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是云鹤暗中主导的结果◎
江景墨被云鹤状似无意扫来的一眼给镇住,答应的话到了嘴边,陡然转了个弯,额角微绷,磕磕绊绊地说:“抱歉,苏小姐,今日我恐怕是……不方便去了。”
榆柳闻言微怔,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那一成的可能性,最后竟然真的会从江景墨的口中说出来。
“嗯?”榆柳微微侧头,柳眉微扬稍显疑惑地侧头问,“怎么?江大人……是有什么事吗?”
“嘶……”
江景墨被榆柳问的倒吸一口凉气。
他左右不过是闲人一个罢了,能有什么事!?
江景墨本来就被云鹤意味深长的一计笑眼看的背后冷汗直冒,现在又加上榆柳的关切的询问,双重夹击之下,他一介武夫口舌功夫向来不好,绞尽脑汁想了一会也没找出个合适的借口,顿时抓了抓后脑勺,急的额上都开始冒汗。
榆柳将江景墨无声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觉得有些奇怪。
江景墨这反应,看上去似乎是有些畏惧的样子。
榆柳因为一开始就认出了江景墨未来镇国大将军的身份,考虑到他同反派背后的密切关联,所以对待江景墨时她的表面功夫做的便已经是极为充足:
一边是用苏家幺女的身份拉进了和他的关系,另一边,又是承了苏云月的请求,好言相劝的顺势将他接到了玉清院里。
对江景墨,榆柳向来都是有什么话大家摊开来好好商谈,从头到尾的都是和和气气的,虽然有些套路化的公事公办,但是和云鹤最初在她这的待遇相比,那简直都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所以榆柳原本是想着若是今日大家正好都有闲暇,欢洽和乐的齐聚在春风拂栏的食肆酒楼上吃一顿美味佳肴,本就是喜事一件;
若江景墨当真有什么事,那也大可以直接说出来。
榆柳觉得既然平日交流的那么顺利,自然也没有现在她突然问一句话,就能把江景墨吓成这幅支吾不出一个整句的道理。
这位未来能驰骋疆场御兵千万的江大将军,现在究竟是因为而感到害怕拘谨
难道……
江景墨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想起江景墨未来和反派之间的关系,榆柳眼底的笑意不禁都略微淡了些许。
原著里对于反派的着墨本就是寥寥数笔,少的可怜,榆柳也只是从四殿下屡次应敌时被他逼到慌乱狼狈的境地中,从反派出招之精准中侧面感受到其手段之毒辣非同寻常。
而对于江景墨是如何和那位幕后反派联系上的,原著中却是从未提及过一字。
难道……
江景墨其实一直都和那位有联系吗?
不然为什么此刻会表现出一副似乎特别不敢去春风拂栏模样?
莫不是怕她因此而察觉到什么吧?
榆柳主动留下江景墨本来就存了要暗中探查那位反派“沈渊”的心思,她见江景墨如此神情如此反应,顿时心中思绪翻飞,浅灰色的瞳孔颜色微沉了几分。
不过榆柳面上和煦柔美的笑意却是分毫不减,仿佛没有察觉到江景墨的异常,依旧耐心着笑盈盈的邀请道:
“江大人,今日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忙吗?若是等会无事的话,便与我们同去吧!看你这一早上忙碌了这么久,也当真是辛苦。”
江景墨眼神闪躲,有些心虚的避开榆柳炙热的视线。
其实江景墨还没有想出一个合适的借口。
毕竟他之前身为楚国的戍边千户,若说出现在萧国都城本就是为了报苏府的往日恩情,也还算是事出有因。
而如今他既然已经是避险暂居于玉清院,若是再擅自有什么动作被有心之人拿出去故作文章,只怕是对苏家和亲这几年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交邦之谊极为不利。
但是、但是……
云鹤的视线再度轻飘飘地扫过江景墨时,随见,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又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江景墨是真的不敢答应榆柳的邀请啊!
江景墨现在才回过味儿:
明明云鹤之前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归还绣帕,但为什么昨夜离别的时候不提,今早他们初见面的时候也没说,偏偏就挑在榆柳邀请他一同去春风拂栏时突然提及了此事呢?
