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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溶月希望是后者,但她很清楚,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娘子,好了。”净奴放下木梳,低声提醒,“早已过了三柱香。”

薛溶月陡然清醒,从思绪中脱离。

急急忙忙站起身,踏出门槛往外一瞧,秦津竟还等候在庭院中,正百无聊赖的糟践她养的两盆兰花。

薛溶月不禁松了口气,慢下脚步,念及秦津愿意主动带她去执卫司审问柳如玉,她翻了翻眼皮,大发慈悲没有跟他计较:“世子,我已收拾妥当,走吧。”

秦津转过身去看她。

净奴的手很巧,梳起的云鬓精巧别致,几支清雅的珍珠碧玉簪点缀其中,不过略施粉黛,一张芙蓉面便已光彩夺目,一袭翠绿云烟百珠裙穿在身,既秀雅又不失清贵,很衬薛溶月的肤色

许是上了妆的缘故,她面色尚可,并不像忧怀过去,无法自拔的模样。

微不可查地收回目光,秦津接过下人递来的手帕,擦拭指尖不知何时沾染的花汁。

薛溶月走在前方,状似随意地问:“世子在忙什么?听说这几日都没有回府。”

“”

她自己尚且不适昏厥,却还不忘留意关心他的行踪吗?

薄唇轻抿,秦津多瞟了两眼薛溶月:“不过是寻乐时忘了时辰。”

轻哼一声,薛溶月撇了撇嘴,如何听不出来秦津话中的敷衍。不想说那就算了,她又不是非要问!

没有再开口,薛溶月脑中却不禁再次思索起来。

她很快意识到一点,系统要她攻略秦津,或许不光

是考量到阅读者的喜爱值——

如果父亲真的站队太后一党,她一个待字闺中,无法在朝堂上决定家族命运的女儿又能做些什么?

通过秦津,让家族慢慢朝皇帝一派靠拢吗?可单单只是攻略秦津,便能达成这一目的吗?

薛溶月百思不得其解。

仅仅是她与秦津握手言和,怎么可能会打消天子的猜疑,从而让薛家脱离危险的境地。

除非有更为紧密的事情,让薛秦两家不得不绑在一张船上。

可到底什么紧密的事情可以做到?

薛溶月绞尽脑汁,在无意中瞥见墙角时一抹红时想到了什么,眼皮狠狠抽搐。

秦津忽而发觉薛溶月的步子越走越快,他心生疑惑:“三柱香不过是吓唬你罢了,执卫司已然打点妥当,不必着急。”

不成想,他话音刚刚吐出,薛溶月听到他的声音身子一颤,步子顿时迈得更快了,她一溜烟跑至府门前备好的马车旁,连净奴都险些没有跟不上。

这是怎么了?

秦津不明所以,回头望了望身后。

难不成是她担心被长公主再次瞧见两人并肩,会解释不清楚?

联想起广晟那句“女儿家面皮薄”,秦津步伐不由也加快些许,只是刚行几步却又猛地顿住。

秦津紧皱眉宇,在心底拷问自己——

他为何要去操心薛溶月?

薛溶月是否面皮薄,是否担心撞见长公主与他有何干系?他早已打定主意,不论薛溶月对他是何想法,待查出王金虎一案的真凶后,他就与薛溶月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

与薛溶月形同陌路,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这般想着,秦津刻意放缓脚步,面容摆出淡然之色。

马车停在执卫司府门前。

薛溶月原以为秦津会让她乔装打扮一番后,扮作他的小厮随他混进执卫司中,梳妆时还特意吩咐丫鬟去寻一套合身的服饰,不成想根本没有用上。

待下了马车,秦津便领着她径直进入执卫司中。

前来引二人入内的燕卫,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白鹤眠:“曹大人吩咐过属下,秦世子薛娘子请,犯人柳如玉已经被押去正堂。”

薛溶月清楚,自己没有这么大的脸面,这定然是秦津从中周旋。

原以为秦津不过是个随心所欲的纨绔子弟,然而自从落水绑定系统后,才知道他有多会扮猪吃老虎。

与秦津不睦许久,争锋的心思不会因攻略而消失,此刻,薛溶月便莫名有一种被秦津比下去的感觉。

她心中顿感不是滋味,虽没有说话,思绪却千回百转,盘算在哪里才能够扳回一局。

白鹤眠将二人引入正堂,遍体鳞伤的柳如玉身上带着镣锁,被一串铁链绑在椅子上,神色恍惚的抬起头。

大片的日色洒下来,明亮耀目。

柳如玉不禁眯了眯眼,待白鹤眠离去后,他才看清来人,顿时嘶吼一声:“秦津!你为何没有被执卫司抓起来,你还敢来见我?!”

秦津双手抱怀,闻言,剑眉轻轻一挑:“我为何不敢来见你?我说了,我等你不放过我,只可惜,你太没用了。”

这轻描淡写的话语瞬间激怒柳如玉,他仿佛又回到那日被秦津胖揍两顿,却无能为力还手的时候。

他咬牙切齿道:“秦津,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薛溶月闻言,不由“啧”了一声:“我这么个大活人站在这里,你没有看见吗?同样都打了你,你别光不放过他,倒是也不放过我一下啊!”

薛溶月不满。

怎么连寻仇都只顾着秦津,而忽略她?

她的鞭子难道抽的不疼吗?

柳如玉确实被秦津吸引住了全部目光,直到现在才发现一同走进来的还有薛溶月。

阴测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如今死到临头,柳如玉也无甚好怕的,当即怒斥:“一对奸夫淫.妇!”

薛溶月:“?”

秦津:“”

到底读没读过书,有没有文化?

薛溶月愣是被气笑了:“怪不得你出身官宦世家,却连诗词还要抄寒门子弟,奸夫淫.妇这四个字是这样用的吗?”

柳如玉再次被戳到肺管子,脸涨得通红,“你你你我我我”了半天,最终咬牙怒道:“难道不是吗?你明明就要与我定亲,却整日与秦津出双入对,还敢说你俩没有奸情!”

柳如玉还欲痛骂,一盏滚烫的茶水便泼到了他脸上。

秦津眉眼冷酷,轻飘飘的话语令柳如玉心中发颤:“舌头若是不想要,那就别要了。”

滚烫的茶水烫着脸上的伤痕,柳如玉浑身一激灵,瞬间惊醒过来。

看管他的燕卫白鹤眠本就是个心肠狠辣之人,更是恨他入骨,隔三差五便会对他用刑,虽说他此次确实在劫难逃,但若继续激怒秦津,恐怕死前更少不了折磨。

见柳如玉老实下来,薛溶月笑眯眯上前:“你可知为何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想必今日一过,柳郎君便要名满长安了。”

在瞥见薛溶月唇边的笑时,柳如玉不自禁想起那日在枕金书斋中,薛溶月不阴不阳的话语。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刚平静下来的心绪再次被愤怒填满,挣扎着想要扑向薛溶月:“贱人,是你害的我,你这个毒妇!!”

薛溶月被柳如玉的气急败坏取悦。

若是收拾了人,却不被知晓,那还有什么乐趣?

