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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与柳退婚

辰时初刻,长安西市人声鼎沸。

春风拂过长安城的高阁瓦舍,鎏金大字匾额高悬门楣,枕金书斋门前车马塞道,衣冠云集。儒雅郎君自手捧笔墨纸砚的青衫童子中穿行而入,书斋内格局清雅,暗藏富贵。

不仅是藏书孤本,文房四宝、书匣、印章、书架应有尽有,目不暇接。

“河东柳氏长房二郎献诗一首!”

书生儒人抬首张望,人潮退却。

青衫小童嗓音清亮,一步一唱,众人目光跟随金笺呈于山水屏风后。屏风后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着圆领袍衫,腰系金鱼袋,微微前倾,正是内阁学士王大人。

堂内稍显一静,指尖摩挲宣纸的细微声音清晰可闻。

王氏捏紧手中帕子,丝绸料子在她掌心皱成一团,眼角余光瞥见屏风旁侍立的刘大人,心更是提到嗓子眼处。

“字字珠玑,典雅工致。”屏风后突然传来低沉的赞叹,王大人素来冷峻的声线竟罕见带了温度,“诗词之妙可见学问深厚,此子有大才!”

堂内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人群如烈油泼雪,骤然沸腾。几位年迈儒生激动得胡须直颤,年轻举子们则围着柳如玉道贺。

王氏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中衣已然湿透。

柳如玉在众人簇拥中从容起身,朝屏风方向恭敬行礼:“大人谬赞,学子愧不敢当。”

温润如玉的嗓音,恰到好处的躬身角度,便连腰间玉佩晃动的弧度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拙作幸得一二句,诸君盛赞,倒叫惶恐。”柳如玉转向四周拱手,几位寒门学子受宠若惊,连连还礼,其中一人甚至不慎碰翻了案上砚台,墨汁溅在洗得发白的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唯有一名书生看着柳如玉作的诗,错愕地僵立在人堆中,略显几分格格不入。

王铭恪微微颔首,对身侧侍从低语:“不骄不躁,诗词出众,更难得品行端方。”

这话虽轻,却如石子入水,在人群中激起层层涟漪。

王氏听得真切,指甲险些掐进掌心。

王家乃清流之首,有这句话,她儿的锦绣前程算是铺就了。

随同王铭恪前来的刘行闻言不禁上前两步:“柳氏本为河东寒门,自柳太公任礼部侍郎方起,他是柳太公亲孙,承袭祖父清流,在长安世家子弟中颇有美誉。”

刘行曾是柳太公提拨出来的学生,受柳氏所托,不遗余力为柳如玉造势:“柳二郎才华横溢,满腹经纶,为人儒雅随和,品行是这批中举进士中的佼佼者。”

王铭恪对刘行的意图一清二楚,心下虽不喜,但见柳如玉确实文采出众,品行端正,便没有开口驳他的面子。

出尽风头,柳如玉将众人艳羡尽收眼底,嘴角弧度又深三分,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时,忽然一滞——

薛溶月独立人群外,葱白指尖漫不经心把玩一支金簪,对满堂喧闹恍若未闻。更令他心惊的是,她唇边噙着的笑,怎么看都带三分讥诮。

他不由探究近前,对薛溶月一礼:“薛娘子今日也来捧场?”

薛溶月似笑非笑:“还未恭贺柳郎君,想必今日一过,柳郎君便要名扬长安了。”

被暴揍两顿,将养至今伤势仍未好全,可纵使再过恼怒,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敢报官招惹秦津,好在今日嘴边伤痕淡去,不会引人猜想。

那日回府后,王氏便坐在他病榻前朝他诉苦薛溶月的跋扈,此刻见她这般作态,心底不由冷笑,果然是见风使舵的性子,见他得势就换了嘴脸。

这般想着,他语气愈发温和:“我知薛娘子出身高贵,嫁与我是柳家高攀,但我会竭尽所能,护薛娘子周全。”

本以为薛溶月会顺势继续恭维他,不成想薛溶月眼风一扫,颇有几分不耐:“废话!薛柳两家若真的结亲,自然是你与柳家高攀。”

柳如玉面容一僵。

薛溶月不屑冷笑:“你算哪个牌面上的,也敢来怪我?”

这话显然戳中了柳如玉脆弱敏感之地,他温润君子的面容再也维持不住,骤然阴沉下来。

这话同样被一旁的王氏听个正着,顿时勃然大怒,便连二房夫人闻言也怫然不悦。

虽说这话是实情,可怎么能大庭广众之下挂在嘴边,被人听去柳家颜面何存?况且,二郎争气,若能得薛将军扶持,未必不能出人头地,届时,柳家门第自然不输薛家。

王氏疾步而来却被柳如玉一把拉住,行去无人之地,他声音压低:“您何苦这时跟她置气,王大人还在此处。”

王氏猛然惊醒,强压心头怒火,冷冷瞪一眼薛溶月,拂袖而去。

薛溶月虽不知柳如玉具体说了些什么,却也能猜出个大概,不由纳罕。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柳家不会觉得还能与薛家结亲?换成旁人,早就该打消结亲念头,另寻良缘。

正思索间,净奴轻扯她的衣袖,示意她朝坊市外看去。

书斋外,徘徊一位模样清秀的小厮。

薛溶月顿时敛下思绪,眼前一亮。

来了!

***

“你怎么来了!”

柳如玉寻到时机,快步出书斋,拉住小厮卢隽朝偏僻的胡同巷子行去,额角青筋暴起:“今日什么场合你不知道?”

卢隽“扑通”一声跪下,缩了缩脖子:“郎君,李娘子跑了,如今不知去向。”

“什么?!”

柳如玉陡然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卢隽低下头,“奴担心她会为郎君惹下麻烦,故而骑马狂奔,想要告知郎君想想办法。”

李禧是前两日柳如玉自村舍掳来的小娘子,一双盈盈含水的杏眸生得极为标志,柳如玉看得心痒难耐,正欲这几日动手,不成想偏偏在今日出了岔子。

若是叫她跑到书斋,在王铭恪和众多举人书生面前闹起来,别说是仕途,牢狱之宅都免不了!

一巴掌劈在卢隽面容,柳如玉怒不可遏:“现下禀告我有什么法子,还不赶紧派人去找!”

话音刚落,便有仆从跑来:“郎君,李娘子找到了,距书斋百步外被我们抓了回去!”

