歹放点实在的证据呢。】
大猫骑士:【你真是个火眼金睛的人,不错。通过我的好友申请,我给你发个红包。】
一本正经向着彭枭攻击闻璱的人就会收获他暴风骤雨般的问候,是在绿色文学城发出来就会被口口的那种。
弓铮皎不想让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污染闻璱的眼睛,无论是那些回帖还是他自己的回击 都是如此,伸手滑了几下,让这几层被快速浏览过去。
而其中浑水摸鱼,想要掩饰自己发烧却偷偷藏不住的,大猫骑士专门单开一楼,放了CRUSH日记的链接,@这些人来旁观爱情。
甚至其中还被弓铮皎逮住了一个“熟人”。
“不是我说,镇楼这张照片拍得真不错啊,ws还是那么漂亮,那么贵气,那么高不可攀,几年没见了,一看到这张照片,我又想起在圣所为了加入闻璱小队,而和发小决斗的那些青春时光了。”
“卖勾八怎么了?要不是圣所那一夜我输给了发小,今天还未必轮得到px给ws当狗呢!我比px嘴巴严,还比px有容人之态!”
大猫骑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狠灭,你不许再对闻璱发烧了。】
闻璱:“……”
好漫长的沉默之后,闻璱有些语言功能紊乱:“没想到你还会骂人。”
“当然会了。”弓铮皎反而对这个问题感到迷惑,“不然你以为,我叔叔为什么那么怕我发疯?我从来不打普通人的。”
面面相觑了几秒,闻璱连忙把脑袋里那些弓铮皎泼虎骂街的画面赶出去,脸上没什么表情:“真让我大开眼界。”
放在以前,见他这样,弓铮皎大概会立刻紧张起来,生怕这也成了“不良表现”,影响自己的诚意评估。
但是……但是从芦苇荡边的那个吻之后,似乎有什么变了。
闻璱亲口承认,弓铮皎懂他。
所以此刻,弓铮皎也胆大包天起来,他以迄今为止对闻璱的了解,激进臆测一下——觉得闻璱应该就是单纯的字面意思。
或许,也或多或少夹杂一丝隐晦到连闻璱主观上都未必察觉到的促狭和逗弄。
弓铮皎于是大虎依人地晃了晃闻璱的手臂:“但我以后一定做个最有素质、最嘴甜、最礼貌,生气也只会跺脚脚的好猫。”
“……还是免了,恶心心。”闻璱被他说得忍俊不禁,伸手掩去唇边的笑意。
气氛正好,耐不住弓铮皎耳朵灵,听见逄靥星快要回来的动静了。
他连忙回楼上自己屋,打开窗户,打算装作不在地偷听一下这对兄弟间的谈话。
当然,可能主要也是不确定逄靥星的状态如何,会不会再闹得不愉快收场。
过了一会,逄靥星果然一脸沉郁地进了院子,这在他那张一向阳光灿烂的脸上实在罕见。
他本就不自然的表情在看到闻璱之后变得更加不自然,连肢体都不听使唤,像是刚买的四肢还没用习惯。
同手同脚地在不大的院子里兜了几圈,终于兜无可兜之际,逄靥星才终于在闻璱身边坐下。
他深呼吸一口气,才刚要开口,就被闻璱轻飘飘一句话顶了回去:
“站远点,挡着我光了。”
逄靥星气不打一处来:“你用终端要什么光?我给你挡光才是对你好!”
“那你瞒着我也是对我好?”
“你不也瞒着我了吗?”
“是。”闻璱缓缓说,“我得病这件事,从各种角度来说,不告诉你确实对你对我都好。”
这话对逄靥星来说简直是火上浇油,但闻璱确实平静:“我的病情不明朗,花钱投资医院课题组,是我个人的行为,性质和赌博的差别真的不大,没必要把你们的存款也都掏空,会让我心里背上道德债——而且,弓铮皎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根本就不是钱的问题。”
逄靥星道:“可是……”
“可是如果你真的早些知道了,就一定会真的放弃结婚,中断自己的生活,直到看到我彻底康复、生活完满,但这完全是没必要的付出,不会对我的病情产生任何帮助。”闻璱有些厌烦地捏了捏眉心,“而且,你还会像现在这样,露出这种我最烦的表情,非常不利于我康复。”
逄靥星又怔住了。
彷佛此刻他才意识到,原来对于有些病人而言,说“自己不需要关系、同情、怜悯”,并不是在欲擒故纵地说反话。
闻璱既不需要陪伴,也是真的讨厌这些试图“感同身受”的表达。
通常别人一听病情,都会先入为主地认为,闻璱需要安慰,进而又是劝他不要放弃,又是劝他当然也要接受现实。
逄靥星也在这个“别人”中,并不例外。
但闻璱格外反感这一点。
因为他不会接受这个现实,也不会放弃,不需要任何人来提示。
好半天,逄靥星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好吧。可我现在得知这件事,我心里很难过。”
“那你自己调节一下。”闻璱无情道,“现在我才是病人,我的心理健康更重要,难道还要我去安慰你吗?”