郁闷几日的心情好转,她抬手狠狠甩了柳如玉一巴掌,由衷地笑了起来:“我只是将你的罪行公之于众,怎么能叫害你?那些恶事可又不是我命你去做的。”

吹了吹掌心,她笑的狡猾,弯起的眉眼像一只得逞的狐狸,莫名有几分灵巧可爱。

抬手灌了一口凉茶,秦津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可憎!

简直面目可憎!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蛇蝎心肠的女子?!

瞧见薛溶月得意的笑,柳如玉呕的喷出一口血,双目赤红:“你我即将结成良缘,你却如此害我!”

掌心沾染上血污,薛溶月一脸嫌恶的寻找手帕,想要将血污擦去,已无心理会他。

柳如玉更加怒恨,一双细眸森然阴鸷地转动,忽而话锋指向秦津,他狞笑起来:“秦世子,如此蛇蝎心肠的女子你也敢亲近?!我就等着你来日跟我落到同一个下场!”

说罢,他抬眸看向秦津。

他不信秦津听到这话,还能坐得住!

结果不看还好,一看鲜血再次从鼻腔中喷出,柳如玉眼前发黑,险些气晕过去——

秦津压根没有听他在说什么,行至窗边,吩咐守在外面的燕卫端来净手的水,放在薛溶月跟前。

这还不算是奸夫淫.妇吗?这时候要紧的是薛溶月手上干不干净吗?

薛溶月甩了他一巴掌,他尚且还没有喊疼,这二人倒是先嫌弃起他的血脏,还有没有天理了?!

秦津叹了一口气。

他也很无奈,这一切都只是为尽快办案——

作者有话说:真的奉劝大家不要中午步行出去,还是不舒服啊啊啊啊,河南怎么现在变成火焰山了[化了]

第37章 不为人知

“你们两个到底来干什么?”

怒瞪着秦津,柳如玉强压心头恼恨,沉声问道。

他虽蠢却也清楚,秦津与薛溶月踏进执卫司中见他,不可能只是为了落井下石看他笑话。他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柳如玉对秦津,除却愤怒,其实一直都持有无法言语的妒恨。

他也无法不对秦津产生妒恨。

同为长安城的世家子弟,秦津却显然与众不同。

不止是高贵的出身,在这“满城遍金玉,豪奢十万里”的长安,他哪怕出生官宦世家,祖父已然名列长安,他却仍要不情不愿披着层儒雅的外衣来维系表面风光,而一出生便显耀风流的秦津却活得随心所欲,他的恣意张扬无时无刻不在刺疼柳如玉的

双眸。

他永远忘不掉,在因找人代写功课被祖父发现,大骂他朽木不可雕也赶去府门前罚跪时,漫天大雪盖住他瘦小的肩膀,摇摇欲坠时,身后是秦津悍拔挺直的身躯披着墨金大氅,与友人肆意策马在长街时,那无意中撇过来的一眼——

冷漠、狂恣,还有融进骨血中的矜贵。这是柳如玉穷尽一生也无法展现出来的一面。

就如同此时此刻。

秦津双手抱怀,一如既往的立在骄阳下,纵使姿态松弛懒散,可身上每一寸蓬勃的、恰到好处的线条都有一种身处高位的矜贵,这是光明坦荡的底气。

而不论是当年被驱逐府门外,在雪地中罚跪的他,还是如今身陷牢狱的他,在秦津面前永远自惭形愧,矮上一头。

狼狈的垂下视线,柳如玉胸膛在喘息声中剧烈起伏。

薛溶月洗净了手,转过身,目光也落在秦津身上。

系统明确说明,她们这些存在于书中的角色,也有原著不曾书写,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那秦津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又是什么?

薛溶月忽而想起几年前在茶楼中,手帕闺友曾兴冲冲向她提起的一桩戏闻。

“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父母私语,说秦津并非定安侯夫妇所生,她的母亲虽是名门闺秀,却行为不检,与人苟且行出有违伦理之事后,生下了秦津。”

“也不知是真是假。你瞧,现下秦津都不怎么进宫了,据说太后得知此事后,极为不喜,连带着对秦津也多有苛责,我瞧他好日子是要到头了,说起来倒也有几分可怜。”

那时,薛溶月乍一听扯了扯嘴角,只觉无稽之谈,并没有放在心上,如今却不由深思。

原著对秦津的描写一直是出身侯府,鸣珂锵玉、冠玉一时的天之骄子,横走长安肆意妄为。

可天之骄子不会遍体鳞伤的被罚跪在皇宫的佛堂中,不会有人敢趁机宰杀他精心饲养的爱宠,不会因犯错被饿到捧着一碗冷掉的肉汤狼吞虎咽。

他这些年,真如她过往所想的那般,活得遥荡恣睢吗?

许是薛溶月眼底的探究太过肆无忌惮,斜倚着鹅黄绢纱山水屏风的秦津忽而抬首,那双素来清亮冷淡如初冬新雪的双眸撞上她的目光。

他歪了歪头,眉骨眼梢轻轻往柳如玉所在的方向一挑,几分漫不经心的张狂便显露出来。

从前,薛溶月与秦津针锋相对的时候,最讨厌的便是秦津的这双眼眸,总觉有溢不完的挑衅轻蔑在,多看一眼都要冒出无名火。可不知为何,明明如今这份感觉仍然存在,可她心底的厌恶却忽而消退许多。

眼神抛过去,见薛溶月仍旧无动于衷,秦津叹了一口气:“不问了?”

薛溶月这才想起旁边还捆着一个柳如玉,眼下的场合也不合时宜琢磨这个。轻咳一声,她行至柳如玉跟前:“你方才问什么……哦哦,我们此行的目的啊。”

细碎的日光落在薛溶月的杏眸中,她唇角上扬:“你也说了,我们两个好歹有些渊源,我自然是前来帮你报仇的啊。”

柳如玉从中嗅到了不怀好意,如临大敌地瞪着她嘲讽:“来为我报仇?薛娘子是打算今日自刎在我眼前吗?”

薛溶月弯起的弧度没有收起半分,随手便又甩过去一巴掌,打得柳如玉神情都恍惚了,从口中吐出一颗含着血沫的碎牙。

再次转身净手,薛溶月冷哼:“好好听我说话。都说了,我不过是揭发了你的恶行,你落到今日这般田地与我有何关系?”

柳如玉敢怒不敢言:“那你今日是来笑我咎由自取的?”

薛溶月道:“我虽讨厌你母亲王氏,却不得不承认她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你祖父为官清正廉明,柳家家风虽不说刚正,却也很难教养出你这么凶恶之人。想必这一遭,定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引诱你。”

柳如玉心头一颤:“你、你是认为我本性不坏?”

怎么会呢。

只是觉得你太过蠢笨无能,心思狭隘,又生性懦弱,不像是能在天子脚下经营起这些赌场暗娼院子的人。

眼皮都未眨一瞬,薛溶月昧着良心点点头:“是的,人之初性本善。”

柳如玉局促地闭上眼。

懒懒地瞥了薛溶月一眼,秦津被柳如玉那副备受感动的神色恶心得够呛,白细清瘦的指节压在眉骨处,冷淡地偏过头,不欲再看两人你来我往的交锋。

柳如玉有什么好委屈动容的?

