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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一人一问

低垂的夜幕像是画工手中灵活挥动的毛笔,下落时,墨汁沁透纸张,晕染的笔锋勾勒出重重叠叠的山峦轮廓。白日的吵闹炎热褪去,只余下黑蒙蒙的,一望无际的寂静。

新月圆如玉盘,悬于山川河流之上,静谧地矗立,洒下朦胧如纱的银辉,不足以照亮山川间起伏不定的沟壑,但恰到好处勾勒着彼此近在咫尺的眉眼。

“那夜,长亭送别,你有没有听到我喊出来的最后那句话?”

浩荡夜风穿林过隙,灌在耳畔,随着薛溶月最后一个字的话音被风吹散,秦津圆润凸出的喉结上下狠狠一滚,在沉默数息之后,给出了答案:“没有。”

“撒谎。”

薛溶月定定看着他。

秦津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薛溶月一句话给堵了回去。她的声音虽轻,语气却无

容置疑:“你若是真的没有听到,此时就该问我,那夜到底说了什么话。”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秦津叹了口气,席地而坐,笔直紧实的长腿盘起,他无奈道:“你其实也可以不用这么了解我的。”

薛溶月将大氅铺在茫茫草地上,跟着坐下来:“这话你不应该现在对我说,再早十几年开口,刚出生的时候对我说,或许还有用。”

秦津拔下身侧一根青草,闻言失笑,侧身看她。

月色如水,温柔流淌过薛溶月的侧颜,将她精致优越的轮廓描绘的十分清晰,挺翘的鼻尖下,红唇鲜艳欲滴。

虽已入夏,白日渐渐燥热起来,但一入夜,山顶还是冷的,薛溶月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披风,里面衣裙单薄,宽袖鼓起,一看就灌了不少风进去。

秦津问道:“不冷吗?”

薛溶月转过头,柳眉微蹙,不满道:“你怎么这般不解风情,这时候你不应该问我冷不冷,应该直接把自己身上的披风或斗篷盖在我身上——”

薛溶月的目光在触及秦津所穿的衣衫时,话语猛然顿住。

她这才注意到,秦津身上既没有披风也没有斗篷,粗布麻衣制成的衣衫瞧着比她身上的衣裙还单薄。

薛溶月下意识将手放在了脖颈下方系着的披风长带上。

秦津顺着薛溶月的目光,视线也落在了自己身上的衣衫,在短暂的错愕后,也抬起手,护住了自己的衣襟。

下一瞬,两人异口同声道——

“我身子骨弱,吹不了风,披风不能借给你。”

“我就穿了这身衣衫,脱了给你我就无颜见人,要跳崖了。”

秦津:“”

薛溶月:“”

警惕的神色登时一变,薛溶月脸颊微微泛红,狠狠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步摇打在云鬓上,劈里啪啦直响。

她恶声恶气道:“谁稀罕!”

秦津轻哼道:“你小气。”

薛溶月一噎。

思及今夜前来的目的之后,她在受冻还是把衣裙坐脏的选项中来回犹豫,最终不情不愿去拉披风长带:“行行行,给你给你。”

“逗你呢。”不等薛溶月真把披风让出来,秦津开口制止,“穿好吧,在这个节骨眼上吹风发热,可不是一件好事。”

薛溶月假惺惺的继续谦让:“都解开了。”

秦津微微侧目。

两条细长的桃粉带子垂下来,露出薛溶月雪白修长的脖颈,几缕散落下来的碎发迎着汹涌的夜风,不安跳动。

他转过身,干净指节忽地挽起那两条长带,桃粉衣带将他的指尖也映上一抹粉。

薛溶月瞳孔微缩,秦津的这个举止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脖颈紧绷,呼吸不禁凝滞一瞬,薛溶月迟疑着垂下眼,目光从秦津骨节分明的指节上滑至他的眼眸,在短暂的犹豫后,她下巴微微扬起,任由秦津将披风的长带系上。

月色牢牢笼罩着这方天地,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

温热的呼吸洒在彼此裸露的肌肤上呼啸的山风在这一刻似是已经远去,只留下不断被撩拨的发丝垂在颈侧,耳边除了细微的呼吸声,只有如擂鼓般越发清晰的心跳声。

在这山野间缠绵的响起,根本无法分清来自谁,亦或者两人都与之逃脱不了干系。

秦津目光规规矩矩落下,没有丝毫的偏移越矩,待系了一个漂亮的结后松开手:“小时候不会,如今还不会?”

薛溶月别扭地移开眼:“我系的结歪歪扭扭,不如净奴系的好看。”

结扣繁琐,薛溶月并不是蠢笨的人,之所以不会,是因为身边一直有人帮她系。

快八岁生辰时,她发觉那阵子兄长总是偷偷溜出府,不仅瞒着父母,还不肯带她一起,无论她如何哭闹都不行,这还是头一次兄长对她这般狠心,她自然不愿就此善罢甘休,便趁着一夜天黑,跟踪兄长溜出了府,欲要一探究竟。

只可惜,兄长那时已经学会了骑马,待步行出了几条街后,牵过早已备好的骏马,利落上马,她正在洋洋得意兄长没有发现她的行踪时,马蹄声已经响起,她反应过来后,骏马已经载着少年的身影远去。

她慌了神,连追一条街,可她的两条腿如何能追得上飞驰的骏马,只能在荡起的灰尘中,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人一马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正巧此时,身边不远处拴着一匹小马,无人看管。

出于对自己的自信,也出于对明显矮一大截小马的轻视,她拔下发髻上两根价值不菲的金玉簪子,用石头压在马匹一侧的石头下面,随后偷偷解开了拴着小马的绳子。

不等她有样学样地翻身上马,小马突然嘶鸣一声,随即宅院大门忽地敞开,随着一声掷地有声地“小贼哪里逃,竟然敢在本大爷头上动土!”,跟她差不多高的“大爷”冲到跟前,抬脚就踹了过来。

她虽快速侧身躲了一下,但脚还是踹到了她的左腿,她随着力道跌坐在地,唯恐那人再踹一脚过来,便欲大声自报家门,谁知嘴还没有张开,只听一道诧异的声音响起:“二娘?”

她后知后觉地看过去,发现秦津一脸震惊,站在身前,身后是蜂拥而至的豪仆。

其实那一脚不疼,可不知为何,薛溶月眼泪直掉,打掉秦津欲搀扶她的手,自己站了起来,狠狠踹了他好几脚:“让你踹我,让你踹我!”

秦津也不躲,乖乖站在原地让她踹,等她气消了一些后才解释道:“我还以为是偷马贼”

幼时,她在秦津面前是蛮横不讲理的,虽心知此事怨不得秦津,嘴上却不饶人:“谁是偷马贼,谁是偷马贼?!眼睛不好使就赶紧挖出来,还能用来出气!”

这时候,秦津的忍让与纵容一直都是她胡搅蛮缠的最大底气。

果然,即便又挨了好几脚,秦津也没有生气,反而拉着她坐在一旁石阶上,拉过她的腿查看。两人一同长大,在此时,心中压根没有男女大防,秦津看了一眼后顿时松了口气:“还好没事。”

见她身上的斗篷被踹脏了,连忙将自己身上的斗篷取下来,披在她身上,随即自然而然低下头,为她将长带系好。

“怎么没事,我腿上还疼着呢!”