第73章 “可以只爱我。”
说开之后,逄靥星真的去自我调节了。
他当晚跟冬歆亭打电话哭了一整夜,他的房间隔音效果还不错,闻璱、闻母都睡得很香,只有弓铮皎咬牙切齿地被迫听完了全部。
翌日天蒙蒙亮,弓铮皎就轻轻敲开了逄靥星的房间门,和那颗彻夜未眠的心灵。
“你……”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逄靥星那双哭得通红的肿眼泡惊得彻底失语,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
“你怎么哭成这样。”他干巴巴地明知故问。
“闻璱呜呜,他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又这么关心我……”逄靥星呜呜着说,“歆亭跟我说,其实以前——不对!”
他的目光一凛,变成两颗肿里藏刀的核桃,试探着刺向弓铮皎:“你是不是已经都听到了?我忘了家里多了一个哨兵!你不能尊重一下别人的隐私吗?”
“那你也得尊重下别人的睡眠。”弓铮皎幽幽道,“我听到闻璱房间四点多还有动静,都是因为你,他一个病人迟迟不能进入深度睡眠。”
“你太变态了!我要告我哥。”逄靥星震撼。
弓铮皎没应声,心里悄悄道:没你的向导变态。
他旁听通话,一不小心得知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原来逄靥星以前在圣所什么借杯子、喂能量棒,诸如此类事情发生的那个向导,和逄靥星现在步入法定婚姻关系的向导,都是同一个人。
而且对方为了安慰逄靥星,都不惜在电话里自曝了,逄靥星竟然还没反应过来这件事是不是太过于“巧合”。
逄靥星只是非常感动:原来闻璱曾经那么关心自己,记得每一次和自己相处的向导是谁!
于是,这么一想,弓铮皎也回过味来了。
苦恼于新小队构成的时候,闻璱曾跟他简单聊过上一个小队,可以说是包括逄靥星在内,每一个成员都是闻璱从刚刚入学圣所就在观察的优等生。
其中尤其是冬歆亭,他性格内敛沉稳,各项成绩优秀,先天高精神力级别比闻璱还高,精神体也是罕见的昆虫类,闻璱一早就看中了他。
而那些逄靥星不太放在心上,甚至记不太清的小相处,闻璱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所以闻璱才会对逄靥星和向导之间的某些稍微越界的行为那么介意,因为冬歆亭是闻璱的理想队员,与其说是逄靥星所以为的“不自爱”的说法,倒不如说,闻璱是不想让逄靥星的轻浮行为给对方带来坏印象,进而影响小队构成。
……闻璱居然也没觉得这可能是对方的居心叵测。
以至于弓铮皎竟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叹息——闻璱和逄靥星不愧是“兄弟”,虽然多数时候都完全不同,但偶尔有时意外且诡异的相似。
依弓铮皎来看,这一夜情的背后都很有可能有说法。
只不过这是别人的家务事,弓铮皎吃一堑长一智,对此决不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有点矛盾性的羡慕——笨是逄靥星的常态,所以同样阴湿的冬歆亭得手如此轻易;但单纯只是闻璱偶然展露的一小面,他多数时间还是被拿捏在闻璱的股掌之中。
但偏偏他就喜欢闻璱的聪明,在闻璱的五指山里发疯就是爽。
弓铮皎脑袋里又一路奔向了甜蜜CRUSH日记的草稿,面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叫逄靥星脊背发冷。
他很装地点了点头,语气也温柔下来,叮嘱道:“以后小点声,不然我打你。”
然后转身离开。
一墙之隔。
闻璱并未入睡,而是已经起床了。
四点多的时候,他收到了舒颖发来的新实验报告,于是开始下载,这进度条一转就是一个多小时。
这份报告内容翔实,下载下来之后,闻璱也确实花了些时间细细阅读,越读越觉得不对劲。