薛溶月想不明白,但不影响她趁热打铁:“所以,你背后之人是谁?”

柳如玉哽咽的抽气片刻,闷声道:“我不知道。”

曹明煜也曾根据这个问题审问过他,还吩咐人用了刑,可他实在是不知晓:“他见我从来是一身玄衣,蒙着面,我并不清楚他是谁。”

柳如玉与玄衣人的相遇,也不过是一场意外。

他那日年纪尚小,因又被祖父责罚,被母亲怒骂,正满心愤懑难平时逮到了一只对他呲牙咧嘴的野犬,他不满野犬的桀骜难驯,顺理成章的将它当作泄愤的工具,抽出了腰间的刀子。

那时他还未曾唤上恐血之症,温热的鲜血泼洒在他的手背面容上,血腥味道挥之不去,当锋利的刀尖划过皮毛肌肤,潺潺流动的血水令他浑身都激动的发抖颤栗,这种感觉令他毕生怀念并且寻找。

那是他亲手挖出来的第一双眼珠,也是唯一一双。

玄衣人就是这时候出现的,玄衣人目睹了他虐杀野犬,自青竹上一跃而下,将他吓得跌坐在地上,险些昏过去。

柳如玉至近仍然记得,玄衣人紧盯他时那难以言喻的目光,有对启蒙恩师的激动,有轻蔑,更有无法遮掩的跃跃欲试。

玄衣人接过他手中的刀,处理了他未曾察觉的细节,还帮他清理干净血腥的竹林。

从那以后,他们二人便有了联系。

只是更多时候,他只能被动的等候玄衣人来寻他,可能是在被祖父责罚后,可能是在他与堂兄争执后,可能是在父母失望的目光中……玄衣人每次出现都恰到好处,三言两语便能激发他心底最大的恶。

从此,他乐此不疲的跟随玄衣人举起屠刀。

从飞禽走兽,再到人。

一发不可收拾。

柳如玉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经受过严刑拷打后更加学会了老实,将该问的都问完,想要知道的都打听清楚,薛溶月手里握着玄衣人交予柳如玉的信物玉佩的图样——实物玉佩自然早已落到曹明煜手中。

她仍然想不明白,柳如玉哪里有的脸面觉得委屈,哪一桩恶事不是他亲手做下或者吩咐的?

薛溶月迈出正堂,将画在纸张上的图样举在日色下,细细打量。

这枚玉佩的样式确实较为奇特,便连她也未曾见到过,薛溶月暗暗思索,或许这不是长安的样式,更或者是边疆等地?

待回府后,可以唤来张翁等一众在外行走游历过的商人打手来瞧瞧,或许能够有眉目。

“薛娘子可要回府?”

秦津立在屋檐下,高大的身影半笼罩着她:“可需要我派人护送你?”

薛溶月刚想说“不必”,忽而想起了什么,昂首道:“秦世子不回府吗?你是不是也察觉出柳如玉在患恐血症上的说辞大有不实,想要背着我审讯他?”

秦津散漫地挑了挑眉,迈下台阶:“这有什么好背着你的?”

薛溶月一脸你少蒙我的表情:“我今日审问的这些你肯定早已知晓,今日不过是拉着我来过个场面,敷衍我一番罢了。”

“不管你日后是动刑还是威逼,记得告诉我审讯出的结果。”

无关痛痒地哼了一声,秦津没有再言语,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薛溶月上前:“所以,秦世子今日不回府去哪里?”

秦津薄唇轻扯:“这便无需告知薛娘子了吧。”

弦外之音便是提醒薛溶月,你越矩了。

薛溶月哼道:“我担心秦世子隐瞒不报,同盟之间询问一下行踪也不是什么离谱的事情吧。”

秦津懒得继续跟薛溶月掰扯,随口答道:“湖东茶楼。”

“那就是顺路,还是劳烦秦世子送我一程吧。”

说罢,薛溶月率先抬步离开。

指尖揉

着眉心,秦津立在原地沉默片刻,方才叹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马车停在湖东茶楼,秦津翻身下马,转身吩咐广晟随行护送薛溶月回府后,便被店家殷勤的迎进茶楼。

薛溶月对上二楼临窗的那双目光,冷哼一声,放下马车的惟裳。

原来是他回来了。

目送马车远去,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姬甸头也不回道:“我若是眼睛没有瞎在匪窝里的话,那辆马车里坐的是薛溶月吧。我不过离开长安月余,你竟然与薛溶月同行?”——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当然是继续攻略啦~[加油]

第38章 要事相商

湖东茶楼的玉露团、七返膏名满长安,最为精致可口,王公贵族无有不喜。

姬甸嗜甜,每次回长安必要来湖东茶楼吃个痛快,茶水反倒成了其次。

秦津落座,自明窗跃进的日色将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更加无暇,桀骜难驯的眉眼因几分随心所欲变得松懒随意,却不显半分吊儿郎当的放荡。

见姬甸身前摆放的竟是一盏石冻春,秦津挑了挑眉,不答反问:“不过离开月余,你竟学会饮酒了?”

姬甸的祖父因喝酒误事被先帝砍了脑袋,姬家小辈从此引以为戒,个个滴酒不沾,唯恐步了祖辈的后尘。

“混进山匪老巢中,若是不会饮酒,还怎么融入其中与那些山匪称兄道弟?”咬了一口玉露团,姬甸老神在在地叹气,“本是别无他法的权宜之计,谁知喝了几壶后倒也品出趣味,渐渐便欲罢不能了。”

年前,岑州临县涌入一伙山匪打家劫舍,扰民不安,姬甸奉旨前去剿匪,除了上月其母寿辰回来了几日,人便一直呆在临县。

秦津慢条斯理的警告:“小心被伯母知晓,你连府门都进不去。”

姬甸无奈道:“本来就进不去府门。我此次回长安是有要事需要面禀陛下,此事虽了可山匪未完,亲兵还在城外待命,我只能再坐一炷香的功夫就要出城。”

店家呈上阳羡茶,氤氲的茶气盖住姬甸风尘仆仆的血腥气。

指节不紧不慢地瞧着桌面,秦津抿了一口热茶,闻言并不接腔。

“你还是这么谨慎。”姬甸笑了笑,“虽说是要事,但想来不过两日你便会知晓。我观陛下的意思,这件事应当是要派你去调查。”

秦津抬手打断:“不论陛下是何意,这件事也不该从你的嘴中告知我。”

姬甸遗憾地耸了耸肩:“你真的不想知晓吗?此事可与薛家有关。”

放下茶盏的手停顿,秦津抬眸看向姬甸,素来玩世不恭的眼眸泄露出一丝晦暗不明的浮光,但很快,他便恢复如常,慵懒地靠着椅背,示意姬甸不必再说下去。

“事关薛家,我还以为你总要提起些兴趣。”姬甸终于死心,却又忽而坐直身子,“差点被你糊弄过去。快说!那马车上明明坐的就是薛女,你为何会与她同行?”

