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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拿人手短

几盏灯笼悬挂在萧条幽暗的长街,昏黄黯淡的光晕洒在潮湿的青石板小路上,却显然无力对抗浓郁的黑夜,斑驳的光晕在长风的催动下,晦暗不明的光渐渐被吞噬。

五六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壮汉打破了入夜后的寂静,他们齐刷刷涌进街巷口,低着头神色紧绷,警惕地张望着四周,个个身形魁梧健硕,腰间别着血迹尚未擦净的大刀,寒光在刀身不断闪烁。

虽已经小心掩藏,可举手投足间,无法改变他们身为亡命狂徒的警觉杀意,惊得几只野猫到处流窜。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地面,沉稳有力的步伐不断踩在水洼中,溅起点点泥泞。在确定周遭安全后,这几人从深巷一户破旧的宅院中推出两辆板车,一前一后护送着板车离开。

薛溶月小心上前,自窗户敞开的细小缝隙朝外望去,却见板车上盖了厚厚的布料,将车上运送的物什包裹十分严实,完全看不出是何。

待这群壮汉走远后,骆震开口道:“他们应当就是危害临县百姓的山匪,一入夜,百姓商铺纷纷紧闭门窗,只有他们还敢在街上大摇大摆的行走。”

净奴面色凝重:“郑娘子肯定就落在他们手中,山匪已经猖狂到如此境地,府衙为何都不管一管?”

薛溶月合上窗户:“他们既然敢如此肆无忌惮,定然是与周遭府衙都有牵扯。”

净奴叹气:“苦了这里的百姓了。”

薛溶月问:“观鹤呢,她与舒曼可互通了书信?”

骆震带着观鹤率先抵达临县,依照薛溶月的吩咐,尽快想办法与郑舒曼互通书信,好得知她的安危。

骆震答道:“信已经托人送上去了,还未有回信。日夜不分的疾驰赶路,观鹤精疲力竭昏睡了过去,今夜没有什么要紧事,我就没有叫她。”

薛溶月颔首,见骆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道:“有话直说,莫要吞吞吐吐。”

骆震将心中的疑惑道出来:“之前观鹤说,她与郑娘子之所以能够互通书信,是因为收买了一位山匪。”

净奴不解:“有何不妥,难不成是观鹤说谎了?”

骆震摇头:“倒不是说谎,只是属下觉得有些蹊跷。来之前我们并不知晓这群山匪有何能耐,来之后属下特意打听了一番,他们盘踞这里数年已成气候,与府衙勾结,鱼肉百姓,三天两头打家劫舍,地主豪绅也敢动手,是不缺银钱的主。”

“郑娘子身份贵重,涉及颇多,看管她的人定是山匪当家的心腹手下,这样的角色怎么会轻而易举的被观鹤一只玉镯两支玉钗给收买了。”

净奴心头一沉:“你担心他们是在引蛇出洞?”

骆震眉头紧皱:“不然无法解释这其中的疑点。”

“如今外面可有异动?”薛溶月忽而开口问。

骆震愣了愣,随即回答:“并无。娘子放心,属下派人把守此地,一旦出现可疑之人,他们会第一时间传报。”

“那就是了。”

薛溶月说:“引蛇出洞的前提是要抓蛇,若真是故意为之,他们将我引来总要有利可图。”

“他们在我身上能得到什么?银钱?权势?还是薛家女?你也说了,他们并不缺银钱,没有必要费尽周折冒这么大的风险将主意打到我身上。权势,绑来我也成全不了他们,至于薛家女的名头,他们是一群亡命之徒,并非世家子弟需要联姻,薛家女的名头对他们来说还不如几两银子。”

“一群山匪,与舒曼外祖家有所牵扯才敢胆大包天将她绑走,若是再绑走我,那就是在找死,朝廷不会任由他们这般肆无忌惮挑衅。况且我们已经到达临县两个多时辰了,信也已经送上去,他们要抓人早就来抓了,还在等什么?”

骆震与净奴听完顿觉有理。

费尽心思将她们引来又能得到什么?

而且,这群山匪恐怕是最不想他们绑走郑娘子的事情被旁人知

晓,一旦闹大,惊动朝廷,别说是府衙了,郑娘子的外祖家也保不住他们。

“要么,这背后酝酿了不可告人的惊天秘密,必须涉及我。”

薛溶月说:“但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的计划实在太过简陋也太多变动,他们怎么笃定我一定会来,或者我会顾及舒曼的名声,得知此事后不先报官?”

“要么,就是山匪内部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不过骆震的担忧也并非杞人忧天,出门在外小心为上,骆震你吩咐下去,这几日我们暂且分散而居,但也不要离得太远,一旦发生意外,能逃走的尽快逃走,去搬救兵,不要白白送了性命。”

骆震连忙应了一声,净奴宽慰道:“幸好在此地遇到了秦世子,真是没有想到。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娘子,你是怎么知晓秦世子会出现在临县?”

薛溶月端起身前的热粥,慢条斯理道:“岑洲临县最适宜栽种茉莉,这里的茉莉最是出名,我也略有耳闻。那日青衡山上,秦津身上还残留着茉莉花香。”

净奴不信:“只是因为此吗?也太牵强了。”

“当然不是。”

薛溶月道:“因家家户户栽种茉莉的缘故,临县的衣食住行上都喜茉莉,而秦津送来的那些首饰、布料、绸缎不论是雕刻的花样还是绣工绣样都一一印证了我的猜测。”

净奴了悟:“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拿起一支簪子上面就雕刻着茉莉,拿起一只金镯上面也雕刻着茉莉。”

净奴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秦世子可说今夜何时会到访吗?”

方才两人虽然打了一个照面,秦津却并未入内,反倒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后,示意她立刻合上窗户。

喂完猫后,秦津便晃晃悠悠地离开了,也不知去了何处。

前脚秦津刚走,后脚那群山匪便来了。净奴不由猜测:“莫非秦世子与那群山匪也有联系?”

用完了一碗热粥,隐隐锥痛的小腹好受许多,薛溶月“嘶”了一声,忽而开口:“你还记得姬甸有多久未在长安城露面了吗?”

净奴皱眉思索半晌后答道:“除了在茶楼那日匆匆一瞥后,好像许久都未见过姬郎君了,比郑娘子回岑洲省亲还早些。”

“娘子怎么好端端问起了姬郎君?”

薛溶月沉吟片刻,摇头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蹊跷,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茶楼瞧见姬甸之后没有多久秦津就来了岑洲临县,明确是为了办差,她隐隐觉得秦津会来此处,或许与姬甸有关。

只是再多的猜想还是要等秦津来了之后方才能解惑。

这一等,便到了深夜。

长街空无一人,徒留野犬在不知名的小巷中狂吠。阴云悄然消散,门前悬挂的那一盏散发着幽冷光晕的灯笼也在不知不觉间熄灭,只有一弯清冷的明月盈盈驻足,不曾离开。

窗户敞开一条缝隙,淡淡的雨水涩腥气息混着茉莉花香钻入屋内,风吹幔帘,一盏昏暗的烛火已经快要燃烧至尽头。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忽而攀上薛溶月的脚踝,薛溶月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噌”的一声站起身来,惊慌失措的左右张望,却见屋内空空荡荡,最后还是小猫喵喵叫了起来,薛溶月方才低下头,在桌子底下寻到它的身影。

薛溶月认出来,这是秦津之前喂养的那只瘦弱的野猫。

她弯腰将一只扒着她的脚踝,半点都不认生的小猫抱起来,抚摸着它的毛发问道:“你家主人呢?”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两声短促的叩门声。

薛溶月拿起烛火上前,透过昏黄光晕打量门外那道轮廓,确认是秦津无异后,才将门打开:“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竟然派一只小猫来打头阵。”

秦津身着一袭绣竹绘鹤的描金窄袖玄袍,墨发用木冠束起,虽不比在长安城中那般风流倜傥,意气风发,但丝毫不减面冠如玉的俊朗。

门猝不及防的打开,秦津那双疏朗清隽的眉眼不偏不倚望向她。

四目相对,他似是愣了须臾后移开目光,闻言,无奈说道:“我见屋内烛火幽微,以为你已经歇下了,本想离开,一个不留神它却钻了进去。”

“我在等你,还未歇下。”

薛溶月退后一步,让他进来。

秦津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如今已经夜深了”

“你还好意思说呢,让我等到现在。”薛溶月瞪了他一眼,见他一直站在门外不进来,不禁催促道,“赶紧进来啊,一会让旁人看见了。”

秦津先是开口解释:“今夜事忙,一时脱不开身。”

听得她的催促,他手掩唇轻咳了一声,只得再次重复:“已经夜深了,不便入内”

薛溶月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扭捏什么,直接伸手将人拽了进来:“这个节骨眼上哪还有功夫在意这个?”

她关上门后,又寻了两支蜡烛点燃,屋内顿时亮堂了许多。

转过身,薛溶月见秦津垂着眉眼,拘束地站在屋内,不由感到一阵好笑。她举着一盏烛火走上前,故意凑近觑着秦津的神色:“世子,坐呀,站着干什么?你不会是不好意思了吧。”

女子身上清雅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一双明亮澄澈,似含着春日雨水的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随着她的脚步靠近,在摇曳的烛火下,他甚至能清晰看到薛溶月细腻白皙面容上的细小绒毛,而她呼出的每股气息都分毫不差地洒在他的脖颈处。

喉结上下一滚,秦津无法控制在薛溶月呼出的每股气息洒过来时,脖颈处肌肤的微微抽动,就像是他无法克制在薛溶月靠上前时,他忽而急促起来的心跳。

他眼睫微颤,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迫使他立刻垂下眉眼,目光没有落在不该看的地方。

退后一步,他寻了一张木凳坐下来。

薛溶月笑嘻嘻跟着坐下来,怀中的小猫踩着薛溶月的胳膊,急切的欲往桌子上的糕饼汤粥上扑过去。薛溶月拿起一块糕饼:“看来你这个小家伙是又饿了。”

秦津倒了一盏凉茶饮尽,闻言看向桌子上的膳食,诧异道:“都这个时辰了,你还未用晚膳吗?”