舒颖的猜测太大胆了,但数据似乎也在佐证她的猜测,让闻璱不得不认真对待。
如报告所示,她认为酸雨其实是一种污染生物,只不过处于一个更新的波段,因而无法被特种人观测。
而酸雨带来的一系列抽象的滞涩感、粘稠感,以及可能导致的各类精神力反应,实质上是被该生物的肢体接触,或是该生物的某种分泌物所轻度污染。
很多很多虫:【我需要记录特种人经历酸雨的数据,但是权冽现在怀孕了,我不能和她一起,这件事也不能告诉太多人。】
所以,在舒颖狭窄的社交圈里,就只有原本小队的几个队友可以堪当此大任了。
闻璱谨慎提醒:【课题没有立项,私下收集数据已经是一种灰色地带行为,而且,你昨天不是说,‘酸雨’相关的课题全都被封锁了吗?】
很多很多虫:【对。】
很多很多虫:【所以你拿这段聊天记录来举报的话,我就得离职了。】
闻璱:【……下次不要发给别人。】
道理上,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此时都该义正严辞地劝说舒颖,不要误入歧途。
但闻璱自己偏偏有这个前科,而且对一系列事情非常好奇,是主观和客观双重意义上的迫切求知。
他翻回报告,找到附录里舒颖专门附上的,对星海能源那个高保密项目中窒息实验的详细叙述。
说是详细,毕竟是舒颖“道听途说”来的,其实也只是比上次面对面的寥寥数语要详细一点,并没有附上任何书面记录。
但闻璱捕捉到了其中的特别字眼。
闻璱:【你是说,实验认为导致它们窒息的原因,通常是过度亢奋导致的肌肉痉挛,从而声门闭合,导致干性淹溺?】
很多很多虫:【至少我看到的结论是这样,很奇怪,不是吗?】
确实很奇怪,奇怪得闻璱竟然有点大脑皮层舒展开的感觉——这不就是他之前对自己病情的猜测吗?
难道一切的源头真的是酸雨,只是酸雨?
那柳部长完全没必要这么守口如瓶,就连弓铮皎……
然而,想到弓铮皎,闻璱又不禁困惑起来。
弓铮皎和他同时经历同一场酸雨,却没有任何异常反应,甚至有余力给闻璱做急救。
除了精神图景里那把锁,弓铮皎的其它情况似乎都和正常无异,究竟是怎么被认为是必死无疑的呢?
闻璱不觉得自己只是给了点向导素和鸡汤,又帮调理了一下感官,改善了一下睡眠,就会有如此卓绝的效果。
明明自己都还没能做什么,要么问题的根源确实都在那把锁背后,要么弓铮皎的病因还有其他外力因素。
闻璱心思活泛,立刻回想了一通自己给弓铮皎生活带来的改变,最终,除了上述因素,就只有两种可能了。
第一,弓铮皎真的靠真爱的意志力打败了病魔,真是可敬可叹。
第二,弓铮皎家以前那个保洁偷偷给弓铮皎下毒,闻璱到来之后,保洁才失去了这个机会。
不过,鉴于弓铮皎的感官像鬼,体能成谜,连电击环都能随意把玩,实在很难想像怎么能让弓铮皎不知不觉间摄入慢性毒素——在足量产生中毒反应之前,他那比河马还壮的身体就该把毒素代谢掉了吧?
宫斗剧的食物相克原理都不适用,因为弓铮皎只吃没什么味道的哨兵餐,能用的食材根本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如此对比,第一种猜想居然更现实一点。
闻璱正为自己的推理感到深深的费解,门外就传来很轻的敲门声,弓铮皎低声问:“闻璱?你没睡吗?”
通过呼吸频率和心跳频率听出一个人的状态,对弓铮皎来说实在轻而易举,只是对被听的人来说有点毛骨悚然。
好在闻璱已经习惯了。
他直接起身拉开门:“进来吧,你可以坐在我的椅子上。”
弓铮皎便进来了,脸上是无法克制地喜悦,夹杂着一丝担忧。
他的眼神很克制地没有四处乱瞄,但闻璱一瞧就知道,他很想这样做。
“想看就看吧,我的房间没什么特别的。”闻璱说。
弓铮皎如获圣旨,那眼珠子解禁了,顿时跟巡逻的监控摄像头一样,恨不得用眼皮把闻璱的被子地毯都掀开看看底下有什么。
那目光最终落在书桌的相框上。
几天没见,水培荔枝见了光,绿得很快,现在看起来是鲜嫩的翠色,不那么像闻璱的眼睛了。
但是,水杯的位置移动了些,露出了那张照片的真容。
弓铮皎忍不住问:“我能看看吗?”