闻言,柳如玉冷汗涔涔。

若那贱人真闯进来……

他顿时打了个寒颤。

索性今日风头已经出了,王铭恪脾性古怪,即便看中他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下与他相交,不如……

“带回西院。”柳如玉眯起双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这次我亲自处置。”

西院柴房,李禧四肢已经被捆绑在柱子上。

屋内潮湿的几欲能滴下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难闻的霉味与陈年血腥气,李禧背紧贴冰冷石柱,心头克制不

住颤动,她双目紧闭,不敢睁开眼,却仍能感受到如芒刺背的注视——

屋内左右侧摆放两个书架,上头摆放的却不是书籍,而是一双双装在琉璃瓶中的眼珠。

有些尚且湿润鲜亮,带着浓重的血腥,有些已经随着时日的推移,腐烂干瘪,或化为乌有。

李禧只瞧一眼,胃便开始痉挛,喉头疯狂涌上酸水。

“喜欢吗?”

柳如玉对剜眼珠持有热衷的冲动,故而每次都要在剜眼珠前沐浴更衣焚香食药,以表他的虔诚。

“很快,你的眼珠也会被摆放在其中。”自阴影中踏出,他露出一抹近乎癫狂的微笑,面色潮红,“你放心,我会好好保管它们的。”

李禧口齿开始打颤,下意识闭上眼睛。

行至左侧架子,柳如玉欣赏他的战利品,并激动的向李禧讲述每一双眼珠的由来:“……左侧摆放男子,右侧摆放女子,但说实话,男子的眼珠远远不及女子眼珠漂亮。”

他捧起一只琉璃罐,拽住李禧的乌发,强迫她看:“你看,这双眼珠是我最喜爱的,我刚挖出来,上头还有干涸的血……”

血……

李禧刚欲惊惧闭眼,却见柳如玉忽而脸色大变。

柳如玉的目光凝视那一小摊血,呼吸凝滞,寒意自背脊窜上,他眼前的烛火忽而模糊,头颅变得极沉,心跳得极快。

李禧目光一颤。

她父亲是大夫,她自小耳濡目染,也会些医术,眼前男子的症状怎么这般像……

她不敢确定,准确来说是不敢相信。

柳如玉膝盖一软,舌根发苦,脖子支撑不住似的向后仰去,彻底昏死过去。

目睹这一切的李禧又不禁迷茫,可这些症状确实是——

密室外听到动静的卢隽小跑进来,见怪不怪,用一方沁满冷水的帕子为柳如玉覆面,将他唤醒后退出去。

柳如玉从地上爬起来,面色苍白,他似是迷茫一瞬,很快又恢复方才神色,拿起刀,正好衣襟,狞笑朝李禧行去。

顾不了那么多了!

李禧咬紧牙关,忽而开口:“大人,你看地面上!”

柳如玉脚步一顿,下意识低下头——

一双眼珠在地面滚动,直勾勾盯着他,上面还夹杂着猩红的烂肉和……血渍。

李禧颤声试探:“有血。”

血……

李禧的声音忽近忽远,柳如玉眼前一阵阵发黑,恶心涌上心头,他冷汗涔涔,不受控制的又一头栽了下去。

李禧傻眼。

他真的有恐血之症!

可是……

李禧难以置信,有恐血之症,他是如何剜了这么多人的眼珠?

同一时刻,枕金书斋。

不少学子举人上前赋诗,只是呈上去的诸多始终不如柳如玉那首惊艳。

鲜少学子能再得王铭恪一句夸赞,众人垂首羡叹:“柳郎君大才,绝非你我可相比。”

店家刚欲将柳如玉所赋诗词挂于堂内,忽听一声:“且慢!”

清朗声音打破书斋内的喧闹,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名学子越众而出,手中高举一卷泛黄诗册。

“柳郎君这首诗,是抄袭先兄遗作!”

满堂哗然,静愣片刻,王铭恪自屏风后行出:“此话当真?”

“这诗作于三年前,由御安长公主命人抄录,盖有长公主私章,大人请看!”

学子神情悲愤,快步呈上诗册。

王铭恪眉头紧皱,接过定睛一看,果然见诗册上盖有私章,诗册扉页提着日期,正是三年前。

他脸色沉了下来。

王氏终于反应过来,惊怒不已:“你敢污蔑我儿!”

复又转首看向王铭恪,王氏急道:“大人,二郎才名长安人尽皆知,定是此人心怀妒恨,刻意诋毁!”

刘行也迟疑上前:“大人,此事不能武断,王夫人所言不无道理。”

闻言,学子与二人分辩起来,僵持不下时,忽听四面八方传来脚步声。

众人回首,只见执卫司将书斋团团围住,曹明煜身穿官服,腰间佩剑,阔步行进。

王铭恪一惊:“曹大人,你这是?”

一礼毕,曹明煜沉声道:“奉旨捉拿罪犯,柳如玉!”——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感情戏,来看小情侣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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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更新暂定晚上如何?晚上十一点五十[害羞]

第32章 出大事了

“救我!救我,柳家郎君要杀我!”

捆绑在手脚上的麻绳被卢隽割断,李禧赤足踩在地面上,跌跌撞撞冲出西院。

双腿发软,她死死咬着唇,喉咙处呛出厚厚血沫,却始终不敢放缓脚步,生怕慢下一步,就会被仆役追回去。

“救、救我……”

她一路逃出暗巷,踉跄着拐过街角,在瞥见显眼的官服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抓住为首的曹明煜与王铭恪的衣袖:“大人,救救我,有人要杀我!”

曹明煜皱起眉宇,不怒自威:“天子脚下,何人如此大胆?”

眼泪滚落,李禧声音发抖:“柳家二郎,柳如玉!他囚禁我……他会挖人眼珠,就在……”

胃里翻腾,她几欲要呕出来。

“夫人!”

同行之人不由哗然,面面相觑,可见惊疑之色。匆匆追过来的王氏乍然听见这番话,指尖颤抖如秋叶,一口气没有喘上来,眼皮一翻,人便直愣愣的仰躺过去。

王铭恪眼神一凛,与面色凝重的曹明煜对视一眼,脚步匆匆朝李禧所指方向袭去。

巷尾茶楼,临窗雅间。

指尖执着一枚圆润黑棋,薛溶月慵懒目光自不远处乱成一团的院子中收回,将黑棋轻轻落在棋盘上。

“世子,该你了。”灿阳在她的眉眼间落下细碎光影,她看向对弈的秦津,清亮杏眸中暗含打量狐疑。

今日的秦津好似有些古怪。

——她到底揣着什么样的心思?

