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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清楚薛溶月想要问什么,闭了闭眼,将隐藏在心底不敢回想的往事全盘托出:“是、是高家人找上了我们,拿了薛郎君的画像,要我们杀了他”

高家人?

寻了这么久的答案终于摆放在眼前,薛溶月呼吸难以克制的加重,面色沉沉,一旁的净奴也蹙起了眉头:“高家?哪个高家?”

“凉州的司兵参军,高洪锡大人。”

既然已经说出口,林老二也没有什么好隐藏的,至近想起当时的场景,仍觉心惊胆战:“当初,松大当家的根本就不是在官兵围剿中身亡,就是被他给杀死了!”

“在官兵围剿前一日夜里,他乔装打扮后上山,当时松大当家的还以为是来帮他逃跑的,不成想,却被他剁下头颅,若不是当时我跑得快,又熟悉地形,找了一个地窖藏了起来,此时也成了一捧黄土。”

夜色浓重如泼墨,高洪锡拉着一把大砍刀,锋利的刀身满是鲜血,残忍冷漠的脸上被鲜血喷溅,他目光如鹰,一寸寸搜寻着他的身影。

不远处,松成天死不瞑目的头颅被挂在树上,正在死死地瞪着他,他躲在地窖下面,透过惨白的月色,看着高洪锡不断在此处打转,一步步逼近这处并非十分隐蔽的地窖。

冷汗如雨落,将他衣襟打湿,他拼命抑制住颤抖的呼吸,却无法克制住发软的双腿。

若不是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将高洪锡引走,他得以从地窖中跑出,连夜下山,恐怕头颅也会被挂在树上。

那夜的阴影深深笼罩着他数年,每到夜里,他一闭眼,松成天被剁成碎肉的尸身仿佛又铺开在眼前。

“他给了松老大很多银钱,我们当时根本就不知道画像上的人是薛将军的儿子,不然即便再多的银钱,也不敢去杀他啊!”

林老二颠三倒四的说着,忽然,只听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交谈声:“老大,前面山洞里有光!”

是山匪!

净奴迅速反应过来,神色一凛,刚欲冲出去,一掌朝她狠狠劈了过来,她眼疾手快躲过去,那人趁机挣开麻绳,朝外跑去:“罗老大,救命!”

净奴面色顿时沉下来,拔出匕首,比她更快一步的是薛溶月藏在袖中的飞刀,只听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划破夜色,飞刀闪过寒光,径直刺入逃跑的山匪脖颈。

大股鲜血涌出来,身子无力地扑倒在地,逃跑的山匪抽搐两下,彻底没了气息,鲜血沾了林老二满手,他惊骇地看着薛溶月,已经说不出来一句话。

当初,跟随罗弘方将薛家娘子“请”上山时,他也在,万万没有想到,那看似柔弱,甩出去的鞭子力道软绵绵的薛家娘子原来还有这样的身手。

被惊住的何止他一人,罗弘方带人靠近山洞,眼睁睁目睹了这一幕,也不由退后一步,随即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原来你也在骗我!”

说罢,他目光从薛溶月四人身上划过,狠狠一挥手,打消了暂避锋芒逃跑的心思:“只有四个人,就算是功夫再好又如何?上,给我将

她擒住!”

净奴与两名护卫大步挡在薛溶月身前,净奴手摸上腰间的荷包,刚想将毒粉洒出来,忽听身后薛溶月不屑地轻嗤一声,声音带着不满:

“秦世子,看了这么久的戏,你还真打算袖手旁观不成?”

净奴一愣,闻言开始四处张望,罗弘方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知为何,心下发沉。

随即,山洞前栽种的老树上,一道悍拔如松的身影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应声跃了下来。

薛溶月扬起下巴,指着罗弘方,毫不客气地命令道:“把他给我绑了!”

身子稳稳矗立在山洞前,如断崖绝壁上长成的青松,猿臂蜂腰,挺拔利落的身形已有日后少年将军不可冒犯的威严与锋芒毕露。

长风将他身上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火光映在他半侧英俊疏朗的面容上,他微微侧首,勾起薄唇,听命应道:

“是。”

然而,话音刚落,下一瞬,一把锋利的刀径直朝他袭来,秦津瞬间反应过来,闪身躲过,只可惜,刀尖仍然划过他的胳膊,在夜色下溅起一串血珠。

薛溶月:“”

匆匆赶来的姬甸:“”

“”薛溶月抽出腰间长鞭,冷漠地问:“你行不行?不行让我来。”

秦津:“”

转过头看向罗弘方,秦津恼怒交加,气得手中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他简直不可置信,连带着声音都带有明显的颤抖:“大哥,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偷袭我吗?!”

罗弘方比他更为恼怒,哭着大叫一声,冲过来:“竟然连你也背叛我!!”

姬甸:“”

他伸手拦下欲要冲上去帮忙的亲卫,揉了揉眉心,善解人意道:“让他自己解决吧。”

“耍帅时丢了这么大的脸,尤其还是在薛溶月面前,今夜不找回这个颜面,你们家主子接下来一年都会睡不着觉。”——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害羞][害羞]

第77章 郑重其事

黑沉无垠的夜色中,重重叠叠的枝桠铺天盖地压下来,似是逃不出的囚笼,几星火光在长风中摇曳不定,将无力垂下来的枝桠描绘成张牙舞爪的影子。

山洞外,拳拳到肉的破风声伴随着清晰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姬甸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山洞内,薛溶月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向柳老二,冷冷道:“继续。”

“高洪锡是怎么找上你们的,又为什么会找上你们,可有透露为何要杀兄长,给松成天的银钱去了何处?你当时带人去追赶兄长,又是在哪片山头致使他落下悬崖的?如实招来!”

林老二听着外面的动静,使劲儿咽了咽口水,不敢置信薛溶月为何能在山匪已经围上来后继续审问他,就算外面有援手,那也只有一人!

他眼珠子一转,低埋着头,嘴像蚌壳一样紧紧闭着,然而算盘珠子还没有开打,净奴接住递过来的鞭子,手腕一转,狠狠抽了两鞭,一鞭给他一鞭给林老三,皮开肉绽后人瞬间就老实了,倒豆子一般把话给交代了:

“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都是松老大与高大人接触,我们都是一些小喽啰,哪里会清楚这些,但是、但是”

怕再挨鞭子,林老二飞快说道:“在这件事发生前,松老大与高大人就已经相识,两人交情不错,我们下山抢夺时不甚被官兵抓走,也是高大人从中周旋。”

“高大人不能去做的事情,就例如令兄之死,高大人就会找上松老大,然后松老大就会带着我们不过一般都是不给银钱的,相反,松老大每年都会孝敬高大人,毕竟是当官的”

“所以那次高大人拿着画像,手底下人抬着两箱银钱上山时,我是觉得不安的,也劝过松老大,你说要真是杀一个人这么简单,高大人怎么会带着这么多银钱找来,他这么抠门的一个人,可是、可是松老大他见钱眼看,或许也听了姓高的忽悠,打听过行踪后,就带着我们埋伏了过去,我也是身不由己,那两箱银钱都被松老大藏起来了,后来姓高的上山来杀人灭口也没有寻到,我就更没有见过了!”

熊熊燃烧的火把驱散几分寒意,将逼仄的山洞照得明亮,林老二眼底的不甘懊悔无处遁形,他愤愤不平道:“早知姓高的没安好心,我就跑了,何苦掺乎进这样的事,落得今夜这个下场!”