其实他已经在看了,这句“我能看看吗”,或许该被扩写为“我能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好好看看吗”。
这点小要求没什么不能答应的,更何况弓铮皎的态度坦然,并没有调笑的意思。
闻璱虽然不是会主动邀请别人看自己小时候照片的人,却不太会为这种事情感到羞耻。
他拿起相框,干脆把照片拆出来递给弓铮皎。
只见那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短袖衬衫和短裤的小男孩,皮肤白皙,头发比肤色更是雪白,但长度只是及肩,修建得整整齐齐。
他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但看起来只是空气,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不是被相机对著有点害羞。
而原本被相框遮住的右下角,照片边缘的位置,写着一行小字:香蒲帮香蒲找妈妈,妈妈很爱小香蒲。
弓铮皎捧着那张照片,小心翼翼地生怕手指按到照片上留下痕迹。
那不是闻璱的字迹,他当然认得。
“我妈妈写的。”闻璱指了指那行小字,“她和逄靥星一样,担心我为这件事难过,但我其实真的不太放在心上。”
所以她试图为这个立意并不善良的童谣赋予美好的含义。
弓铮皎看着觉得可爱得要命,以至于眼眶都微微热了。
太喜欢了,太喜欢了,太喜欢了……
也有一点点,太羡慕了。
闻璱从他手中抽走那张照片,放回相框。
“弓铮皎,你的名字也是很好的含义。”闻璱轻声说,“铮皎,意为出类拔萃,不论如何,这是一份祝愿。”
弓铮皎当然也知道。
反而是因为知道,所以对这愈发感到落差。
在天平的两端,厌烦、警惕、仇视,已经把杠杆压进深渊。
即便如此,那天平也很难彻底崩解,因为一无所知的人总是没有做出取舍的资格。
而现在,他终于得到了一个新的宝贝,却不忍心交付这份重担。
上一次他发疯说什么“命都给你”,被闻璱毫不留情地剥开了一切伪装,他觉得自己不该再犯一次错误的同时,也窥见闻璱的感情观。
闻璱健康的、稳定的,在爱的包裹里长大。
而弓铮皎的爱是很沉重的,用光线亮丽的珠宝镶嵌出表皮,内里却偏激而又具有攻击性。
他越喜欢闻璱,越想要把闻璱干脆吞进肚子里,也越不舍得真的让闻璱来承担这份本不需要承担的重量。
当然,拱手相让是更不可能的。
弓铮皎只是在想,如果闻璱需要的话,如果闻璱介意的话,他可以装作一个不那么唯爱是图的人。
他会愿意装作心胸宽广的样子,和家庭和解,愿意为了闻璱能得到更多更好的待遇,而扮演一个学院派的“丈夫”。
很漫长而且宁静的对视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此起彼伏,契合得刚刚好。
闻璱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弓铮皎,彷佛明白了弓铮皎在想什么——他曾经以为弓铮皎还在渴望获得家人的关爱,虽然他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却不能否认一个人需要精神层面的满足。
直到此刻,闻璱蓦地明白,弓铮皎早就想好了。
爱让人变得盲目,即便闻璱已经如此富足、游刃有余,爱他的人仍然担心,会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如果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苦肉计,闻璱或许都会于心不忍,更何况这不是。
他很慢地上前,抬手捏住弓铮皎的脖颈,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
在光鲜亮丽的西式社交场合上,这是贴面礼,但闻璱做这个动作,只是想离他更近一些。
“抱一下。”
弓铮皎便迫不及待地抬起手,按在他的后腰,闭上双眼。
有时一个吻太过亲密,太过粘稠,反而这样一个没有缝隙的拥抱,干燥,所以意外的暖融融。
皮肤紧紧相贴,声带震动经由骨肉传导,敲进弓铮皎的意识最深处:“你在请求我的许可吗?”
“我……”
弓铮皎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有很艰涩、颤抖的声音:“可以吗?”
“可以。”闻璱说,“可以只爱我。”
第74章 你是一根在植物大战僵尸里形像是猫猫的草。
一片温情脉脉。
气氛很好,闻璱从理智上明白现在不是说有些话的时候,但或许真的是因为和弓铮皎相处久了,连忍人也会被传染一丝淡淡的比性。
他仍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口中却说:“很爱我吗?那让我进你精神图景看一看。”
当然,也是考虑到时过境迁,现在该更尊重一下弓铮皎某些方面的主权才对。
弓铮皎:“……”
风水轮流转,弓铮皎咬牙切齿地结束了这个拥抱,他浑身肌肉都为之一紧,防备着闻璱突然动手。
因为前两次他就上了“美人计”的当。
闻璱对这结果并不意外,很有耐心地解释起来:“你听我说,以前在我宿舍,还有上次在医院,我在你的精神图景里都很顺利,只有污染区的那一次出了意外。从控制变量法来看,或许问题的关键真的出在酸雨。”
弓铮皎不管那些有的没的,只是一口咬定:“你也说了‘或许’,为什么要冒险做这种事?我又不是没有梳理就不行。”
闻璱看他的眼神奇怪起来:“你怎么会说这种话?你的精神图景动不动就跟拍摄片场一样,还是需要分级的那种片。”
“什么?”弓铮皎一头雾水,但还是嘴硬道,“但之前放了十几年也才出了问题,只要你帮我调理感官,我再撑十几年肯定没问题。”
闻璱微笑,并不与他讲道理,直接道:“看来你也不想跟我结合?”