刻意避开薛溶月的视线,这个念头在秦津心头盘旋。

他伸手去取白棋,奈何心绪不宁,不慎撞动棋篓,玉石撞击声在寂静雅阁中显得格外清脆。

猝然回过神,感受到身前射来的灼灼注视,他呼吸有一瞬错乱。不待他落子,忽听身前薛溶月轻笑。

盈盈笑着,她手撑桃腮,似带探究:“看来世子今日,心不静。”

“她是心悦我,但性情使然,又羞于表达。”

清淡梨花香拂过鼻尖,突出的喉结上下一滚,秦津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出那夜广晟的话语,目光仓促移开,没有在薛溶月身上再多逗留半刻。

将白子扣在棋盘上,秦津维持面上平静:“卢隽是你的人?”

底下喧嚣不停,服用过洛石散的柳如玉被执卫司从柴房中被押送出来时,墨发披散,神色疯癫,忽而对空地又拜又跪,状似疯魔。

执卫司从柴房中将两座书架搬出来,上面琳琅满目的眼珠看的人心惊胆颤,不少书生儒生扶墙呕吐,哪怕隔着几间门户,也能听到王铭恪的怒斥,王氏抱着柳如玉哀嚎不已,昏了又醒醒了又昏。

薛溶月满意地勾起唇,落下棋子:“准确来说,是被我收买的人。”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只要洒下去的银子足够多,何愁买不了效命的人?

骆震这段时日着实辛苦,既要收集柳如玉私设暗娼院子、地下赌庄等有违律法的确凿证据,还收买了柳如玉的心腹小厮,得知他不仅食用朝廷禁药洛石散、喜好人眼的恶事。

只不过她没有料到,短短几日,柳如玉便又胆大包天掳来百姓,要在今日挖眼行恶。

好在一切有惊无险,李娘子在卢隽的帮助下逃出生天,柳如玉伪善的面孔也得以在众人面前被揭开。

这些罪名,随便一条都可以令柳如玉万劫不复,乃至整个柳家都要被牵扯,让她能好好出口恶气的同时,顺理成章阻止这桩婚事,摆脱柳家人。

还能趁机探查清楚柳如玉与玄衣人之间的牵扯。

“不过,”薛溶月目光凝在阁下一名义愤填膺的学子身上,不屑道,“倒是没想到,他竟连才名也是作

假。细细一想也是,他在长安城中一直中庸无为,怎么就忽而开窍,才名突显。”

秦津声音冷淡:“纵使柳如玉作恶多端,但你命骆震将证据交给曹明煜,这时定然瞒不住,他必定会疑心你。”

柳眉轻轻往上一挑,薛溶月未语,一双杏眸盈盈看着他。

秦津见她不语,灼灼目光又紧盯着他不曾消退半分,顿感不自在,轻咳一声:“有何不对?”

薛溶月盈盈一笑,话语拖着长长的腔调:“世子这是在关心……提醒我吗?”

“我只是担心你行事无忌,会拖累我。”

秦津眉头拧紧,神色似有几分不耐,却始终避开她的视线。

薛溶月轻笑一声。

指节悬在棋盘上,白玉棋子迟迟未落,秦津素日桀骜随性的眉眼处浮现出淡淡迷茫。

她怎么笑了,是在笑什么?

她听到这话不应该生气吗?

这话有什么值得发笑的地方吗?

还是说,他……提醒关心她就这么值得被她高兴?

“那位小娘子本就是高傲之人,心悦世子,也不会宣之于口。”

广晟的话忽而再次响在耳畔,震耳欲聋。

秦津被震得心神发颤,白玉棋子自指尖滑落,掉在棋盘上,击散了排兵布阵许久的棋局。

薛溶月顿时心疼:“哎呀,我快要赢了!”

她装不下去了,瞪秦津:“你怎么回事,一直心不在焉的,连个棋子都拿不稳。”

话语稍顿,她试探地问:“有什么心事不成?”

秦津垂目不语,面色冷淡,唯独一双耳朵红的几欲烧起来。

他忽而抬头:“你今日为何要将我约过来?”

今日天刚亮,净奴便送来一张字条,熟悉的簪花小楷只有一句简洁的话语——

[东坊市,枕金书斋西行数百步,茶楼雅间,邀世子观戏。]

他本对这张纸条置之不理,可鬼使神差的,他迟疑三刻钟,终是赴约,行到茶楼下时方觉不该,却已为时已晚。

“世子不是也厌恶柳如玉?”

薛溶月挑了挑眉:“邀世子一观,出了这口恶气。”

他与柳如玉有什么恶气可生?

秦津唇边紧绷成一条直线,并未言语。

“当然,这不过是其一。”

雪白脖颈微微前倾,薛溶月勾起唇:“想必耿翁这会已经登柳府,回拒这门婚事了。”

指节猛地颤抖,秦津愣愣抬头,便见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为何要特意告诉他这个?

这个念头如野火般窜上心头,他意乱如麻,思绪尚未理清,本就发烫的耳根已经先他一步作出反应,红得更加滚烫,仿佛被沸水煮过。

薛溶月悠悠的补充道:“我心中高兴,特意来请世子一同见证,与我同乐。”

“胡言乱语!”

秦津霍然起身,腰间玉佩凌乱地撞在棋盘上,黑白子哗啦啦滚作一团:“我有什么好同乐的,我又不关心你的婚事,我一点都没有在意过、关注过!”

薛溶月奇怪地挑眉:“我又从未说世子关心在意关注我的婚事,世子这般激动作甚?”

热意从脖颈处不断往上爬,耳畔嗡嗡作响,他仓皇别过脸,闻言薄唇轻启,却一时语塞,不知该反驳些什么。

外头喧嚣声渐渐大了起来,周遭百姓闻讯聚起来围观。

王氏正在苦苦哀求曹明煜,可这么多罪行加起来,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看,曹明煜如何能留下转圜的余地,下令命燕卫将柳如玉扣押起来回执卫司审讯。

雅阁内,鎏金熏炉正在吞吐着香气,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僵持寂静的氛围被突兀的叩门声打破,广晟快步推门进入,垂首道:“郎君,宫里来人了。”

秦津终于找到借口离开,下颌微紧:“我没有激动,是你多心了。”

不容置疑的口吻撂下这句话后,他阔步离去。

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薛溶月捏起瓶中插起来的海棠枝,指尖轻轻用力,薄红花汁自细腻的肌肤下流淌。

春风拂过,白玉瓶中的花枝乱颤。

一枝春色探进纸窗,花色垂洒,几只落蝶缠绕翠枝嬉戏。

挺拔身姿立在书匣前半晌,秦津紧了紧牙关,犹豫再三,还是伸出手,将那本买回来有几日的《霸道世子爷轻点宠》拿出打开。

[秦大牛与薛秋华本是水火不容的宿敌,秦大牛也以为他会与薛秋华纠缠争斗一生,却不想有一日薛秋华忽而对他说——]

秦津“啪”的一声将书又给合上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是不是过于诡异了,这本书写的内容怎么能够能够如此的令人遐想?