那时的她也对这个举止习以为常,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一边配合着他自然地仰起头,仍在耿耿于怀刚才那一脚,硬邦邦丢下一句,又打起了他小马的注意。

听完来龙去脉后,秦津拉着她站起身,豪迈道:“那你找对人了,我可是马术一绝,上马,我带你去找薛兄!”

薛溶月将信将疑跟着他,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府上奴仆说他习练驭马术时上马三次,摔下来三次的传闻,再看一旁他的贴身小厮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些胆怯:“你行吗?”

“我怎么不行,师父都说我大有长进,你可不要小瞧我。”秦津瞪大眼睛,拍了拍胸膛,粗声粗气地保证道,“你放心好了,到时候我骑得太快,你可别害怕。”

说着,踩着马鞍翻身上马,薛溶月见他动作还算流畅,也放心些许,被他拉着坐上小马,秦津还不忘嘱咐道:“你搂紧我,小心掉下去。”

薛溶月十分听话,搂上他的腰身,秦津宛如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甩下马鞭:“出发!”

小马嘶鸣一声,两只前蹄猛然扬起——

秦津脸上的意气风发还没有消散,便与薛溶月一同被甩了出去。

“噗通”一声,两人跌坐在地上,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懵逼茫然,眼前一阵阵冒金光,感觉屁股都要从两瓣被摔成四瓣了。

下人赶紧上前来搀扶二人,薛溶月这次是真的被摔疼了,双眼泪汪汪地瞪着秦津,坐在地上也不起来。

秦津这回也是真的心虚了,呲牙咧嘴揉着屁股,也不敢抬头去看薛溶月的神色,在下人搀扶中站起来,强撑着道:“嗐,这次是意外,

再给我一次机会,绝对没有问题。”

说着,他走到小马旁边,趴在马耳朵旁边压低声音,求了好一会儿。

随后,在薛溶月愤怒目光中再次靠近马鞍,这次人都还没有上去,小马后马蹄一伸,冷酷无情的将他踹飞出去。

下人急得直冒汗,朝着秦津飞出去的方向追,口中还不忘劝道:“世子,我的好世子,您刚让这马踹了三脚晕过去,怎么刚醒又折腾起来了。”

薛溶月:“”

这次显然是被踢狠了,秦津仰躺地面死了一会。

半晌他才睁开眼,被下人手忙脚乱抬起,挪到薛溶月身边时,满脸虚弱还不忘辩解:“真的,只是意外”

薛溶月:“滚。”

秦津委屈地耷拉下眉眼,捂住脸被下人抬进府去医治

不知是不是一同陷入了回忆当中,两人都突然沉默了下来,只听不远处的蝉在一声声鸣叫。

薛溶月想到了什么,眼眸一转,后知后觉道:“你又在转移话题。”

“是,那句话我听到了。”

秦津这次没有再否认,点头承认。

薛溶月看向他:“为何撒谎?”

秦津也看向她:“你真的想我了吗?”

抿了抿唇,薛溶月说:“先来后到,是我先问的。”

秦津哼笑一声:“我从来不讲先来后到。”

“那你讲什么?”

直勾勾地看着薛溶月,秦津喉结上下一滑,缓缓说道:“谁最想知道答案,谁就先来回答。”

薛溶月柳眉一挑,拉近距离,反问:“所以,谁最想知晓答案?”

月色下,一双黑亮杏眸定定地看着他,眼眸微弯,这是一抹略带挑衅的笑意,女子身上淡淡的馨香随着拉近的距离再次席卷而来,清浅的呼吸声比彻夜不停的山风还要清晰。

不知不觉间,秦津与薛溶月的呼吸达成一致,他缓缓叹一口气,薄唇微勾无奈一笑,低声呐呐道:“怎么办,好像自己挖坑自己跳了。”

薛溶月得意一笑:“请吧。”

秦津抬起眼皮:“因为我知道,某人说这句话时不是真心的。”

薛溶月扬了扬眉:“何出此言?”

秦津却不再回答:“一人一问,该你回答了。”

撇了撇嘴,薛溶月故意嘟囔一句小气,随即将身后的大氅整理好,躺下来。

迎面,是一轮悬挂在苍穹的明月。

月色穿过疏疏密密的枝桠,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将薛溶月的眉眼勾勒得温和清晰。

她侧过头,拍了拍身旁特意空下来的位置,想要邀请秦津一同躺下来。

“干嘛?”

秦津一愣,不明所以道:“不想回答问题就装晕?”——

作者有话说:其实柿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也挺不讲风情的……[化了]

第72章 你看月亮

明月当空,万籁俱寂。长风呼啸着席过大大小小的山川,卷着星星点点的小花飘向不知名的远方,朦胧柔和的月色不偏不倚,在垂洒间,细细描绘着薛溶月艳如桃李的容貌,将她的一颦一笑都镀上一层堪称温柔的光晕。

——堪称温柔。

在听到秦津那句直愣愣地发问之后,薛溶月脸上笑容一僵,嘴角随即向下拉去,当即原形毕露,白了他一眼,与温柔两字背道而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伸手拽住秦津,将他拉躺下来。

秦津还来不及挣扎,人已经躺在薛溶月旁边了。两人离得近,躺下来之后无需侧首,余光便可将薛溶月的一颦一笑尽收眼底。两人肩膀紧紧靠在一起,炎日的夏日衣衫何其单薄,根本不需刻意,就能够清晰感受到彼此肌肤传来的温热。

酥酥麻麻的触感被放大到难以忍受,从紧挨得肩头上蔓延至喉咙,下蔓延至心头,令秦津无法忽视,他躺得笔直,耳尖再次红了起来,桃花眼直勾勾盯着头顶颤动的枝叶,眼珠子都不敢轻易转动。

“秦津。”

薛溶月的声音近在咫尺。

顿时,秦津躺得更加笔直,手臂板板正正垂放在双腿两侧,如临大敌的样子,身旁躺的好似不是薛溶月,而是穷凶极恶的山匪。

薛溶月没有得到回应,以为是秦津没有听到,抬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又喊了一声:“秦津!”

深吸一口气,秦津清了清嗓子,才从齿缝中勉强挤出来一声:“嗯。”

怎么忽然这般冷漠?

薛溶月不满地皱起眉头,小声嘟囔了两句,方才继续说道:“你看,月亮。”

并肩躺下后,随着薛溶月的一举一动,她白皙圆润的肩头不可避免的不断摩擦着秦津的肌肤。相抵的肩头令心头涌起一股股热浪,秦津脑子嗡嗡作响,薛溶月的话语虽钻进耳朵,他却无法立刻明白话意。

直到薛溶月举起的手开始感到酸疼,脸上刻意露出的深沉伤感神色出现明显的龟裂,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顺着薛溶月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僵硬点头:“嗯,月亮”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木讷!

薛溶月眉心微拧,撇了撇嘴,只好继续说道:“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①你还记得吗?”

为了防止秦津又半天不回话,她还特意伸手掐了一把秦津的手臂。这一招果然奏效,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秦津手臂那一瞬,他很快便答道:“记得,你的名字。”

她刚出生时,名字是薛修德起的,得知诞下的是一名女婴,薛修德欲要前往后院的脚步顿住,失望地叹了口气,望着满城飘荡,令人厌烦的柳絮,他随口道:“就取一个絮字吧。”

于是,薛家二娘子得名薛絮。

后来,在兄长死后,她改了名字,“溶月”二字是她亲自为自己选的。她执意要更改姓名,薛修德得知后勃然大怒,命亲兵按住她,亲自打了她五军棍。

若不是崔夫人与前来为兄长上香的秦津得知后,急匆匆赶过来,还不知要落在她身上多少军棍,那时,崔夫人已经决意要与薛修德和离,两人见面后便争吵不断,吵得不可开交,秦津搀扶她去了侧屋。

他脸上全是细细密密的冷汗,握着她的手冰凉,掺杂着不易察觉的抖动,她趴在床榻上默默流泪,秦津沉默着看了她好久,方才沙哑着声音问她:“为什么执意要换名字?”