江景墨原先还有些疑惑,感觉云鹤对他劝说的时候就是照本宣科,对榆柳就是温声软语好声哄着。
直到方才被云鹤冷淡的扫了一眼,他这才顿时惊觉:原来这不是错觉。
——是真的。
若不是榆柳似乎完全没想起来绣帕的事情,这才顺势和云鹤多聊了几句,恐怕江景墨一时也联想不到在戍边军营开放日那会发生的事。
平日里铁血无情的军中兄弟,但一旦和心中日思夜想的小娘子见上一面,回营之后哪怕是刀剑上坠的一根剑穗被小娘子亲手修补替换的这种放在平时都完全不值一提的小事,非但不仅日常习武教练打胜了腰装模作样的炫耀一遍向他们宣誓主权,甚至就连夜里闲来喝酒时,也还是要佯装醉酒,无意红着脸又絮絮叨叨的炫耀多次:
“瞧瞧!这是我家小娘子亲手给我修补的剑穗!”
绣帕这种东西的意寓,那可比一抹剑穗要丰富的多多了。
江景墨飘忽的视线无意的落在榆柳手中垂落的一角绣帕上,他空荡的脑海之中,忽然飘过语气平淡的一句“看,这样的绣帕,姑娘也曾赠给我过。”
云鹤当然不会这么直接的肤浅说出口。
但江景墨惊恐的发现他脑补中的声音竟然云鹤先生的时候,依然还是不禁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汗毛倒竖了起来,随机立刻猛然摇头,企图将那道不存在的声音给晃散掉。
江景墨现在只要一回想起方才云鹤那似笑非笑的一眼,额上冷汗就狂冒。
榆柳还以为此人是劳作之后热流汗,哪里能想到其中背后的种种
江景墨心中又惊又险的感叹:“云先生这暗示的未免也太隐晦了些罢?若不是那飞杨絮作祟,那他恐怕一时半会都想不通此间迂回弯绕的关窍!”
难怪云先生对苏姑娘那般耐心又温柔,又是将亲手捻走掌心里的飞杨絮,事后又是百般的提点叮嘱,生怕对方有丁点闪失……
江景墨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皮,视线谨慎的在云鹤和榆柳二人之间来回寻睃。
见榆柳依旧是一副言笑晏晏的盛情邀请他的摸样,而她身旁的云鹤,不过是眼角配合着敷衍弯了一下,佯装出一点笑意的,眼底情绪淡淡的。
但云鹤的眼神越是冷淡,江景墨就越是后怕,越想明白就越发不敢答应榆柳的邀请了。
他哪敢真的答应跟着去春风拂栏打扰云先生和苏姑娘的相处啊!
榆柳将江景墨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也不知道江景墨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对方颇为古怪,像是在忌惮些什么,视线略带拘束的往她这看,但似乎又没有真的落在她的身上,快的堪比蜻蜓点水一笔带过,随即……
看向了站在她身边的云鹤?
榆柳略带疑惑的瞥了江景墨一眼,视线顺着对方的目光一路回望,稍微偏了偏头,动作细微又缓慢,甚至连头上坠下的一串流苏都稳稳不懂的垂于春风之中,然而余光里却已经窥见了云鹤清润含笑的眼神。
云鹤的眼型细长,眼皮褶皱顺着眼窝轮廓平行浅浅延伸,眨眼时的动作动作干净又利落,像是在枝头迎风吹昂起的一片竹叶。
他见榆柳侧首投来稍显困惑的眼神,略微挑了下眉尾,带着点无声询问“怎么了?”的意思。
榆柳侧眸浅笑,略微摇了摇头。
她当然没什么想问云鹤的,甚至觉得要是玉清院里每个人都能像云鹤这么让她省心就好了。
只是是没想到她入宫这一趟虽然解决了玉梅下毒的仇,但是又接回来一个心思万般难猜的江景墨。
思及至此,榆柳不由得轻微的叹了口气,见江景墨迟迟不答,只得又换了个问法:“江大人,您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若是有事,不妨说出来,我既然答应了姐姐,若是能帮的话,我也好尽几分绵薄之力。”
“额,其实……”江景墨支吾了一下,小心抬起眼皮,求救似的看向云鹤。
云鹤早在听见榆柳细微的轻叹的时候,眼中的笑意就被这声叹气给吹散了几分,余光微凉的扫向江景墨。
他微微眯了眯眼,忽然将负于背后的手臂转动至前胸处,手臂微微上扬,在徐徐吹来的春风中,慢条斯理的将方才动作带出的衣摆褶皱细细的抚平。