僵立片刻,秦津迟疑着,缓缓将书再次翻开。

[“秦大牛,我累了。”薛秋花神色漠然疲倦,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与痛苦,往日高昂起来的头颅此时沮丧低垂,声音哽咽颤动,“你当真不了解我的心意吗,还是在刻意装傻?”

薛秋华神色忽而激动,满含泪珠的杏眸幽怨盯着他:“你真不知我的心意吗,你当真察觉不出吗,我已经如此暗示,你全然不知吗?!”

她步步紧逼,他步步后退,不断滚动的喉结泄露出他心底的不安,他无法解释心头的悸动,夹杂着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喉结干涩,秦大牛始终无言。

薛秋花终于失望,精致小巧的鼻尖轻轻耸动,声音压得很低:“不论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了。”

倔强地看着他,薛秋花泪水确如珍珠般一串串掉落:“我不要再爱你,不要为引起你的注意费尽心思,我要嫁人了!”

她道:“我已与柳家公子柳如砖定下婚事,从此你我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

额角一阵阵抽疼,秦津手足无措地捧着书,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不知应先错愕哪个。

这熟悉的故事,熟悉的名字,还该死的与广晟所说都对上了!

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秦津:好像被写书的人做局了

一打开电脑就困,怀疑我也被做局了,我明天再努[化了]

下一章文案预告:

死对头薛溶月,爱上我了!

第33章 这叫什么

“私设地下赌庄、暗娼院子,私放印子钱,这些证据罗列的十分清晰明了,绝非一两日的功夫可以完成,说起来,我还要多谢薛娘子,若没有你,积累月余的挖眼命案也不会就此了结。”

曹明煜似笑非笑地看着薛溶月,沉声问道:“只是不知,薛娘子为何会有这些罪证?”

薛溶月言谈自若地问:“薛柳两家即将结亲一事,想必曹大人也略有耳闻?”

曹明煜颔首:“只是不知这与我所问有何牵扯?”

薛溶月淡然道:“我与柳如玉即将定亲,这可不是儿戏,我自然要了解柳如玉的脾性,派人暗中调查他乃是人之常情,有何不妥?”

曹明煜微愣,揉了揉眉心,竟颇觉有理。

他尚未娶亲,没有子女,但想来日后妹妹到了婚嫁的年龄,他身为兄长也理所应当会派人去考察结亲男子的脾性,非要了解清楚方才可以放下心。

薛府如今并无主母,薛将军远驻边疆,薛子早逝,能为薛溶月张罗的只有她自己了。

如此一想,倒是合情合理。

薛溶月道:“柳家自诩书香世家,清流门第,却不想府上教养出来的儿郎竟这般不堪。柳如玉胆大妄为,无恶不作,所行所举有违律条,如此罪恶滔天之人不光是要了断亲事那么简单,理应让他绳之以法。”

“碍于两家关系,我命骆震将证据偷呈给大人,还望大人能够秉公办案,还可怜之人一个公道。”

曹明煜肃然起敬:“这是自然,薛娘子放心,待将柳如玉所行之恶调查清楚,定会对他严惩不贷!”

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薛溶月

站起身:“那么曹大人,我便先告辞了。”

曹明煜起身相送:“请。”

头一次踏入执卫司时薛溶月还有些生怯,如今倒已是泰然自若。她肆无忌惮地打量这座令人闻风丧胆的府邸,目光忽而在一人身上凝住:“广晟?”

广晟上前见礼:“薛娘子安。”

薛溶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广晟瞥了一眼她身侧的曹明煜,低声答道:“柳郎君状告我家世子曾对他大打出手,要求执卫司将世子抓拿归案。”

薛溶月挑了挑眉,看向曹明煜:“如今世子正在接受审问?”

曹明煜颔首:“柳如玉虽为罪犯,但他既然出言状告,执卫司也不能置之不理,请秦世子来接受询问。”

请、询问。

想起那日御安长公主所言,薛溶月心中有了数。

柳如玉简直快要疯了。

一睁开眼,所行恶事在众多学子儒生跟前被揭发,执卫司掌握了他种种罪行,他繁花似锦的前程没有了,如今满长安飘着的诗词都是对他的批判。

才名、美誉皆化为乌有,他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柳家已经保不住他,一辈子都逃脱不了的刑罚正在等着他。

一切全都完了。

执卫司对他并无半分客气可言,短短五日,能用的刑都用了,尤其是其中一名燕卫,对他好似深恶痛绝,下手极其的重不说,一盆盆冷水浇过来,让他想晕都晕不了。

遭受酷刑便也罢,一想到五日前他在枕金书斋时还是人人敬仰的大才子,现下便已沦为阶下囚,他简直生不如死。

从初入执卫司的惊慌、恐惧、到如今,柳如玉满腔怨恨不甘,人已经彻底疯癫了。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他开始疯狂拖人下水,能招的都招了,不能招的也招了,能指认的一个都不拉下,不能指认的胡编乱造、想法设法也要将人拖进这场漩涡中。

别说是秦津,便是王柳两家素日与他关系并不亲密的堂兄表弟都被他胡乱指认了一通,执卫司一马车一马车的往柳家拉人,现下全都在执卫司接受审查,牢房都险些关不下。

柳家这两日可谓人仰马翻,二房三房日日堵在大房门口,指着鼻子痛骂柳大老爷和王氏,甚至还嚷嚷着要开祠堂,将大房一脉踢出柳家,柳大老爷闭门不出,惊惧难眠,很快就病了。

倒是王氏跑来长公主府几趟,哭着求见薛溶月,声称要为先前的言行无礼赔罪道歉,可她的心思到底为何路人皆知,薛溶月懒得见她,御安长公主府的下人便将她拦在府外。

她赖在府外却不肯走,哭闹了好几个时辰,正巧今日柳家三房的幼子也因柳如玉的攀扯被抓进执卫司,三房夫人急火攻心,气得跳脚,跑来寻王氏,两人就在长公主门前数落彼此的不是,活活气晕了过去。

匆匆赶来的柳大老爷和柳三老爷更是一言不合,在长公主府前大打出手,闹得不可开交。

还是柳三老爷技高一筹,打得柳大老爷抱头鼠窜,最后柳大老爷是被躺着拉走的。

如今长安城中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何人不知柳家丑闻,便连酒肆茶馆也都请来了说书先生,侃侃而谈,大发柳难财,赚的盆满钵满。

自从柳如玉事发后,薛溶月连攻略秦津都顾不上了,每日最爱干的一件事就是买好茶点干果,跑去柳府听墙根,再去执卫司门前看热闹,忙碌的不亦乐乎。

最后干脆请来了戏班子,柳家在这边哀嚎痛骂,戏班子就在一旁使劲儿的敲锣打鼓,为这场闹剧助兴。

薛溶月心情大好,只觉得这日子实在舒心,每顿膳食都多用半碗,人也丰腴了些许。

踏进正堂时,秦津正心不在焉的喝着茶。

短短五日不见,秦津倒是瞧着清瘦一二,下颚锋利,深邃的眉骨更加突出。

奉命看守的燕卫欲要起身行礼,被曹明煜挥手拦下,行至秦津身前,他拱手道:“秦世子,您可以离开了。”

从思绪中剥离出来,秦津剑眉轻挑:“大人还未审,便放我走了吗?”