薛溶月唇角勾起冷漠的弧度,净奴闻言也不由冷笑一声:“你行下的恶事岂止这一桩?在山上为匪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合该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林老二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世道艰难,我也是迫不得已才”

江淮顺早已将林老二林老三的身世背景调查清楚。

他们虽是农户,但有几亩良田,日子过的也算和顺,只可惜,林老二年轻时不安分,趁着夜黑风高奸/淫同村的女子,因此气死了父母,也不敢回村里,主动上山为匪寇的,或许是有山匪迫于艰难上山,但林老二林老三绝对不是。

净奴刚欲开口与他争辩,薛溶月摆了摆手,令她将未说出口的话复又咽了回去,她扬起下巴,一双杏眸似外面幽黑的苍穹,不见光亮,面无表情地看着林老二,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林老二却从净奴的口中察觉出了端倪,猛地抬起头,身子瑟缩起来,警惕地看着薛溶月:“我如实交代之后,你会放我们两兄弟走吗?”

薛溶月垂下眼,无有不可地颔首:“当然,我还会送你二人一大笔银钱,让你们能够衣食无忧的过完后半辈子。”

林老二目光狐疑,咽了咽口水,刚欲再问些什么,却被薛溶月不耐地打断,她声音添了两分寒意:“林老二,我之所以问你,是因为你与松成天更亲近一些,知道的更清楚一些,但不代表当年之事我只能问你。”

“你身后那么多跟随你一起的山匪,总有知晓当年之事的。我只要清楚当年事关兄长枝叶末节,其余的并不在乎,你若是不愿老实交代,自然有愿意老实交代的人!”

薛溶月话音刚落,林老二身后几个被捆绑起来的山匪便躁动起来,尤其是听到还有银钱可拿,哪怕嘴被塞住,身子被捆绑,也拼命地发出声音,企图吸引薛溶月的注意,能够代替林老二回答。

林老二心中一慌,当即也顾不上心中的忧虑,扭过头不干不净骂了两声后,转过身冲薛溶月讨好一笑:“我说、我说,我知道的最清楚,他们都不如我。”

净奴冷脸斥道:“还不快说!”

“山上都传,松老大在山上建的有密道和密室,只是不肯告诉我们,我也不清楚真假,若真有,或许银钱早就运出去了给他相好了对对,或许罗老大清楚,自从他上山后,松老大更加器重他,好在他功夫不行,那时也胆小,不敢杀人,所以下山埋伏时,还是将我带在身旁。”

“薛郎君是个身手了得之人,即便是我们早早设下埋伏,一时也难以将他擒住,若不是他怀中抱着的物什掉落在地,他分神回头去捡时,被松老大寻到了时机,拿淬了毒的剑捅了一刀,恐怕还有得要纠缠。”

提起这件事,林老二至今仍是心有余悸,悻悻说道:“若不是我躲的快,早就被薛郎君一剑砍掉手臂了。”

所以那时在山林中追捕时,他跑得最快,一是为了赏银,二是为了出这口恶气,只是他虽蠢,却也知道这话不能说。

“我们将薛郎君抓住后,与当时江家的小儿子关在一起,松老大亲自去请高大人时,不成想,他竟然带着江家小儿子跑了。”

“松老大不在,我只能先带人去追,一路向西,凉山群山交叠,跑了最少有两座山,整整一天一夜,应该已经抵达凉州与岑洲交界处,薛郎君孤身一人突然冲了出来,从、从山崖中掉了下去。”

“我也不清楚那是哪座山,只记得那座山上有一大片桃林,过了桃林有一片金黄色的花丛,我听当时手底下人说叫什么,迎、迎”

“哦对,迎春花!那花长得好看,远远望去一片金灿灿的,名字也怪好听的,迎春迎春,当时也确实是春日。”

薛溶月看向净奴,净奴微不可察点了点头,示

意自己记下了。

薛溶月问:“山崖下面是什么?”

林老二一愣,随即回答道:“就是石头,水什么的。应该是一处山谷,在两座山的缝隙,下面有溪水,石头,应该十分潮湿,或许会有水蛇。”

薛溶月再问:“有树吗?”

“有!”林老二回答道,“薛郎君掉下去之后,我往下看了看,不仅有树还有草,石壁都长了好几颗树木,要不是被它们阻拦了视线,我好歹能看到人摔到哪里去了,回去之后起码能对松老大有个交代,也不至于挨了一顿责罚。”

薛溶月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她稳住呼吸,沉声问道:“所以你并没有亲眼见到兄长的尸身?”

林老二点点头:“那地方邪门的很,长在石壁上的树木特别多,视线都被枝叶阻挡了,一眼根本望不到底。”

尽管极力忍耐,薛溶月的呼吸仍不可压抑的急促起来,她闭了闭眼,下颌线紧绷,心中泛起了波涛汹涌。

有树有水,没有亲眼见到的尸身,这些促成在一起,足以铺就出兄长坠崖后的生路。

林老二不明所以地看着薛溶月,张了张嘴,又给咽回去了。

其实,当时薛郎君像是知晓山路一般,刻意领着他们往山崖边跑一样,可按理说若是知晓路,他应该往下山的路跑去,为何要将自己逼进绝路?

林老二想了想,还是觉得是自己多心了,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没有说出口。

“薛、薛娘子”林老二看向气息奄奄的弟弟,开口说道,“我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了,能不能放了我和弟弟离开,不需要千金万两,只要给我们两个一些上路的盘缠就好”

“别急。”

薛溶月睁开眼,嘴角噙着一抹微妙的笑,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缓缓说道:“我还没有问完。”

林老二皱起眉头:“该说的我都说了,还有什么”

话还未说完,只见薛溶月轻抬下巴,净奴瞬间会意,拿起布团重新塞回林老二和林老三口中,在他错愕惊惧的目光中,净奴将先前几个试图取代林老二答话的山匪拎了出来。

薛溶月拿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里面金灿灿的金圆饼多的几乎快要溢出来,看得几个山匪呼吸急促,眸光大亮,止不住地吞咽口水。

薛溶月捏起一块金圆饼在手心中抛了抛,目光从惊慌的林老二身上掠过,唇边的冷笑不加掩藏:“林老二刚才说的话你们听到了吗?”

几个山匪点头如捣蒜。

将手中的金圆饼抛到他们身前三寸的地方,薛溶月开口道:“很好,只要你们能说出林老二没有提到的事情,以及他说谎的地方,谁说出来的最多,钱袋子里的金圆饼就给谁。”

话音落地,那几个山匪明显激动起来,净奴上前将他们口中的布团取出来,几人瞬间争先恐后,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气得身后的林老二唔唔大骂,挣扎着想要起身踹他们,可惜自己倒是挨了好几脚。

薛溶月被吵得蹙起眉心,站起身,示意净奴留下来负责审问他们几个,自己则走出了山洞。

凉爽的夜风拂面远去,混着烈火焚烧的气息,出了山洞,雨声便大了起来,不断敲击着老树枝叶,发出交错的滴答声。

秦津靠在山洞前的石壁上,挺拔的背影被山洞内的火光照亮,如一把展露锋芒的利剑。

不远处的罗弘方几人已经被打趴下来,姬甸正带着人手将他们捆绑起来,罗弘方脸上不知是泪痕还是落雨,他脸憋得通红,一双阴冷的眸子死死盯着秦津,眸中还含着水渍,像是在看负心汉。

薛溶月觉得十分有趣,用手肘撞了撞假寐的秦津:“他怎么这个眼神看你?”