作为秦津幼时一同长大、为数不多的友人,秦津与薛溶月的恩怨他可是再清楚不过。

势同水火的两人同行上街,若非亲眼所见,他是万万不敢相信。

秦津与姬甸乃是生死与共的密友,王金虎一案如今闹得沸沸扬扬,姬甸若是有心探查,也不可能瞒住。

秦津也没有想要瞒他,散漫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三言两语从王金虎一案讲到柳如玉入狱,并一笔带过他与薛溶月的结盟。

“所以你与薛女如今是盟友?谁提出的要结盟?”姬甸听得瞠目结舌,不待秦津开口回答,他觑了秦津一眼,十分了解二人的脾性,“定是薛女先开的口,是否?”

他痛心疾首,扼腕道:“你怎么会又中了薛女的诡计?!从小到大,只要是薛女主动示弱,你总会上当,次次如此。她说你就信,你吃的亏还不够多吗?!”

秦津漫不经心的神色险些维持不住,抬手讪讪地摸了摸鼻尖。

姬甸瞧他这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她说结盟你就相信?你难道看不出来她只是想要拖你下水吗,这就是她的诡计!”

秦津自知理亏,没有回嘴,垂下眼皮专心致志的撇着盏中茶沫。

姬甸一眼洞穿秦津的心虚,不由冷笑两声,瞪着他:“你看出来了,但你还是上当了是吗?秦津,别忘了上次在普明寺中见面,她可还想要杀你!”

最后一句话,姬甸声调猛然拔高,震得外头来往送茶的店小二都吓了一跳,险些打翻托盘中的茶水。

暗暗“嘶”了一声,秦津揉了揉发疼的双耳,面对姬甸恨铁不成钢的怒目,他清咳一声。

虽承认姬甸所言确实有理有据,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向友人清楚的阐明一点:“我与她现下同居长公主府,也因查案接触了数次。她、她现在确实已经不杀我了。”

姬甸:“”

姬甸冷笑:“所以呢,很值得骄傲吗,是想要我恭喜你吗?”

秦津:“”

他倒也没有这个意思。

揉着眉心,秦津笃定:“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一炷香很快燃尽,姬甸显然不信,拿起马鞭霍然起身,走前还不忘愤愤朝秦津甩下一句:“迟早有一日,你要在薛女身上狠狠栽个跟头!”

***

好不容易出府一趟,薛溶月本想待审问过柳如玉后,与秦津一同前去看望养在私宅的知犬,为此她还将为知犬绣好的新布偶带上。

哪知她话还没有说出口,秦津便要遣派人送她回府,一看便知早有邀约。

以往,薛溶月看不惯秦津,自然也看不惯与他交好之人,她对姬甸属实没有什么好的印象,自然而然的打消了等秦津回来的念头。

净奴不愿回府,兴致勃勃地问:“娘子,时日尚早,我们可要去东西坊市转一转?”

薛溶月无甚兴趣,只想赶紧回府给佛祖上两柱香,赎清自己今日昧着良心说话的罪。

闻言她刚欲打发净奴自己去,衣袖却忽而被净奴拽紧。净奴惊道:“娘子,你看那是不是执卫司的曹大人?”

薛溶月眉心蹙起,掀开一角惟裳朝外看去。

鱼龙混杂的长街,游人百姓如粼粼江水,曹明煜没有穿官袍,一身月牙白圆领窄袖锦袍,正陪同身侧一名带着幕笠的女子在街上行走,两人有说有笑,举止虽不算十分亲密,但也可见关系甚好。

净奴好奇地探出头张望:“听说曹大人至近未曾定亲,不知他身旁的女子是谁,曹大人的妹妹吗?”

话虽这么说,可看着两人的举止,却并没有兄妹之间该有的分寸。曹明煜那张素日冷峻严肃的面容随着女子的逗弄,渐渐浮现出无奈的笑。

他自然的接过女子递过来未吃完的糕饼,将其吃干净。

净奴看的目瞪口呆:“这女子难道是曹大人的心上人吗?”

杨柳低垂,翠绿枝头浮动着涟漪的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不安分的春风陆续涌动,在一瞬间扬起女子幕笠上的皂纱。

净奴瞪大眼睛刚欲看清楚,却被薛溶月忽而拉进马车中,帷裳骤然落下,隔绝了探究的视线。

“娘子?”

净奴不解。

薛溶月老神在在地闭上眼:“不该知晓的少看,小心引火上身。”

净奴悻悻地应了一声。

一口气卡在喉咙处,心砰砰直跳,薛溶月指尖微不可察地握起来,她强压心头的震惊。

那一瞬,她瞧清楚了女子的面容——

是御安长公主。

怎么也没有想到,原来御安长公主与曹明煜是这般关系,之前的端倪渐渐浮现出水面,薛溶月缓缓吐出一口气,揉着眉心。

看来在查清王金虎一案前,不能再暂居长公主府了。

回了一趟薛府,待马车停在

御安长公主府侧门时,御安长公主仍未归府,薛溶月心事重重走过回廊,还未行至院落,伴随着激动的犬吠,一道墨影忽而冲了出来。

“知犬!”

薛溶月定睛一瞧,惊喜地抱住甩着尾巴朝她身上扑的知犬:“你怎么会在这里?”

知犬热情地舔着薛溶月,一个劲儿往薛溶月身上攀爬,薛溶月笑弯了眉眼,伸手揉着它毛茸茸的脑袋。

与知犬一并迈入庭院时,薛溶月一眼便瞧见秦津。

高大挺拔的身姿如松如柏,他倚着廊下的朱红栏杆,单薄冷淡的眼皮微垂。

“世子将知犬带来的?”薛溶月明知故问。

秦津睁开眼,神色有几分困倦,淡声道:“长公主怕狗,你与知犬玩闹过后派人去唤广晟便可,他会将知犬送回。以后你想与知犬见面,也可派人去唤广晟,他自会安排。”

薛溶月这下是真不解了:“世子怎么知晓我今日想要见知犬?”

秦津目光扫过知犬正在撕咬的那只栩栩如生的布偶:“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她今日有将这只布偶拿出来给秦津看吗?

薛溶月皱起眉头思索一二,但很快就将注意放在秦津身上,她忽而开口说道:“听人说东坊市的蜜冻食肆不仅上了新酿的桃子果酒,还有水盆羊肉,世子可愿与我一同品尝?”

根本没有给秦津开口拒绝的机会,薛溶月上前两步,杏眸映着院中清冷的春梨:“我有要事要与世子相商。”

双手抱怀,秦津不动声色的挑了挑眉,那双潋滟含情的桃花眸一眨不眨地落在薛溶月身上。

薛溶月心中发毛,退后一步:“世子在看什么?”

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秦津闻言嗤笑一声,轻飘飘道:“看看薛娘子怎么总有要事相商。”

薛溶月恼羞成怒:“那你到底去不去?”

第39章 一同用膳

“贵客两位,里边请——”

正值晌午,蜜冻食肆人满为患,店家拖着长腔的吆喝声刚起,转眼便被喧闹的人声吞没。

店家弓腰殷勤在前,将薛溶月与秦津引到二楼雅阁。

为了行走坊市方便,薛溶月特意换了一身柳色金线的胡服,乌发用墨玉金冠束起,手中握着一把折扇,昂首走在前端,活脱脱一位唇红齿白、风流倜傥的俊俏小郎君。

寻了一处靠窗的雅阁,正对繁华热闹的市集。

薛溶月报了几道水盆羊肉、驼蹄羹、古楼子、浑羊殁忽等食肆招牌菜肴后,看向对座的秦津:“世……秦郎君再加些什么?”