她死死咬着下唇,浑身因为疼痛而战栗不止,闻言一字一顿,恶狠狠地说:“我、讨、厌、柳、絮!”

“其实不是的。”

薛溶月从回忆中脱身,缓缓说道:“我并不是讨厌柳絮,我只是迁怒于它而已。”

她讨厌这个名字,是因为年幼的她得知“絮”这个字不过是薛修德随口而出,并没有任何深意,也没有任何父母倾注其中的祝愿和爱,它代表着敷衍、冷漠,所以,她对这个名字的厌恶达到顶峰。

可这些话,对于尚且年幼的她来说实在无法宣之于口,更出于某种不知名的害怕和逃避,她不愿意接受、承认,甚至想要帮着掩埋。

秦津一怔,侧首定定地看向她。

他没有想到,薛溶月会突然主动跟他说起来这个。

月色洒在她优越出众的侧颜,垂下的眼睫似扑扇的鸦羽,杏眸中水光一闪而过。

半晌后,他开口道:“薛溶月这个名字确实比薛絮好听许多。”

薛溶月弯唇笑了起来:“我曾经骗过自己,以为会永永远远痛恨不知进退的柳絮,可直到如今我才发现,我已经习惯长安的春日被它们点缀。”

话落,她侧过首,迎上秦津投来的目光,话语没有停顿与迟疑:“就像我曾经以为,我们两个会做一辈子的仇敌,可这段时日我不断回想起从前,回想起过往,发现我早已习惯你的存在。”

她说:“或许是因为,从始至终你一直都在我的身旁,不论我们两个的关系如何,但你从未离开过。”

“身边亲近之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回首时,只有你还停留在我身侧,或近或远,始终与我同行。”

喉咙发紧得说不出来话,秦津垂落在身侧的手指猝然收紧,骨节与青筋因用力而凸出明显,他望向薛溶月的目光深处,是晦暗难辨的情绪与浪潮。

“秦津。”她轻轻唤了一声,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我那夜的那句话是真心的,我已经习惯了你时常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你离开长安的那段时日,父亲带着养女回到长安,我在伤心时,被责骂时,脑海中总是情不自禁浮现出你的身影。”

“有时,是小时候的你,蹲下身来笨口拙舌地安慰我。有时,是长大后的你,双手抱怀,倚在一旁,满眼讥讽地嘲笑我。”

眼睫轻颤,薛溶月的话语终于出现一丝明显的

停顿,她拉起唇角,笑容中却夹杂着苦涩与不易察觉的酸楚:“可不管怎么样,我都确确实实想到了你。”

静谧的山野,到了此时连风都停止了喧嚣,只剩下彼此之间清晰的呼吸与心跳声,鼻尖萦绕着湿润潮气,令气息都变得粘稠起来。

两人紧挨在一起,目光紧紧相对,在这一刻,瞳孔中除了彼此的身影,再也容纳不下一草一木。

秦津也跟着弯起唇角,深邃幽沉的目光似是暗不见底的谭,视线定定地落在她的眉眼处,秦津像是在看她,又不像是在看她:“这才是你今夜想要说的话,对吗?”

薛溶月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将那句话还给了他:“其实你可以不用这么的了解我。”

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停顿片刻,薛溶月复又开口,语气是刻意维持出来的平静:“在针锋相对时,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恨你的,可即便是那个时候,我也希望你能够长命百岁,能够多陪我一段时日。”

“好吗?”

出乎意料的是,薛溶月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秦津脸上的神色顿时就变了,笑容僵住随后被敛去,眼眸中动容很快被堪称犀利的目光取而代之。

喉结重重向下一滑,秦津就像是获得珍酒之人忽然从醉酒中清醒了过来。

他突然从薛溶月刻意营造出来的氛围中脱离。

修长的脖颈线条上青筋凸起,他仿佛刚从深不见底的潭水中被打捞上来,急促的呼吸声似是在极力克制心头涌上的复杂,眼底却终究还是泄露出那丝明显的情绪,他的神色近乎于冰冷,忽地坐起身,眼睫落下,宽阔挺拔的脊背凌厉而起伏清晰。

望着他线条紧绷的脊背,薛溶月不禁愣住。

不知为何,她再次在秦津的眼底窥探到了一丝明显的痛苦痕迹。

为什么?

她说错什么话了吗?

薛溶月一时有些忐忑,不禁在脑海中反复斟酌方才的话语,想要从中寻找到端倪。可在反复斟酌后,薛溶月仍是一头雾水,她只好跟着坐起身,询问道:“怎么了?”

秦津没有转过身看她,睁开的双眸复又闭上,似一张被拉满的弓,他的指节握成拳死死抵住额头,下颚紧绷,似乎是在极力克制某种情绪的蔓延。

在粗重的呼吸声中,薛溶月逐渐感觉到不安和危险。

身子不着痕迹的往后移去,薛溶月紧抿樱唇,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在令人心悸的沉默当中,不由让人心烦意乱,薛溶月犹豫再三,还是伸出手指,轻轻拉了拉秦津的衣袖:“你、你还好吗”

随着薛溶月的轻轻拽动,秦津急促的呼吸声忽而停下,僵硬转过头看向她,手指微微颤抖,就像是所有情绪都被这轻轻一拽而抽出了秦津的身躯,

尖锐痛楚细细密密扎进五脏六腑,每一次持续的凌迟都带来血肉喷溅,尽管尊严正在秦津的内心嘶吼,一声声催促着他拆穿薛溶月的又一次骗局,可另一种更为汹涌渴望,甚至是卑微的情感却正牢牢压抑着这一切。

周遭一切都仿佛陷入了无尽的凝滞当中,沉重得令人无法喘息,最终,汹涌的情感战胜一切,就像是被山川遏制住的风,停止喧嚣。

他终于做出了选择和妥协。

他说:“好。”

秦津眼底布满血丝,每一次从鼻腔中溢出的呼吸都极为滚烫:“这次,别再失约骗我了。”

不等薛溶月揣度这句话的深意,下一瞬,系统的提示音猛然响起——

【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好感度上升10】

【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好感度上升8】

【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好感度上升10】

【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好感度上升12】

【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下降13】

【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下降12】

【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下降12】

【恭喜宿主,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下降6】

【恭喜宿主,检测到攻略目标[秦津]的恨意值猛烈下跌,宿主攻略进度达到56,请再接再厉!】——

作者有话说: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①出自宋代晏殊的《寓意/无题油壁香车不再逢》

柿子身上也是有很多秘密的[让我康康]

第73章 山上宴席

“薛溶月,你嘴里还有一句实话吗?”