秦津睁开眼,目光并未落在罗弘方身上:“问完了?”

薛溶月摇头:“正如火如荼呢。”

秦津并没有多问,也没有催促,反倒是薛溶月开口问道:“山上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秦津目光凝在薛溶月发髻上,心神微动,“除了这几个漏网之鱼。”

薛溶月察觉到他的目光,伸手摸上发髻,将那支簪子取下来:“世子的眼光真不错。”

这支簪子正是秦津回长安时,带给她的,薛溶月见样式别致,收拾行囊时便带上了。

秦津抬起手,温热的掌心在发髻上一触而落,薛溶月还来及感觉到诧异,便见秦津垂下来的手掌中多了一片枯叶,不知是何时沾染在发髻上的。

今夜奔劳,薛溶月也没有心思注意这些,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髻上。

“乱了。”

秦津忽地开口说道。

薛溶月不明所以,抬起头:“什么?”

目光从薛溶月眉眼处移开,秦津扬起下巴:“簪子插乱了。”

今夜出门,薛溶月随身并没有携带铜镜,闻言将簪子取下来,比划了半天秦津都说不对,干脆将簪子塞进他的手中:“那你帮我插进去。”

秦津接过簪子,神色平静,淡淡道:“行吧。”

“行~吧~”薛溶月在心里腹诽,还真是勉为其难。但正是用人之际,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装没有听到。

往日虽穿着山匪的粗布麻衣,可秦津骨子里的矜贵根本无法磨灭,挺直的脊背仿佛藏有利剑支撑他,眉眼处的桀骜不驯无所遁形,更不必说已经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锦袍,本就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无疑更加出众。

薛溶月总算知晓为什么要给他秦盎的身世,不然若是普通的流寇根本就说不过去,罗弘方再蠢也不会相信。

秦津身上有股淡淡的檀木香,其中夹杂着一星半点的血腥气,宽阔的脊背笼罩着她。

薛溶月抬起眼皮,正好可以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薄唇。

他的唇线很薄,色泽恰到好处,多一分颜色便浓少一分则显寡淡,像是由技艺最为精湛的画师精心勾勒出来的弧度,冷峻而内敛,而在往上,便是他挺拔的鼻梁和极为优越的剑眉星目。

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薛溶月不情不愿承认。

将簪子插进发髻中,秦津喉结轻轻一滚,垂下眼:“在看什么?”

两人靠的近,温热的气息相互纠缠在一起,薛溶月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总不能将心里话说出来:“看你动作怎么这么慢。”

秦津轻轻地“啧”了一声,退后两步,身子斜倚着石壁,目光如炬:“是这样吗?”

薛溶月哼了一声:“不然呢?”

“行吧。”秦津举了举受伤的手臂,强行为自己开脱,“还不是因为受伤了。”

闻言,薛溶月嗤笑一声:“你还好意思说。”

话音刚落,秦津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站直了身子,神色也严肃起来,示意薛溶月朝山洞前看去。

薛溶月被他一本正经的神色唬住,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去——

罗弘方等人已经被五花大绑,被人手押着往山上行去,山洞前面的空地只余姬甸和广晟逐渐远去的背影。

薛溶月看不出个所以然,不禁问道:“怎么了?”

秦津轻抬下巴,伸出一根手指头,言简意赅道:“一刻钟。”

一刻钟?

什么一刻钟?

薛溶月蹙起眉心:“有话直说。”

秦津下巴抬得更高了,转身看着她,神色肃穆,掷地有声解释道:“我只用一刻钟就将

他们几个擒住。”

薛溶月:“”

秦津没有等到想要的反馈,又怕薛溶月没有听懂的意思,当即矜持地咳了一声,直白道:“若不是山匪偷袭,他们根本就无法撼动我一根毫毛,方才纯属是意外。”

“你没有看到我以一抵十三的英姿,虽然对我来说这是一件非常不值一提、寻常的小事,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因为你对我产生了极其错误的、有失公允的、暗含偏见的询问,所以”

薛溶月木着一张脸,复述问道:“所以呢?”

秦津郑重其事:“我很行。”

薛溶月:“…………”

薛溶月目光移开:“行吧。”——

作者有话说:山匪的事情已经完了。下两章内,长安密信~

昨天调整作息失败,再次今天早上五点睡,我泪目了[化了]

第78章 你撞鬼了

“小月!”

天边泛起鱼肚白,雨后淡淡薄雾笼罩着静谧的街巷,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湿漉漉,坑坑洼洼处的积水还未干涸,映照着上方灰扑扑的瓦片,水珠骤然落下,荡起层层涟漪。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泛着雨腥泥土气息的风长驱直入,惊醒檐下枯坐的郑舒曼,她猛然朝门口望去,薛溶月已经迈过门槛走了进来,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郑舒曼喜极而泣,冲了过来:“你回来!”

一把抓住薛溶月的胳膊,她紧张地上下打量:“怎么现在才回来,没出什么事吧,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没有遇到危险,也没有受伤。”

薛溶月拉过她的手走到廊下,看见她眼下的乌青,皱眉问道:“你一宿都没有合眼吗?”

郑舒曼松了一口气,擦去眼角滑落的泪水:“你一夜未归,我明知你势单力薄在山上,如何能够放下心来。”

薛溶月拉着她走进屋中:“正好,路过前街时买了些早膳,你吃了便去休息会吧。”

郑舒曼点点头,净奴将装在食盒中的早膳一一取出,放在桌上,郑舒曼盯着眼前的一笼花蜜糖糕忽地沉默下来。

临县的花蜜糖糕最为出名,外面的皮是用糯米混了猪油打出来的细糕,一口咬下去,软软糯糯,透着一股清香,里面是用蜜糖、山楂和鲜花制成的馅料,酸酸甜甜,很是开胃,捏成一朵朵鲜花的模样,模样也好看。

一行清泪流了下来,郑舒曼嘴唇颤抖,压抑许多的愤懑痛苦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外祖母知晓我最爱吃花蜜糖糕,每次我去探亲时,总会欢天喜地为我准备良多,我在郑家人人可欺,我以为至少、至少还有外祖家一心一意对我,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热泪滚滚而下,顺着郑舒曼尖瘦的下巴蜿蜒滑落,令人窒息的憋闷梗在心头不上不下,她浑身颤抖,用力闭上双眼,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含着血泪的话:“我们、我们可是至亲骨肉!”

薛溶月静静地看着她,裹挟着潮湿的眉眼轻轻垂下,唇角微动,却始终没能露出一抹宽慰地笑,半晌后,她轻轻搂过郑舒曼:“想哭,就哭吧,哭过之后就好了。”

郑舒曼趴在薛溶月肩头,瘦骨嶙峋的身子,温热的泪水将薛溶月的衣袍打湿,哭声从压抑到嚎啕再到沙哑,似是要将心中所有的悲愤不安都顺着汹涌的眼泪流走。

直到她身子脱力,眼中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后,心绪方才缓缓平复下来,捂住通红的双眼,埋着头。

“好了,咱俩谁跟谁,还不好意思起来了。”

薛溶月从鼻腔中轻嗤一声,将她捂住双眼的手拉下来,看了一眼被泪水沁湿的肩头,叹了口气:“都省得洗了。”

郑舒曼闻言不好意思地哼道:“脱下来,一会我给你洗。”

薛溶月果断拒绝:“少来了,你一准会给我洗坏,我这身料子可不错,别被你给糟蹋了。”

用完了早膳,薛溶月把郑舒曼劝去休息,待净奴烧好了热水,去到内室沐浴。

“骆震他们可曾有受伤?”