薛溶月摇了摇头:“这是给世子留的饭食。”

对上秦津愣住的目光,她解释道:“我见你将干粮都喂给了野猫,想着万一你晚上没有用膳,可以先垫垫肚子。”

她抬手碰了碰汤碗:“可惜,已经凉了。”

指节随着薛溶月每一个话音的落下而轻轻颤抖,秦津握着茶盏的指尖发白,薄唇轻抿,他不动声色道:“我晚上确实没有用膳。”

“那,我让人去热一热?”

不等薛溶月站起身来,秦津已经抬手为自己盛了一碗粥,他低声道:“无事,不用麻烦了。”

薛溶月刚想说冷粥伤脾胃,见他已经动筷,便也不再说什么。

待秦津将桌子上的饭菜吃了个七七八八,搁下筷子时,小猫也被填饱了肚子,在薛溶月怀中“咕噜噜”睡得十分安稳。

薛溶月的目光落在秦津腰间的一块其貌不扬的令牌上,突然发问:“世子也成了土匪。”

秦津顺着薛溶月的目光看向腰间,便听薛溶月缓缓说道:“我在那群山匪身上也看到了这块令牌。”

秦津没有否认。

薛溶月心中明白几分,意味深长地看着秦津:“世子是故意令我看到这块令牌的吧,不然以你的警惕性,若是不想让我知晓,不会出现这般明显的纰漏。”

沉默须臾,秦津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心中明白就好,怎么还说出来了。”

薛溶月弯唇笑了起来,她身子前倾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问道:“世子可是在那群山匪窝中当卧底?”

薛溶月浓密卷翘的眼睫如同一把小扇子,随着她唇边的笑意一颤一颤。秦津看着她故弄玄虚的神色,也不禁勾起了唇,配合着她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想?”

薛溶月白了他一眼,嗤道:“难不成你放着好好的世子不当,真的跑来这里当山匪。”

秦津那双桃花眼生得十分标志,望过来时,眼眸中总是含着几分潋滟春光,似是含情脉脉,情深几许。有钩子一般,让人无法顺利的从他的目光中脱身。

薄唇勾起的弧度加深,秦津剑眉微挑,低声的嗓音响在耳畔:“薛娘子还真是聪慧过人。”

薛溶月不知为何,耳根莫名有些发烫。她清咳一声,开始恼怒遮掩,斥道:“你少在这里嬉皮笑脸的,我跟你说正事呢!”

秦津话倒是应得爽快:“我洗耳恭听。”

“舒曼是不是在那群山匪手中?”

薛溶月没有兜圈子,直白地发问。

秦津也没有与她遮掩:“是被他们绑去了山上。”

薛溶月抿了抿唇,不禁问道:“他们为何要将舒曼绑走,换而言之,他们为何非要强逼舒曼嫁给年过四十的上州刺史为继室?”

“其中的关窍涉及颇多,我不能告诉你。知道这些,对你而言也绝非好事。”

谈及正事,秦津敛起唇边的笑,微微正色道:“我只能告诉你,郑娘子目前并无性命之忧,那群山匪到底顾及她的身份,虽关着她,一切待遇都为上乘。”

“只是,若是郑娘子迟迟不肯点头,待他们的耐心消耗尽了,便难说了。”

薛溶月应了一声:“山上的匪寇可多?”

秦津明白她的意思,摇头道:“比你想象的多很多,若是你想派人偷偷上山搭救,还未进去被关押的地方就会被发现。”

薛溶月虽早有预料,闻言也不由蹙眉,在心中思索了半晌对策,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秦津身上:“世子,里应外合可行?”

秦津薄唇微不可察地翘了翘,抬头看向薛溶月:“那要看薛娘子打算和谁里应外合了。”

薛溶月迎上秦津的目光,一手托腮,盈盈笑道:“姬郎君如何?”

翘起的弧度压平凝滞一瞬,秦津毫不犹豫拒绝道:“他不行。”

薛溶月脸上笑意加深,故作为难地皱起眉头:“那应该找谁帮忙好呢?”

秦津脸上的笑意彻底敛起,他站起身来,不咸不淡道:“是啊,找谁帮忙好,难选,实在是太难选了,薛娘子就慢慢想吧。”

薛溶月没有忍住笑了起来,她见好就收,一把拽住秦津,称赞的话语似是滔滔江水:“我知道了,自然是要请英明神武、英俊潇洒、英姿勃发、英俊豪杰、英姿迈往的秦世子帮忙了!”

秦津脚步顿住,脸上露出诧异神色:“秦世子?秦世子也不行。”

薛溶月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为什么?”

秦津垂眸瞥了她一眼,口齿间溢出一声冷笑:“因为他不帮没有眼光的人。”

“别呀。”

薛溶月又笑了起来:“你少诋毁秦世子了,他才不是一个小气的人,他肯定会帮我的。”

秦津挑了挑眉,身子懒散自得地靠着一旁的屏风,闻言故作不解地问道:“如此笃定吗,为何秦世子一定会帮你?”

薛溶月将小猫放在桌子上,一步步走近。

秦津懒散的身形随着她步伐的越发靠近也不由站直两分,下颚紧绷,眼睫再次扑扇起来,他冷淡桀骜的面容显露出两分不自然出来。

清了清嗓子,他刚想开口,薛溶月却已经停下脚步,眼疾手快的将他放在怀中,不慎露出一角的荷包抽出来。

得意地晃了晃荷包,薛溶月笑语盈盈地看着秦津:“就凭世子怀中还揣着我绣的荷包。”

薛溶月心道:拿人手短,总不好意思拒绝她吧。

方才的游刃有余随着薛溶月指尖晃动的荷包而瞬间消失殆尽,秦津耳垂一下子就红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拿人手短的缘故——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给世子来个天崩地裂[狗头][狗头]

第62章 安安静静

“娘子,郑娘子的信传回来了。”

净奴快步走进来,将观鹤呈上来的密信递到薛溶月手边,薛溶月强撑着身子坐起来,拆开信后簪花小楷映入眼帘。

确认无疑,这正是郑舒曼的字迹,她不由松了一口气。

信上字迹匆匆,或许是条件有限,郑舒曼并未书写太多内容,除了简单报了平安后,嘱咐薛溶月山匪人多势众,不可轻举妄动,一定要顾及自身安危,并告知她,帮忙送信的山匪是可以信任之人,不必担忧。

以防万一,薛溶月阅后,将信纸焚烧殆尽。

净奴见薛溶月面色苍白,将刚煮好的红枣茶端过来:“我听观鹤说郑娘子一切安好,娘子这下也可以放宽心了,趁还未想出对策之前,赶紧将自己的身子养好。”

不知是不是因昼夜赶路太过劳累的缘故,此番月事来势汹汹,极其不配合,薛溶月腹部整整绞疼两日,疼得根本下不来床,即便喝了大夫开的药也是无济于事。

虽然已经确定了里应外合的对策,但具体要如何实施还要与秦津详细规划,可这两日不知山上出了什么事情,不分昼夜,经常能在街上看到脚步匆匆的山匪穿行,秦津也已有两日未曾露过面。

在这个节骨眼上,尚且不明山上发生了什么变动,薛溶月一行人也不好轻动干戈。

薛溶月接过红枣茶:“今日已经好上许多,骆震出去打探消息可曾回来?”

一盏红枣水下肚,薛溶月紧蹙的眉心松开些许,她无奈道:“早不疼,晚不疼,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争气。”

“还没有。街上到处都是山匪,骆震他们也不敢随便拉人去问。”

净奴回禀完后,坐在床边为她揉着小腹:“又没有耽误事,娘子何必自责?就算现在小腹不疼,不还是要坐在这里苦等。”

刚喝完了药,困意不知不觉上涌,薛溶月在和净奴闲聊中沉沉睡去。

待薛溶月睡熟后,净奴轻手轻脚为她盖上被子,这才起身离开。

刚合上门,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净奴转身看去,见骆震神色凝重行来。

她不由一愣:“你这是怎么了?”

骆震未答,反问道:“娘子呢,可曾歇下?”

“刚刚睡下。”

净奴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们被山匪盯上了?可要我现在去将娘子唤醒?”

骆震摇头:“倒不是我们。”

他低声说道:“我派人打听到,山匪之所以在街上横行,是因为山上突发暴乱,山匪中混进去的卧底偷走了宝物,惹来山匪到处搜查抓人。”

骆震上前一步,小声说:“秦世子已经有两日未曾露过面了,我担心”

秦津在这个节骨眼上隐姓埋名出现在临县,自然不会是为了游山玩水,薛溶月虽未对他们言明,但作为知晓秦津真实身份的骆震与净奴来说,也能够从中窥探出一二。

净奴眼皮狠狠一跳:“你是担心山匪正在搜查的人是秦世子?”

骆震点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朝屋里望了一眼:“可要将此事告知娘子?”