云鹤在单手卷弄袖摆的同时缓缓垂下眼眸,视线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直直的对上江景墨的目光,似是无意,因为目光相接不过就一瞬息的功夫,在修长的指尖捋过袖摆边缘时,就已经悄然移开了视线,不动声色的再度将手负于身后,挺腰背挺直的站在榆柳的身旁。
方才吹过云鹤青竹衣摆的春风,此时才从柳树枝头贴地吹拂而过,卷携着浅淡春日芳香从众人之间悄然飘远。
江景墨却仿佛受到了点拨,急的冒红血丝的眼忽然亮了一下:“其实苏姑娘,你宴请的心意我都懂,不过今日嘛,你看我这衣衫半湿的,冒然去春风拂栏那种风雅之地,怕是不太好意思……”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榆柳总觉得这话从江景墨的口中说出来,似乎总感觉有那么一点儿违和。
不过说到底江景墨这满身大汗的辛劳,其实也是为了玉清院而挥洒的,榆柳本想再挽留几句,等他沐浴更衣之后再来也不迟。
但是云鹤却向前迈进了一小步,动作带起一阵夹杂着草药香的风动,轻轻的吹过榆柳的肩头。
两人并肩而立,云鹤身形却高出榆柳许多,所以每每说话时,他都会微微弯颈垂首,将视线缓缓的投落在榆柳身上。
云鹤侧首望向榆柳,眼底带着点惋惜,他抱憾的说道:“想来江大人平日在军中也定是如此自洁吧?不过这倒是有些可惜了,听说食肆酒楼的膳食,那可是萧国一绝……”
说着,云鹤漆黑的眼珠微微瞥向江景墨那边,纵然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的遗憾之色,然而江景墨却觉得此时云先生眼底的意味,却比之前那似笑非笑的意境来的要真实许多。
江景墨在云鹤颇为“遗憾”的注视中渐渐放松下来,无比庆幸自己方才福如心至的及时顿悟没让他招惹了云鹤心烦。
而云鹤说着说着,顷刻稍顿,甚至还颇为真情实感的替江景墨的缺席叹惋了一声。
仿佛这一切,当真不是由他暗中主导的结果。
第32章
◎云鹤的口味◎
“对……对对!我习惯就是这样的,果然还是云先生比较了解我啊哈哈哈!”
江景墨听了云鹤的话,头立马点成了个拨浪鼓,同时接着云鹤的话题顺势推辞的说道:
“苏姑娘,你看这时候呢不早了,不如你们便先去春风拂栏吧,也不用担心我什么,我在军营里啊那烧火做饭洗衣砍柴什么事都会做,你留一个人在玉清院里我还清闲些,饿不死我的,放心吧。”
见江景墨态度如此坚决,榆柳也不便再多劝,也就由着江景墨的意思了。
反正就算今日不能从江景墨这根“藤”上顺藤摸瓜,她也不急于一时求成,毕竟来日还方长。
现在她已经明确知道了反派的名讳,想必今日拿着春风拂栏的地契,借助收取租赁的名义去打听一翻,也能有不少收获。
–––
榆柳带着云鹤和芳月到食肆酒楼就席时,是直接去的天字客间,包间房内垂帘落幕自成一间,四周松竹盆景遍布,景致风雅又别致。
榆柳坐在主位。
她左手边是睁着圆溜溜的杏仁眼四处大打转看什么都很是觉得新奇的芳月,而右手边的云鹤就被芳月对比的更加是是气定神闲,他一撩了衣袍,便淡定入座,目不斜视融入其间好生自然,仿若对这里万般熟悉,甫一落座,就轻车熟路的取了暖炉上温着的小酒壶,动作熟练又自然的先替榆柳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春茶。
而榆柳坐下后,就只用右手的手背斜斜地撑着脑袋,微微仰头,目光遥遥的看着对面墙上用一支支雪亮的铁钉钩挂在墙壁上木牌。
木牌被成统车制手掌般长宽的方形样式,香枝榉木料色泽浅棕,牌面上用细致的手工一笔笔的刻上簪花小楷,被间距得当的铺了近乎满满一整面墙壁。
远远望去,乍一看还以为是一面古色古香的石刻碑帖。
然而,待榆柳细细辨认了一会,才发觉香枝榉木牌面上用簪花小楷刻上的不是什么名碑名帖,反而都是些名讳风雅的膳食菜品,不过正中央的一部分字迹还特意用西锦草红的染料复描勾边了一轮,显然是更加显眼些。
侍女早在榆柳一行人入内的时候,就训练有素仪态优雅的候在了木牌壁面的边上,见主位上的姑娘目光在餐品木牌上微顿,立马就明白过来这位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是第一次来食肆酒楼,顿时颇为熟练的嗓音甜甜的主动热情介绍道:
“那些红字木牌上刻的都是我们食肆酒楼里颇负盛名的绝味,姑娘若是怕品类看多看花了眼,只管随意从这里面挑上几样,保管您今日吃的香暖饱腹!”