用早膳时,薛溶月特意分出两只食盒,净奴拎着去找骆震他们一起用膳,知晓薛溶月会担心,对于昨夜也问了清楚。

闻言她答道:“火一烧起来,山匪哪里还顾得上旁的,都赶紧跑去救火了,骆震几人混迹其中,一路还算顺利将郑娘子救下了山,路上只遇到两个逃亡的匪寇,很快便被骆震他们解决,捆到了树上。”

薛溶月挽起一捧水花,目光定定看着掌心中的水花流失,沉默许久问道:“那几个山匪都被秦津带走了?”

净奴清楚她再问柳老二等人,点头道:“待问完了话,便被秦世子绑上山去了。”

柳老二虽然不老实,隐去了一些细节,但大致的供词与其余几个山匪大差不差,还算可信。

薛溶月从水中站起身,净奴赶紧拿沐巾裹着她的身子,待擦干后,换上寝衣:“这两日娘子劳心费神,如今一切总算尘埃落定,别光催促郑娘子休息,娘子也去小憩片刻养养神吧。”

薛溶月颔首:“你这两日也没少操劳,不必服侍我了,下去休息片刻,记得吩咐下去,让底下的人管好嘴,不该透露的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否则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话音顿了顿,薛溶月继续说道:“此次差事过后,回到长安,每人额外多赏赐两枚金圆饼。”

“娘子放心,他们都是懂得分寸之人,不会乱说的,我也会去叮嘱好他们。”听到后半句,净奴顿时笑弯了眉眼,走上前凑到薛溶月面前,喜滋滋捧着沐巾问道:“娘子,那我呢?”

薛溶月抬眸觑了净奴一眼,伸出手指推了一下她的眉心,没好气道:“你跟骆震一人五枚。”

净奴欢天喜地地应了,人也精神起来了,跑去熏炉旁点上一根安神香后刚欲退下,忽又被薛溶月叫住:“等等。”

净奴转过身子:“娘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薛溶月问:“你可将林老二说的那片山崖记下来了。”

净奴回道:“都记下来了,娘子放心,我回头便写到纸上去。”

“写完之后,拿去给骆震吧,他此番就不必跟着我们回长安了。”

“娘子是想”净奴明白过来,点点头,“我这就去跟骆震讲。”

“也不必着急,让他好好修养两日在动身。”薛溶月坐在床边,浓密的眼睫垂下,声音有些轻,“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这话也不知她是在对净奴说,还是在对自己讲。

身处山匪窝中,本就睡不踏实,那段时日薛溶月总会在梦中惊醒,看着装在荷包中的那枚金珠一坐就到天亮,实在心力交瘁,刚躺下来时,她还没有困意,谁知刚翻了个身,眼皮便睁不开了。

安神香被一点火光渐渐吞灭,蜿蜒而上的白烟消散在风中,从无垠海面跃起的红日攀升至当空,又随着时辰的推移,露出了颓势,最终消隐在远山之后,不见了踪迹。

薛溶月起身时,夜幕低垂,明月皎皎,在石阶上落下一层层轻盈的银辉。

院内不时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

薛溶月朝外轻唤了一声,净奴随即推门而入,笑着上前服饰薛溶月穿衣。薛溶月问:“怎么了,这么高兴?”

净奴笑着回道:“郑娘子买了许多酒菜,正在院内安排席面,胡东与骆震正在抢次桌首座呢,都说自己功劳最大,为此打得不可开交。”

薛溶月勾起唇笑了笑:“走,出去看看。”

薛溶月出来时,两人显然已经分出了胜负,骆震双手抱怀,老神在在坐在首座上,胡东在旁边气得直咬椅子。

“呦,打完了,错过一出好戏。”

薛溶月见状顿时大失所望,净奴便在一旁撺掇:“娘子想看,再打一出,再打一出。”

骆震笑着起身:“娘子想看,也要等用完了晚膳,娘子定然已经饿坏了。”

净奴撇嘴:“我看是你饿坏了!”

一行人坐下来,郑舒曼举起酒盏,还特意敬了骆震几人:“多谢诸位,我才能平安下山。”

骆震几人连忙起身,忙道不敢,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烈酒穿肠而过,即便是时常饮酒之人也忍不住眯起了眼,再看郑舒曼却是一脸风平浪静。

骆震不禁感叹:不愧是能与娘子一同对饮到天亮之人,酒量果然好。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几坛烈酒下去,不论是胡东这几个酒量一般的还是骆震这个酒量稍微好一些的,都显然有些顶不住了,被不曾饮酒的护卫一一送回去,躺在屋内呼呼大睡。

等到秦津与姬甸推门而入时,院内只剩下薛溶月与郑舒曼还在亭下闲聊。

“都吃完了?”

姬甸看着桌子上的残羹剩菜,又晃了晃空空如也的酒坛,哭丧着一张脸:“我还寻思着下山问你们讨要几口热乎的饭菜,怎么连一口酒都没有剩下。”

薛溶月抬起眼皮,静静看着很行的秦津,她本以为因着善后收尾的事情,她或许要过几日才能再见到秦津。

走到秦津跟前,薛溶月问:“你怎么来了,山上的事情忙完了?”

郑舒曼也走了过来,对姬甸

哼了一声道:“想吃自己买去。”

姬甸顿时不满跳脚:“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你可别忘了,你刚被山匪抓上山时,看见我之后可是哇的一声就哭唔唔!”

郑舒曼一听耳朵顿时红了起来,飞快冲上前去捂住了姬甸的嘴,不让他再发出只字片语,同时斜眼看向薛溶月,见她并没有听到这句话,还在与秦津说话,这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没好气地白了姬甸一眼,郑舒曼拉着他的衣袖不耐烦道:“走走走,我带你去找找有没有狗没吃完的,分给你一点。”

“唔唔、唔唔唔唔!”姬甸的反应非常激烈,看他的神情应该骂的挺脏,但可惜没有挣脱郑舒曼的掣肘,愣是被捂住嘴带去了厨房。

秦津垂下眸子,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气:“你喝酒了?”

薛溶月摸了摸鼻子,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心虚:“抿了一口。”

“酒量不好还敢喝这么烈的酒?”秦津目光从酒坛上移开,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怀,一双浓密的剑眉轻轻挑起,素日冷淡的眼眸溢出似笑非笑,“还有,你不是说要与我一同饮酒吗?”