样子都不装了?

秦津丝毫没有将柳如玉的指控放在眼里,他那日既然敢将柳如玉头上的麻袋取下,就不怕会有此一告。

打就打了,执卫司难不成还会因为区区一个柳如玉来刁难他?

曹明煜也是这般想的。

从柳如玉口中乍一听到秦津的名字时,曹明煜还以为是与这些骇人听闻的罪行有关,谁知听到柳如玉控告的是秦津痛打他两顿,心下顿时无语。

他真想笑话柳如玉的天真,又不禁怀疑如此蠢笨的人到底是怎么通过殿选,考取了功名?

执卫司确实是一把除恶扬善,恪守法度的剑,可这把剑也是有主人的。

执卫司是天子持在手中的利剑,所行所举皆按照天子的意志行事,天子如今信重秦津,难不成他们会因为秦津打了他这个如今已沦为罪犯、自身难保的恶人两顿,就将秦津抓起来拷打?

将人请来,已经是为了对得起执卫司的牌匾,走个场面罢了。

闻言,曹明煜微微侧身,露出他身后的薛溶月:“薛娘子为世子作保,声称那几个时辰与世子一起在长公主府品茶,既如此,想必是柳郎君记错了。”

目光撞上薛溶月的那一刻,秦津心猛地一颤。

无数道声音疯狂涌入,有薛溶月模棱两可的调笑打趣,有薛溶月竹林那夜的声声质问,有在酒肆坦诚对他喜好的了解,有广晟斩钉截铁的判断,还有那本他研读好几夜的书籍。

而如今,薛溶月立在执卫司牌匾下。

清风扬起少女洁净明艳的裙摆,荡起层层涟漪。她身后是阴潮血腥的牢房,柳如玉正在里面嘶吼惨叫,身边是尚未来得及搬走的刑具,上面皮肉可见。

在执卫司里作伪证,一旦被发现,可是不小的罪名。可她没有惶恐,没有胆怯,完全不惧,更没有半分勉强,一双杏眸清亮澄澈,含着盈盈秋水望向他,只紧紧看着他。

仿佛那些与她而言不过是小事,她……只记挂着他的安危。

喉结一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梗在喉咙间翻涌,上不去下不来。

她就这般担心他、记挂他吗?上次她被请来执卫司时明明已经害怕到不断咬唇,如今却肯为了他连自己的安危都弃之不顾,勇敢的跑来执卫司作伪证。

这是何其沉甸甸的用心。

揉着抽痛的额间,秦津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完蛋了,真被广晟说中了。

这种种迹象,种种事件摆放在眼前,无论如何已经抵赖不得,更做不了假——

死对头薛溶月,真的爱上他了!

爱上他虽是人之常情,但死对头就是死对头,死对头怎么能……

秦津很苦恼,不由扶额再叹一口气,摇头不语。

他身前的曹明煜一脸莫名其妙。

这是怎么了?

为何在瞧见薛家娘子后,秦世子的神色可以如此的……复杂?一瞬之间,眼底仿佛糅杂了许多情绪在其中,接连两声的叹息更加令他参悟不透,摸不着头脑。

这、秦世子难不成不愿意走了?

薛溶月也颇感莫名其妙。

曹明煜公事繁忙,不再相送。与秦津一同行出正堂,便见他一直魂不守舍,欲言又止。

忍无可忍,薛溶月开口询问:“世子可是有话要同我说?”

秦津不知为何,明明是薛溶月心悦于他,他却莫名赫然。不敢直视薛溶月的双眸,他垂首望向脚下铺就的鹅暖石小径,薄唇轻启,话还未吐,脖颈先红了大半:“为我作伪证,你、你为何不惧?”

“?”

薛溶月满头雾水:“为何不惧?因为不怕啊。”

这有什么好惧怕的,不是早已经达成了共识吗?

曹明

煜肯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去得罪秦津,她跑去作伪证,算是为曹明煜解了围,他只会乐见于此,难不成还会将她抓起来?

板上钉钉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

为了我,她竟然如此无惧。

秦津闭了闭眼:“你可知即便你不涉险跑来作伪证,我也会无事的。”

薛溶月点头。

她当然知晓,若是有风险她才不会跑来作伪证。

明知我不会出事,在听到我被请来执卫司后,她还是义无反顾的跑来了。

这叫什么?

秦津想起那本《霸道世子爷轻点宠》上的话语——

这叫为爱方寸大乱——

作者有话说:秦津:完蛋,她真的好爱我

这两天都在调整作息,我继续给大家画饼,明天一定争取日六[化了]

友人:秦津,请你直视我的眼睛!!

柿子:可她现在真的不杀我了[托腮]

第34章 安心住下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雨,雨声淅沥,连绵不绝的雨丝混着系统提示音叮铃咣铛响了一夜。

秦津恨意值升升降降,最终骤减12。

薛溶月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头重脚轻从床榻上撑起身,坐在梳妆台前。

尚未理清楚恨意值因何起起降降,那本原著册子已不知何时涌现出新篇章,墨迹缓缓在纸张上显现,字迹清晰到刺眼——

【安居】

[前头盛宴未散,丝竹雅乐隔着几重院落传来,欢声笑语隐约可闻。薛溶月站在新安置的庭院中,仰头望着枝头上的那一轮新月。

月色清冷似雪,垂洒在屋檐下。

“娘子,夜深露重,要小心身子,还是进屋歇息吧。”身后,传来丫鬟小心翼翼的劝声。

虽已是初春,屋内四角仍摆放着炭盆,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料峭春寒。

“这是将军特意吩咐的,说娘子体弱受不得寒气,入夜必要点上炭火。”

年长些的丫鬟上前一步:“娘子,将军吩咐了,不论是什么,只要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奴婢便是。这院子里的一应物品都是上乘,若有不合您心意的,奴婢立刻去换。”

薛溶月环顾四周——

沉香紫檀的家具泛着细润光泽,绣了精致花纹的锦缎柔软,梳妆台上摆放琳琅满目的首饰,长柜中的衣衫襦裙多到令人目不暇接。

这般奢华的吃穿用度,曾几何时远离了她的生活。

“他……还说了什么吗?”她轻声地问。

“将军说,娘子是贵客,要奴婢们用心侍奉。这屋内的摆设都是皇宫御赐之物,衣衫布料是皇后娘娘赏赐下的贡品。”丫鬟恭敬地答道:“将军还说,府上并无主母长辈,娘子不必拘束,安心住下便是。”

安心住下?