“你就是一个捂不热的人。”

“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黏稠炽热的鲜血缓缓流淌至手边,她愣愣地看着前方那具死不瞑目的尸身,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冷硬的铁,令她无法泄露出任何一个字音

薛溶月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目光掠过盖在身上的薄被,径直看向颤抖的手指——

掌心溢出一层细细密密的热汗,除此以外,干干净净,再无其他。

“”

急促跳跃的心慢慢落回,薛溶月闭了闭眼,近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终于得以从噩梦中脱身。

窗户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带着夏日炎热气息的风吹进来,薛溶月却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她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热汗,长风一吹,便成了贴近肌肤黏黏腻腻的凉意。

头往后仰去,薛溶月靠着枕头,心绪良久难以平复。

那夜,久违的系统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凝固数日不动的攻略数值终于有了新的进展,而且是一泻千里的进展。

她本应该感到高兴,可不知为何,却一连几日都做起了噩梦,梦中是肆意流淌的鲜血,和秦津猩红的双目。

噩梦中的场景与秦津那夜挣扎的神色牢牢烙印在心头,令她感到惊疑愕然之际,心下又莫名的不安。她隐隐察觉,或许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在掌握之中,只是她暂时无法得知其中的原委。

轻轻叹了一口气,薛溶月压下心头千丝万缕的疑惑,抬高声音朝外面唤道:“净奴。”

净奴应声推门走了进来,上前服侍她穿衣:“娘子,方才罗弘方派人告知,说是今日晌午要设宴,请娘子赏脸赴宴。”

薛溶月眼底划过一丝诧异:“看来山匪前几日下山,一切顺利。”

转身将窗户合上,净奴凑近后压低声音道:“赵东昨夜传信给骆震,那几日,他们一路跟随山匪至渡口,发现过往的船只中有几艘会在停靠时遗落下来几箱货物,山匪将其搬走后再

趁着夜色,将这些货物搬上山。”

赵东是薛溶月从长安带来的打手之一,为了上山,她将已经暴露的胡东作为诱饵,待罗弘方咬钩之后,身边只留下了净奴与骆震陪同,其余人未被发现,散于临县各处,一部分守在山下打探消息,负责接应,一部分在临近山头之地寻了个落脚的地方待命。

薛溶月不由问道:“秦津呢?”

“赵东说,他们一直没有见到秦世子。”净奴道,“倒是见到过几次姬郎君。”

“看来秦津的任务不在这里。”薛溶月呐呐自语道。

待梳妆打扮过后,薛溶月照旧用了净奴亲手做的粥和几碟小菜,待放下筷子时,已经临近午时。

罗弘方虽用词客气,但薛溶月心知肚明,她身处此地,面对他的邀约,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踏出门槛那一刻,秦津正好步入院落。

猝不及防之下,两人四目相对。

那夜过后,秦津似乎很忙,在山寨中常常见不到他的身影,这是那夜过后,两人头一次见面。

浓密的眼睫有一瞬轻微的颤抖,薛溶月立在原地须臾后,抬步走上前去:“不躲着我了?”

秦津否认:“没有躲着你。”

“啊。”薛溶月配合着点头,语气却显然不信,“那是真的忙喽。”

秦津唇角微勾,没有再言语。

两人的相处一如平常,仿佛那夜的谈话已经被两人默契的掩埋并深深遗忘,但秦津心里清楚,当他回答出那个“好”字以后,促使他回答出这个字的情感已经无法回避修正。

就像是一颗精心栽培出来的种子放进泥土,在它钻出土壤长出嫩芽那一刻没有进行摧毁,待千丝万缕的根须牢牢扎根在泥土中,等嫩芽慢慢长成参天大树,欲要开花结果时,再想将其拔除,明显已经为时已晚了。

山匪都是刀尖上舔血之人,按理说没有那么多附庸风雅的心思,只是罗弘方到底当了许多年的贵公子,即便这么多年过去,性情也难以更改,一路走来,发现他为了这场宴会花了不少心思。

“这是缸莲?”

薛溶月眼睁睁看着两个山匪抬着一口水缸快速行过,水缸中的几只莲花亭亭玉立,清香袭人。

秦津解释道:“罗弘方是爱花之人,宴会时,总要搜罗一些鲜花点缀。”

薛溶月双眸微眯,目光扫过葳蕤盛放的鲜花:“这些摆放的鲜花好似不全是山中的野花。”

她的目光落在一盆花瓣柔软细腻的兰花上:“这样的品种,可不适合长在山里风吹日晒,端看枝叶,便知一定是经过匠人精心培育出来的。他这山匪还真是威风。”

秦津道:“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来投靠他了。”

薛溶月收回视线:“他这么张扬,竟是一点都不怕,难道只因背靠上洲刺史吗?”

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暗光,秦津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并不是一个聪明人。”

薛溶月一愣,跟着慢下脚步:“怎么了?”

“今夜,将你的人手埋伏在山外。”秦津压低声音道,“记得,待宴席散后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轻易出门,回到屋内,直到听见三道叩门声后,救出郑娘子,赶紧下山,动作务必要快。”

薛溶月脚步猛地一顿:“你们今晚就要动手?”

秦津颔首。

“这”

薛溶月眉心微蹙:“怎么这般突然?”

话音刚落,眼前横出罗弘方的身影,虽隔得远,但他一眼看到了两人的身影,笑着挥退身侧人,冲两人招了招手。

薛溶月只好暂时咽下疑问,不动声色地看了身侧的净奴一眼,净奴神色严肃,微微点头以示明白。

看着两人并肩走过来,罗弘方脸上露出暧昧的神色,意味深长地一笑:“我将薛娘子请上山果然没错,俗话说的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此番也算是成全了你二人。”

薛溶月脸上的笑容有一瞬不明显的僵硬,强忍冷笑的冲动,低下头,躲在秦津身后,脸上露出一抹羞涩又胆怯的笑。

秦津挡在薛溶月身前,也低下头,求饶道:“女儿家面皮薄,您莫要再打趣了。”

罗弘方见状大笑起来:“薛娘子面皮薄,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罢了罢了,薛娘子跟前,我就给你这个面子。”

一边说着,三人走进正堂。

不同于山匪的不拘一格,堂内东西两侧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鲜花,一尊青铜兽炉吞吐着袅袅升起的熏烟,堂内共分左右两席,器具精良,桌面上摆放着珍酒菜肴。

若是不说,薛溶月还以为自己在赴世家举办的盛宴,哪里会想到这是山匪窝中。

薛溶月刚欲入席,却被罗弘方抬手制止:“薛娘子,你与秦兄共坐一席。”

薛溶月脚步一顿,心下微沉。

既然宴席处处考究,一摆一放都按照世家大族的规矩,那罗弘方不会不清楚,男女共坐一席视为失礼。

罗弘方笑道:“我们都是在刀尖上混饭吃的人,不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薛娘子与秦兄是未婚夫妻,何苦再分你我,坐一席便是。”

若是真的不讲究繁文缛节,宴席便不会布置成这个样子,薛溶月心知罗弘方此言不过是在敷衍,但面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异常,反而勾起欣喜地笑,快步走到秦津身边。

罗弘方见状不由再次打趣道:“薛娘子对秦兄可真是情深,愿意抛弃世俗名节与你呆在这山上,秦兄,你日后可要好好待她,万不能辜负了薛娘子对你的一片情深。”

秦津垂下眼,眼眸中闪过一丝没有被人察觉的冷意,他抬手倒了一盏酒,笑着站起身敬向罗弘方,罗弘方也不推脱,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临近晌午,众人纷纷落座。

罗弘方不知去哪里找了数位胡姬和乐师,在震耳的鼓声中,胡姬足尖一点,摇曳生姿的裙摆划过锣鼓,曼妙的舞姿看的罗弘方如痴如醉,他摇头晃脑地饮着酒,时不时拍手叫好。

越是如此,薛溶月心下越是不安,她不敢动桌子上的饭菜,直到秦津抬手为她倒了一盏酒,她才稍稍放下心,端起那盏酒,有一下没一下地抿着。

一舞毕,胡姬跪在地面上气喘吁吁,罗弘方醉醺醺取下系在腰间的钱袋子,抓了一把铜板碎银撒了下去,连连喝道:“好,好,赏!”