净奴神色也染上两分凝重,在门前来回踱步,思索片刻后,终是缓缓摇了摇头。

她说:“这些尚且只是你的猜测而已,还需打探清楚才能去想下一步,你再派人去街上打听打听,得个准信再来回禀。”

“况且,即便现下告知娘子也是于事无补,我们连秦世子身在何处都不清楚,如何能够帮忙?只会自乱阵脚。”

净奴是薛溶月的贴身侍婢,两人情同姐妹,净奴说的话不亚于薛溶月的吩咐,骆震闻言不再犹豫,应了一声后快步离开,前往街巷继续打探消息。

薛溶月是被门外响起的谈话声吵醒的。

手撑着坐起身

来,绞疼的小腹已经好上许多,让她终于能够安稳的睡上一觉。

起身时,薛溶月头脑尚且有些昏昏沉沉,她缓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趁着昏黄的晚霞朝外面望去,如今天色已暗,两盏灯笼一左一右挂在檐下,一男一女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在火光下静静站立。

薛溶月醒来后还没有感觉到异常,只是忽而不再听到交谈的声音,抬眸也只看到一男一女的身影立在门前,在明亮的火光下,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女子云鬓上的流苏安静地垂下来,直到她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唤净奴——

薛溶月确信,在这一刻,她绝对张开了嘴巴,唤出了净奴的名字,可是屋内安安静静,她并未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起先,薛溶月还以为是自己喉咙干涩,只张开了嘴,却未能发出声音,直到她清了清嗓子,一连呼唤了几声,才终于发现不对,毛骨悚然的惊恐席卷全身。

——为何会如此安静?

不仅她的呼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黄昏日落的这个时辰,本该是临县一日当中最为热闹的时候。

商贩云集沿街叫卖吆喝,行人或脚步匆匆或驻足与商贩讨价还价,在鸟雀啼叫声中,嘈杂的马匹人声混着升起的袅袅炊烟,将临县的烟火气慢慢铺就。

可眼下却一丝声音都没有,甚至于比入夜后还要安静。

入夜后起码还会隐隐传来两声犬吠,或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猫正在屋檐上攀爬行走,时不时发出一两道叫声。

可此时,仿佛这天底下所有的活物都已经消失不见,不然为何连一丝声音都没有泄漏出来,耳边是无法言喻的静默,静到薛溶月甚至无法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薛溶月愣愣地望着门外的两道身影,指节缓缓收拢,指尖用力地握着盖在身上的锦被,眼睫不住地颤动。

她不由在心底问自己,门外这两道身影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多久了?

为何从她睁眼到现在,两人就像是一尊被雕刻出来的石像,一动不动。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垂落的叶子,没有掠过的飞鸟。

湖面不再泛起涟漪波纹,大雁无法翱翔天际,炊烟凝固在某个位置,再也没有产生任何的变化。

眼前仿佛是忽而陷入停顿的皮影戏,签手不再拨弄手中的线杆操纵影人,所以影人定格在某一刻,再也无法活灵活现顺着剧情往下表演。

万物都被定格了。

额头泛起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鼻尖鬓角涔涔落下,薛溶月抓着锦被的指尖越发用力,唇色不知不觉间苍白下来。

无法控制的惊恐涌上心头,她面容紧绷,眉心在惊慌失措中一阵阵抽搐。

终于,她再也无法忍受这如同被吞噬一般的死寂,尖叫声顺着喉咙刚欲喷涌——

无形笼罩的屏障像是忽而碎了,大股的声音在这一刻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

黄昏时柔和的风戏弄着飘落的翠叶,连同升起的炊烟也被吹散,飞鸟掠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远行的大雁挥动着翅膀穿梭在云霞中,行走在屋檐瓦舍的野猫忽地跃起,扑向蜻蜓,口中发出不甘的叫声,远处的野犬不知撞见了什么,狂吠不止。

脚步声重重叠叠,街巷中到处充斥着商贩与买家讨价还价的声音,窗下一如既往摆起的素面摊子,老翁正在热情的招呼着食客,一边娴熟的从沸腾冒烟的汤锅中捞起一捆捆煮熟的细面,盛进碗中,淋上罐子中的秘制浇头,香气不由分说的顺着墙根钻入窗内,不用薛溶月深吸,便能嗅到浇头令人垂涎欲滴的酱香。

近处,立在门前的一男一女也在这一刻忽然“活”了过来,女子抬手将险些从云鬓上滑落的流苏步摇扶正,回着对面男子的话:“娘子身子不适,一个时辰前才歇下,还未睡醒。”

对面的男子顿时收起了懒散,低沉的声音发紧:“身子不适?她怎么了?”

女子轻咳一声,支支吾吾了几句,仍是没有说出个所以然出来,男子不由着了急,一连串的发问:

“是染了风寒,还是患上了什么疾病?”

“可曾叫过大夫来瞧?”

“吃过药了吗?”

“找的哪个药堂的大夫,医术如何?”

“药可有用?药方让我看看。”

“我知道附近有位医术高超的大夫,我去请他再来把把脉。”

女子赶紧叫住转身欲要离开的男子,扶额叹气后,不得已地全盘托出:“娘子是、是因月事来了,并不是染疾患病。”

这是净奴与秦津的声音。

深深喘了一口气,薛溶月听着净奴与秦津的交谈声,耳畔嗡嗡作响,发白的指尖在此刻终于可以缓缓松开锦被。

她甚至陷入一瞬的茫然。

方才,难道是她睡醒时头脑不清的错觉?

温热的液体在指缝间流淌,薛溶月缓缓抬起手,松开的掌心中露出因用力还被指尖戳破的血痕。

血迹沾染在指甲上,提醒着她方才触目惊心的一切

不是错觉。

茫然褪去,薛溶月清楚的明白,方才她所感受到的一切荒谬,都是真实,绝对不是她的错觉!

薛溶月刚想唤来系统,可门外的交谈声再次响起。

“世子,外面的山匪到底是在寻找何人?”

净奴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声:“闹得如此声势浩大,着实令人担心。”

薛溶月从惊恐中脱身,理智回笼,她瞬间意识到有比刚才更紧要的事情要处理,于是,她话音一转,声音滚过干涩的喉咙,发出一道清晰的:“净奴!”

门外的交谈声一顿,净奴转身推门走了进来:“娘子,你醒了,秦世子正好在门外。”

净奴走近,见薛溶月唇色发白,面容上还残留着细汗,也顾不上旁的了:“娘子,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小腹又疼了起来?”

喉咙疼得像是被沙砾磨过一般,薛溶月指尖指向不远处的茶壶,净奴顿时明白过来,快步倒了一盏茶端过去,薛溶月接过,将其一饮而尽方才好受些许。

她摇头道:“无事,我只是”

尽力将心头残留的惊慌压下,薛溶月深吸一口气,待声音平稳些许后,方才继续说道:“我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还有些惊魂未定。”

净奴松了一口气,又问了一遍:“娘子还难受吗?”

见薛溶月摇了摇头,她指向门外站立的身影说道:“娘子,秦世子来了,您可要见?”

薛溶月颔首:“让他稍等片刻。”

换了衣裙,简单的挽了一个发髻,薛溶月收拾妥当后,净奴将秦津请进来,奉上热茶后便离开守在门外。

秦津在瞧见薛溶月的第一眼便蹙起了眉宇:“你身子果真好些了?”

薛溶月目光落在他手中提着的油纸包上:“是糕饼吗?快拿过来让我吃两口,我饿了。”

这几日因身子不适,她根本吃不下去膳食,如今好些了,也后知后觉感到了饿。

秦津将捆绑的油纸拆开,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鼻。不是糕饼,还是一只剁好的烤鸭,外皮烤至红润油亮,口感酥脆,馥郁醇厚的肉汁顺着鲜嫩的内里缓缓流出来。

秦津道:“这是临县出名的一家烤鸭铺子,慕名而来的人很多,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薛溶月接过秦津递来的筷子,咬了一口,顿时眉开眼笑:“好吃。”

她刚想唤净奴一同品尝,秦津看出她的心思,先一步开口:“我带来了好几只,已经分给净奴她们了。”

薛溶月这才安生吃了起来,她确实是饿了,一整只鸭子吃了大半个才住手。想起方才秦津与净奴的交谈,她问道:“山匪在找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山匪怎么天天在街上行走。”

秦津并没有隐瞒她:“山匪中混进了衙役,前两天偷走了山匪记录的,与周遭官宦人家利益牵扯的账簿,如今他们正在满城搜查。”

“衙役?”

薛溶月惊讶:“这里

不是官匪相护?”

“有狼狈为奸的恶人,自然也有一心为民的好官。”

秦津解释道:“上一任县令曾发愿誓要铲除盘踞在此的山匪,曾率领衙役与他们缠斗数次,可惜后来被山匪毒杀身亡,但早年间奉上任县令之名,混进山匪中里应外合的衙役尚存,这才能掀起如今的变故。”

薛溶月叹息:“原来如此,可惜了,如今的县令怕是早已被山匪收买。”

这些山匪横走在临县的大街小巷,但凡县令能够派衙役上街巡查,他们也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动辄欺压打骂百姓。

她看向秦津:“世子此番隐姓埋名混进山匪当中是为了那些账簿,还是为了铲除这些山匪?”

秦津答道:“都有。”

薛溶月笑了笑,倒了一盏清酒敬秦津:“那就祝世子旗开得胜,早些铲除这些为虎作伥的官宦和山匪。”

秦津按住她:“身子不适还敢饮酒。”

薛溶月撇嘴:“小酌一杯不碍事的。”

秦津懒懒瞥了她一眼,夺过她手中的酒盏:“薛娘子,对自己的酒量也该有一些自知之明了。”

薛溶月头一次悔恨自己不该在秦津跟前装醉,惹得秦津根本不信她其实酒量甚好。

叹了口气,她一手撑着下巴:“可是我想与世子对酌。”

清冽的酒香从口中灌入,秦津放下酒盏,随口问道:“为何?”

薛溶月弯起眉眼,似真似假地说道:“我心里乱,喝醉了就不乱了。”

秦津看向她,没有问她心里为何会乱,而是道:“那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薛溶月反驳:“已经好了。”

秦津好整以暇地指向一旁:“看见那块铜镜了吗?”