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薛溶月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分不清,命运对她到底是薄待还是厚待。

穿书前,她因先天性心脏病被父母遗弃在医院长椅上。

模糊的记忆中,父亲只留给她一只半新不旧的小熊布偶。孤儿院的铁床冰冷坚硬,她在深夜蜷缩成一团,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天明。可惜十一岁那年生日,她在手术台上再也没有醒来。

穿书后,她有位高权重的将军父亲,温柔娴淑的诰命母亲,还有疼惜爱护她的兄长。她身子健朗,甚少会有小病小痛,父亲虽然更看重兄长,但至少也给了她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以为命运终于开始眷顾她了。

然而八岁的骤变令她又变成那个形单影只的稚童,每夜在陌生的朝代中徘徊惶恐,只能抱着皱巴巴的玩偶度日。

她想不明白,为何又会变成这样?

难道真是她的八字太硬,克父克母克兄?

她更想不明白的是,她只是想要活着,为何竟这般艰难?

将军府被满门抄斩那日,她因“德行有亏、名誉尽毁”被早早逐出薛家,驱赶至道观静养而侥幸逃过一劫。

当禁军包围道观的消息传来时,她只来得及抓起包袱,冒雨逃向深山。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涩得令人作呕。

而在那个漏雨的破庙里,系统出现了。

“您是一本古言甜宠文中的炮灰女配。”系统的声音机械冰冷,“三年前被薛将军带回来的义女才是女主。”

薛溶月至今记得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冰冷荒谬。原来她所有痛苦,不过是书中几行轻描淡写的文字。故事由女主被父亲赡养作为开端,而她不过是这个故事中作为开端,一个可有可无的点缀。

她因不满父亲过度宠爱义女,处处找女主麻烦,明知女主确实为父亲骨血也从中阻挠,阻止女主名入族谱,最终她自食恶果,被父亲打发去道观了却残生。

而这,反而救了女主。

女主本该是这场抄家灭族中唯一存活下来的人,从此隐姓埋名,查清事情真相,为将军府沉冤昭雪并报仇,在这个过程中结识当朝太子,成为太子妃,母仪天下。

而她,按照原著,本该死在禁军刀下,从此在这世间再也留不下分毫的痕迹。

或许是她的到来改变了许多事情,最终剧情并没有按照原著走向进行,她侥幸苟活下来,彻底改写女配薛溶月的命运。

前程未知,大雨倾盆,她在破庙中发起了高热,性命垂危之际,可她并不甘心就这么死去。

而系统的出现,令她看到了希望。

系统告诉她,每本书的配角占比是与自身的命运息息相关。

执笔人是不会轻易写死被读者喜爱的角色,所以,她如果想要逆天改命,就只能尽量出现在主线剧情中,或者靠近主线人物,从而吸引阅读者的目光,只要喜爱值节节攀升,她就可以实现逆天改命。

只可惜,因为前期针对女主,目前阅读者对她的喜爱值是负数,并且对于她的存活表达了深深的愤怒和惋惜——

“她为什么还没有死,留着她继续作妖吗?”

“好讨厌她,求求赶紧下线。”

“不会吧,这都能让她跑了?”

“这女配该说不说还真是顽强,这她都能不死。”

躺在破旧的草席上,雨水顺着破旧的瓦檐滴落,在她道袍下聚积成一滩冰冷的污水,正在慢慢浸泡她的身躯。

薛溶月看着系统为她截取的一部分阅读者弹幕,由衷的笑了起来。

天无绝人之路,终于,让她再一次找到了生机。

她会牢牢抓住这些生机,哪怕被乱石砸得头破血流额,也要向上攀爬。

蒋施彦出现在了破庙中,不知道他到底是如何寻到她的安身之处,但她知道,破庙外开始有风吹草动了。

她那时并不知庙外来者是谁,更清楚蒋施彦眼底的占有与疯狂,她毫不怀疑拒绝他的下场,她没得选,只能跟随蒋施彦离开。

可若早知道外面是秦津,她无论如何也要冒一把险。

相较于与她同为炮灰、戏份寥寥无几的配角蒋施彦,她当然更希望自己出现在从故事开始到结尾都占比极重的秦津身边。

假意奉承讨好,蒋施彦终于相信了她的孤苦无依和服从,撤去了看守她的仆役,而她也顺理成章的接近了秦津。

只是她没有想到,事情会进展的如此顺利。

秦津见到她,没有震惊、没有防备、没有试探,他很平静的选择了接纳她,她来时准备好的满腹说辞根本就没有派上任何用场。

她顺利的进入了秦津的府邸,顺利到对于前段时日觅食都成困难的她,有些不可思议的地步。

难道是命运又一次垂怜了她?

不,薛溶月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阴谋。

如今的她像是一只惊弓之鸟,无法相

信任何人对她的好意,尤其那个人还是秦津,少时与她针锋相对的秦津。

或许这本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的较量,她需要通过秦津获得阅读者的目光,从而提高喜爱值,那秦津呢,他想要在她身上得到什么?

薛溶月实在想不出来,毕竟如今的她如此狼狈落魄,又有什么值得秦津去索取?