店家捧来新酿的果桃酒,正欲弯腰为二人斟酒,被秦津抬手制止。

锦袍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劲瘦凌厉身形,秦津落座,剑眉入鬓,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锋利眉骨下压,冷淡面容藏不住的倦怠。闻言,他懒懒抬眸瞥了一眼薛溶月。

薛溶月点的这几道菜肴无一不是依照他的喜好,再瞧她唇边勾起的那抹比店家还要殷勤的笑容,就差将不安好心这四个字刻在脸上了。

兴致缺缺地摇头,姬甸临走时的句句警告言犹在耳,修长指节抵着眉宇,秦津忽而有些头疼。

短短两个时辰过去,他好像一不小心又上了薛溶月的贼船。

待店家识趣退下,薛溶月身子前倾,一脸关切地看着秦津:“瞧着世子脸色不怎么好,可是这几日未曾睡好?”

从前夜到如今,秦津不曾休憩过半刻,他早已困倦到连眼皮都抬不起来,更没有心力去与薛溶月故弄玄虚。

揉着眉宇的力道加大,秦津叹了一口气:“薛娘子到底有何要事相商,直言不讳便是。”

薛溶月闻言便不再兜圈子:“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我有一事颇为困惑,不知世子可否为我解惑?”

耷拉着眉眼,秦津语气散漫:“何事?”

薛溶月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津,歪头故作不解地问道:“不知秦世子在朝任的什么官职?”

“区区一个纨绔世子可指挥不动执卫司协助。”

话音落地,雅阁陡然陷入安静,食肆闹闹哄哄的动静清晰传来,与兽炉吞吐的熏香缠绕在一起,又被清风吹散。

日色在秦津高挺的鼻梁上落下明暗交接,对上薛溶月意味深长的目光,秦津剑眉轻挑,浑然不在意的一笑:“薛娘子这是来打探还是来质问的?”

眼睫轻扑,薛溶月手托桃腮,叹道:“不是打探也不是质问,我只是想要多了解世子一些。”

高大挺拔的身子舒展,秦津指节不徐不疾扣着桌面,好整以暇地看着薛溶月:“想要了解我?”

薛溶月语气诚恳,却敷衍的还是那套说辞:“我们是同盟,我想多了解盟友一些想来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

“同盟二字如今倒是成了你的挡箭牌。”秦津失笑,话语却陡然飘着一股冷意,“让你敢肆无忌惮的打探我的私隐。”

薛溶月垂下眼睑,指尖勾起酒壶为自己斟了一盏酒,似真似假地说道:“世子身上藏了太多秘密,我身为同盟实在不安。明明你我二人曾同不学无术,怎么你忽而摇身一变成了被圣上倚重的臣子?好似脱胎换骨一般。”

若说前半句话还是似真似假的试探,那后半句便因语气中无法掩饰的不服气和愤怨有了实质。

薛溶月真的很不服气!

还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曾经的死敌声名鹊起、手握权势更为令人绝望和痛不欲生?

一想到今日秦津在执卫司的威风,薛溶月就恨得牙痒痒,一种被比较下去的挫败感如鲠在喉,她估计这几日都要夜不能寐了!

她不甘心!

凭什么!

秦津忽而勾起唇,漫不经心道:“查清了王金虎一案,薛娘子就无需不安了。”

薛溶月斟酒的动作一顿:“世子已经查出了凶手?”

眉峰微扬,秦津不语。

薛溶月这下倒是真的有些急了,身子再往前倾,一双杏眸水盈盈瞪着秦津:“世子为何不说话了,快说,凶手是谁?!”

店家将精美的菜肴一道道呈上,饭菜香气扑鼻,勾的人饥肠辘辘。

薛溶月却顾不上这些,待雅阁的门再一次合上,她迫不及待追问:“你少卖关子!我就说你这几日不见人影怎么可能是无所事事。”

眉宇微动,秦津一双桃花眸玩味地回视她。

秦津虽未言语,单单一个挑眉,薛溶月却莫名读懂了他的意思。

虽不甘心,更不愿被秦津压制一头,奈何情势所迫,薛溶月不得不低头:“我今日找你是事关玉盘,我已查出些眉目,但因涉及宫内,我不好再插手。”

眼眸中闪过晦暗不明的光,秦津淡声问:“什么眉目?”

薛溶月道:“我寻到一位采买的宫人,得知当日在出宫采买时,负责采买的宫令鬼鬼祟祟将一只狸猫放进采买的菜车中。还因清理的不够仔细,菜叶上沾了几丝猫毛,做成菜肴呈给嫔妃后,御膳房因此挨了责罚。”

“我仔细问过瞧见过将这只狸猫放进菜车的宫人,确认无疑,正是世子饲养的玉盘。那名宫令恐怕是知情之人,顺着他也许能问出幕后主使,只是……”

薛溶月沉声道:“如今那名宫令已经出宫,被遣去刘贵妃名下的皇庄颐养天年。我不好越过刘贵妃将人请来,又担心会打草惊蛇,故而想问问世子可有什么办法。”

她不情不愿地哼道:“毕竟世子如今非比寻常,若有官职在身,要想盘问此人,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薛溶月倒也并非真的奈何不了那名宫令,

但要费不少功夫和银钱,索性有秦津在,玉盘是他的爱宠不如交给他,她倒也省的费心思去谋划了。

秦津神色稍许复杂:“你这几日一直在忙着调查此事?”

原以为澄清泼在身上的脏污后,她就会将这桩事抛诸脑后,毕竟于她而言柳家一事已迫在眉睫,显然更为紧要,不成想……

自然要调查!

不查清楚是谁祸水东引将这盆脏水泼在她身上,害得她背了这么久的黑锅而不自知,她岂能安心?

非要将这幕后之人揪出来狠狠抽一顿,才能平息她心中的怒火。

薛溶月在心中冷哼,嘴上却道:“事关世子与我之间的嫌隙,我必是要不惜一切代价调查个清楚明白,方能消了误解,与世子重修旧好。”

说罢,垂目半晌,薛溶月仍不听秦津开口,不由悄咪咪掀了掀眼皮,去瞄秦津的神色。

正巧,撞上秦津似笑非笑的目光。

“”

完蛋,秦津不上当了。

薛溶月若无其事地抬起头,装作方才什么也没有说:“世子以为,幕后之人是谁?”

秦津短促的冷笑一声:“你心中不是早有决断?”

薛溶月叹气:“当年你我尚且年幼,应当无甚可图谋之地,我思来想去,难不成幕后之人是为了挑拨你我二人的关系?”