胡姬与乐师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去捡地面上滚落的银钱,惹得罗弘方与在座的山匪指着他们,齐齐放声大笑。

片刻后,罗弘方意犹未尽挥了挥手,乐师胡姬识趣退下,薛溶月心有所感,放下手中的酒盏,果然,只见罗弘方的目光遥遥看过来:“薛娘子,怎么一直不见你动筷子,可是饭菜不合口味?听说这段时日你的饭食都是由身边的婢女负责,可见是我待客不周。”

秦津放下筷子刚要开口,却被罗弘方抬手止住:“我在与薛娘子说话,秦兄你好好吃菜。”

第74章 紧紧相握

舞乐撤去,堂内只余推杯换盏的谈笑声,但随着罗弘方含笑的话语落下,话语声渐渐停住,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林立在席间的山匪数道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意义不明。

澄澈明亮的杏眸睁得极大,薛溶月肩膀绷紧,身子不可控制向后缩了一下,小脸煞白溢满惊惧,不安地看向秦津,好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微不可闻地:“没、没有”

罗弘方端着酒盏,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薛溶月面容上浮现出的惊恐,弯起的笑眼如一把出鞘的利刃,恨不能立刻拨开薛溶月的皮,看看她是否表里如一。

薛溶月似是被这道目光吓到了,缩了缩脖子,不由自主往秦津身后藏了藏,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拉住秦津的胳膊,低下头,不敢直视罗弘方的目光。

罗弘方将盏中酒一饮而尽,手指摩挲着酒盏,在短暂的寂静后,手指向秦津,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秦兄啊秦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可是一直视你为亲兄弟,你却如此不厚道,也不知跟你家小娘子说了我什么坏话,竟然让她这般怕我。”

话音刚落,一众山匪哄笑起来,只是在开口打趣秦津时,目光开始有意无意瞟向薛溶月。

然而这些目光还未如愿多看上两眼,秦津宽阔高大的身形犹如一座峥嵘的青山,不由分说地挡在薛溶月身前,完完全全隔绝他们窥探的视线,不留一丝余地,他

们才不甘不愿地收回目光。

秦津眉目舒展,顺着这话也从容地笑了起来:“她自幼被家中娇惯,言行举止难免大胆,我也是怕她冒犯,不免多叮嘱她两句。”

说着,他将薛溶月抓住他臂膀的双手牵下来,慢慢握在掌心。

虽知薛溶月这害怕的模样十有八九是在做戏,可在感受到薛溶月手指细微的颤抖时,他还是没有忍住用力握了握,以示安抚。

薛溶月心下微愣,面上继续维持着害怕的神色,像是一只吓破胆子的鹌鹑,老老实实躲在秦津身后。

“你看,你这不就还是与我生分了?”罗弘方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满,哼道,“你我虽不是亲兄弟,但胜似亲兄弟,你的未婚妻室可就是我的弟妹,一家子有什么冒犯不冒犯的,你就是太小心了。”

话落,他又看向只露出云鬓的薛溶月,和颜悦色道:“薛娘子你别怕,我们这些山匪虽说常年在刀尖上舔血,可为人最是仗义,那日请你上山的方式是粗暴了些,但也是为了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长篇大论安抚了片刻,话音忽地一转:“若是衣食住行上哪里不满意,尽管与我说,都是一家人若是在这上面委屈你那我还算什么大哥?”

他竟然还此事上耿耿于怀,薛溶月心下微沉。

罗弘方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躲不过去了,也没有必要再躲了,薛溶月不动声色拉住欲要起身替她回话的秦津,小小地往外挪了一下步子,露出一双胆怯的杏眸:“真、真的吗?”

罗弘方看出薛溶月的迟疑,眉峰微挑,当即点头,将那几句安抚的话反反复复地说:“薛娘子这般问便是不信任罗某了,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等到你与秦兄好事将近时,我还要去讨一杯喜酒来喝,若是以后有了子嗣,我可是要当干爹的人,怎么会骗你?”

薛溶月脸色涨红,羞答答地低着头,看着脚上的绣花鞋:“罗大哥既然这般说,我就直言不讳了。”

秦津被她羞答答的神色吓得浑身都打了个颤栗,清咳一声,若无其事又迅速地移开视线。

罗弘方颔首,好整以暇笑道:“请讲。”

“不是我不愿入乡随俗,可确实是太不讲究了。”薛溶月道,“那做膳食的厨子,我身边伺候的丫鬟亲眼所见,擦完泗之后连手都没有净,直接就去切菜了,这、这如何能吃得下去?再看做出来的膳食,宛如猪食,这是给人吃的吗?”

薛溶月仿佛受了许多委屈,咬着下唇,起初还十分胆怯,声若蚊蝇,越说便越投入起来,满腔委屈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娇蛮的性子也无所顾忌起来了。

秦津:“”

姬甸:“”

罗弘方:“?”

众山匪:“???”

秦津收握成拳抵在唇边,遮挡那一闪而过的笑意,随即出声斥道:“玉儿,不可胡言乱语!”

薛玉,是那位富商女儿的姓名,也是薛溶月暂时借用的身份。

薛溶月似是有些不服气,面对在坐山匪数道不善的目光又后知后觉感到害怕,缩了缩脖子,虚张声势道:“是、是罗大哥让我说的,我才开口”

薛溶月求救一般的目光看向罗弘方:“对吧,罗大哥”

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说出去的话哪里能够抵赖,罗弘方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额上青筋蹦了又蹦,最终也只能硬生生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无、无妨,直言不讳。”

薛溶月像是瞬间找到了底气,抬起头:“那我便继续说了。”

秦津:“”

姬甸:“”

众山匪:“”

“你还有?”罗弘方脸上的笑容彻底龟裂,咬牙点头:“说!”

薛溶月心下冷笑,面上维持着不会看人眼色的娇纵,还不忘看向秦津得意道:“罗大哥心胸宽阔,都说了不必见外,你果然是太过小心了,不怪罗大哥说你。”

先给罗弘方戴了顶高帽,随即薛溶月滔滔不绝开始数落:“炖汤和煮菜的锅怎么能用一口?上面还有那么多刷不干净的污渍,丫鬟前去看厨房时还发现了一窝藏在锅具下面的老鼠,有一只还跑到了酒坛子里,结果打开一看,好几只死老鼠在上面飘着。这样不干不净,我都恶心坏了,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再说床单被褥,那都发霉了怎么用?茶盏中还有一层厚厚的油脂,都没有清洗干净,还有你看,这明明是摆宴,这炖猪蹄上的猪毛都没有拔干净,桌子上也油油腻腻的”

在坐的山匪停止了说笑,齐刷刷阴沉着一张脸,定定盯着桌上摆放的酒坛,罗弘方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盏,目光不断在吃了一大半的炖猪蹄上面巡逻,果真让他发现了数根密密麻麻长在一块的猪毛。

这些年来他们勾结府衙,鱼肉百姓,虽在这山上,可自认比山下的地主豪绅过得舒坦,尤其是能出现在这宴会上的山匪,都是备受罗弘方信任,手中富裕,房中也有伺候的丫鬟小厮,早已不是为了填饱肚子的艰苦之人。

更不用说罗弘方了,自出生便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即便后来罗家覆灭,可凭借着他与官宦的联系,即便上山为匪也颇受信赖,后来跑到临县更是当上了老大。

一听薛溶月蹦出来的话,旁人便也罢,罗弘方脸色铁青,脾胃一阵翻腾,险些吐了出来,阴森森的目光看向掌管后厨的管事,他一脚踹了上去:“这就是你干的差事?!”