“!!!”话题跑得太快,弓铮皎当场宕机,“怎么可能!我超想的好吗!”
他已经偷偷幻想过很多次不重样的婚后生活了,但这些可不能说。
“特种人,但不结合。”闻璱很平静地评价,“这算精神养胃。”
如果有专供特种人的瑟琴片能够记录精神结合的过程的话,弓铮皎这种情况就属于“无能的丈夫”。
“原来接下来十几年你都准备跟我度过精神无性婚姻。”闻璱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这很好,怎么不早说?”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弓铮皎想解释,又实在做不到像闻璱那么冷静地说出这么超过的话,急得发狂。
“那就试试。”闻璱说,“就一下。”
“……”弓铮皎觉得此时此刻联想到“我就蹭一下”是不是太低俗——但是,是闻璱先把话题转移到这里的!
但他还是坚守底线,偏过头逃避了对视:“至少……至少不能在这里,我不想万一发起狂来,把你家毁掉。”
这话倒是不无道理,虽然弓铮皎现在越来越克制了,上一次进入精神图景之后,闻璱甚至觉得弓铮皎已经趋近于状态完全正常、健康的哨兵——但他还没忘记第一次给自己的宿舍造成了多大破坏。
他思索片刻,道:“那就等扫完墓之后吧。”
等把逄婆婆的事情忙完,他刚好能带弓铮皎去另一个地方。
在弓铮皎眼中,这便是缓兵之计的判定大成功。
他生怕闻璱深思熟虑过后又改变主意,正巧刚才看过照片,随口道:“对了,那个……你妈妈跟我说,家里有几本相册,但是我想看的话必须要先征求你的同意。所以,我来问问,我能看看吗?”
其实这是几天之前的事情了,只是那是本家庭相册,而这兄弟俩之前氛围微妙,弓铮皎细心地对空气进行了阅读和成分分析,才把这令人心痒难捱的事情暂且压下。
他这么一说,闻璱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前几天闻母还专门问逄靥星介不介意把相册翻出来看,逄靥星根本没放在心上。
是的,在大家都在的场合,闻母专门问逄靥星一个人。
显而易见,拖拉机王子甚得闻母心意,遂专门把自己留给弓铮皎来问。
闻璱点了点头:“可以,你想的话,也可以叫大家来一起看。”
他以为弓铮皎会想要这种在一起看家庭相集的温暖感。
没想到弓铮皎“啊”了一声,很不情愿地问:“你想和大家一起看吗?”
看来拖拉机王子只想和香蒲小鹅享受浪漫的二人世界,回顾温馨只是顺带的。
那几本厚厚的大相册前些天就被闻母翻出来,擦了灰,一并放在客厅很显眼的位置上,弓铮皎轻手轻脚地拿着它们返回闻璱房间时,发现闻璱在床上铺了一层竹席。
他指了指床:“现在你可以上床了。”
一边是委屈自己忍受强迫症,另一边是狠点心不满足弓铮皎,在这条岔路口,他选取了一条剑走偏锋又两全其美的小路。
弓铮皎立刻小心翼翼地坐上去。
竹席很凉,但闻璱在身旁坐下的同时,弓铮皎感觉自己像坐在云朵上。
他翻开第一本相册的第一页,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对陌生男女的结婚照。
女人穿著有些复古感的老式缎面婚纱,头发也卷成了时尚的大卷,眉眼秾丽,依稀能看出是闻母年轻时候。
而她身旁站着的男人……
闻璱说:“哦,这个,生物学角度来说,算是我爸爸。”
“爸爸”是一个神奇的“称谓”,现在共同翻阅相册的两人,竟然不约而同地对此深感陌生。
弓铮皎当然不必说,他法律意义上的父亲有感情缺陷,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从来没有一天承认过自己。
但在真正来到水盘镇之前,弓铮皎本以为闻璱会有一个美满的、父母双全的模范家庭。
意识到自己又想多了,是在没能见到这个人、家里没有这个人的房间、言谈话语间也没有人提到这个人之后。
只是弓铮皎仍然不敢贸然提问,生怕毫无痕迹意味着某种伤疤,便一直将疑问压在心底。
直到现在,闻璱如此平静地提起,弓铮皎才试探性地问:“他……不在了吗?”