“此人这么做,一定跟世子有仇怨,故意报复,既然又选了我做挡箭牌,应当也与我无甚交情。能在皇宫内只手遮天,搅弄风云而不惧的人并不多。”

当今天子与皇后伉俪情深,后宫嫔妃寥寥无几,主位娘娘更是少之又少。

除却病重的皇后,只有刘贵妃、舒嫔,还有天子的嫡母,太后娘娘。

“舒嫔娘娘常年礼佛,不问世事,暂且不提。而皇后娘娘病重,素日缠绵病榻不说,我如今能够沉冤的雪,是皇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助我良多。况且挑拨了你我二人的关系,对二人显然百害而无一利。”

皇后娘娘是天子发妻,御安长公主是天子胞妹,两人于身份而言归属天子一派,而她父为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先帝的肱骨之臣,二人怎么可能会设计让她与天子看重的秦津敌对?

反而一直盼着,她能够与秦津握手言和。

那便只剩下太后娘娘与刘贵妃。

而这二人本就可以看作为一体。

太后与贵妃同出身刘家,本就是一宗血脉,贵妃乃是太后的亲侄女,关系自然不言而喻。

“可我觉得有些古怪。”

薛溶月皱起眉头:“太后娘娘乃是何许人也?即便要挑拨薛秦两家关系,也不会在那时从你我身上下手,即便要下手,也该缜密为之,怎么会做下如此漏洞百出的可笑伎俩?乃至于过去这么几年,也仍有迹可循。”

“不仅如此,还有暴毙的御厨。若是太后娘娘所为,何须用下毒这般明显会留下端倪的做法,事后随便寻个借口将人杖毙便可了事。”

氤氲茶气遮住秦津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幽暗冷光,他慢条斯理饮下一口茶水,没有言语。

薛溶月猜测道:“或许是与太后有关的人为之,太后事后知晓,替其遮掩?”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幕后之人能够依仗权势令宫人三缄其口,设局的手段却如此生疏简陋。

而这天底下能够令太后为其遮掩善后的人可并不多。

薛溶月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人,但事关重大,她不能也不可以随意开口揣测。

一双眸子瞧向秦津,薛溶月暗暗打量他的神色。

秦津面色一如既往的淡薄冷漠,瞧不出丝毫波澜,薛溶月便不再言语。

这件事情查到这个地步,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再多的也轮不到她去操心。

该坦白的都已经坦白完了,薛溶月伸脚踹向秦津,不客气道:“世子现下可以直言不讳了吗?”

“啧”了一声,秦津不紧不慢躲过薛溶月踹来的一脚,不悦道:“这便是薛娘子求人的态度?”

“什么求人,你少拿腔作调!”薛溶月比他更不悦,“我们两个因王金虎一案被迫结盟,如今既知真凶是谁,自然要告知我。”

剑眉微压,秦津忽而抬眸。

目光落在薛溶月身上,似在打量探究。

薛溶月扬首,不甘示弱的对视回去:“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秦津却话锋一转,不动声色问道:“你很想尽快查清楚王金虎一案?”

薛溶月颇感莫名其妙:“难道世子不想吗?你我可是深涉其中,真凶若不浮出水面,你我要如何才能洗清嫌疑?”

叩着桌面的指节微微一顿,秦津身子往后靠去,不咸不淡道:“那恐怕要让薛娘子失望了。”

薛溶月一愣。

秦津嗓音冷淡:“杀害王金虎的凶手是玄衣人。”

怔忪片刻,薛溶月紧了紧眉,恍然大悟的同时,明白了秦津所言的含义。

虽知晓杀人者是玄衣人,可他们并不知晓玄衣人是谁!

薛溶月不禁困惑:“世子因何判断凶手是玄衣人,难道是柳如玉招供了吗?”

秦津垂目不语,漫不经心地盯着自己身前空空如也的酒盏。

“”

咽下欲要脱口而出的怒骂,薛溶月忍气吞声拎起酒壶,为秦津斟酒。

待酒水即将溢出酒盏,薛溶月才堪堪止住,将酒壶“啪”的一声重重放在桌上,咬牙切齿道:“可以讲了吗世子?”

这便是屈人之下的耻辱!

薛溶月瞪着秦津,不由在心底暗暗发誓,有朝一日她定要将秦津压在脚下,一雪前耻!

秦津端起倒满的酒盏,四平八稳,竟是一滴未洒:“王金虎的尸身也是被开膛破肚。”

短短一句话,薛溶月瞬间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手法一致?”

秦津答道:“是。”

柳如玉也并非是一开始就这般肆无忌惮,根据他的供述,他与玄衣人先是杀了几名形单影只的难民,又开膛破肚了几名老奴,方才敢将人伸向有名有姓的平民百姓。

将那些随意掩埋的尸身挖出来,经过柳如玉的指认,开膛破肚的手法一般无二。

薛溶月咂舌:“还真的能辨认出手法?”

她原本不过是随口猜测。

秦津淡道:“他们享受开膛破肚的过程,将这些破碎尸身当成战利品,会刻意在尸身的肩膀上用刀刻出痕迹。柳如玉的是一片柳叶,玄衣人是一朵梅花。”

王金虎尸身的右肩膀处,便有一朵雕刻栩栩如生的梅花。

薛溶月无法理解,叹了一口气:“实在可惜,那夜在竹林中未将他拿下,不然何至于如此被动。”

将盏中清酒饮尽,秦津闻言轻哼一声:“薛娘子还有何要事吗?”

“要事”两字被秦津咬的极重。

翻了翻眼皮,薛溶月自然听出他欲要告辞之意,赶紧将人喊住:“等等,世子,我今日是请你用膳,饭菜你还一口未动。”

秦津目光扫过摆放在桌面上琳琅满目的菜肴,刚欲拒绝,薛溶月便抢先一步开口:“世子,菜肴已经上了,你不会留我一人孤零零的享用吧。”

“还是说”薛溶月故意激将道,“世子是担心我在这些菜肴上动手脚?”

秦津薄唇轻扯,垂下的凉薄目光表露出非常直接了当的想法——你也知道啊?

薛溶月:“”

虽然她确实有过前科,也很想这么干,但这次的饭菜真的无毒!

“看好!”薛溶月愤愤捏起筷子,将桌上几道菜肴依次夹至自己的碗碟中一些,然后一边看着秦津,一边往嘴里塞。

“现下世子可以安心了吧!”薛溶月咽下最后一口,不悦地说。

秦津懒洋洋地站起身:“时日不早了,我要回府休憩,怕是无福享用了。”

“正值晌午,外面这么大的日头,哪里就时日不早了?”

薛溶月没有理会秦津的婉言拒绝,见秦津欲要迈开步子,她忽而压低了声音,垂首不安搅动指尖上的帕子,“秦津,我、我有些想阿兄了”

秦津脚步顿住。

他回头,顺着薛溶月束起的乌发金冠往下。

卷翘浓密的眼睫如一把小扇,正在欲言又止的忽扇,薛溶月紧抿红唇,虽看不清神色,但更加令人浮想联翩。

瞧着,确有几分蔫了吧唧的可怜。

缓缓叹了一口气,秦津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转身坐下。

拿起筷子,他夹起一块羊肉,牙疼似的道:“吃,吃

,赶紧吃。”

薛溶月这才抬起头,拿起筷子还不忘装模作样为秦津夹了几筷子菜,放在他的碗碟中。

秦津看了一眼,没动,但也没有刻意挑去一旁。

原以为薛溶月能用兄长做借口,硬要挽留他坐下用膳,定是还有话或事要讲,不曾想,接下来,薛溶月一直安安静静用膳,不曾再多说一句话。

难道,真的只是想念兄长,留下他这位曾经的“故友”一同用膳,暂排思念?