榆柳听后美眸大概扫了一遍,草草过目间,看见木牌牌面上面刻着的果然都是诸如“金丝芸肚羹”、“琉璃蟹黄水晶荷包”、“东华玉板鲊豝”等等之类较为精致名贵的菜肴,便也不再多废时间挑剔了,浅笑着朝侍女点点头,很自然的随口说道:“那便有劳,将这些都各上一份吧。”
侍女闻言,眼中热情的笑意逐渐带上些意外之色。
虽然每日来春风拂栏一品绝味的人络绎不绝,但食肆酒楼的“绝”在精不在量,是每道菜肴其中的一箪一瓢都价值不菲,而其中以红字勾勒出的上品绝味尤甚精贵,就算是来往贸易小赚了一笔的商客慕名而来,也不敢像这位姑娘这般用“来一杯热茶”的语气,说出“各上一份”这么大手笔的话。
侍女见榆柳一脸风轻云淡的说出这种世家公子都少见的豪迈,唯恐这位小姑娘是娇养在后宅深院中的金枝玉叶身,平日不沾阳春水便自然也不知柴盐贵,偶尔出府一次不知这市坊物价。
但侍女又有些惶恐是否是自己听错,于是甜美的声音中带着点迟疑,谨慎的又确认了一遍:“姑娘,您确定是上品绝味……全部各来一份吗?”
榆柳却摇摇头:“不,还请稍等片刻。”
侍女见榆柳没答应,反而心中还松了一口气,暗自打量着席间的三人。
她瞧着那旁边的丫头像是这小姑娘的丫鬟,做丫鬟的想必口袋里也掏不出什么银钱,别说是一桌菜了,恐怕就是连盛云阁里的一片衣料都买不起;
而旁边那位公子,虽然长着一张人中龙凤不输于宗室皇子的潘安面,但他自打进了这席位,视线就没离开过那小娇美娘的身上,倒茶递水的动作娴熟非常,想来也是长伴佳人身侧的人了。
至于究竟是以什么身份相伴左右的……
侍女对高门贵女私底下圈养面首、戏子供来闺房解闷的那些事也只是略有耳闻,但她也不敢胡乱多猜,只是有些庆幸的在心中暗叹:
还好刚才她多问了一句,不然若是宴席散了,这坐主位的小小姑娘月奉赏银付不起,到时候清算的时候事情若是闹大,往日高高在上的娇小姐到时候若是在奴仆面前丢了面子,那她可不就会因此惹上麻烦大了吗?!
榆柳不关心那侍女心中在想什么,她摆停一下,只不过是想接过云鹤递到手边的热茶润润嗓子。
毕竟她近乎是一天一夜没喝过什么茶水,一路马车行来加上方才又多说了几句,此时也难免觉得喉间干涩。
榆柳低额轻呡一口,热茶清香入喉,嗓间的不适顿时被滋润了许多,她舒服的微微眯眼,顿时感觉灵台都清明了起来。
榆柳随即舒喟的侧首朝云鹤莞尔一笑以表谢意,再度仰头将视线投到那餐品木牌面上的同时,朱唇轻呡兰舌微舐唇上的茶渍,一目十行的快速扫过一遍,随意的点了几样:“酒腌虾、签酒炙肚胘、滴酥水晶鲙各一盘,再加芦黄酒一葫。”
“好的,三位是一共只需要三菜一酒吗?”侍女微笑点点头,又熟练的推荐些不太昂贵,但又能添数充排面的小菜,“请问,餐后果蔬小食这些还需要吗?”
“……嗯?”榆柳视线移动到侍女极其夸张客套的假笑上停顿了少许,略微思量了一下就知道这侍女想偏了的心思。
但榆柳只是微微昂了一下眉骨,非但不生气,反而露出一个每寸弧度都恰到好处的笑容,亲和轻声回答道:“不呢,刚才点的那几样,麻烦春风拂栏请一位跑腿的闲脚汉,将这些尽快送去东街柳巷的玉清院,给一位姓江的江大人。”
榆柳当然不会说走便走,当真狠心*到就放任江景墨在辛劳之后又继续留一人在玉清院中自力更生,所以刚才是特地按照江景墨的口味,另外单独了几样酒肉吃食,托人送去玉清院给江景墨。
但侍女被榆柳如弯月盈钩似的笑意晃了一下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脸上的客套僵硬了一些,觉得有些尴尬,脑子顿时也不太灵活稍显呆愣的问:“哦……原来小娘子是替那位江大人来代买的吗?”