秦津并不是温和的长相,相反,他眉骨高,眼窝深遂,即便是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也在他身上感受不到片刻的温情,虽称不上凶悍,但绝对会有冷峻疏离之感。

尤其是剑眉往下压时,即便薄唇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却也不是愉悦,更像是漫不经心地轻嘲。

以往薛溶月最讨厌他这副神情,总有一种被挑衅的感觉,恨不能扑上去踹他几脚,可是如今,面对他似笑非笑地目光,薛溶月竟找不回那时气得牙痒痒的感觉。

她用手冰了冰脸颊,心道还是这段时日没有饮过酒的缘故,这才喝了几盏,酒意竟然开始往脸上蔓延了。

秦津嘴角笑意加深,不动声色迈动步伐压上前来,待薛溶月注意到时,两人已经靠得很近。

薛溶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却撞上了身后的桌子,上面的酒坛转了个圈,往地下砸去——

秦津身子往前一倾,温热的呼吸从薛溶月的额前至耳边,他一手牢牢接住往下掉的酒坛,倾斜的半边身子几乎贴近薛溶月的肩膀。

薛溶月甚至能清晰感觉到,秦津微凉的右耳紧贴着她的右耳擦了过去。

相触那一刻,本就滚烫的耳朵,如同在一块烧红的铁碳上洒下簌簌白雪,不仅没有止住温度,反而更加沸腾起来。

薛溶月鼻尖是秦津身上的檀木香,只需微微侧首,红唇就能贴上他白皙肌肤下青筋微凸的脖颈。

不知为何,薛溶月呼吸稍稍有些急促,神色也出现一瞬慌乱,时辰过去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待反应过来后她刚欲退后两步,秦津却已经将酒坛放在桌子上,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但秦津显然并没有放过薛溶月的打算,喉结轻轻一滚,他目光谴责,哼笑一声:“薛娘子,你怎么能骗人呢?”

薛溶月目光从秦津滚动的喉结慢慢上移,对上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顿感不自在,想要移开视线,又莫名觉得这样子就是输给了秦津,只能强迫自己迎上秦津的目光。

殊不知,她的脖颈再到脸颊早已经红透了。

清了清嗓子,薛溶月刚欲做足理直气壮的架势回怼过去,门却再次被“哐当”一声从外推开——

薛溶月吓了一跳,抬眼望去,就看见净奴手中捏着一封被猫抓破的信纸,面色惨白,飘了进来。

薛溶月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不解:“你不是出去拿信去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还这副表情,撞鬼了?”

净奴养了几只信鸽,专门用于送信,还在吃饭时,信鸽停在屋檐上,不等净奴咕咕两声去取信,一只野猫突然窜了出来,将反应慢半拍的信鸽叼走。

既然能让远在长安的人写信千里迢迢送来,那定然不会是小事,净奴也顾不上吃饭,扔下手中的鸡骨头去追野猫,按理说以她的身手早不应该磨蹭到现在才回来,还这副神情。

净奴提了口气,想要说什么,又给咽了回去,尤其是在看到薛溶月身边的秦津时,一口气梗在喉咙处上不去下不来,脸憋得又青又紫又红又蓝,活像是一口大染缸。

“不会吧,”薛溶月诧异地问,“真撞鬼了?”

像是被人在悬崖边反复抛掷,净奴绷着一张脸,神情却难掩惊恐,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哭丧着脸道:“这还还不如是撞鬼了”

她颤抖着将信塞到薛溶月手中:“娘子,您您您您您您您自自自自自己看看看看看吧”

薛溶月面带狐疑,将信纸展开————

作者有话说:报,我昨晚入睡情况好一点,在今天早上三点半左右有了困意,进步了嘿嘿

第79章 长安密信

郑舒曼:“”

姬甸:“”

秦津:“”

薛溶月:“”

不远处的街巷传来两声模糊的犬吠,将寂静的深夜打破。信纸摊开在眼前后,一道清脆响亮的“哐当”声骤然响起——

四人石化在原地。

姬甸因震惊而张开的嘴能塞进去一个完整的蛋,手心中捧着的那一盘好不容易从狗嘴里抢过来的糕饼骤然滑落,白玉盘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糕饼随之滚落一地,他却已经无暇去顾及。

不止是他。

郑舒曼提着一盏灯笼,幽幽火光映在相对而立的四人眼眸,透出一股诡异。

四人神色出奇一致的空白,目光僵硬,面容呈现出一种比白日见鬼还要扭曲的神色,直勾勾的八只眼睛盯着信纸上那一行异常、非常、极其醒目的——

“陛下为娘子与秦世子赐婚,圣旨已经传去薛府与定安侯府,请娘子早做决断!”

犹如天上“轰隆隆”降下数道惊雷,不偏不倚,全劈在四人脑瓜顶上,四人面色白中发青,俨然被劈得外酥里嫩,外表虽还能勉强维持人形,但三魂七魄早已经开始冒烟了。

——这时候直接把他们四个推出去埋了,路过的人都不会怀疑他们还活着。

在比深夜坟场还要死寂的院落当中,只余呼啸而过的长风一遍遍,不知疲倦的向一动不动的四人袭去。

凝固的气氛不知过了多久,净奴扶着一旁的柱子,弯腰捡起一块滚落在脚边的糕饼,蹲在石阶上啃起来,双眼空洞,糕饼渣子掉了一地。

她的声音透着极度惊愕过后的淡淡空虚,有气无力道:“我就说吧,这、这、这这完全比见鬼还吓人”

随着这句话落下,

被劈焦的四人终于“复活”了。

姬甸手动将自己张开的下巴合上。

他踉跄着双手抱住头蹲下,陷入了深深怀疑:“陛下疯了吗?”“会不会是奸人假传圣旨?”“还是说陛下也中邪了?”“陛下乃真龙天子,看来这邪魔的道行不浅。”“我现在去修仙学捉妖还来得及吗?”“我要是成功帮陛下驱邪,这算不算从龙之功?!”

一旁的秦津眼皮狂跳,呼吸停滞,手背青筋凸起,一时之间甚至无法控制自己往后退了一步,结果险些一脚将蹲在地神叨叨的姬甸踹翻。

薛溶月脸色由白中发青变成青中发紫,在险些将自己憋死过去的前一刹那,她猛地一个大喘气,握着信纸的指尖开始剧烈抖动。

眼眸又黑又沉,像是死完又被人给挖了出来,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郑舒曼,唇角一寸寸勾起的弧度简直比会挖心的女鬼还要瘆人,直接将出来如厕的骆震吓得一边尖叫一边连滚带爬冲回了屋子。

“是我看错了,对吗?”薛溶月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中发毛,“怎么回事,我这噩梦做的也太真实了。”

郑舒曼闻言,也僵硬着转过头看向她,在沉默中伸长脖子,“咕咚”一声艰难咽了一下口水,手掌哆哆嗦嗦似是要给薛溶月扇风一般拍在她的肩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节节节节节节哀顺变!”

“”薛溶月将头回正,闭了闭眼,脑海中蓦然回荡起某人掷地有声的——

“明日宫中盛宴,薛将军恐怕就要在宴会上想方设法继续促成你与柳家的婚事。”

“我帮你解决。”

手中的信纸被“刺啦”一声用力拧皱成一团,薛溶月深吸一口气,看向身侧僵硬如石雕,从始至终一声没吭的秦津,平静询问:“这就是世子帮我解决的办法吗?”

话音落地,下一瞬,姬甸不再揪着自己的头发思考去哪座道观拜师学艺,郑舒曼不再艰难吞咽口水,净奴也不坐在石阶上抖腿了。

数道目光齐刷刷看向秦津。

净奴瞪大双眼:“原来是世子蓄谋已久,狼子野心,图谋不轨!”

郑舒曼震惊不已:惊喜来得这么突然吗?我就说他们两个是天定的良缘!

姬甸恍然大悟:“怪不得,我就说陛下是真龙天子怎么可能被邪祟入体,原来问题的关键还是你!”