可不管怎么样,她都摆脱了蒋施彦,在秦府居住下来。

虽说这座庭院距离主院很近,可她并不常见到秦津,他公事太过繁忙,时常半个多月都不在府上,这有悖她的初衷。

于是,她开始主动向秦津示好。

在他忙碌时送上一碗羹汤、在天冷时派人为他添置两件厚衣,可这样的举止并未为她提高阅读者的喜爱值,反而一路下跌,通过系统截取的弹幕反应她明白了问题的根源。

在阅读者心中,她仍是刁难过女主的炮灰女配身份,她的所行所举都会被恶意解读、放大。

阅读者根本不相信她与秦津的重逢是事发偶然,一直怀疑她别有用心,事实也确实如此。

她想要提高读者的喜爱值,就必须先要扭转阅读者对她的初始印象。

那日晚宴是精心设计的局,酒过三巡,她借着醉意望向屏风后的秦津,泪水恰到好处地流下来。

她遥遥看着秦津,泪眼婆娑,细数自己过往的不是,从不该飞扬跋扈与他针锋相对到不该故意刁难女主,泪水在声声忏悔中滴落在身前的酒樽中,荡起一片片涟漪。

也模糊了薛溶月的视线。

她看不清秦津的神色,只在落花乱雨的某一刻瞥见他眸底深深的复杂。

他有着一双异常锐利、仿佛可以洞察人心的双眸,令她不敢直视,匆匆别开视线时,却仍是被烫的心神一晃。

……她竟从秦津的眼底,窥探到了心疼。

怎么会?

看到曾经的仇敌落魄,听到她的忏悔,他应该得意才对。

她情愿秦津目露讥讽,狠狠嘲笑她:“薛溶月,你也有今日。”也不愿意从他的目光中窥探到心疼,这让她无地自容。

她垂首,忽而觉得这场戏无法继续再唱下去,伸手使劲儿撷去眼角泪水,尚未起身,便被秦津叫住。

隔着一扇绢纱屏风,棱角分明的轮廓稍显柔和,他的声音因酒意而添了几分沙哑:“无需不安,我会竭尽所能护你周全。”

“???”

“什么玩意儿?”

“不是秦津疯了吗,这都看不出来女配在忽悠他??”

“秦津崩人设了吧,按照常理说不应该会再轻易相信她了啊。”

“感觉秦津忽然降智了。”

“无语,最好告诉我,秦津是在反过来利用女配,不然无法接受。”

面对这句始料未及的承诺,薛溶月无措的僵立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在满屏扣问号的弹幕中,她仓皇转身,落荒而逃。]

指尖的步摇猝不及防落地,血色从面容上消退,薛溶月瞳孔骤然紧缩,神色愕然,额角沁出层层细密的冷汗。

唇瓣无意识地哆嗦着,她齿关紧咬,却仍止不住下颌细微的颤栗。

净奴吓了一跳,停下梳妆的手:“娘子、娘子,您怎么了?!”

薛溶月恍若未觉,手指死死攥住梳妆台一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净奴见她面色越发苍白,顿时着了急,刚欲派丫鬟去请大夫,薛溶月却忽而站起了身。

净奴一愕,连忙跟了上去。

胸口剧烈起伏,不断涌入的记忆令薛溶月无法喘息,几欲无法呼吸。她快步行入内室,“哗啦”一声将上锁的木箱打开,跪地埋头扒拉着里面的物什。

净奴不由担心询问:“娘子是要找些什么,不如让奴婢来?”

话音刚落,就见薛溶月忽而娇躯一震。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只用绸缎缝起来的破旧小熊映入眼帘——

作者有话说:【】是系统的话[]是原著剧情的内容

想了想,这章剧情还是适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可怜]

第35章 原著规则

净奴识的这只布偶。

当初薛将军下令,要将崔夫人遗留下来的物什统统扔出去烧毁,她为了安抚伤心欲绝的娘子,冒死偷回一些,全当为娘子留个念想。

这只布偶小熊样貌奇特,很是不同寻常,便连长安城最大的耍货铺子也未曾见过,故而她记忆深刻。

问当时伺候在娘子身边的老嬷嬷方知,这只布偶小熊是年仅五岁的娘子亲自画出的图样,后由崔夫人一针一线缝制出来,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将这只布偶小熊偷回呈给娘子的时候,娘子抱着这只布偶小熊哭得很是伤心,是她在娘子身边伺候这么多年,瞧见娘子哭得最伤心的一回。

那段时日,娘子日夜都要抱着这只布偶,直到崔夫人离开长安时,娘子在雨日追赶马车,因此起了高热,大病初愈后忘却许多前尘往事,这只布偶小熊才被她收起压在箱底,娘子已许久不曾拿出来把玩。

“娘子可是忽而想起了这只布偶?您放心,奴一直放在木箱中,您看,收的好好的。”净奴以为是薛溶月许久不见这只布偶小熊,便道,“娘子若是想要把玩,奴将它洗净晾干后,交于娘子。”

薛溶月忽而伸手,桎梏住净奴伸出的手腕,用力的指尖发白无色。

耳边是血液倒流的轰鸣,薛溶月面色惨白如纸,疯狂跳动的心几欲要撞破胸脯,记忆冲入脑海,她嘴唇不受控制的颤抖。

她当然记得这只布偶小熊。

在她模糊的八岁记忆中,这只布偶小熊承载她与母亲许多回忆,母亲得知她想要一只布偶小熊时特意带她去了长安耍货铺挑选,可看着琳琅满目的货品,她始终不满意。

后来,母亲看到她画出的图样,虽惊奇但仍是熬了几夜,终于缝制出来模样与图纸一般无二的布偶小熊。

不止这一只,母亲缝制出的是一家四口的布偶。

“这另外三只布偶我要送给母亲、父亲与兄长,你们要永远陪着我,就像这四只小熊一样,永不分离。”

“好。”母亲温柔地为她挽起发髻,“我们是一家人,当然会永远陪着小月。”

后来,送给兄长的那只布偶跟随兄长尸身埋葬进棺材,父亲的那只布偶小熊被火焰毫不留情的吞噬。

母亲的那只,她原想在母亲离开长安时,请求母亲带走,可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那辆疾驰而去的马车。

最终那只布偶被遗失在郊外的野草丛中,她事后没有再派人去寻找,或许那只布偶早已随着雨水的冲刷,腐烂在污泥中。

现如今,只有眼前这只布偶还完好无损的躺在木箱底。

可是

为何她清楚地记得这些细节,却唯独想不起来,这些图样便连母亲也从未曾见过,她当年尚且不过五岁,究竟为何能够绘制出这独一无二的布偶小熊图样?

一个大胆的猜想狠狠插进薛溶月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脊背处骤然窜起如蛇在背的冷意,豆大冷汗顺着挺翘的鼻尖滑下,浸透单薄的衣襟。

眼前的一切在须臾间变得模糊,扭曲,薛溶月如坠冰窟,喉咙处像被塞了一团棉花,她想要说话,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在净奴的惊呼声中,薛溶月歪倒在木箱前,彻底不省人事。

***

“薛娘子如何了?”

御安长公主唤来太医与净奴问话:“好端端的,怎会晕倒?”