此话一出,榆柳不急不恼的没什么反应,反而一直坐在一旁看稀奇的芳月眉头狠狠的锁紧,扭过头不大高兴的盯着这个没什么眼力的侍女,做势就想说些什么。
但是榆柳却轻微的抬了下手,及时制止芳月,同时缓缓的解开荷囊香包,将收纳在荷包中的春风拂栏地契取出,缓缓的铺在还未上一道菜肴的空旷降香黄檀木桌面上。
白纸黑字红印章,黑墨上书“春风拂栏”四个大字,分外显眼。
那侍女一看榆柳轻飘飘的放在桌上的此物,方才还能堪堪维持住的笑意顿时龟裂开来,看向榆柳的眼神都顿时带上了惶恐。
她在春风拂栏这么久,断然不会认错“春风拂栏”特有的牙印。
这位小娘子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有春风拂栏的地契?!
侍女惴恐不安间面色都涨红了起来。
天呐!她刚刚究竟是用什么态度在对这位小娘子啊!
侍女笑不出来,但榆柳却依然满脸的春风和煦,她笑盈盈的柔声问:“现在你还觉得我是来代买的吗?不准备再多问问我什么了吗?”
侍女欲哭无泪,破碎的笑相被挤弄变成了哭相,心里慌乱。
要知道,来春风拂栏食肆酒楼的贵人,大多都是有些脾气的,她这般粗心看走眼冲撞了这样级别的大贵人,她这下犯的可是大忌中的大忌,当下声调就带着点颤抖的求饶:
“不、不敢。都怪我之前有眼不识泰山,胡乱猜忌贵人心思,冲撞了贵人,贵人当然是想如何便如何……”
相比于侍女此时的惊慌无措到快哭了,榆柳倒是笑容不减,说话依旧如山涧涌泉般,慢条斯理的说道:“别害怕,我也不会把怎么样,知道了那好,只不过……”
“散席之后,我想见你们春风拂栏的东家一面,事出突然,还请姑娘提前通报知会一声,可好?”
侍女见榆柳不不打算过多的打骂苛责她,顿时自然感激涕零的是一叠声的点头应下。
纵然她不够见春风拂栏背后那见首不见尾的大东家,但也恨不得立马就扭头去向茶肆酒楼的楼主只会,让其代为上传通报。
“稍等。”榆柳看出了侍女的迫切,但是却不急不缓的说道,“此事不急,你且先稍等一会,这里还需要再添几样菜。”
榆柳自有考量。
此间食肆酒楼开在萧国,自然有不少餐点都带辣子,芳月本来就是萧国儿女,自然在吃食上是不怕辛辣,自然和她的口味。
而江景墨长期戍边,口味倒是被锻炼的有些百无禁忌,只要给他摆上一桌好酒好肉,自然就能吃好喝好。
但是,云鹤的口味……
榆柳还不知。
第33章
◎“你要见我……”◎
直到真正和云鹤坐在同张席位上的这一刻,榆柳才意识了这一点。
——她似乎一直都不太了解云鹤。
事实上,榆柳从一开始就不太明白云鹤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留在自己的身边。
虽然后来从系统那里得知“命定之人”的存在,勉强算是为此找到了一个答案。但是就算她的命定之人是云鹤,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榆柳从不认为仅凭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称谓,当真就能决定两个人未来的命运。
毕竟就连萧天旻和苏云月这两个主角,就算两人拿着虐恋情深但注定相伴终身的狗血剧本,最后的发展都险些破裂,都还需要她这个局外人来挽救剧情。
可奇怪的是云鹤此人看上去不仅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更不知道所谓的“命定之人”这种超出规则的存在,甚至他记忆全无,却也依旧会愿意如此用心的去了解自己呢?