秦津:“”

秦津陷入极致的茫然、震惊、不安、惶恐等种种复杂情绪,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耳中嗡明不止。

浓密如鸦羽的眼睫不停颤动,他脸上神色堪称精彩丰富,最终定格在难以形容的恍惚,不像是痛苦但也不像是纯粹的喜悦,仿佛只身坠落在又轻又软的美梦中,有些谨慎的小心翼翼。

他简直难以置信——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

陛下也有这么善解人意的一面吗?!

薛溶月握着信纸走上前,目光将秦津从恍惚中活生生烫醒,他先是下意识移开目光,旋即反应过来:“等等!这跟我没有关系,我是让陛下为柳家与王家赐婚!”

面对薛溶月虎视眈眈的目光,秦津生平第一次被危险笼罩头顶的阴影击败,噔噔蹬退后三步:“真的,不信你可以问——”

秦津目光扫视院落中,话语猛地一顿。

一个是深入匪窝数月,一个是被抓进匪窝数月,这两人对长安的近况一无所知,而薛溶月主仆二人更不必提,离开长安时,为王柳两家赐婚的圣旨还没宣读。

素日散漫冷淡的神色烟消云散,秦津眼底浮现出一丝明显的无助:“我好像百口莫辩”

就像将控制火焰的盖子被移开,熊熊燃烧的火焰冲天而起,薛溶月脸色涨红,呼吸逐渐急促,俨然已经怒火攻心,即将喷涌而出。

郑舒曼姬甸净奴三人见势不妙,相互簇拥挤成一团,噌噌噌往后退,避开战火中心。

薛溶月将手心中攥成团的信纸朝秦津狠狠一丢,声音拔高带着恼怒:“秦津你无耻!你百口莫辩?我还百思不得其解!你、你、婚姻大事你怎么能擅作主张——”

“我不无耻——”秦津退后一步,“这事真的跟我没有关系!”

薛溶月勃然大怒:“你还狡辩!不是你还有谁?!怪不得这次上山还要我假扮你未婚妻”

薛溶月的脸更红了:“原来是早有预谋!”

郑舒曼等人退到亭子后,闻言姬甸大吃一惊,探出头来,为敌对阵营慷慨发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果真早有预谋,秦津,你无耻!”

“滚蛋!”秦津头也不回地吼道,“当时假户籍路引都是你找人去做的,我明明是让你将她伪装成前来投靠的远房表妹,谁知道你安排成了未婚妻室!”

“是这样吗?”姬甸思索一瞬,心虚的将头缩了回去。

薛溶月指尖收拢握拳,又气又恼,心中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虽然她之前确实想过,若想要逃离薛府,最好的办法就是联姻,而秦津也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可、可,他怎么能如此武断,连她的意愿都不曾问过一句,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如今圣旨都已经下了,若是她真的不愿意,也再无退路,这岂不是牛不喝水硬按头,拿圣旨硬逼着她屈服!

这么一想,薛溶月火气更旺了,再次怒骂:“秦津,你卑鄙你无耻!除了你还会有谁!?”

薛溶月心知肚明,薛家已经站错队了,她这个薛家女在陛下眼中自然不算良善,若无人担保,求得陛下恩典,陛下怎么会降下这道赐婚圣旨。

她冷冰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小就觊觎我!小时候还问兄长长大后能不能娶我,被兄长摁住打了一顿!”

“”秦津猛地看向薛溶月,错愕不已,“这你都知道?!”

薛溶月低吼:“我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你从小就不安好心,小时候就敢撺掇着定安侯夫人来府上定娃娃亲,非要闹着跟兄长一起习武,每日偷偷往我窗户下面放珠宝首饰,还伪装成鸟叼过来的!还有,六年前我丢的那块手帕是不是被你捡走了——”

姬甸听得叹为观止:“精彩。”

郑舒曼听得目瞪口呆:“太精彩了。”

净奴严肃颔首,为她家娘子证明:“是的,这些不为人知的往事都是真的。”

秦津:“”

眼前一黑,秦津感觉天塌了一半:“这也你知道?!我明明叮嘱你院中的下人不准说出去的!”

薛溶月斥道:“你是傻子吗?在我的院子里,你就是再叮嘱下人不许声张,他们也会告诉我的!”

秦津大步上前,也急了起来:“你既然知晓,为何从不听你提起过!?”

薛溶月瞪他:“你想让我怎么提?怎么说?”

秦津顿时语塞,脸色也开始涨红,在急促的呼吸声中说不出来话。

薛溶月看着秦津,被他眼底的情绪镇住,不知为何,也突然沉默。院中一时安静下来,能够清晰听到屋内骆震夹杂着不安的,翻来覆去的动静。

清冷月色落在二人近在咫尺的眉眼间,把本就优越的眉眼勾勒的更加生动,急促的呼吸随着二人交缠在一起的目光渐渐平复下来,将恼怒抽丝剥茧过后,只剩下后知后觉的羞躁。

秦津咳了一声,浓密的眼睫垂下,他低声道:“你离开长安那日,我进宫去向陛下促成了柳家与王家的婚事,紧接着就离开长安了,这道赐婚的圣旨我确实不知情。”

薛溶月沉默片刻后,移开视线,硬邦邦丢下一句:“那现在怎么办?”

闻言,秦津也陷入了沉默,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几次欲言又止后,他抬眸看向薛溶月,一字一句,认真地说:“薛家身处在漩涡当中,我知晓你早就存了逃脱之心,你若

愿意嫁给我,我绝不会让薛家的事情牵扯到你身上。”

眼睫蓦然垂下,薛溶月轻抿着红唇,莫名觉得耳根成了烧红的烙铁,却不愿意就这么顺着秦津的话往下说,故意反问:“我若是不愿意呢?”

话音落地,秦津猝然垂首,呼吸在这一刻再次不稳起来。

在凝固的沉默中,只能听到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半晌后,秦津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脖颈处隐在白皙肌肤下的青筋凸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会回长安,竭尽所能求陛下收回圣旨,也绝不会让薛家的事牵连到你身上。”

薛溶月心神一动,下唇微微颤抖,垂在身侧的指尖再次收拢,她压下心尖翻涌的浪潮起伏,抬眸看向秦津:“真的,不是你吗?”

秦津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不会擅作主张,违逆你的想法。”

“最后一个问题。”

薛溶月轻舒一口气,抬起下巴,目光灼灼,紧盯着秦津:“六年前,你我在赏花宴上不欢而散,你为何将我丢失的帕子捡走?”

神色还那般奇怪。

薛溶月想了想,还是将最后一句话给咽下了。

然而话音落地那一刹那,薛溶月便见刚才还神色坦诚,目光坚定的秦津眼神忽然飘忽起来了,甚至身子还往后退了一步。

薛溶月顿时眯起了双眸,上前一步,逼问道:“说,不准骗我!你要是敢骗我,我保证接下来的日子都闹得你不得安生!”

喉结重重往下一滚,秦津艰难从口齿中挤出一句:“一定要说吗?”

薛溶月斩钉截铁:“一定要!”

“我,”秦津移开目光,“我拿来”

见他吞吞吐吐,薛溶月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拿来干什么了?!”

秦津又往后退了一步,底气不足,声音微细:“当时太生气了,就拿来擦脚了。”

“??!”

在短暂的错愕后,薛溶月瞪大双眼,怒火上涌那一刻,手也已经高高抬起,一巴掌扇在秦津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院落中,令躲在亭子后面的三人虎躯一震,拼命往后缩,随即听到薛溶月怒不可遏地低吼——

“我明日就回长安,哪怕吊死在皇宫前也绝不会嫁给你!”