薛溶月顺着看过去:“我眼睛又不瞎,怎么会看不见?”

短促地哼了一声,秦津慢条斯理说道:“那就请眼睛不瞎的薛娘子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脸色有多苍白。”

薛溶月撇了撇嘴,开始找秦津的茬儿,她目光上下打量着秦津,挑刺道:“世子就是这么卧底在山匪窝的吗?”

秦津剑眉轻挑:“薛娘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薛溶月嘴上说着不敢当,却指着秦津的衣袍滔滔不绝,“你看看你穿的什么?绫罗绸缎制成的锦袍,腰间系着玉佩,打扮的如此好,哪个山匪会这样?”

随着薛溶月话音落下,秦津神色出现明显的凝滞。

薛溶月觑着他的神色,得意一笑:“被我说中了吧,那群山匪是不是眼瞎啊,你天天穿的这么花里胡哨,他们也不起疑心吗?”

话音落地,薛溶月愣是给自己说害怕了,猛地前倾身子,拉近她与秦津的距离:“秦津,你不会已经暴露了吧?!那群山匪会不会派人跟着你,你可别连累了我——”

女子卷翘的眼睫近在眼前,鼻子上的那颗小痣清晰可见,这是个极其暧昧的距离,只是女子气若幽兰的口中吐出来的话语实在太不动听,无法建立起旖旎的气氛。

伸出一根手指,秦津面无表情,戳着薛溶月的肩膀将人给摁回去:“不会,你少说点话。”

薛溶月也觉得秦津应当不会蠢成这样,但还是忍不住确定:“真的不会连累我?”

秦津微笑着咬牙切齿:“是的,不会。”

“那就好,别到时候人没有救出来,咱俩倒是双双成了山匪的刀下亡魂。”

薛溶月忍不住嘟囔起来:“悄无声息死在了这里,到时候长安一直寻不到你我的身影,说不定他们还以为咱俩是私奔去了”

秦津:“”

他轻咳一声,别过脸去:“读过书吗,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抱歉宝子们,时间太赶了,没有写到世子的天崩地裂,我发誓,下一章一定有!

(来自十点二十二就要更新,但十点二十九才写完一半剧情的作者哭着说道)

(甚至来不及修改错别字了[化了])

第63章 有点天赋

“你有学问,就你读过的书多行了吧。”

薛溶月白了他一眼,刚想反驳,忽地回想起上次两人也针对这个问题展开过激烈探讨,她因不争的事实而落于下风。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她只能偃旗息鼓,愤愤甩下这句苍白的话语。

但到底还指望秦津帮忙,薛溶月没有跟他过多计较:“正好今日你来了,我们商讨一下如何里应外合,救出舒曼。虽说她暂时没有性命之危,可据我打听,那群山匪都是畏威而不怀德的亡命之徒,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翻脸了,她处在那样一个狼穴中,我实在放心不下。”

秦津颔首:“姬甸就在不远处的茶楼候着,你派手下人走一趟,将他寻来吧。”

“姬甸?他怎么也来了?”

薛溶月诧异之下还有些不情愿,要知道她虽然与秦津化干戈为玉帛了,但对于姬甸,还是不信任。

秦津幽幽说道:“不是某人说,要与他里应外合救人吗?”

薛溶月不承认:“某人是谁,谁想与姬甸里应外合救人?世子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又半点不清楚。”

秦津抬眸觑了她一眼。

薛溶月嬉皮笑脸凑上前:“我只说过要与英明神武的秦世子里应外合。”

薄唇情不自禁地往上翘了翘,秦津意识到后立刻收敛,语气冷淡:“都说了,你惯会花言巧语。”

“少装模做样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薛溶月马上变脸,伸脚踹他。

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秦津见好就收:“姬甸混入山匪中间已有段时日,颇得山匪当家的看重,关押看守郑娘子的人正是他的心腹。”

薛溶月恍然大悟:“怪不得观鹤能够轻而易举将人收买,舒曼也说那人可以信任不必担忧,原来是他的人。”

救人当先,她与姬甸过往的恩怨在这个节骨眼上自然不值一提。薛溶月叫来骆震,让他亲自前去茶楼,将姬甸请来。

骆震蹲在门外面啃烤鸭啃得满嘴流油,闻言急急忙忙擦嘴,应声离去。

“世子,今日真不打算与我小酌一杯吗,我们好歹也算是他乡遇故交吧。”

趁着这个空当,薛溶月热情相邀。

秦津察觉出不对:“为何一直邀我对饮?”

当然是因为要攻略了。

向来只有男人对她示好的份儿,她何曾费尽心思去攻略讨好过一个男人,自认为能用的手段都用过了,可秦津的好感度和恨意值就像是凝固了一般,都多久没有动过了。

她实在是没有招了,出门在外也没有那么多可以施展的机会,便想生搬硬套,试试看《攻略手册》上的肢体接触还有没有效果,可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来,她实在过不去心里那个坎儿,事后也难以寻找自圆其说的借口和台阶。

思来想去,还是装醉这一招巧妙,她用起来也得心应手。

谁知,秦津竟丝毫不配合。

面对他怀疑的目光,薛溶月理直气壮道:“都说了,庆祝一番我们能够他乡遇故交啊,那夜世子在临县看到我,就没有半分诧异吗?”

“等等。”

薛溶月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坐直身子:“你当时真的一点都不惊讶!”

见薛溶月反应过来了,秦津清咳一声,垂眸遮掩:“我这个人向来如此,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不是你五岁那年尿床被我发现的时候了。”

薛溶月听不下去了,毫不犹豫揭他的短。

若说之前秦津的脸红还是温和含蓄的,随着薛溶月这句猝不及防的话语落地,秦津在短暂的空白后,从头到脚“轰”的一下红了起来,比贴在门上的关公相还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不可置信地拔高声音:“薛溶月!”

“你看,一试便知。”

薛溶月一脸无辜地摊开手:“也不是面不改色啊。”

秦津瞳孔都处在震动当中,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来:“夸张,夸张用词你懂不懂,这就不用验证了吧!”

“没有办法,我求知心向来比较重。”

薛溶月扳回一局,漫不经心端起手边茶盏,一双杏眸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秦津身上:“就像我想知道,既然那人是姬甸的心腹,舒曼与观鹤互通的密信内容姬甸会不知晓?”

她冷哼一声,语气越来越重:“既然姬甸知晓,那么秦世子自然也会知晓。”

“秦津,你就这么瞒着不说!我就说那夜观鹤拦路,你怎么溜得那么快,你早就知晓我会来临县了是不是!?”

秦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姬甸知晓,为何我就一定会知晓?况且,姬甸也是出身大族的世家子弟,平日里虽然是缺大德,但是守小节,未必就会翻看互通的密信。”

“你少蒙我,姬甸能跑来这山匪当中埋伏卧底许久,定然是其中有牵连甚广的大事,出了舒曼这个变故,他怎么可能对传递出去的密信充耳不闻,一字不看!”

薛溶月冷冷觑着他:“说谎话的人以后一闭眼就醒不过来!”

秦津倒吸一口凉气:“薛溶月,你刚才还说他乡遇故交,你这也太狠了,把故交当死人诅咒啊。”

薛溶月冷笑:“方才果然是在狡辩,没有说谎世子慌什么?”

薄唇轻启,秦津刚想开口,身后传来“咚咚”两道短促的敲门声,姬甸懒洋洋的声音随之响起:“两位,方便我此刻进来吗?天色暗了,蚊虫也多了,再被咬下去我就成一具干尸了。”

姬甸已经到门前了,薛溶月也不能真的让人在门外久等。

愤愤地瞪了一眼秦津,薛溶月表明事后再战的态度,开口回道:“门没有上锁。”

姬甸推门走进来:“屋里这么暗,你俩也不知道点个蜡烛,吵得还真是投入。”

掏出火折子将桌上的几盏蜡烛点燃,亮起的火光顿时驱散屋内的昏暗,姬甸转身坐下,看着薛溶月懒懒说道:“薛娘子,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我并非有意偷听你俩谈话,只是站在门前,你俩的声音一直往我耳朵里钻,想不听都难。”不待薛溶月开口,他继续说道,“我有一事不明,不知两位可否为我解惑?”

薛溶月向来知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毫不犹豫拒绝道:“有事不明就回去多思多想,变聪明一些,憋着吧。”

姬甸从善如流:“既然两位愿意,那我就斗胆问了——”

“你们两个不是势同水火的仇敌吗,平日里赴宴主人家都提防着,不敢让你俩碰面。既然如此,你们两个是通过什么样的契机演变成如今这样?”

“我寻思着往常你俩不对彼此出手,都已经能够称得上和睦二字,只是未曾言明知晓你会来临县,怎么就算有事隐瞒了?还不依不饶逼问,你俩是这个关系吗就故交上了?!”

薛溶月上下打量一眼姬甸:“姬郎君确实更胜一筹,不论远观还是近看,已与那群山匪无异,看来是天赋异禀,天生像是当山匪的人。”

姬甸嘴角一抽,面无表情感谢:“薛娘子谬赞了。”

薛溶月气定神闲,四两拨千斤道:“我虽不知姬郎君为何如此义愤填膺,但还是那句话,想不明白就更应该比旁人更加多思多想,笨鸟先飞,若一直愚笨下去,日后想不明白的事可还多着呢。”

姬甸向来口齿比不上薛溶月伶俐,闻言磨了磨牙,话锋一转:“薛娘子,您之前不还披雪上山,要杀秦世子吗?还放出了狠话,如今多好的时机,不会要出尔反尔,不杀了吧?”