太医低声回禀:“薛娘子是一时惊忧过度,气血攻心,才会晕厥。”

御安长公主皱眉,看向净奴:“最近可有谁胆敢冒犯你家娘子?”

顿了顿,御安长公主有了头一个怀疑对象,问身边女官:“秦津这几日身在何处,可有去招惹薛娘子?”

不待女官回话,净奴已将来龙去脉叙述清楚,女官也道:“许是下毒一事有了眉目,秦世子近两日一直在外忙碌,不曾回府。”

御安长公主暗道:最近确实临近薛将军与崔夫人和离的时日,难不成是触时伤情了?

叹了口气,御安长公主吩咐净奴:“你家娘子这几日不愿见人,那就闭门谢客,不论是柳家还是旁人,一律以我的名义打发走。你好生伺候你家娘子,不得有误。”

转头便又吩咐女官前去准备药膳,为薛溶月补身子。

听到窗外离去的脚步,薛溶月缓缓睁开双眸,几碗

汤药灌下去,再苍白的脸色也有了红晕。

她问系统:“我到底是不是她?”

虽未直接言明“她”是谁,但薛溶月与系统心知肚明。

系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你当然是她。】

心猛地提起,薛溶月紧抿干皱的唇,呼吸声再次急促一瞬。

【从落水时,我便告知你角色[薛溶月]即将觉醒。觉醒而非替换。】

【你就是原著中,那个穿书而来的炮灰女配。】

薛溶月想不明白:“那所谓的原著是什么,如今又是什么?”

【你可以把原著理解为前世,如今理解为今生,上一世的你逆天改命失败,最终还是走向了死亡结局。】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前胸剧烈起伏,百般滋味涌上心头,薛溶月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但很快,她便反应过来。

“如果上一世我逆天改命失败,被迫迎接死亡结局,为何还会有今生的重来?”

系统陷入短暂的沉默。

它不得不佩服薛溶月的敏锐,它猜到她会疑虑,却未曾料到她会如此快的反应过来。

【在为触发关键剧情节点时,我无法奉告宿主。】

【宿主若想得知其中关窍,请继续努力攻略目标人物[秦津]。】

这本身就算是一个回答。

薛溶月皱起眉头,看来这其中的关窍与秦津有关。

浮光掠进窗台,插在白玉瓷瓶中的桃枝染上骄阳,色如胭脂,招惹徘徊在外的蝴蝶扑窗。

不知安静了多久,薛溶月神色渐渐恢复平静,忽而发问:“柳如玉为何晕血,却喜好挖眼?”

她从柳如玉身边小厮卢隽口中得知,柳如玉自幼酷好人眼,但因恐血之症,从未能亲自动过手,也不能观刑,便连眼珠也只有洗干净才敢放进手中把玩。

这样的喜好显然与自身矛盾。

【喜好挖眼是原著为角色[柳如玉]塑造的人设,但刨除原著,[柳如玉]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自然有原著没有书写且顾及不到的另一面。】

薛溶月了悟:“所以哪怕他患有恐血之症,不论是否真的喜好挖眼,也必须遵循人设去执行。”

【是的,因为他没有觉醒。只有觉醒的角色,才会拥有自主意识,才有可能改变原著早已定好的命运。】

而她是穿书而来的意外,天然跳脱出原著的限定与规则,所以才能在前世扭转死在禁军刀下的命运。今生不知发生了何种变故,她因高烧丢失了穿书前的记忆,直到落水绑定系统,才觉醒了自我意识。

不然,她很有可能会按照原著剧情的角色命运,走向既定的结局。

“那你的存在呢?”

薛溶月再问:“前世你忽而出现绑定我,你的存在是用来修正原著剧情,还是修改原著剧情?”

系统又沉默了片刻,方才回答:

【我的存在是用于维持原著世界不被崩坏。】

薛溶月正在思索这句话背后带来的信息,忽听内室的窗户被人叩响。

她抬眸看去——

宽肩窄腰的线条似被墨笔勾勒出来的完美轮廓,秦津劲瘦修长的身影立在窗后,隔着明亮的窗纸,可见他锋利的眉骨。

眉心微动,薛溶月没有开口。

“听说你病了,谁也不见谁也不理?”

秦津的声音随之响起,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在。

薛溶月翻了个身。

“谁又招惹了你,让你气血攻心?”

秦津见她不语,复又抬手扣了扣窗户:“我问过净奴,知晓你已经醒了。”

胆大包天!现在竟敢将她的情况透露给秦津了。

薛溶月撇了撇嘴,暗暗记下这笔账,待来日再与净奴清算。

她今日没有攻略的心思,连样子也懒得装,淡声问:“这与秦世子有何关系?”

听到薛溶月回答的声音,秦津唇角不自觉勾起一瞬。

“你昏厥,长公主定会怀疑我,我自要询问清楚,还自己一个清白。”

虽然御安长公主这两日并没有询问他,但不代表以后不会,他不是在关心薛溶月,只是在未雨绸缪。

薛溶月耷拉下眉眼:“不必世子费心,过两日我自会去向长公主解释,不会冤枉世子。”

秦津却话题一转:“虽不知是谁惹了你不痛快,但或许有一件事,可以让你痛快。”

薛溶月挑眉:“什么事?”

秦津道:“审问柳如玉,如何?”

“果真?”薛溶月眼前顿时一亮,又不禁迟疑,“柳如玉被关在执卫司,你好歹有世子的爵位在,可我县主的封号显然不够,如何能够进去?”

“你不必忧心,我自会解决。”

秦津挺拔身姿渐远,声音懒懒传来:“我等你三柱香。”

第36章 为了案子

新浮现出来的原著剧情蕴含许多信息,不仅是前世今生,至少也已经令薛溶月明了,在如今日益激化的太后与天子的争斗中,最终获胜的是天子一派。

这无疑为薛溶月指出一条明路,若是想要保下薛家满门,便必不可少要有天子一派的庇护。

原著剧情中女主最后为薛家沉冤昭雪,并嫁给太子母仪天下,而通过系统截取上一世阅读者发出的弹幕可知,秦津与女主分属同一个阵营,而她身为原著中的恶毒女配,与二人是板上钉钉的敌对阵营。

不仅如此,御安长公主那夜在酒宴上也已言明,太后一党一直在试图打压秦津,并阻止他挂帅封将,两派的争斗时至如今也已经毫不遮掩的摆在明面上了。

那父亲呢?

葱白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步摇珠钗,薛溶月垂下眉眼,在心中暗暗思索。

薛家的覆灭到底是父亲站队太后,所以事后被天子清算,还是因站队天子,被太后一党设计诬陷,才会沦落到凄惨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