说罢,怒而离开,步子又快又急。

“娘子,你等等我!”

净奴反应过来后赶紧跟上,郑舒曼自然紧随其后,小跑跟在后面,经过秦津时甚至不敢抬头,唯恐被秦津杀人灭口。

待屋门关上后,姬甸从亭子后面磨磨蹭蹭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思索过去后应该对秦津说什么话——到底是该同情他被扇了一巴掌,还是该安抚他骤然被赐婚的慌乱,亦或者是恭喜他?

看着秦津僵立在原地,一手捂脸的悍拔背影,姬甸缓缓叹了一口气。

他揉着眉心暗道,即便他与薛溶月现下不再针锋相对,但骤然被赐婚后想必也该是慌乱,又猝不及防被未婚妻甩了一巴掌,心中定然不会好受,还是多安抚两句吧。

这般想着,姬甸走到秦津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的话甚至还未脱口而出,便措不及防见秦津薄唇勾着,笑意直达那双亮晶晶的黑眸,嘴里还不忘嘟囔:“也不知用了什么香膏,还挺香的。”

姬甸:“”

几息后,姬甸木着一张脸:“恭喜你。”

姬甸忍了又忍,半晌后,还是将心中越演越烈的不解问出了口:“若薛溶月不愿意嫁给你,你真的会回长安,去求陛下收回旨意?”

闻言,秦津掀了掀眼皮看向姬甸,剑眉漫不经心往上一挑,唇边笑意加深,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微光。

即便他一字未吐,但是姬甸已经完完全全读懂了他未说出口的深意,抬手鼓了鼓掌,面无表情道:“佩服,精彩。”——

作者有话说:昨天晚上终于早睡了,十一点就睡了,好好好,结果落枕了,现在脖子疼的转不动,真是任何风吹雨打都可以将我击败,突然想起来之前请假说发红包,结果忘了,一会补上~

第80章 倒带重来

夏日的雨,总是在措不及防时落下。聚拢的阴云在夜色中铺开翻涌,星月只得暂避锋芒,蝉鸣停歇,庭院中栽种的两棵老树枝叶寂然不动。

半晌后,宁静终于被滚滚而来的闷雷声打破,紧接着,只听东风呼啸,雨点劈里啪啦掉下来宛如断了线的珍珠,砸在亭台楼阁,花草树木上,水花四溅,很快,临县便被声势浩大的烟雨笼罩其中。

薛溶月这一晚,睡得并不踏实。

柳眉皱起,她双眼紧闭,呼吸稍显慌乱,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好似陷入了醒不过来的噩梦当中。

长风汹涌喧嚣,不由分说自窗户缝隙中挤进来,只听“哗啦”一声,窗边桌案上一本亮着淡淡微光的册子被掀开,墨迹争先恐后涌现出来——

【改变】

[一入夜,逼仄的牢房昏暗阴沉,只有走廊尽头亮着火光,血腥混着惨叫成了牢房中唯一作伴的动静,薛溶月抱膝而坐,神色漠然,瘦骨嶙峋的身形一动不动,静静望着小窗上的明月。

蒋施彦站在她的身后,阴鹫的目光牢牢粘在她的背脊,许久后,他走上前,沉声问道:“后悔吗?”

没有人回答他。

他又逼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薛溶月:“后悔吗?这就是背叛我的下场,我一心一意对你,你却如此不知好歹!你还不明白吗,即便是威震四海的大将军又如何,秦津根本就护不住你!”

回答他的始终只有沉默。

蒋施彦阴沉的脸上不由再添恼怒,他蹲下身,指节狠狠禁锢住薛溶月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看向他:“你就这么厌恶我吗,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对我说?!秦津到底有什么好,让你头也不回的背叛我!”

薛溶月那双犹如死灰般的黑眸定定看着他,眼眸中的死寂令蒋施彦感到错愕,心神不由一颤,禁锢住她的力道也轻了些许:“你不过是死了一个丫鬟而已”

薛溶月忽地笑了。

她唇色发白,缓缓勾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地讥笑,似是在打量着蒋施彦脸上装模做样的神色。

蒋施彦在这一刻敏锐察觉出不对,眼皮狠狠抽搐。

然而不等他起身拉开距离,薛溶月藏于袖中的木簪已经滑落在手心中,被打磨尖细的一端朝着蒋施彦的脖颈狠狠刺了过去!

蒋施彦躲闪不及,脖颈处顿时传来尖锐的,难以忍受的刺疼,温热的鲜血顺着木簪往下滴落在蒋施彦手中。

木簪又快又很,一寸寸没入至他的脖颈深处!

蒋施彦神色剧变,眼前阵阵发黑,即便大口喘着气,依旧感到痛苦的窒息,他想要伸手推开压在身上,神色狠厉的薛溶月,浑身却已经使不上力气。

——就要这么死了吗?

蒋施彦绝望地想。

忽然只听一道细微的脆响,随即,蒋施彦后知后觉发现木簪没入脖颈的窒息停下了。

牢房外,听到动静察觉不对的狱卒终于跑了过来,在厉喝声中,将薛溶月死死按在地上。

薛溶月没有挣扎,神色冷漠,任由狱卒手中的鞭子狠狠甩在她的脊背上。

鲜血不断从按压在脖颈处的指缝中流出,蒋施彦劫后余生,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看向那根断裂的木簪。

在这一刻,他清晰意识到薛溶月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刺向他的若不是一根受了潮的木簪,而是金簪银簪,此时他已经命丧黄泉了。

“住手!”

他在狱卒的小心搀扶下起身,拦住狱卒即将甩向薛溶月的第二鞭,沉声怒道:“谁让你们打她的,松开!”

狱卒吓了一跳,连忙收起鞭子,在蒋施彦地呵斥下,转身退了出去。

蒋施彦复又蹲下身,抚摸着薛溶月血淋淋的背脊,神色复杂难言,缓了片刻后开口道:“疼吗?净奴的死并非是我有意为之,乃是意外,我知道你气恼,这一簪子下去,也该消气了吧?”

薛溶月又恢复了方才的不言不语,那一簪子好似消耗了她全部的心力,她双眸空洞,甚至像是感觉不到后背处皮开肉绽的伤痕。

“待会我让人送来祛疤止血的药膏,你记得上药。”蒋施彦叹了口气,将薛溶月额前的碎发拨弄至耳后,语气温柔,“你究竟要何时才能明白,你与秦津根本就不相匹配,你与我才是一路人。”

薛溶月终于有了反应,将他的手狠

狠拂去,目光厌恶冰冷:“你到底又想干什么?”

蒋施彦毫不在意地收回手,笑道:“你不是想要与秦津呆在一起,可以,我放你出牢狱,只要你愿意帮我一个忙。”

薛溶月冷声道:“我不愿意!”

“我还没有说是什么忙,并不会为难你。”

薛溶月讥讽地看着他,一字一顿:“不管是什么忙,我都不愿意帮你。”

蒋施彦脸色变了又变,霍然站起身:“薛溶月,没有我,你以为你能出去这间牢狱吗?你指望秦津来救你?做梦!将你打入大牢是陛下的意思,秦津他还敢抗旨不成!?”