管事被一脚踹翻在地,五脏六腑都在阵痛,从地上爬起来之后,赶紧跪在地上求饶。

“这管事确实该死。”薛溶月被罗弘方突然踹去的一脚吓得后退一步,随即又趾高气昂道,“秦郎君不能吃花生,可这桌子上五道菜中四道都有花生,我不喜辣,结果五道菜中四道都是辣的,这不是明摆着针对我与秦郎君。”

罗弘方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的试探会在出现了这么大个插曲后有了个结果,虽然结果令他满意,可再看到那盆炖猪蹄上的猪毛时,他依旧有些笑不出来。

强压着怒火,他挥了挥手,便有山匪站起身,拽住衣襟,将一个劲儿磕头求饶的管事拖了下去。

可虽处置了管事,看着桌子上的酒菜,别说旁人了,他自己都难以再动筷子,一群人干坐了片刻,最终这场鸿门宴刚起了个头便难以继续下去,罗弘方脸色难看,起身拂袖而去。

刘葛跟在罗弘方身后,硬着头皮劝道:“既然这般了解饮食上的避讳,起码再一次确认了薛玉的身份,她也确实是一个蠢笨的人,让她说她还真的滔滔不绝起来了,不吃我们送去的饭菜也不是在提防我们,只是嫌弃饭菜不干净”

他话音未落,怒气冲冲走在前面的罗弘方脸色忽而一变,手扶着一旁的青树,“哇”的一声,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呕吐中,罗弘方还不忘艰难地从嘴中蹦出两个字,警告道:“闭、闭嘴!”

刘葛:“”

讪讪地挠了挠脑袋,刘葛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另一边,薛溶月与秦津一道走出正堂。

待走到四下无人时,薛溶月不禁感慨道:“罗弘方确实不是一个聪明的人。”

秦津侧目看向她。

薛溶月叹息道:“我身处他的地盘,即便怀疑也不用这般大张旗鼓地摆起鸿门宴,只需要将我关押起来就是,或是杀了,何苦这么试探来试探去?”

秦津道:“他是想要暂时安抚住你我,他想要离开临县了。”

薛溶月听罢摇头:“只是想要安抚住你罢了。看来他十分依仗你,不然大可以把你我杀了了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得力的手下都不如自身安危重要,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才是正理。”

“不过也幸好他不聪明,才能省下不少麻烦,今夜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薛溶月长舒一口气,掀了掀眼皮,抬起两人紧紧相握的手,看向秦津:“还不打算松开吗?”

都走出正堂这么远了,她暂居的院落就在眼前,秦津就这样一路牵着她的手,直到现在都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山匪的事情下一章解决,长安的某封信也要送过来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75章 冲天火光

夜色如同砚台中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地流动,将山寨牢牢笼罩在厚重的阴霾之下。

天色刚沉,山风便不安地躁动起来,将那面高高悬挂的旗帜吹的猎猎作响,荡起的弧度下远处是绵延不断的群山,近处是耸立的山寨,一束束亮起的火光插在垛口上,几个山匪腰间别着砍刀,身形穿梭在山寨中不断巡逻。

“时辰快到了。”

姬甸斜倚着门框,眺望着远处巍峨山川,眉心微紧,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屋内点了一盏烛火,微弱的火光不及入夜后的幽暗,豆大的光晕在风中摇摇欲坠,几次险些熄灭。

秦津站在窗边,手肘抵在窗台上,正漫不经心看着自己的右手。

橘红色的火光在他的一侧眉眼染上朦胧的金边,柔和了他原本硬朗锋利的轮廓,光芒与阴影在他俊朗的面容落下一道明显的界限,跳动的火苗映在他深邃的眼眸当中,将许多隐秘翻涌的情绪遮盖,只留下心不在焉的失神。

“还不打算松开吗?”

薛溶月歪着头,唇角微翘,目光从两人紧握的双手慢慢移到他的脸上,饱含戏谑地话语哪怕过去了三四个时辰,仍旧历历在目。

骨节分明的指节按在眉心,秦津深吸一口气,压下反反复复跃上心头的涟漪以及被看穿的窘迫。

薛溶月一定知道了。

秦津呼吸稍显粗重混乱,一定知道他是故意没有松开。

戏谑的目光烙印在脑海中,热意完全不受控制迅速冲上脖颈和耳根,秦津已经忘了当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但想必寻到的借口一定十分拙劣,薛溶月那双似笑非笑的双眸已经毫不客气地揭露了他。

柔软无骨的双手仿佛还停留在掌心,秦津就像是被羽毛划过心头最敏感搔痒的那块软肉,即便指节收握成拳,依旧无法克制那股酥酥麻麻自掌心开始上下蔓延。

发干发紧的喉咙让他忍不住咳了一声,秦津的目光落到举在眼前的右手上,躁动的内心促使他的右手一寸寸僵硬地移向鼻尖。

喉结上下滚动,他迟疑着低下头,去嗅方才紧握在一起的指节上,可能会沾染并残留下来的幽香。

姬甸:“”

半晌等不来回话,转身亲眼目睹这一切,十分目瞪口呆的姬甸,手掩唇重重咳了两声。

秦津如梦方醒,顿时僵硬在原地。

紧实悍拔的脊背线条瞬间出现清晰的绷紧,感受到身侧如芒刺背的视线,他闭了闭眼,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都是兄弟,当没有看见,行吗?”

在姬甸出言谈条件之前,他抢先一步说:“私库里的兵器任你选。”

闻言,姬甸还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双手抱怀:“这可是你说的。”

秦津道:“我说的。”

“那行吧。”姬甸装模做样地转过身,还不忘嘱咐一句,“我特意去道观中给你求得驱邪符纸你记得时刻带在身上,你现在这个样子,确实不太好说。”

见他转过身去,秦津紧绷的身躯微微懈弛,双手握住窗台,迎着夜间微凉的晚风,深深吐出一口气。

“其实”姬甸犹豫着,再次开口,“我方才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

秦津再次僵住。

姬甸无辜地摊开手:“你太心虚了兄弟,心虚到我明白过来了,你刚才那鬼鬼祟祟的举止肯定与薛溶月有关,对不对?”

秦津:“”

姬甸趁机狮子大开口:“我要挑选三件,不然我不告诉别人,就告诉薛溶月。”

虽然不知道告诉什么,但姬甸自信这次趁火打劫一定可以成功,秦津私库里的兵器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寻常人难能一见。

“”手背上有力的青筋凸起,秦津咬牙切齿,最终妥协,闭了闭眼,“挑!”

读作挑,实为滚。

“你也有今天。”姬甸没有忍住放肆大笑起来。

***

“阿嚏!”

薛溶月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蹙起眉心,小声嘟囔道:“肯定是有人在说我坏话。”

“夜里风大,娘子还是不要站在风口了。”净奴拿了一件披风过来,罩在薛溶月身上,随即递来一杯热茶。

薛溶月接过茶盏,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不远处站立的山匪:“安排的怎么样了?”