薛溶月面色一滞。

那时,她被净奴从悬崖边拉上来,人刚从鬼门关上走过一遭,尚且还在气头上,当着闻讯赶来的僧人香客面子上着实挂不住,就撂下了两句“不死不休”的狠话。

如今被姬甸拿来取笑,到底有些难堪。

秦津这一刻体会到,他与薛溶月针锋相对时御安长公主有多头疼了,他无奈道:“不是来商量如何从山匪窝中救出郑娘子的吗?天色已经不早了,赶紧说正事吧。”

闻言,姬甸抬眸瞪他。

女人如手足,兄弟如衣裳是吧!

方才他落入下风的时候,怎么不见秦津出来打圆场,薛溶月一沉默,他倒是学会开口说话了!

秦津当没看到,刚欲切入正题,一旁的薛溶月忽而开口:“是,我已经与秦世子握手言和了,我反悔了,不想杀他了。”

姬甸冷笑一声,刚欲反唇相讥,余光却在这时候瞥见秦津疯狂上扬的嘴角。

姬甸:“”

他在高兴什么?

姬甸匪夷所思地望过去——

秦津感受到他的目光,掩唇咳了一声,却还不忘趁机对他挑了挑眉,一副“你看,我没有骗你吧,她现在真的不杀我了”的模样。

可以看出,秦津已经在克制上扬的唇角,但显然是在做无用功。

姬甸:“”

不是,他在得意什么?

他到底又在得意什么?!

薛溶月反悔不杀他了,这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得意的事情吗?

姬甸觉得现在剿匪都不是第一重任了。

他必须要带秦津去道观里找真人驱驱邪了,不然谁也不知道这中邪的王八犊子会干出多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

抬手灌了两盏凉茶,姬甸都无法将自己从荒谬中拽出来。

他败下阵来,薛溶月也言归正传:“山上匪寇众多,又有府衙庇护,想从山上将人救出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秦津道:“若是想让郑娘子下山,还是要先点头同意那桩婚事。”

谈及正事,姬甸也没有含糊:“可是郑舒曼不愿意配合,我已经告知过她,只是假装同意蒙骗山匪,待下山后自然会将她救出,但或许是碍于名节名声,她就是不肯。”

“也可能是她不相信我,要不薛娘子你去劝劝?你俩向来情同姐妹,你既然为她千里迢迢奔赴此地,也不希望她因受困于名节名声而罔顾了性命。”

薛溶月沉默下来。

姬甸一愣,大吃一惊:“不是吧薛溶月,你不会也觉得那些虚无缥缈的名节名声能大过于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名节名声就是因人而异的枷锁,你们两个可别犯傻”

“不是。”

薛溶月打断他未说完的话:“让她不敢点头的原因从来都不是名节名声,而是那桩婚事。”

姬甸皱起眉头,刚欲说话,便见薛溶月深吸一口气,抬头望着廊下那盏随着夜风漂泊的灯笼,浓重的夜色下,微弱的火光就像是一叶在河面上静静飘荡,孤苦无依的落叶,打着旋,不知哪股风浪就会将它推进深渊。

她说:“我们都清楚,那不过是哄骗山匪,先将人放下山的借口,可是姬郎君有没有想过,一旦她点头,山匪一定会拿来婚契让她签字画押,并且一刻不停送她出嫁。”

秦津垂下眼睫,看着茶盏中颤起的层层波纹,已经明白过来。

姬甸依旧不解其意:“是啊,送嫁时人多事乱,正是我们出手救人的最佳时机。”

薛溶月问:“救出来之后呢?”

姬甸被问得愣住。

薛溶月说:“浩浩荡荡的送嫁队伍穿行在临县,闹得满城皆知,即便我们将人救出来,这桩婚事就会烟消云散吗?”

姬甸不可置信道:“是,郑舒曼的外祖家居心不良,与山匪勾结想要逼婚,可我们将她救出来之后可以立即将她送回长安,有郑家伯父在,难不成她外祖家还敢追过去不成?她是郑家女,她的婚姻大事本就应由父母做主,余家怎么敢”

话说到一半,姬甸猛然止住,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是啊,郑舒曼生母虽早逝,可生父与继室夫人尚在,婚姻大事,余家怎么敢越过他们、越过郑家去逼郑舒曼嫁人?

难道就不怕事后郑家人知晓与他们闹起来,从而一发不可收拾,牵扯出他们背后的阴谋勾当吗?

姬甸心下一颤,喉咙处不禁有些干涩。

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郑家对这桩婚事心知肚明,早已默许应允,所以余家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要么,即便郑家如今并不知情,但待木已成舟后,余家有办法安抚住郑家夫妇。

或许是郑家有把柄落在余家手上,或许是利益置换,也或许是银钱官位,又或许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勾当,总之,余家能够确保郑家夫妇事后会认下这桩婚事,不会因此大动干戈。

而不论是其中哪一个可能,对于郑舒曼而言,只要她在婚书上签字画押,只要她坐上了送嫁的花轿,哪怕她能从山匪手中脱身,事后在郑余两家还有刺史的胁迫下,还是有极大的可能要嫁过去。

或者说,她一定会被嫁过去。

姬甸直到这一刻,才读懂郑舒曼的欲言又止,读懂她执拗不愿配合下的无奈痛苦。

难怪,甚至在落入匪寇之手后,她都不敢向郑家求救,因为她明白不会有人来救她。

他不知郑舒曼是何感受,可他作为一个局外人,在洞悉郑余两家的算盘下,心中都不禁涌起彻骨的寒意。

这可是骨肉血亲!

他来临县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绝对比不上余家在岑洲的根深蒂固,可即便如此,他都清楚那位与山匪狼狈为奸的刺史是何等的糟烂。

他出身于江南大族,前后三任夫人都死于非命,若非家族势强能够替他遮掩,恐怕早就因此入狱。郑舒曼根本不是被逼婚嫁人,而是愣生生被推到悬崖边,再往前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而他尚且明了的事情,余家作为与刺史相交多年,牵扯颇深的门户会不清楚?可他们还是毅然决然将郑舒曼推了过去,眼睁睁看着她即将掉下悬崖。

姬甸收拢起指节:“那怎么办?山匪对于此事的耐心已经不多了,他们一定会硬来。剿匪也还不到时机,即便现在调派人手,我只怕山匪的耐心支撑不到那个时候。”

“还是要让她先点头,假意答应这桩婚事,安抚住那群山匪。”薛溶月思索片刻说道,“但不能在送嫁时动手劫人,最好能在下山时不行,还是要想办法,在舒曼假意答应后,出现变故,让他们来不及筹备婚事。”

“而且这个变故不能出现在舒曼身上,我怕会因此激怒山匪,最好是山匪那边,或者是刺史”

薛溶月眼前忽而一亮,连忙抬头看向秦津。

姬甸诧异:“杀了刺史?不行不行,他是至关重要的人证,必须活捉。”

薛溶月:“肯定不能杀,会打草惊蛇的,但若是刺史家中出现了变动不能举行婚事,比如白事,或者是刺史摔断了腿都可以。”

秦津沉吟片刻道:“刘牧震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只要不是身死,都不会阻碍他娶亲,白事倒是可取。”

秦津与姬甸同时想到一人:“刘牧行。”

薛溶月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是谁?”

秦津解释道:“刘牧震的亲弟弟,前不久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刘牧震为了他将岑洲的名医都请了去看诊,估计还有一口气。”

姬甸若有所思道:“那你写封信劝劝郑娘子,让她松口答应,正好我给送去。至于刘牧行,就交给你了。”

他拍了拍秦津的肩膀:“能者多劳,你去做掉他。”

秦津觑了他一眼,没有应声,而是道:“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信的事不着急。”

薛溶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还有别的想法?”

秦津只道:“如今还是未知数,给我两日时间。”

姬甸明白过来,短促地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再说什么,跟着站起身来:“那我们两个先告辞了。”

薛溶月犹豫了一下,还是喊住了秦津,问他:“我若是有事找你,该怎么办?”

喉结上下轻轻一滚,秦津垂下眼,解下腰间一只不起眼的香囊递给薛溶月:“派人拿着这个香囊去方才他喝茶的那间茶楼,交给掌柜的即可。”

姬甸若有所思地来回巡视着眼前这两人,忽而出声:“送信也行哦,掌柜的不缺大德也守小节,绝对不会偷看的。”

听姬甸这么一说,薛溶月反而有些不相信,她朝姬甸勾了勾唇,对他再次进行肯定:“粗布麻衣穿在身上,姬郎君还真是一脸山匪样。”

姬甸瞪她:“不识好人心!”

直到离开薛溶月一行人落脚的小院,走进茶楼中,秦津在屏风后脱下一身描金绣鹤的锦袍,重新换上山匪穿的粗布麻衣,姬甸还在愤愤不平:“我哪里一脸山匪样子了?有眼无珠!”

他记仇,连带着秦津也攻击上了:“而且为什么光说我不说你?明明以前都是咱俩一起被她嘲讽。”

目光落在秦津换下的锦袍上,他冷笑:“也是,谁跟你一样,回回见她前还要先跑来沐浴更衣一番,广晟天天到处跑腿给你买锦袍玉冠,你也不嫌累。”

一旁的广晟暗自腹诽,这就是姬郎君的不懂之处了,要知道,人为悦己者容。

那山匪的粗布麻衣穿在身上,世子每回从山上下来还都血淋淋的,怎么能见薛娘子?

广晟朝秦津投去一抹支持的目光,世子,我懂你!

秦津慢条斯理道:“她就是嘴上不饶人,你别回回跟她呛声。”

“?”

姬甸“噌”的一声站起身来:“我跟她呛声?你现在真是阴的没边了你!”