蒋施彦愤怒离去后,起初,薛溶月是没有察觉出异样的,直到她发现小窗外的那只鸟雀一动不动伫立在枝头,已经许久了。

大牢里很静,风声停止,墙角处的两只老鼠也似石雕般僵硬,走廊上的火光不再摇曳,薛溶月终于从这似乎能够吞噬万物的寂静中察觉出不对。

她站起身,脚步轻慢地走向前,似有所感,隔着牢门看向走廊尽头——

两名手持长鞭的狱卒正在声色俱厉地审问犯人,然而手中挥出的鞭子却定格在半空,犯人狰狞的表情清晰可见,只是不知维持了多久。

眼前的万物,都仿佛被突然按下了暂停,只有她还能自如行走。

那一瞬,薛溶月的心砰砰直跳。

紧接着,系统给出迟疑不定地解释:

【或许是因您的出现,打乱了原著设定,将许多剧情和人物都拉向了与原著截然不同的道路,原著世界因此产生越来越多的漏洞,导致了眼前这一现象。】

系统的声音出现了明显的紧张:【如果在这样下去,原著世界可能会出现坍塌,或是倒带重来,从而导致不可磨灭的后果。宿主,您必须谨慎行事,要小心避免干涉到原著剧情的主线发展,否则可能会被强制抹杀。】

在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沉默后,薛溶月牙关咬紧,脸色苍白,指节紧紧握起,尖锐的指甲戳在掌心,血珠迸溅出来,她却无知无觉。

终于,她实在没有忍住笑了起来,笑声自齿逢中钻出来,从放肆到癫狂。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薛溶月笑得喘不上来气,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中经久不停。

她就像是踽踽独行在荒野悬崖下奄奄一息的囚徒,在经过艰难险阻后,终于又在绝望中寻到了一根往上攀爬的藤曼。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终于停止,薛溶月弯腰捡起那根断裂的木簪,双眸似暗夜中亮起的幽幽火焰。

她想,等到下次蒋施彦来时,她就可以答应他的要求了。

哼着听不出调子的小曲,薛溶月拿着这只木簪,在牢房的石壁上用力写下来两个大字——

重来。]

“轰隆”一道惊雷再次自阴云中炸响,薛溶月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指尖覆上额头,是细细密密的热汗。

***

“娘子还没有起身吗?”

见净奴百无聊赖地守在屋门外,骆震凑了上来。他眼下乌青,面色憔悴,略有浮肿,一看便知昨夜宿醉没有睡好。

净奴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虽说昨夜娘子对秦世子放出了狠话,但是圣旨已下,难以转圜,也不知娘子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缓缓叹了口气,净奴心事重重,转过身却发现骆震还没有离开,站在一旁瞅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净奴鲜少见到骆震这副神情,当即问道:“怎么了?有话直说。”

骆震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上前,压低声音对净奴道:“我说完后你先别害怕,也别告知娘子,省得娘子不安。”

吞咽了一下口水,他声音压得更轻了,心惊胆战道:“我跟你说,咱们租赁的这间院落不干净,半夜我被女鬼的尖叫声惊醒,像是在骂谁无耻,声、声、泣、血!”

骆震将最后四个字咬的很重,说完鬼鬼祟祟左右瞅了一眼,显然还没有从昨夜的惊魂中缓过神来。

净奴:“”

“真的,我若骗人天打雷劈!”见净奴神色古怪,骆震还以为是她不相信,当即急了:“我当时醉醺醺的,为了娘子的安危还是撞着胆子出来看了一眼——那女鬼神色狰狞扭曲,我都没敢仔细看脸,笑得呀,你都不知道有多吓人,要不是我跑得快,这会你看见的就是我被掏出五脏六腑的尸身了!”

为了顾全颜面,骆震将自己险些被吓尿的情节掩去没提。

净奴:“”

看在共同伺候娘子的情谊上,净奴衷心劝告:“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去娘子跟前说嘴,否则”

净奴拍了拍骆震的肩膀:“你难以活命。”

“是吧,”骆震心有戚戚,“我也觉得不能出去乱说,万一半夜女鬼站在我床头索命怎么办。”

他同净奴商量:“还是找个借口,在不惊扰娘子的前提下,我们尽快搬出去吧。”

净奴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不等她再出言解释,院门突然被叩响,净奴止住话音,抬眼看去,只见护卫将门打开,秦津神色冷静,阔步走了进来,淡淡道:“你家娘子呢?”

净奴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回答,半天也没有哼唧出一个字来,骆震见状不明所以,回话道:“娘子还没有起身。”

话音刚落,屋门忽地打开,薛溶月已经梳妆妥当。

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握着门框的指尖隐隐发白,目光状似不经意地避开秦津,她扬起下巴,声音说不上冷淡还是紧绷:“跟我来。”

说罢,她便径直朝一侧的书房行去。

秦津没有丝毫迟疑和犹豫,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异样的情绪,平静应了一声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随即听见薛溶月在书房里不耐地吩咐:“关门。”

净奴赶紧小跑上前,只是还未行进,秦津已经折返至书房门口,乖乖将门关上。

“怎么感觉娘子与秦世子之间突然怪怪的?”骆震摸着下巴沉思,“两人好似都有些羞涩。”

“”净奴怜悯地看着他,“你今日可真是在死路上埋头狂奔,没救了,赶紧拉出去埋了吧。”

正说着,姬甸也走进院落。对比秦津的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姬甸明显面色不佳,脚步也有些虚浮,看起来十分虚弱。

骆震不明所以,上前关心道:“姬郎君您怎么了,可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姬甸一屁股坐在石阶上,闻言摆了摆手,有气无力道:“何止啊,你都不知道昨夜有多吓人”

半夜忽然变了天,姬甸睡得不沉,被电闪雷鸣猛然惊醒,翻来覆去难以安睡,刚打开窗户想要透透气,身子猛然僵住——窗下正前方,一道黑色的鬼影静悄悄出现在眼前。

经历了许多糟心事,姬甸本就怀疑这世上真有妖魔鬼怪,乍看到这一幕,吓得心跳骤停,嘴唇打颤,偏偏鬼影还在此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笑声,在摇曳的风雨中,只听一道诡异地:“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冷汗噌一下冒出来,姬甸面容惨白,惊恐瞪大眼睛,一个呼吸没上来,人差点厥过去。

那一刻,他甚至感觉到一股暖流径直往下身袭去。

正当他鼓起勇气,颤颤巍巍去摸怀中的符纸时,一道银蛇骤然当空劈下,将黑沉的夜色照亮

,他也终于看清了鬼影的庐山真面目——

是大半夜不睡觉坐在檐下喝酒,还抽风嘿嘿傻笑的秦津这孙子!

一想到这里,姬甸拳头就握得梆硬。

要不是打不过,他非要跟秦津拼了不可!

骆震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激动上前,看那模样像是找到了知己:“姬郎君昨夜也撞见了吗?我就说我不可能看错!还真别说,这鬼跑的挺远,真是太不专一了,怎么能到处游荡去吓人”——

作者有话说:大家可以把原著世界想成一款正在游戏,在游戏运行过程中出现了漏洞(小月穿越过来),并且随着漏洞的扩大(小月影响了很多人和改变了部分剧情),导致游戏可能无法继续进行下去,程序员(原著世界的神)就要出来修补(强制抹杀)

剩下的因为设定还没有出来,就先不解释啦~

在做大纲时设定的是穿游戏,后来修改成穿书了,现在有点后悔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