榆柳自认就算她知道自己的命定之人就是云鹤,却也断然做不到用同等的回应。
——云鹤的体贴周到的程度,她目前做不到。
榆柳青葱的指尖在白瓷茶盏的边缘无意识的摩挲而过。
杯盏中的茶水温热绵延,而白瓷的外缘触感却是冷瓷泛凉,粉白的指尖缓缓的下移,顺着茶盏的线条纹路,从冷瓷到暖玉,指腹身上传来的触感一点点的升温。
直到触及杯肚最为炙热的一块时,榆柳才骤然回神,后知后觉的感到指尖有些发烫。
纤细白净的手腕翻转,目光垂落在被稍高的茶水温度刺激的略微有些红肿的指尖上,榆柳薄唇无意识的轻呡了一下,却发现就连唇齿之间全是清淡的茶香。
甚至就连解渴的茶水,都是是云鹤方才递给她的。
云鹤似乎一直都很了解她。
甚至就连她点口干嗓涩的这种小细节,都能时刻注意到。
榆柳在过去完成的九个世界线副本中,早就慢慢的习惯了独善其身和回避风险:
不去爱人,也不准备接受爱人。
而云鹤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因为意外而闯入,不论是面对她的喜还是怒,都能温柔又坚定接纳她外放出的所有情绪,然后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开解平息她的波澜。
榆柳觉得自己好像早在接受云鹤之前,就已经慢慢的在适应和云鹤的相处了。
比起用水滴石穿这种带着冲击的侵蚀性渗透,榆柳觉得云鹤的存在于她而言,更像是“水滴石长”。
是因为石窟溶洞中溶液的渗出,而借机缓慢的从洞顶自上而下形成带着弯曲流纹垂下的石钟乳。
——是空旷静谧的溶洞中,生出了一串串倒悬别样生机的垂柳枝。
不是破坏,而是共生。
榆柳似乎有些明白命定之人的意思了。
就像榆柳知道,只要她此时微微偏头侧目,就一定能对上云鹤垂下的视线。
和榆柳浅色的瞳孔不同。
云鹤的瞳孔是极为纯正的黑色,甚至比浓郁夜幕还要凝重些许。
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每当云鹤将视线悉数在投落在榆柳身上的时候,都会显得目光中饱含的感情极为深厚,堪比无边夜幕。
视线交汇。
榆柳注意到云鹤左眼眉骨似乎不太明显的扬了一下,之后才眼眸微弯,带着点笑意的侧头问道:“怎么了?”
比起云鹤一直都较为内敛平和的情绪,榆柳笑起来的时候,表情总是鲜活又灵动的,泛着迢迢雾气的眼眸弯如银钩,眼下一层薄薄的卧蚕似夜河中的月下倒影,一双桃花眼眸似乎天生就适合露出欢愉的笑意。
“没怎么。”榆柳忽然总觉得自己有些禁不住云鹤这般专注的眼神,于是浅灰色的瞳孔朝那侧转动了一下,同时又像是行驶在湖面上指引方向的船舟,借机示意云鹤看向铺满菜品的木牌墙面,“我就是想问问,云公子在饮食上,有没有什么喜好或者是禁忌?”
她说着略微低头浅笑了一下,带着点谦虚的不好意思,清泉般涓涓的声音忽然压低的几分,小声说道:“我也是第一次做东请宴,若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地方,云公子不妨和我直说。”
榆柳此刻特意提及此事,云鹤才眼神微动,第一次将视线投落在那面铺满菜品的木牌墙面上,一目十行上下扫过,大概也就几个眨眼的功夫,很快就将其一览而尽了。
只是云鹤的视线在中间特意标注出的红色上品佳肴上停留的时候,眉头显而易见的压低了些,像是有些不愉的皱眉。
但这只是云鹤自己的心绪,面对榆柳的时候,嗓音依旧是如常的清润:“那些上品,似乎大部分都有些偏辛辣吧?”
“嗯。”榆柳点点头,这一点她之前早就注意到了,不过她想吃些什么,稍后也可以再添,所以此时只关切的问起云鹤的口味,“公子若是口味清淡,不妨再添几样?”
“那就便再添几样吧。”云鹤没说是,但也没说不是,只是视线偏离了中心那些显眼的木牌,又看了几眼才缓缓回道,“我看蟹酿橙、金煮玉鹌茄、清荷鸡汁羹似乎都还不错。”
云鹤说着,将视线从琳琅的木牌上轻轻的移开,侧目间重新凝睇着榆柳的眼睛,这才缓缓说道:“不如今日我们一同尝尝味道如何,怎样?”