“不知道,你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冒犯到我。”闻璱把相册翻到第二页,那个男人似乎就这样离开了相册,“他在我妈孕期出轨,嗯,那时候好像是人造子宫刚刚上市,他一直劝妈妈,趁我月份还小,把我转移到人造子宫里去。妈妈觉得新技术不那么保险,没有答应。后来他出轨,他们离婚,连我也没有见过他。”
弓铮皎有点五味杂陈,只好说:“那还是希望他不在吧。”
闻璱忍不住笑了一声。
闻璱从母姓,有一个温和而有想法的母亲,她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很有自己的主意和力量,也把闻璱培养得很好。
因而闻璱一直不觉得父爱具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必要性,至少没给闻璱带来什么能够留在心里的困扰——就像他不在意论坛上的风言风语一样,关于自己和母亲的流言蜚语,其实在童年时常传入耳中,闻璱也不是很放在心上。
如今他回想起来,曾经有人嘲笑他“没爸的孩子像根草”,他很平静地指着地上的狗屎回“没妈的孩子像坨屎,说的就是你”,然后把对方气得大哭的场景,觉得反而有点好玩。
因为没过几年他就又个小名就叫“香蒲”了,还真的是根飘毛毛的草。
他觉得好玩,便大方地把这件事讲给弓铮皎听。
而弓铮皎果然怒不可遏,恨不得穿越回去一巴掌抽死那个小孩。
闻璱忍笑说:“后来他跟我道歉了,小孩子没几个懂事的,我小时候也不懂事。”
“怎么可能,不许你这么说自己,你小时候一定是全镇最乖的好宝宝。”弓铮皎理所当然地说。
他一边义愤填膺,一边在心里补充:你还是一根在植物大战僵尸里形像是猫猫的草。
结果闻璱示意他翻到下一页,就是还没学会走路的闻璱在地上爬,身后是一地狼藉的照片。
旁边又有一行闻母的注释:小鹅6个月,初具咏春拳传人风范。
弓铮皎:“……”
“你要相信每个小孩小时候都是魔鬼,我也不例外。”闻璱认真地说。
“……话虽如此,还是很可爱。”弓铮皎说,“我看到这种照片就觉得很幸福。”
他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各种各样的闻璱,爱屋及乌地对照片上的小孩爆发出强烈的喜爱。
却惹得闻璱欲言又止。
因为那些照片记录的大多是闻璱很小的时候,和现在的闻璱几乎看不出什么相似之处,闻璱自己很难想像这有什么可爱的。
闻璱不喜欢小孩,即便现在人造子宫技术已经很成熟,孤雌生殖和孤雄生殖都不再是难题,他仍然从未想过自己未来会有一个小孩。
但是弓铮皎这副样子,好像对小孩子很有怜爱之情……
他从小缺少家庭关爱,会格外期待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幸福家庭,似乎也很合理。
这就有些难办了。
不过这念头只是灵光一闪,现在谈这件事似乎操之过急——但又似乎确实是个因人而异且重要的事情,该在开始一段关系之前就说明白。
弓铮皎倒没想这么远,只是从逐渐成长的照片里窥见越发出落得熟悉的眉眼,就恨不得把整本相册都一口吃了。
人可爱就不说了,连边上的注释字迹也充满了爱的痕迹,时隔二十多年再次翻开,仍然令人心里柔软。
他忍不住用指尖虚虚拂过那行注释,想像闻母写下这些字的心情。
他沉浸在其中时,闻璱也观察到了他的小动作。
弓铮皎总是会为闻母对闻璱的爱驻足,但似乎只有在这一点上,他没有一点点追求闻璱时偶尔暴露的阴湿,是很纯净的憧憬。
以至于闻璱起初只是想给他一份好的模版,后来却难免担心,这是不是也会刺伤他。
闻璱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弓铮皎突然开口:“这个筐是你妈妈自己编的吗?”