秦津神色复杂,放慢了用膳的速度。

从五日前到如今,这是秦津用的第一顿热乎饭菜。不断的赶路,不敢耽搁片刻时辰,他每日来得及吃的只有随身携带的干粮。

秦津咽下羊肉,暗暗思忖,这家食肆的饭菜味道确实不错,以后倒是可以常来光顾。

薛溶月捏起一块芙蓉糕,不动声色觑着秦津的神色。

她根本就不饿,今日非要留下秦津用膳,也不过是原著册子给她留下的启发。

若想要攻略秦津,不能光利用一件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增加二人羁绊,还要潜移默化,从一些细节和小事下手——先让秦津能放下戒心的与她一同用膳。

总不能真等原著剧情展开后,秦津还在提防着她,连跟她同坐在一张桌子上用膳都不行。

安安静静的用完这顿膳食,薛溶月没有再挽留秦津,维持着思念兄长的姿态,垂首端端正正的向秦津行了一礼:“今日多谢世子赏光。”

秦津沉默须臾,拱手垂袖,对薛溶月还以一礼。

犹豫一瞬,秦津说道:“这段时日你好好歇息,不必忧心其他,玄衣人我会尽心抓捕。”

薛溶月微罕,她并没有忧心玄衣人一事。

虽说此人隐藏在阴暗处兴风作浪确实令她恼火,可一旦抓到此人,她与秦津的结盟自然要一拍两散,她还上哪里寻到这么好的能接近秦津、探究他私隐的借口托词?

不过秦津既然这般说,她也不能否认,便点头附和道:“那便有劳世子多费心了。”

下颌绷紧一瞬,秦津淡漠的直起身。

薛溶月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相信世子。”

身形微微一僵,秦津沉默一瞬,轻咳道:“我派广晟送你回府?”

薛溶月摇头:“不必了,今日出府时,我带的有护卫。”

秦津颔首离去,待雅阁门关上,系统的提示音随之响起:

【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好感度上升5】

【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下降3,目前恨意值63,整体攻略进度突破15,目前进度18】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未曾料到秦津的恨意值会下降,净奴推门进来时,便见薛溶月正垂目深思,不禁问道:“娘子,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薛溶月摇了摇头,心中惊疑不定。

她总觉得,她好像抓到了提高秦津好感度,降低秦津恨意值的规律。

或许可以寻到时机再试探一番。

马车停在薛府,薛溶月既不打算在长公主府邸久居,自然要吩咐府上仆役将她的庭院打扫干净。

正要回院落,耿翁忽而脚步匆匆跑了进来,低声说道:“娘子,方才将军麾下的亲兵快马加鞭回来禀报,说、说将军不日便要回长安,命娘子去”

耿翁一时语塞,擦着额上热汗,说不出来话。

薛溶月心头一沉,一个不好的猜想涌上心头,她冷声道:“莫要吞吞吐吐,快说!”

耿翁将头埋得很低:“将军命娘子以府上娘子的规格,为他收养的义女收拾出一间院落,不得敷衍潦草。”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净奴错愕地瞪大眼睛。

【请宿主注意,因目前的剧情走向有变动,原著剧情提前开始】

【距离女主出场,原著剧情正式开始还有23天】

前胸剧烈起伏,薛溶月压下急促的呼吸,缓缓闭上双眼。

该来的,总是要来——

作者有话说:郑重声明,不会有雌竞剧情,即便有女性角色的反派,也都是立场不同

再郑重声明,不黑原男女主。

今天我雄起了,双更二合一,六千字达成,明天我再试试!!

第40章 千刀万剐

【距离女主出场,原著剧情正式开始还有21天】

原著剧情提前开始这件事打了薛溶月一个措手不及,每日醒来,一道来自系统的猩红提醒便挂在眼前,毫不留情将她朝看不清底的深渊又推近一步。前世悲惨结局如鸣起的丧钟,迫使她必须开始直面命运的恶意。

僵立在原地沉默许久,薛溶月终还是决定暂且不搬回薛府。逃避也好、暂歇也罢,她目前不想再踏足薛府,而等女主随父踏入长安的那一刻起,她就不能再随心所欲的行事。

净奴上前为神郁气悴的薛溶月梳妆,见熏炉中的安神香仍在吞吐,便知昨夜娘子又是翻来覆去的彻夜难眠。

她强忍想要叹气的冲动。

娘子与薛将军父女不睦已久,但凡薛将军回长安,父女之间便少不了争执吵闹,娘子三天两头便会被薛将军勒令去祠堂罚跪,一跪便是好几个时辰。

如今,又多了一位不知姓名的养女夹在其中,瞧样子,这名养女颇得薛将军看重,至少过往薛将军从未认过养女带回府上安置。

并非净奴想要恶意揣测,只是身为娘子的奴仆,她与娘子荣辱与共,她不得不为此担心。

若是那名养女心存恶念,娘子以后的日子便会很难过。

“娘子,我们今日要去哪里?”

直到坐上马车,净奴方才回过神来。

骆震充当车夫,驾车一路向西行,停在一处深巷的破败院落中。薛溶月道:“来审问步辉。”

在正堂底下砸了一间密室出来,步辉手脚具被铁链锁在铁架上,骆震对他用过刑,他身上布满血痕,头颅无力地垂着。

骆震沉声道:“他是一个硬骨头,不论是刑罚还是威逼利诱,始终撬不开他的嘴。”

净奴也不免担忧道:“娘子,他是心怀不轨之徒,您还是少沾染未为妙。审讯的事还是交给骆震吧。”

薛溶月平静道:“那就更应该来了。”

见薛溶月执意如此,骆震上前将门锁打开,伴随着“哗啦”刺耳的锁链声,步辉缓缓抬起头。

耀目日色一闪而过,步辉下意识眯了眯眼,在灰尘荡起的模糊视线中,便见一道富贵凌傲的身影踏进来。

他心有所感,虽还未瞧清女子的面容,沙哑低沉的嗓音便已然响起:“薛娘子,我终于等到你。”

净奴搬来一张干净的椅子,薛溶月坐下:“你知道我会来?”

步辉无力的笑了笑:“你一定会来。”

薛溶月上下打量着他:“那你应当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若是没有系统,她早已命丧他手。

他也确实如钟愿描述的那般,身量瘦小,相貌平平,混在人堆里半分不出挑。

沉默须臾,薛溶月忽而道:“我见过你。”

步辉一愣,便连净奴与骆震也疑惑的面面相觑。

“你曾是薛府的下人。”

刚拿到画像时,薛溶月还未察觉出有

什么不对,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忽而有一瞬拿着这张画像越瞧越眼熟,而待那只承载两世记忆的布偶从箱底被翻出来时,薛溶月夜里开始反反复复的做梦。

梦境光怪陆离,有些梦醒来后便不记得详细,有些却让她难安的从梦境中挣扎坐起身来,望着窗外幽深的夜色,惊出一身的冷汗。

薛溶月淡声道:“你是李嬷嬷的小儿子。”

下颌绷紧,步辉脸色剧变,冰冷仇恨的目光直直钉在薛溶月脸上。

骆震不明所以地望向净奴,净奴乍一听李嬷嬷三个字并没有反应过来,狐疑的打量步辉,直到某一刻他与记忆中一道模糊憎恶的面容重叠。

惊怒的上前一步,净奴咬牙切齿:“原来是你!”