“好啊。”榆柳没料到云鹤选的这几样菜,恰好是昨夜在四皇子妃宫里的晚膳中,这她下箸比较多的,下意识的就应了下来,“正巧昨晚宫里吃的有些辣,我方才还觉得喉中干涩,正好吃些清淡解热的,自然是好的。”
榆柳笑盈盈的点头应下后,忽然想起云鹤那因为失忆而一片空白的身份背景,不禁带着点揶揄的意思调侃道:“不过,若是依照各国风俗口味来看,云公子应该不是萧国人吧?口味似乎跟我一样,倒像楚国人,不喜辛辣呢。”
云鹤闻言只是看着榆柳浅浅笑了一下,视线似乎是无意扫过榆柳搭在降香黄檀木桌面桌面上,有些许轻微泛红的右手上,眼帘低垂着,没有立刻接话。
不过,云鹤添的几道菜正合她的心意,正好榆柳也省事不必再费心的多挑几样添数,于是最后只加了一道她之前看过就有些馋嘴的蜜煎五色重阳糕作为餐后的甜点小食,随即轻笑着便让在木牌边站立不安的侍女取了点过的餐品木牌离开了。
大概是由于榆柳之前特地亮出了春风拂栏的地契的缘故,那侍女唯恐还有人眼高手低的唐突这一席面,所以取了木牌离开包间之后就特地多加叮嘱过旁人,尽管榆柳刚才前后点了近十多样膳食餐点,可云鹤递给榆柳的一盏茶都还没来得及细细的品上几口,立马就有就有一排小侍女手捧端着制式不一定白瓷餐碟、琉璃杯盏,踩着细小轻灵的圆场步,数十人却如一人般,步调整齐的推门走了进来。
小侍女们都身着统一的粉蓝绣花对襟齐胸襦裙,各个面容带笑身姿婀娜,每落下一道菜肴的同时,都会嗓音甜甜的报上一串对应的风雅菜名。
难怪大家都传春风拂栏是个风雅之地。
就单看这一个服侍上餐布菜的过程,若是再配上一些丝竹管乐来弹弦吹奏,便说这是一出事先排好的歌舞戏曲,那也是有人信服的。
之前还显得些许空旷的檀木桌面,随着鱼贯前来的小侍女们而逐渐被如雕花琢玉一般的膳食碟盏逐一的布满。
煎炒干炝的菜品色泽光亮诱人,烹煮煲羹的菜肴汤汁浓郁醇香,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待席面被布盘细致的上品佳肴布满之后,小侍女们悄悄的来,又悄悄的去,踩着如来时一般轻飘的圆场步,队列齐整的绕了个圈,飘然转身,最后一位离开的小侍女甚至还体贴的回身,将推拉的木门轻轻阖上。
只余满桌美味佳肴静静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芳月自从餐碟杯盏上桌之后就睁大一双杏眼,馋涎欲滴的巴巴望着,榆柳见芳月的模样,若不是知道玉清院的日常开销,还要以为是有谁克扣了三餐分量才让这小丫头馋的上了桌后眼睛都不舍得挪开一刻。
回想起玉梅那时不时就自己日常用膳汇总加点失神散的粥食,榆柳再看着满桌丰盛堪比全席宴的布菜,自然也是食欲大增,率先拿起银箸,夹了面前一小块鲜嫩肥美的莼菜浇汁鲈鱼烩,左右点头微笑了一下致意道:“大家也别拘束着,等了这么久,我腹中都有些空虚,那就……先不客气了?”
云鹤是礼让,而芳月是谦卑,两人见榆柳动箸,这才也跟着执起了手边了银箸。
方才夹起鱼腹上一块白嫩鲈肚肉才刚在榆柳唇齿之间化开,被侍女小心掩阖上的木门后却忽然传来间隔平稳的三道扣门声。
芳月一贯是榆柳不发声便不关心旁的事,只专心于自己面前的佳肴,一筷接一筷的吃着。
反而是榆柳和云鹤不约而同的齐齐停下了动作。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后,榆柳取了手帕,拭去嘴角边几乎没有的汤汁,这才抬首将视线落在紧闭的木门上:“何人,何事?”
榆柳并没有特意的提高或者压低声音。
但此间客房布景空幽,声音一出,便如有泉流鸣涧绕梁之感,层叠交织着传向门外。
门外那人听了,却嗤嗤的笑了起来,调子拖的悠长而散漫:“小娘子点了名的要见我……”
“……怎么这会反倒还问起我是谁来了?”