他咬牙切齿道:“还就是嘴上不饶人,你忘了她给你膳食里面下泻药的时候了?我就纳闷了,薛溶月到底有什么能耐,从小到大都能轻而易举蛊惑住你。”

“我算是想明白了,就是幼时她给你看的那些杂七杂八的书,把你的脑子给看坏了!”

姬甸幼时并不待见秦津——

动不动会突然邪魅一笑,大冬天他躺在冻成冰雕的树上看书,书不知道有没有看明白,人粘在冰树上动不了了,好几个太监去拽他,最终将衣袍撕烂了才得救。

读个书会装自己是神童过目不忘,一炷香看了十三本书,看一本扔一本,口中还跟醉酒一般大声嚷着“简单简答”,把夫子气得半死,一考发现字都没有认全,手心喜提二十大板,筷子都拿不住了。

邀请他打马球,他老神在在抬眸瞥了他一眼,冷酷吐出一句你不是我的对手,其实那时候他连马都骑不好,左手还因从马背掉下来断着,打着石膏。

过年在宫外放炮竹,御安长公主担心不安全,将他手中的火折子夺过去,他站在一棵冻成冰雕的树下,声音非常低沉地说女人,你在玩火,不要妄图吸引我的注意。

直到被御安长公主按住打了一顿,他人才正常一些,姬甸幼时一直以为秦津是个傻子,后来才知晓傻子横空出世的原因,以及傻子背后的女人。

“也不对啊。”

姬甸觑着他:“我妹妹也买过这些杂书,我也慕名看过几本,也没有成你这样啊。”

他将薛溶月的话砸在秦津身上:“你指定还是有点天赋,当傻子的天赋。”

秦津理解他战败薛溶月,正是气不顺的时候,懒得跟他一般计较,刚欲行去桌边喝盏茶,脚下却忽而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翠绿绸缎打底,上

面绣着水渡口两棵翠竹,和盛着一弯明月的河面。

正是薛溶月绣给他的那只荷包。

刚欲弯腰捡起来,一旁的广晟忽而惊呼一声:“原来在这,娘子送给我的荷包,我还以为掉在外面去了。”

广晟抢先一步将荷包捡了起来,拍去上面沾染的灰尘。

其实有一瞬秦津觉得是自己幻听了——

“你、娘、子、送、给、你、的、荷、包?!”——

作者有话说:世子先是红温后又要裂开了

其实小月说的没错,姬甸是要菜就多练了,不然之后知道两人被赐婚了可咋整[化了]

第64章 薛家辛秘

临县依山傍水,汹涌的浪花时常拍击着岸边礁石,即便已经迈入炎炎夏日,此地依旧挣脱不开潮湿二字,炽热日色透过明亮的窗纸洒进屋内,肌肤总是泛起粘腻的湿意。

不光是人,连带着平日盖的被褥,净奴每日都要晒了又晒,不然到了夜里难以安眠。

趁着晌午的烈日,净奴抱着被褥走出来,起先,她是没有察觉出院落中产生的异样。

她照旧将被褥搭在晾晒的绳子上,将前后角拉至平整,转身刚欲去将自己的被褥也抱出来一起晾晒,却因目光中的无意一瞥,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墙角处的大水缸上几朵荷花飘在水面,随着微风荡起细微的涟漪,瞧着风平浪静,一如往常,可前提是,忽略水缸前那一点滴落下来的猩红血迹。

净奴目光凝住。

院落中混进了宵小之徒,会是谁,山匪吗?

心下微沉,净奴目光在水缸上多停留了一瞬。

随即,她面色如常的回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现,将自己的被褥抱了出来准备晾晒,只是在走下台阶时,忽而“哎呦”一声,摔倒在地:“骆震,你快出来帮帮我。”

听到动静的骆震从对面屋子里跑出来,见净奴跌坐在地也没有多想,打趣两声,笑着快步近前。

他伸手想要把净奴从地上扶起来,谁知,手腕用力,却愣是没有将人拉动。

他疑惑地低下头,看向净奴。

在骆震高大健硕的身形遮掩下,净奴藏在被褥下的手心微动,露出一寸短剑的锋芒,下巴不动声色往身前不远处的水缸扬了扬。

骆震眼皮一跳,瞬间意识到了隐藏的危险。

院内东西两端摆放了两只大水缸,净奴与骆震打着配合,分别朝两只水缸靠近:“净奴,你小心一些,怎么晾个被褥也能摔倒。”

“是台阶上的石头晃动了,我这才没有站稳。你可要赶紧修一修,摔了我不要紧,要是摔了娘子,我看你有几层皮。”

净奴一边说着,抱着被褥走向晾晒绳的东端,再往前走两步,便到墙角摆放的那只水缸了。

东侧墙角原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一小片菜园,将这处小院租赁下来后,薛溶月一行人自然没有种菜的打算,故而鲜少往这端踏足,不然——

净奴轻轻嗅了嗅,血腥气混着潮湿的雨腥钻入鼻腔,血腥气虽然稀薄,但对于舞刀弄剑之人,还是能够敏锐察觉出一二。

“你说的有理,我回屋拿一下物什,这就去修。”

骆震朝西端,他的房屋行去。

在即将迈入门槛那一霎那,骆震忽而身形一转!

足尖点地,腰间的长剑在一道急促的刺啦声中被抽出,骆震如同一只灵活的燕子朝身后不远处的水缸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净奴藏在袖中的短剑悄无声息滑落至掌心,转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身侧的水缸袭去!

在骆震拔剑出鞘那一瞬,分别藏于水缸内的两人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只听“哗啦”一声,他们从水缸中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将手心中的药粉朝净奴与骆震脸上洒去。

骆震眼疾手快,侧身一挡,眼前人趁机跃上墙壁,欲要逃之夭夭。

另一端,却没有这么幸运了。

净奴一手掩住口鼻,同时,毫不犹豫将手中的短剑掷出——

在一道凌厉的破风声下,短剑在明亮日色下不断闪烁着寒光,直直刺入眼前人的左腿,锋利刀刃隔开他的肌肤,鲜血四溢。

此人本就受了伤,这一剑下去不禁痛苦哀嚎一声,跪倒在地,被冲上前来的净奴利索捆绑起来。

跃至墙头的人犹豫一瞬,最终没有再挣扎反抗,被追上前来的骆震按倒在地:“别杀我们,我手上有价值千金之物!”

净奴冷哼一声:“哪怕是价值万金,胆敢惊扰我家娘子,也绝不轻纵你们。”

方才打斗的动静并不算小,住在两侧的打手闻声而来,见到被捆绑起来的两人面面相觑,小声询问:“他们是?”

“还好意思问!”

净奴瞪了一眼身前林立的众人:“让你们日夜盯梢,严防死守这间院落,竟然还能让人潜入进来,待审问清楚他们是哪日哪个时辰混进来的,负责巡逻的人都要受罚。”

众人一时不免心虚,低头齐齐应了一句是。

两个大活人混了进来,他们竟然对此一无所知,万一真的冲撞伤害到了娘子,他们就是万死也难逃其责。

“净奴,解决了吗?”

屋内传出薛溶月的询问。

薛溶月正在屋内翻看姬甸托人送来,画着山上地形的简易图纸,骤然听到外面打斗的动静,本欲出门查看,又怕出去后反倒让歹人有了可乘之机,故而一直没有作声。

净奴回禀道:“娘子放心,这两名歹人都已被我们生擒。”

薛溶月吩咐道:“将人带进来吧。”

净奴应了一声,拽着两人踏进了屋内,骆震则带着众人重新部署院内的防卫盯梢,并打扫一片狼藉的院落。

受伤的那人年岁不大,约莫十七八岁,浑身湿漉漉的,胳膊以及左腿处的新旧伤口涌出大片血迹,进来后,半昏半醒的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

另一人年岁稍长,约莫二十六七,身上的粗布麻衣虽留有剑痕,但看他生龙活虎的样子,应当是没有受伤。

看向躺在地面上奄奄一息的少年,他目光担忧,忽地对薛溶月说道:“他们称呼你为娘子,这里应当是你由你来主事,烦请你去请一位大夫为我弟弟治病,我乃江家之子江淮顺,只要你们能救人,我愿万金酬谢!”

薛溶月柳叶眉轻挑:“江家?”

净奴上前低声说道:“江家是盘踞在临县,赫赫有名的豪绅。”

薛溶月上下打量着他:“可我怎么看着你这身打扮,如此像山匪。”

前日,姬甸前来时,便是如此的装扮。

犹豫一瞬,但在触及身边人奄奄一息的面容时,江淮顺还是对净奴说道:“衣衫左侧,我将玉佩缝制在里面。”

净奴将信将疑走上前去,将他一侧衣衫隔开,果然在里面发现一枚玉佩,她快步呈给薛溶月。

这确实是一块能够象征身份的玉佩,玉佩正面刻着行云流水的江字,再瞧这枚玉佩的成色,绝非普通百姓可得之物。

薛溶月收下玉佩:“将他挪至无人居住的侧屋,叫梅辛来给他瞧一瞧。”

梅辛是薛溶月自长安带来的打手,不仅会拳脚功夫,最重要的是医术了得。

出门在外若是不带个大夫,平日的饭菜、茶水还有医馆开的药她根本不敢入口,唯恐有宵小之徒会在入口之物上动手脚,那少年身上又是剑伤,若是请大夫前来诊治,保不齐会惊动山匪。

“娘子是长安人,不知是长安哪个薛。”

江淮顺的语气肯定,目光定在薛溶月佩戴的耳坠上。

薛溶月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你怎么知道我是长安人?”