她大怒:“当初就应该杀了你!”

净奴不会忘记自己当初为何被指派去娘子身边当差。

那是一个春日,院落中的桃花葳蕤盛放,清风一吹,阵阵芳香被荡进堂屋。

她跪伏在地,不敢去瞧屏风后面那道身形伟岸的老者,耳边是女子低沉压抑的哭声。

老者重重叹了一口气:“莫要哭了,落子不悔,既然下定决心要和离,那便咬牙走到底。”

年轻的郎君也劝道:“妹妹莫怕,纵使他功名赫赫又如何,我崔家也绝非任人宰割的鱼肉,哪怕是闹到天子跟前,也要与他辩上一辩!”

女子难以自抑的抽泣片刻,哽咽道:“我并非忧心自身,而是小月她、她还如此年幼那人本就厌恶她是女儿身,对她多有不喜,我这一走,他更会迁怒于她,偌大的府上还有谁能护住她?”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便连方才信誓旦旦、底气十足的郎君也不由止了声,痛心不已的摇头叹气。

燕雀驻留枝头,叽叽喳喳的叫声扰人烦心不已。她跪到膝盖发麻,却连呼吸都不敢重上一分,唯恐惊扰到屏风后的几位主家。

令人心悸的死寂不知过去了多久,老者方才再一次开口,短短几刻,他挺直的腰背佝偻些许,方显老态:“罢了罢了,若想要成事,总要有所舍弃。净奴,你近前来。”

她恭敬起身,行入屏风后面。女子扑过来握住她的手,她正惶恐之际,争先恐后的泪水落在她的手背,烫的她心头一颤。

女子哭求道:“拜托你,去保护好她。”

那时的净奴并不懂得这句话的深意,她那年也不过刚满十岁,即便拳脚功夫了得,在这深宅大院中又能做些什么?

她更有些不解,养尊处优的女娘,也需要她的保护吗?

直到她进入薛府,在僻静幽暗的祠堂见到了她的新主子。

她很狼狈,狼狈到令她不敢置信,她见到的主子都是高高在上,锦衣华服——眼前摇摇欲坠跪在地面,身上可见青紫痕迹的稚童怎么会是主子?

后来她才知晓,薛将军自和离后,嗜酒如命,本就易怒专横的脾性更加不可收敛。

下人们是会见风使舵的,连娘子的生父都厌恶她,他们还有何顾及?

娘子在府上的日子很难熬。

李嬷嬷曾是薛老夫人的陪房,薛将军对她很是信任,这更加剧了她在府上的威望,她说的话比主子更有用。

她想要磋磨一位不得父亲喜爱的稚童,简直再轻松不过了。

动辄打骂,纵容他的儿孙欺辱娘子,肆无忌惮搜刮娘子的首饰衣裙,若娘子稍有不从,那便断了娘子的饭食。

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使命。

见年幼的娘子沉默的承受着不该经历的屈辱,她满心愤恨,决心带娘子反抗。

可是太多的豪言壮志,终不敌势单力薄四个字。

她不是没有想过去薛将军跟前告状,她盼啊盼等啊等,终于在等到薛将军回府的时日,她瞒着娘子,等候在府门前,待见到薛将军那一刻大喊一声跪了下去。

她详细阐述李嬷嬷的罪行,说到激动处不禁流下泪水,可当她偷偷望向薛将军时,心下顿时一片冰冷。

薛将军拧紧眉头,威严面容上没有疼惜愤怒,只有毫不遮掩的不耐。

这在他看来,不是值得他停留的大事,于是他叫来了李管家来处理这件事。

李管家,李嬷嬷的亲侄子。

后果可想而知,若非娘子冲过来扑在她的身上,以命相保,她现下早已成了乱葬岗中一具毫不起眼的女尸。

她自昏迷中醒来,娘子站在床榻边,面对她满腔的愧疚愤怒,开口问:“你还不明白吗?”

娘子的声音冷漠平静:“想要我死的从来都不是李嬷嬷,他们只是被豢养、善于体察上意的狗。”

“没有主人将绳子撒开,他们怎么可能扑上来咬人?”

她被这一句话震得头脑发昏,面色惨白。

经由此事后,李嬷嬷等一众奴仆更加变本加厉,只是她未曾料到,在有一日她被支开后,李嬷嬷竟然真的胆敢纵容她的小儿子

“杀了我?你们确实应该杀了我,不然哪怕我在这世上一日,也不会让你好过!当初我全家命丧你手,若不是你,我怎会于沦落至此,薛女,我等着看,看你命丧黄泉的那一日!”

步辉声嘶力竭的吼出来,额上青筋暴起,身子带动锁链在密室中久久回荡。

净奴愤怒不已,提刀上前,只是刚行两步便被薛溶月抬手制止。

气定神闲地看着步辉,薛溶月对上步辉仇恨的目光,勾起唇:“你知道李嬷嬷是怎么死的吗?”

在步辉骤然急促的呼吸声中,薛溶月轻声道:“不是杖毙,没有被大火烧死,她被我千刀万剐了。”

步辉痛不欲生:“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瞧见李嬷嬷小儿子在一众嬉闹声中朝娘子身上扔泥巴,甚至要将娘子从锦鲤池旁推下去时,净奴彻底没了理智,先前的隐忍被抛诸脑后,她疯了一般冲上前,恨不能将羞辱娘子的人都撕碎。

然而,有人快她一步。

是御安长公主。

“放肆!”

御安长公主怒吼一声,女官侍卫急速上前,将李嬷嬷一行人按到在地。

紧随其后的薛将军脸色铁青,仿佛头一次知晓奴大欺主的事情,一脚狠狠踹在李嬷嬷的心口处。

见娘子还趴倒在地,她赶紧上前,将娘子搀扶起来,见到娘子脸上的淤青,心疼的直掉眼泪,正欲开口宽慰,却见娘子忽而勾唇笑了。

愣神之际,便听娘子轻描淡写道:“光打狗有什么用,需要让狗主子害怕,才能有一息尚存之地。”

她顺着娘子的视线看过去,便见怒火滔天的御安长公主正在训斥薛将军,薛将军跪地叩首,连连请罪。

此事没过多久,娘子便被传召宫中,得见天子,有了永安县主的封号。

净奴方才知晓,娘子命她偷偷带出府的书信,和那一张张地契送去了何处。

御安长公主本欲仗杀李嬷嬷,但被娘子拦下。

趁着夜深人静,她接过娘子递给她的一把刀,与娘子一同行去了关押李嬷嬷的柴房。

再然后,便是一场大火,将柴房烧得寸土不剩——

作者有话说:又通宵了,早上没有起来,泪目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