他已经翻到了闻璱两三岁的时候,被闻母放在蒲筐里,铺上小毯子拍下一张熟睡的照片——这下弓铮皎知道,闻璱为什么会那样携带小黑了。
“嗯,我也会,不过我的手艺不如妈妈。”闻璱点头。
“那我要拜师跟她学一下。”弓铮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然后在家里也给小黑做一个窝。
他又翻了几页,突然抬眼,看着闻璱,看着少见地有几分欲言又止的闻璱。
通常情况下他总是敏锐却脑回路清奇,但在这一瞬间,他鬼使神差地接入了闻璱的频道里。
闻璱在心疼他啊。
弓铮皎顿时得意得不可言说,立刻求证道:“你又心疼我了?”
心疼男人是完蛋的开始。
可是这一次,闻璱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一笑,坦诚道:“有一点。”
这份肯定就足够让弓铮皎开心地下地再搬两车荔枝了。
他强压下心里的兴奋,却 压不住嘴角,既想要闻璱更心疼一点、最好永远心疼下去,却又不舍得闻璱真的为此担忧。
“你不用担心我,我看你的照片总是感觉很幸福,说到底,是你让我感觉很幸福。”弓铮皎说,“所以,我越看越想要以后也能和你拍下这样的照片。”
他不再想追究过去,只想往很远地未来看去。
“比如,我现在就想,我的遗照要用一张有你出镜的,然后在墓志铭上写:‘这里沉睡着一个幸运而又幸福的哨兵’。”他一本正经,完全没在开玩笑地说,“这样每个扫墓的人都能看到,我和你有多幸福——而且我要专门留一条遗嘱,等我下葬之后,我是说很多很多很多年之后,你扫墓的时候能不能拍一张合照,然后找人发到论坛上?这是我一生最后的夙愿!”
闻璱:“……”
闻璱:“你还是闭嘴看吧。”
第75章 你目前还很乖。
几本相册看了一早上,到中午吃饭前才堪堪看完。
结果吃完午饭,弓铮皎就没了影,家里、地里都不见他踪迹,闻璱晃了两圈没看到,发消息问他人在哪。
不知道是因为信号太差,还是人太忙,过了很久才得到回覆。
大猫骑士:【我在市里买点东西。】
大猫骑士:【别担心,很快就回了,活你也不用操心,走前我把今天要打包的货都捎上了,你休息就好啦。】
又发来一个橘猫眨眼的卖萌表情包。
恰好,闻母下午接到电话,审批程序通过了,上市里面去拿报告。
闻璱不知他是怎么去的市里,总之关照了一声:【回来时,你可以坐我妈的顺风车。】
然后一整个下午,照旧盯着极慢的网速和舒颖讨论著关于报告的事情。
晚饭前,逄靥星终于睡醒,饥肠辘辘地起床,发现家里只有两个人。
气氛还是有些尴尬,闻璱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了。
这不奇怪,闻璱一向如此,并不意味着仍然在生气。
逄靥星觉得自己或许该做些什么,却僵在原地,脑袋一时放空。
他本来很情绪化,被弓铮皎打岔一番,又睡了一觉醒来,情绪有些断档,理智却缓缓回笼,让他脑袋里冒出一个放在以前最不可能,但放在现在却很有可能的可能。
那就是:闻璱觉得这件事已经到此为止了。
可冷战了好几天,逄靥星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自在,没法像个玩具一样,拨动开关就能切换模式。
他无所事事地兜了几圈,最终转进厨房开始做饭。
会做饭这件事对逄靥星来说,既是偶然,也算必然。
偶然地成为了感官敏感的特种人,闻母再特殊照顾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他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得到的关心比闻璱更多——哪怕他知道,闻璱不是小心眼的人。
他自然而然地去学习所有这些技能,以避免更多的“特殊对待”。
这顿晚饭也是同样,就像在他家吃的那顿晚餐,他还是给闻璱炒了闻璱最爱吃的蒲菜。
老房子的普通抽油烟机远不如他家里的厨房环境好,逄靥星被呛得撕心裂肺。
吓得闻璱一坐下来,以为他控制不住情绪,在厨房一边做饭一边又哭了一顿。
逄靥星连忙道:“我没哭,我只是被呛得着了。”
“……辛苦你了。”闻璱开了个玩笑,“没把眼泪掉锅里就行。”
食不言,寝不语。
饭后逄靥星终于主动问:“去散个步?”