“一切妥当。”

净奴压低声音道:“暗中看守娘子的山匪共九人,其中四个人是秦世子与姬郎君派来的,也是此时正在看守娘子的人,不必忧心。还有五人,骆震这段时日经常跟他们一起赌钱玩乐,他们已经对骆震不那么设防,约好了今夜继续赌钱,此时牌局已经搭起来了。”

“等到外面乱起来后,骆震就会将这五个山匪迷倒捆起来。”

薛溶月问:“消息传递出去了吗?”

净奴点头:“传递出去了,守在山下的人手已经连夜上山,守在山寨外围的人也依照秦世子的吩咐,开始往山寨东侧靠去。娘子放心,一切有备无患,我们一定会将郑娘子安然无恙救走。”

喧嚣不止的晚风从薛溶月身边掠过随即远去,被长风扬起的裙摆在夜色中落下一层层涟漪,耳边碎发漫不经心落在她的脸颊上。

薛溶月颔首,抬起眼皮,看向不远处山寨最高的屋子:“盯住了吗?”

净奴心神一凛,随即点头,犹豫片刻后终是没有忍住问道:“娘子,山上危险,何苦在这个时候去冒险,您的安危最要紧,不如等尘埃落定后再去探探秦世子的口风,如今您与秦世子关系这般要好,想必秦世子不会隐瞒的。”

“不行。”

薛溶月摇了摇头,淡淡道:“山寨里这么多山匪,要想一网打尽,绝非那么容易,秦津与姬甸想必借的有援军,等到援军一到,便不知会是什么形势了。事关兄长的下落,我既然在这山匪窝中呆了这么久,没道理在最紧要的关头退缩。”

“兄长的下落”这五个字一出,净奴便知劝不动了,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反复思索着偷偷带上山的毒粉毒烟还有多少。

不论情况多么险峻,她都要确保娘子能够平安无事,其余的她并不关心。

只希望秦世子与姬郎君能够一切顺利,娘子也能少些危险。

经久不停的风声中隐约传来沉闷的轰鸣声,似是闷雷在厚厚的阴云中炸响,湿冷的潮意凝聚在层层叠叠的枝头,由近到远依次亮起的火光在不安地跳跃,巡逻的山匪行过门前,脚踩在泥土与沙石铺就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们口中打趣着,时不时发出毫无忌惮的笑声,随即又被呼啸的长风死死压下。

亥时初刻,几道自山寨四面八方亮起的火光冲天。

山寨彻底乱了起来。

夹杂着火光的黑烟滚滚而起,直冲苍穹,将飘在远山上厚重的阴云都遮挡起来。

火势凶猛,几欲吞天,止不住般往外蔓延,呼喊声、喧闹声、求救声、脚步声在这一刻疯狂响起,即便离起火的地方稍远,薛溶月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一股股袭来的热浪。

“娘子。”

骆震神色凝重地跑了进来,已经来不及去擦脸上的热汗:“那几名山匪都被迷晕了过

去,五花大绑在树梢上,下了十足的药量,嘴也被堵住了。”

“去吧。”薛溶月面色如常,吩咐道,“将舒曼救出来之后立刻下山,躲在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地方。”

骆震闻言却不愿意迈步:“娘子,您将人手都派去救郑娘子,只带着净奴与两名护卫行走,属下实在心有不安,不如不如让我跟着一起去,营救郑娘子的人手众多,也不差我一个。”

薛溶月道:“你将舒曼安然无恙救出,便能安了我的心,我没有了后顾之忧,自然会平安无事。”

她的语气带着毋庸置疑,挥了挥手:“去吧。”

骆震见她态度坚决,满脸无奈,踌躇了一瞬只好应命离去:“那娘子多加保重。”

骆震脚步匆匆离去,约莫一刻钟后,净奴快步推门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了一身更为轻便的胡服,进门后,冲着薛溶月点头:“郑娘子已经被救出地牢,骆震正准备带着她下山。”

净奴一头的热汗,喘着粗气道:“火势已经蔓延了起来,有不少官兵冲上山来,那几人果然逃向了后山。”

放下手中的茶盏,薛溶月站起身,指尖摩挲着腰间挂起的长鞭,轻轻颔首:“走吧。”

话音刚落,两名护卫从房檐上纵身一跃,四人系好斗篷,趁着混乱之际踏出屋子。

火光是先从粮仓烧起来的,罗弘方瞧见这一幕后已经为时已晚,心惊肉跳地看着远处熊熊燃烧的火焰,随即便见姬甸领着数十名山匪神色鬼祟,朝他居住的屋子袭去,他顿时狠狠地拍了拍窗台。

他虽蠢笨,但这么大的变故发生在眼前,即便官兵还没有冲进山寨,一切没有尘埃落地,他也心知大事不妙,一双阴狠的上斜眼眯起,阴恻恻盯着姬甸远去的身影,眼皮狠狠抽搐,映着火光的双眸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果然果然!”

他咬牙切齿,但此时再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贴身保护的山匪急匆匆踹门而入,见他好端端站着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为首的刘葛大步上前,着急道:“老大,不能再耽搁下去了,火势已经蔓延,姓姬的正在带人到处找您的身影,万一山寨塌了,可能会将地道堵死,到时候可就真的走不掉了!”

罗弘方也不再耽搁,抓起早就准备好,用布匹包起来的金银财帛,拍了拍刘葛的肩膀,沉声允诺道:“多亏有你,不然我就真着了他们的道!待我日后东山再起,一定与你平分荣华富贵!”

刘葛叹息道:“若非老大,我早就死在与野狗争食中了,是老大收留了我,给了我一条活路,让我能够吃香的喝辣的,我早就视您为亲兄弟,哪怕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护您周全。”

“老大,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我们必须要走了。”刘葛说,“在屋子里寻不到您的身影,姬甸肯定会派人四处寻找,趁着火势还没有蔓延到此处,趁着他们还搜查不到这里,我们赶紧走吧!”

罗弘方抱着金银财宝,掠过一座座放书的架子,大步行到房间深处。

这是他特意命人修建起来的藏书阁,虽屋子里不大,但塞满了书。若是放在别的山匪窝中或许会显得格外突兀奇怪,但得益于他曾经的身份和平日的做派,他命人修建藏书阁时手底下的人虽无奈,但并没有因此掀起波澜。

平日里这个地方虽然没有被特意看守起来,但山匪多半目不识丁,自然不会往这边来,就更不会发现藏在其中的密道。

走到最后一座书架,罗弘方蹲下身,将其中一本书抽出来,放在了最上面那层,随即只听“咔嚓”一声,屏风后面地面上出现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洞。

罗弘方大步走过去,将怀中的金银珠宝先扔了进去,随即顺着梯子往下爬:“走!离开这里,自然会有人来接应我们!”

说罢,矫健地爬下梯子,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黑洞当中。

刘葛静静看着罗弘方爬下梯子的身影,扶在腰胯间大刀上的手缓缓握紧刀柄,他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光,勾了勾唇,随即率先跟着爬下了梯子。

第76章 不行我来

随着时辰的推移,夜色越发浓重深郁,似是一眼望不到头,辽阔沉寂的沧海,汹涌翻滚的巨浪随时可以将渺小单薄的影子吞灭。被阴云遮挡的明月无法泄出明亮的光线,只能在陡峭隐蔽的山路飘下些许模糊不清的惨白。

高山密林,千岩万壑,这条下山的小路被层层叠叠的粗壮老树簇拥遮挡,脚下是用不知存留多少岁月的枯枝腐叶铺就,将冲天火光抛在身后,几个形色匆忙慌乱的山匪在深林中快速穿梭,不敢有丝毫停歇,紧绷粗重的呼吸声就像是溺水之人留下的一道延绵不断的水渍。

咚!