“娘子衣着富贵,身侧豪仆跟随,却不识江家,肯定不是临县之人。我曾经去过长安,娘子的口音与我们这穷乡僻壤之处的人还是略有不同的。”

江淮顺道:“我藏于水缸之中时,曾听到豪仆称您为薛娘子,娘子一身绫罗绸缎,耳边的坠子乃是罕见的红玉,想必一定出身高贵。”

“长安有三薛,一为怀德侯薛公之后,二为江陵薛氏旁支薛侍郎,三为”

江淮顺目光如炬:“三为薛老将军之子,军功赫赫的威武大将薛将军,不知娘子是出自哪一个薛?”

薛溶月迎上他的目光:“你如此执着我出身哪个薛氏,看来薛这个字对你来说很重要。”

“是。”

江淮顺点头承认:“想来娘子已经猜出我的身份,我奉上任县令之命,卧底混入山匪中,也曾颇受信任,得知些许涉及薛家往事的辛秘。”

薛溶月不明为何心下一颤,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沉声问:“哪个薛?”

江淮顺却不肯再说下去了:“先来后到的道理,想来即便是三岁稚童也知。是我先问娘子的,娘子既然想知辛秘,不如先告诉我,您是哪个薛?”

薛溶月勾起唇,眼底却无丝毫笑意:“那江郎君可知另一个道理?”

江淮顺道:“愿闻其详。”

薛溶月冷冷说道:“受制于人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别忘了,你弟弟现在还在侧屋躺着,接下来喂进去的是救命的良药还是丧命的毒药,就看你听不听话了。”

江淮顺错愕地看向她:“你是出身大族的女子,自然饱读诗书,怎么能有违圣人之言,以命相挟乃小人做派,实非君子可为!”

出身世家大族的娘子郎君,为了维护家族的名声,都不会这般明目张胆的行小人之径,毕竟世家大族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二字。

江家虽比不上长安三薛,可到底有些名望,家族中也有不少人在朝为官,一贯都是强龙不压地头蛇,薛溶月身处临县,得知他的身份自该礼遇,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直接发问。

谁知,薛溶月压根不守规矩,不按套路出牌。

“让江郎君失望了,我从来不信奉圣人之言,自然当不了君子。”

薛溶月揭开他身上的遮羞布:“你也别想拿江家来压我,你若是真能回得去江家,也不会在山匪到处搜寻时,带着你弟弟慌不择路躲在水缸中了。”

江淮顺的神色出现一瞬阴郁,他咬紧牙关,沉默下来。

薛溶月道:“你是聪明人,就不要再干蠢事了。”

闻言,江淮顺忽地笑了起来,笑容苦涩僵硬:“我这半生都在被人骂蠢,还是头一次听人说我是聪明人,真是一时受宠若惊。”

“并非是我不知好歹,可是这个辛秘若是说对了薛字,自然无事,若是说错了,我江家满门都可能因此招来祸事。即便今日薛娘子要杀要剐,也不能因我二人,白白害了江家满门。”

他叹息一声,看向窗外明媚日色:“感谢薛娘子为我弟弟治病,我虽不能冒然告知辛秘,却有一言想要奉告薛娘子。”

薛溶月问:“什么?”

江淮顺说:“你们可能已经被山匪盯上了。”

薛溶月目光一凛,坐直了身子。

江淮顺目光落在院中洒扫的一名壮汉身上:“我在躲避山匪时看见过他,他正在面馆里用膳,山匪行过时,不小心将他的筷子碰掉了,若是不会武功之人,怕是筷子掉地上听见响才反应过来去捡,他却立刻接住了还未落地的筷子。”

“身形魁梧,手中有老茧,怀中藏着长鞭,长安的口音,陌生的面容薛娘子可不要小瞧了这些山匪的警惕心,和对临县的掌控。当时,山匪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肯定会派人偷偷跟随他。”

“方才的打斗将他引来这间院落,山匪自然也会盯上此处,我劝你们趁着山匪自顾不暇时,赶紧离开临县,以免惹来祸事。”

薛溶月的脸色有些难看,与净奴对视一眼后,先将江淮顺带下去关押起来,净奴则亲自去询问那名打手。

片刻后,净奴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他的说辞与江郎君所说无异,他当时并没有认出碰掉筷子的人是山匪,也就没有在意。”

“娘子,我们该怎么办?若是真的被山匪盯上了,敌众我寡,必须赶紧离开临县。”

在短暂的慌乱过后,薛溶月很快冷静了下来:“还没有到最糟的那一步,我写一封信,你拿着香囊去茶楼找掌柜的,让他交给秦津。”

净奴闻言只好先压下心中的惶恐不安,待薛溶月写完信,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粗布麻衣,顺着这几日昼夜不分挖好的密道离开小院,快步行去茶楼。

薛溶月则低头看向了手中的玉佩。

薛家辛秘。

薛家辛秘

她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

怀德侯薛家祖孙三代单传,家中并无小娘子诞生,江淮顺既对三薛如数家珍,自然不会不清楚这一点,既然还是问了,那边说明这个薛家辛秘与怀德侯薛家无关。

那便只剩下她这个薛字与薛侍郎家中了。

二选一,不知这个薛家辛秘到底落在哪个薛字身上。

薛溶月难以压下心中不断翻涌的悸动,山匪这两个字令她不禁回想起了那桩陈年往事,迫使她无法对江淮顺口中的辛秘置之不理。

要不要赌一把。

薛溶月沉思良久,还是迈动步伐去了侧屋。

梅辛刚刚为已经昏迷的江淮顺弟弟包扎完,见到她进来,便识趣儿退下,江淮顺似有所感,看向薛溶月:“薛娘子是来告知我答案的吗?”

薛溶月不语,只是指节松开,一枚刻着薛字的令牌从手中垂了下来。

在看清这个令牌上镌刻的字后,江淮顺眼皮狠狠一跳,呼吸也不由急促起来,他缓缓抬眼看向薛溶月,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地笑,五味杂陈道:“薛娘子,我终于见到您了。”

“您的兄长,曾有话托我带给您。”

令牌自掌心无力滑落,重重砸在地面上。

“哐当”一声,激起点点灰尘,耳鸣声响彻耳畔,薛溶月的思绪陷入一片空白,甚至无法听清江淮顺近在咫尺的声音。

长风顺着半敞的窗户涌进,开至萎靡的娇花被风吹散,飘落枝头,随着风的轮廓,打着旋,垂洒在地面上。

额前泛起细细密密的汗,被风一吹,成了粘腻的凉意,紧紧贴在肌肤上,令薛溶月不禁打了个冷颤。

***

“世子,就是这样。”

净奴在前引路,一边将事情经过三言两语讲述出来。

她此番去得正是时候,秦津就在茶楼中,掌柜的看到那枚香囊后一听净奴的来意,便将净奴请进了后院,让她亲手将信交给了秦津。

从暗道中走出来,净奴停下脚步:“娘子在正屋当中,请世子容我先通禀。”

话落,却不见秦津开口。

她疑惑地转身看过去,只见秦津目光沉郁,朝不远处的侧屋看去,他眼底似有墨色翻涌,如同看不见底的深潭,蕴含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叹息。

净奴一愣,顺着秦津的目光看过去——

侧屋当中,薛溶月手中捏着一张信纸,神情恍惚地跌坐在椅子上,她好似被人抽走了三魂四魄,眼神空洞,不断涌出泪珠,她已是满脸的泪痕。

净奴从未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薛溶月。

她不由一惊,快步行去:“娘子,您怎么了?!”

薛溶月不言不语,只是捏着信纸的手发白,克制不住抖动。

屋内除了薛溶月,便只有江淮顺神智清楚地坐着。

净奴抬眼瞪向他,刚想怒骂他到底做了什么,惹得她家娘子如此,却见江淮顺深深低着头,脸上依稀也有泪水在闪烁。

她顿时愕然,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发问了。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净奴转身看去,秦津已经踏进了屋内,眼神示意她将其余两人带出去。

犹豫了一瞬,净奴还是听从了他的吩咐,招手唤来骆震,将江淮顺二人带了出去,另寻地方关押。

侧屋的门关上,只留下秦津与薛溶月两人。

他行至薛溶月身边,缓缓蹲下身来:“山匪并没有找到他的尸身,为了交差,随便寻了一具身形相似的男尸,划烂脸,砍去四肢送去交差。”

“你知晓、知晓此事”薛溶月抬眸看向秦津,声音难掩颤抖,“对吗?”

“我此次前来,就是奉命调查怀瑾兄之死。”

秦津目光定在她的脸上,看她目光悲戚,泪水一串串掉落下来,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眉心也跟着皱了起来,手不由自主抬起,想要为她擦拭眼泪,却在中途克制地落了下来。

闭了闭眼,他声音低哑,继续说道:“姬甸在山匪中发现了与怀瑾兄之死的相关线索,回禀了陛下,陛下派我前来调查清楚。”

薛溶月已经无法顺畅的说完一句话,几息后,方才哽咽着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那你,调查清楚了吗?”——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大家看到这里可能会觉得与前文有所出入,不是漏洞,下一章会解释,还有荷包,世子会“秋后算账”的

第65章 记忆错乱

“当年,怀瑾兄自凉州办完事后,在赶回长安的路途上遇到了这群埋伏已久的山匪,中了他们的圈套。怀瑾兄不敌,只能趁乱逃走,在与山匪周旋时还顺带救走了被山匪绑架的江家嫡子,江淮顺。”

“山匪人多势众,对怀瑾兄穷追不舍,哪怕逃至深山当中仍步步紧逼,不肯放过他。那时,怀瑾兄身中三刀,血流不止,身边并无任何可用药物,随身携带的干粮也已经所剩无几。”

“眼看山匪已经顺着踪迹,即将寻到这处用于藏身的山洞,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的江淮顺,最终,怀瑾兄孤身一人闯出山洞,引开山匪,在逃亡时不慎失足,掉下了悬崖,尸骨无存。”

尽管已经听江淮顺详细叙述过,再听一遍,锥心之痛不曾消减,薛溶月无法止住汹涌溢出的泪水,只觉五脏六腑都在被烈火焚烧。

绣剪得当的指甲狠狠戳进肉里,鲜血染红指尖,哪怕已经清楚了后续,她还是问了下去:“然后呢?”