闻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从小黑的情况来看,这些天下来,闻璱休息得大概很不错,小黑已经不那么嗜睡,甚至经常独自离家出去玩。
按说特种人和精神体的距离不能相隔太远,但患病似乎因祸得福地加强了闻璱这方面的能力。
以前,在看不到也感知不到小黑的时候,它就经常去距离闻璱宿舍好几公里之外的城市景观湖里玩,回来时在宿舍里踩出一片水迹。
而现在,小黑也能够在离闻璱几公里开外自由活动,闻璱能依稀感觉到和它的连接,便溺爱地随它玩去了。
所以这趟出门倒是不用把筐拎上。
天还没黑,他们顺着主路满满地走,没有一个人说话。
有些尴尬,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些煽情。
逄靥星甚至悲观地想,如果得不到救治的话,如果一切真的按照最糟糕的方向发展……难道他和闻璱最后就要停留在这样不尴不尬的单方面冷战里吗。
珍惜和家人的每一天,因为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来……
激励的话语在脑袋里转了几圈,逄靥星终于十分动情地回过头——
而闻璱看起来完全没心没肺。
走着走着,闻璱甚至弯腰捡了几块石头,顺手弹出去,用路边的水渠打水漂玩。
逄靥星更难过了。
他正要开口,背后传来车辆行驶的动静,逄靥星下意识地把闻璱往里推了推。
即便闻璱原本就站在离车更远的那侧。
结果,那车居然还是短促地鸣了一下笛。
闻璱和逄靥星一起回头,然后彻底停下步伐。
因为那车上坐的两个,根本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熟人。
去时,闻母开着自己的小轿车,晚上回来时,就换了一辆拉风的越野车——后面还挂着闻母那辆久经沙场的小轿车。
闻母叼着烟坐在在驾驶座,副驾驶上弓铮皎的窗户开着,探出头来,跟恰好在路边散步的闻璱打招呼。
闻璱的嘴角弯了弯,也冲弓铮皎挥了挥手。
他正要提醒弓铮皎把头收回去,就见弓铮皎顺势把手臂搭在窗框,灵活地翻了出来。
正好落在闻璱面前。
闻璱:“……”
好的,现在看来是不用注意乘车安全了。
倒是关心了一句:“呛不呛?”
闻母开车时菸瘾有点严重,虽然刚才看车上开着窗,闻璱顾忌着弓铮皎应该还是难受得不轻。
弓铮皎道:“没事,阿姨只是叼了一根,没有点,很照顾我。”
这话一出,逄靥星就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他在厨房操劳了一个小时,锅铲子都抡出火星子了,抡得好悬没被呛死,闻璱都没这样主动关心他。
但他也不好把炮火对准闻璱和闻母,只能很无语地拆台弓铮皎:“耍什么帅。”
弓铮皎当然听到了他的话,不过选择性当作没听到,只兴冲冲地上来,随口问闻璱:“你喷香水了?”
“花露水。”闻璱说,“晚上蚊子很多。”
弓铮皎对拟态融合的运用非常灵活,经常有些闻璱都为之眼前一亮的妙用,譬如简单地融合极小部分以散发微弱的气味,只需一根头发,就能起到驱赶蚊虫的效果。
这一招逄靥星是不会的,天鹅在自然界也不具备这种威慑力,因而和逄靥星晚上出来散步,只能喷特种人专用的花露水,香气浓度比普通人用的要淡许多,但仍然逃不过一些嗅觉格外敏锐的哨兵。
弓铮皎当然不喜欢这种味道,于是他果断拿出护手霜在耳后抹了一点。
逄靥星见之叹为观止:“搞什么,你这么精致的吗?闻璱?”他拱火式地看向闻璱。
“你少管别人了。”闻璱道。
二人散步换成了三人散步,闻璱果然问起:“那车是怎么回事?”
“嗯……阿姨临时买的。”弓铮皎眨了眨眼,“我什么也没干。”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闻璱捏了捏眉心,没说什么。
倒是逄靥星立刻问:“多少钱?闻璱没钱,我转给你。”
他本就是愧疚大爆发状态,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他还记得弓铮皎说现在的状态是“没追到”,既然没追到,那他当然不能让闻璱因为这笔钱在弓铮皎面前矮了一头。
……虽然闻璱之前都住进弓铮皎的大豪宅里了。
殊不知闻璱的账户里现在还真有钱,弓铮皎转的,而弓铮皎最听不得这种“亲兄弟明算账”的话,好像在提醒他“AA制”和保持分寸的必要性。
他伸手比了个五。
“五十万?行。”
“五千万,附带我这一个大巴掌。”话音未落,弓铮皎那只手就变成了一只硕大的虎爪。
“……你有病。”逄靥星知道这是没得商量了。
他又看向闻璱,一直以来他都知道,闻璱不爱占人便宜,既然还没追到,应该不会接受这个殷勤才对。
没想到闻璱看着那只虎爪,蓦地上手捏了捏粉色的肉垫。
软软的,一捏就开花。
弓铮皎得意:“哼哼。”
逄靥星终于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