闷重的跌落声清脆的响起,划破夜色,惊起三两只栖居的鸦雀。

林老三一脚踏空,猝不及防之下,重重跌入深深的陷阱之中,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不断有鲜血自他左小腿中涌出,他疼得呲牙咧嘴。

“小声些!”

其余几个山匪迅速靠过来,趴在陷阱上方,掏出火折子往陷阱中一照,顿时神色凝重:“被竹签子扎穿了。”

这些竹签子是猎户拿来捕兽用的,将竹子一头削的又尖又利,插在挖好的陷阱中,只要掉进去,再凶猛的兽类也难以招架,林老三被扎穿的还正好是小腿,就算救上来,也不能再奔跑逃命。

山上熊熊燃烧的火光经久不灭,嘈杂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毫不掩饰,即便离得远了一些,也能听到山顶不断传来的厮杀声。

在这个危机关头,趴在土坑上方的山匪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说丢下林老三继续逃命,只能看向为首的山匪询问:“这可怎么办?”

林老二当然不能丢下弟弟不管,咬了咬牙,从腰间掏出麻绳:“我下去将竹子割断,你们在上面接应,上来后我背着他跑。”

众人闻言也没有意义,帮林老二系好麻绳之后,举着火折子,趴在土坑上,将他脚下的路一寸寸照亮。

林老三疼出满身的热汗,鲜血将身下的腐叶染透,背靠着土坑嘶嘶喘息:“哥,不行,我太疼了,你们快跑吧!”

小心避开土坑里的竹签子,林老二拧着眉,粗声粗气道:“别说废话,大哥死了,爹娘死了,全家就剩你我两个人,以后家里还指望你传宗接代,我怎么能丢下你不顾?”

随即接过上面扔下来的刀,他蹲下身来,将刺入林老三血肉的竹签一根根割断。

林老三疼得指尖都在发抖,额角青筋突突跳动,险些将一口黄牙咬碎。

林老二专心割着竹签,直到最后一根竹签被割断。

长风呼啸而过,从土坑上方往下照的火光突然弱了许多,他并没有在意,将怀中的药粉逃出来洒在林老三的伤口上,随即将他背起来,顺着垂下来的绳子往上爬,先将弟弟送了上去。

林老三在上去时的那一刻,敏锐地察觉出不对——

太静了!

甚至没有人伸出手拽一下扶一下。

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尚且来不及反应,狠狠一棍打在他的背脊上!

林老三吃疼,顿时被打趴

下来,随即便被人钳制住绑上麻绳,而身边是其余跟着逃命的山匪,他们被按倒在地,五花大绑起来,口中塞着汗巾又被布条缠上,身子剧烈扭动却无法挣扎。

林老三心知大事不妙,眼皮狠狠抽搐,刚欲出声,便被人稳准狠地卸掉下巴,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人举着火把,蹲在土坑前。

林老二手中咬着刀,手臂用力地抓着麻绳欲要往上爬,忽地,眼前亮起火光,一道道身影落在眼前,他错愕地抬头看去,瞳孔扩张,难以置信道——

“薛娘子!?”

两位护卫举着明亮的火把,将林老二眼眸深处的震惊照得一清二楚,净奴蹲在土坑前,一手拿着江淮顺交付给她的画像,火把往林老二脸上晃了晃,再次确认道:“是他!”

不安摇曳的火光落在薛溶月半边脸上,温黄的光晕却并未带来丝毫的暖意,像是一尊精心刻画出来的冰冷玉雕,她的神色异常平静,平静到堪称冷漠。

垂下眼,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僵硬在土坑里的林老二,唇边淡漠的弧度微微加深,却莫名让人不寒而栗:“林老二,我有笔旧账要与你聊一聊。”

远处山峰上的厮杀渐渐停了下来,大火收敛,成了滚滚黑烟,淅淅沥沥的雨丝砸下来,击穿枝繁叶茂的林海,雨声急促,却无法盖住林老二粗重的呼吸声。

冰凉的雨丝砸落在林老二的额头,他浑身一激灵,喉咙发紧,大难临头的气息牢牢笼罩住他,令他手脚发颤,说不出来一句话。

***

“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林老二跪在地上,埋着头,不断从牙缝中挤出来这句话。

“盘踞在凉州的山匪虽然已经被官兵剿灭,为首的山匪松成天也成了一捧黄土,可只要有心,就没有天衣无缝可言。”

逼仄的山洞中,几道明亮的火光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山匪无处遁形,薛溶月坐在石岩上,平静的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林老二身上,没有再给他狡辩的机会。

“你曾经在凉州当山匪时,颇得松成天看重,不然也不会笼络这么一群手下,后来侥幸从那场围剿中掏出,受了伤,回到家乡拉上弟弟,跑来投奔罗弘方,只是不得他器重。”

薛溶月将他这么些年的经历一一道出,一些细枝末节想必比林老二本人都记得清楚,听得林老二汗流浃背,两股战战,埋着头始终不敢抬起来。

这也多亏江淮顺,这么些年隐姓埋名在这山匪窝中,将他们的底细打听的十分清晰,尤其是涉及当年之事。

薛溶月声音发冷:“当时就是你跟随松成天一同在兄长回长安的路途中埋伏,兄长逃脱后,也是一马当先在山林中追捕,若不是你步步紧逼,兄长也不会掉下悬崖,尸骨无存。”

“兄长”二字一出,林老二眼前一黑,额上豆大的冷汗滴落下来,他直愣愣地看着薛溶月:“你、你、你不是你是你是——!”

他不敢将那个名字说出口,身躯抖如筛糠,额上凸起的青筋时不时抽动,他吓得歪坐在地上。

薛溶月根本就没有要隐藏身份的打算,冷冷地看着他:“现在摆在你面前两条路,一条我问你好好回答,一条”

薛溶月的目光移到林老三身上,没有一丝温度,林老三吓得身子止不住往后缩,想要开口求饶嘴却被堵住。

净奴大步走到林老三身边,取出堵住他嘴的布团,不等她开口,朝着他受伤的左小腿,脚狠狠踩在还未拔出来的竹签上。

“啊啊啊——!”

竹签狠狠没入血肉,大股的鲜血溢出来,山洞中顿时充满血腥气,林老三疼得面容狰狞,痛嚎不止,挣扎着满地打滚。

不止林老二,在场的山匪皆看得心惊肉跳,面容失色,身子拼命往后缩去。

“不要、不要!”林老二想要扑过去,却被护卫紧紧摁倒在地,挣扎不得,只能哀求地看着薛溶月,“薛娘子,您大人有大量,放过他、放过他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没问,你就不知道了?”

薛溶月冷笑一声:“看来你弟弟的安慰在你眼中也不过于此。”

“不、不是!”林老二流下两行浊泪,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几次三番吞了下去,不敢去看痛哭哀号的弟弟,被捆绑在身后的手掌不断颤抖。

薛溶月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目光再次落到净奴身上,净奴领悟,抽出腰间的匕首,弯腰正欲朝地上打滚的林老三刺去,林老二面容惊惧,在急促的喘息中终于开口:“我说,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