眉心皱痕加深,薛溶月掉落下来的泪珠砸在秦津手背上,如一块热碳,烫得他呼吸不畅,用力抿起薄唇,不忍再继续说下去。

薛溶月不肯罢休,她咬紧牙关,等待着秦津的回答:“然后呢,告诉我!”

秦津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似是想要将聚拢在五脏六腑的厚重浊气吐出,奈何也只是徒劳:“悬崖万丈高,山匪为了交差,便只能寻了一具身形相近的尸身交差,这也是后来官府从山匪手中抢回的那具尸身,运回长安,埋葬在了五牛山的梅林当中。”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甚至、甚至祭拜的都不是兄长,对吗?”

鲜血从手缝中滴落下来,砸在杏黄襦裙上,薛溶月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中断断续续挤出这句话:“兄长临死前托江淮顺将这封信交给我,还在自责不能平安回来,为我庆贺生辰,而我、而我”

苍白无色的唇颤动着,薛溶月喉咙处涌上血腥气,她声音沙哑,几欲崩溃:“而我竟然连他的尸身都辨认不出,这么多年来,让他做了这么久的孤魂野鬼,无人祭拜!”

“我算什么骨肉血亲?!怪不得这么多年来他从不愿入梦来看我,他一定是在怪我”

在这一刻,对山匪的仇恨和对自己的怨恨再也无法压抑,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顺着骨血融入进了薛溶月的每一寸肌肤,她的理智即将被烈火焚烧殆尽。

她忽地将手边的茶盏砸了出去,清脆的一声后,茶盏四分五裂,紧接着是烛台、床幔、桌案、铜镜但凡是可以砸的,都被她发疯一般摔了个粉碎。

似一只被激怒的小兽,疯狂撞击着困住它的牢笼。

秦津没有拦她。

他制止住听到动静想要冲进来的净奴与骆震等人,吩咐他们守在小院外面,并眼疾手快将一些会伤害到薛溶月自己的利器扔出去,关上窗户,隔绝外面的目光。

屋内已经砸无可砸,在恨意的催生下,薛溶月朝外冲去。

守在她身边的秦津见状连忙握住她的手腕,身子挡在前面,将她拦了下来。

少年已经长成的身形,如遮天蔽日的松柏,宽阔高大的身形笼罩着薛溶月,纵使因害怕伤到薛溶月没有用力,但依旧令薛溶月无法越过他,冲出去。

寻找多年的真凶近在咫尺,薛溶月无法保持理智。

她拼命挣扎,撕扯推搡着秦津:“别拦我,我要去杀了他们,我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秦津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凝在她早已哭得红肿的杏眸上,指节颤抖着收紧,用力握成了拳,在这一刻,沉积在心头的情绪化为冰锥,狠狠刺入他。

喉咙沉沉一滚,他心头涌上与薛溶月一般无二的情绪。

脖颈处青筋暴起,根根清晰明显,他咬紧牙关,在喘息间克制上涌的冲动。

忽地,他伸手,颤抖着将薛溶月拉入怀中。

“我答应你,一定会将他们碎尸万段,但不是现在。如果现在动手,会功亏一篑。”

或许是看到了在撕扯间,秦津脖颈脸颊处被她抓挠出的一道道血痕,或许是秦津身上熟悉的气息,亦或许是摸到他结实有力臂膀上,流淌的血淋淋。

薛溶月似是被人抽走了力气,双腿发软,在急促的呼吸声下,泪眼模糊:“还要等多久?还要等多久!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如愿一次”

她双手紧紧拽住秦津的衣袖,似是要将这些年积累起来的痛苦一并哭出来。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淌,掉落在秦津的脖颈处,微凉的泪滴顺着凸起的青筋一路烫到他的心底。

曾经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将薛溶月搂紧,声音沙哑到极致:“很快,很快,再给我半个月的时间,我一定会让你手刃了当年的罪魁祸首。”

肿胀的杏眸一阵阵抽痛,薛溶月眼泪已经要流干了,她将额头抵在秦津宽阔的肩膀处,紧紧攥着他衣襟的指尖慢慢松开。

在宣泄过后,她甚至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夏日的夜来的很慢,不知过去了多久,随着最后一丝晚霞消散在远山之巅,明亮褪去,浓重的夜终于登场,月色已悄然跃上枝头,窗外,隐约可见几息烛火在闪烁摇曳。打更人敲着铜锣走街串巷,拖着长长的腔调——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待打更声越来越近,眼神空洞麻木的薛溶月忽而僵硬地移动眼珠,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在渐渐急促的呼吸声中,她讷讷自语道:“打更、打更声”

她挣开秦津的怀抱:“你听到了吗,打更声,秦津,打更声!”

一段被厚重迷雾遮盖的记忆从脑海最深处缓缓浮现出一角,这道打更声仿佛是拨开迷雾的一只手,将那些被刻意抹去销毁的记忆重新拽回薛溶月的脑海,为她拂去那重重叠叠的掩盖。

不断传来压抑哭声的庭院,不断飘出药气的屋内,来来往往谨慎的丫鬟,躺在床榻上身形削瘦薄弱的兄长,疾步赶来的太医,和父母不断争吵面红耳赤的模样。

在这一刻,无数被隐藏的记忆疯狂涌入薛溶月的脑海当中,一段段画面不停闪回,浮现,又消失。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薛溶月身子不禁踉跄着朝后倒去,急促的心跳令她无法喘息:“不对、不对、这是假的,不是这样的,不是尸骨无存掉下悬崖,这不对,方才所说的都不对!”

秦津愣愣看着她,见她神色忽而又激动起来:“什么不对?”

一段段记忆袭来,薛溶月猛地抓住秦津的胳膊,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红肿的双眸闪烁着令人心惊的期许:“兄长不是掉下悬崖,他明明赶回来了,他赶回来为我过生辰了,那晚过子时打更声响起,他从昏迷中醒来,还跟我说话了!”

秦津眉心蹙起,眼底的忧心无法遮掩,流露出来。他温声安抚薛溶月的情绪:“我知晓,这么多年你一直对怀瑾的死耿耿于怀,你”

薛溶月在秦津的目光中读懂了他的欲言又止,顿时着急吼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夜你跟我拌了两句嘴,提前离开生辰宴,因此、你明明一直都很懊悔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为什么、为什么会你不记得了吗!”

对上秦

津的目光,薛溶月着急得直跺脚:“你相信我,我生辰那日兄长真的赶回来了,弥留之际,他还喘着气十分艰难开口,说希望我日后都能平安顺遂,还说、还说”

眼泪再一次涌出,薛溶月哽咽着说:“他还说好在让我开开心心过完了生辰,还摸了摸我的头,这才撒手人寰,根本就不是掉下悬崖!”

话音刚落,薛溶月突然想到了什么,激动地说道:“对、对,他还留下了遗言,说在他去世后,希望我能在青衡山上的道观中为他供奉牌位,点上一盏长明灯,我因此还修缮了那座道观。”

“就在前不久,你回到长安,还去那座道观中寻我,给我带了糕点,你都忘了吗!?”

薛溶月说的言之凿凿,可是秦津却听得茫然无措:“我、我从未听说过你在青衡山上为怀瑾兄供奉过牌位和长生灯,又何曾去此处寻过你”

对上秦津疑惑的目光,薛溶月不敢置信地退后一步,跌坐在椅子上,眼前一阵阵发黑,思绪乱如千丝万缕的缠绳:“你怎么会不记得、你怎么可能不记得,明明就是几日前的事情。”

瞥见窗外的身影时,薛溶月猛地站起身,急切朝外喊道:“净奴,骆震!”

听着屋内的动静,净奴忧心忡忡地来回踱步,如今听到薛溶月的呼喊,立刻与骆震朝屋内冲了进去。

推开门,在道道银白月辉下,薛溶月浑身的狼狈清晰可见,净奴脚步一顿,险些哭出声来。

娘子在意颜面,不论是再心烦的事,也是昂首挺胸,撑出一副高傲姿态,何曾有多这般形色尽失,歇斯底里的时候。

“娘子”

不待净奴眼泪掉落下来,薛溶月冲上前来,一把抓住她:“净奴,这些年你伴我左右,每逢兄长忌日,我祭拜完兄长都是你陪同我去青衡山的,你快说对不对!”

净奴闻言却是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薛溶月,迟疑着开口说道:“娘子,青衡山林密树高,人迹鲜少,我们为何会去那里?每年您祭拜过薛郎君后,不都是立刻回到府中,躲在屋子里吗?”

浑身血液在这一刻倒流,薛溶月脸色苍白如遭雷劈,抓着净奴的双手无力垂下,摇着头,身子连连往后退去,仿佛不认识净奴了一般:“怎么会,连你、连你”

薛溶月不愿意相信。

净奴担忧上前,想要扶住薛溶月摇摇欲坠的身子,却被薛溶月躲过,一把推开。她深吸一口气,将脸上的泪痕擦净,看向骆震:“修缮青衡山上的道观,大多事宜都交给你负责,你可记得?”

说到最后四个字时,薛溶月几乎是从牙缝中将字音挤出来,脸上的神色在一次次否认中麻木到冷漠。

骆震低着头,犹豫再三,还是实话实说:“娘子,您说的修缮道观,我确实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