第34章
◎榆柳就是喜欢他◎
紧闭的木门,被人缓缓推开。
来人看上去约莫不过双十年华,长眉入鬓剪水朗目倜傥,双臂略微张开抖了抖金缕袖袍后,带着点江湖的风流义气。
他双手虚虚抱拳,潇洒的朝榆柳的方抬臂向前拱了一下,这便算是行了见面礼。
“我是春风拂栏的大东家,免贵姓沈。”他笑容满面,朗声道,“楼中的诸位大家敬我,姑且唤我一声‘沈楼主’,姑娘若是不介意,不妨也如此称呼我吧?”
都说春风拂栏的大东家通常隐于幕后,鲜少亲自出来走动,见过其真容的人可谓是少之又少,颇为神秘,所以适才榆柳在开席前对那侍女说的话有些重,但也不过是为了拿捏起一个架子,打算着若是见不到大东家其真人,好歹退一步,至少也能见上一位有名有份的大掌柜。
谁知,这位传闻中的大东家不但亲自来了,甚至还来的如此之快!
榆柳视线越过席间小厅堂。
只见传闻中的沈楼主身穿一袭宽松紫锦金锦袍,腰间系暗绛金丝腰缔带,收束的身板挺直,行礼的动作间不带多少劲道,但却胜在一份独有的风流意气。
榆柳在打量着沈楼主,而沈楼主同样也立于门槛之外,凤眸含笑间视线自左向右,依次扫过席面中的诸位。
席间的三人,最旁边的小丫头只顾着埋头吃,而云鹤起初虽然还会有些警惕的盯着他,不过待他报了名号之后,似乎也卸下了心防,漠然的移开了视线。
唯有榆柳是始终双眸含笑,端雅的微微朝他点头致意。
沈楼主在春风拂栏走到哪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这会虽然突然有些受到了冷落,不过还是颔首带笑,高声贺道:“苏姑娘倒是好眼光,我这食肆酒楼里最好的,现在可全在姑娘的席面上咯。”
榆柳和气的笑了笑,都说伸手不打笑面人,何况这位沈楼主刚一进门就将她夸了一遍,她便也接着对方的话,顺着说:“沈楼主这话,我哪里敢当?我不过是借您这地的花,献佛罢了。不过……沈楼主这会倒是来的及时,我们这席面刚开,楼主若是不介意,不妨我们便同坐一间,地契租赁的事我们便慢慢细聊,你看如何?”
沈楼主得了邀请,这才单手一撩起前襟衣衣摆,抬步走入室内,姿态闲散,晃晃悠悠的信步而来,便径直的在榆柳的对面落了坐,嘴角上带着两道流涎纹就没消失过,满脸笑意,没有半分不好意思,手上已经自如的取来一套碗筷摆了起来,嘴上却还谦虚客套的走形式问了一句:“那我坐在这儿,姑娘应当不介意吧?”
“怎会”沈楼主请自便,还望你莫要嫌弃这席面简陋才好。”榆柳动作轻缓的盛了一碗清荷鸡汁羹汤,说着忽然抬眉浅笑道,“对了,沈楼主喝酒吗?不如,我们这再添几样下酒菜吧?”
闻言,云鹤眉心微蹙,似乎是对这个提议有些许不满,但是碍于有外人在场,他也只是视线轻垂落在榆柳执箸的手上,并未明显的侧过头,向榆柳劝说些什么。
“哈哈,不必如此麻烦,我既然是厚着脸皮来苏姑娘这儿蹭席面,那哪儿还有再让姑娘破费的道理啊?这酒水我肯定都是的自备,等一会儿就有人送过来啦,不劳姑娘多费心。”
沈楼主不知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视线似有似无的朝云鹤那边看了一眼,不过随即潇洒的摆摆手,朝榆柳开怀笑开,压低了前身故作神秘的说道:“我这会儿来啊,不过就是想闻香凑个热闹,顺便……””
“我今早听说了萧国皇宫里发生的一些事,所以想来姑娘这里讨个真相。”
“萧国皇宫的事?”榆柳闻言稍显意外,眼波流转间轻飘飘的瞥过正笑的满脸神秘沈楼主。
降香黄檀木桌面中央的鸡汁羹汤热气腾腾,榆柳的视线被升腾的热气所模糊,她竟然觉得沈楼主那眼中的笑。有些意味难明。
萧国人似乎日常饮食口味偏重,喜辣重油,那汤虽然名字取做是“清”荷鸡汁羹汤,但面上浮显着的一层醇厚香油,却极难和“清”字相关联,那在热腾汤面上凝聚一股浓郁细腻的鲜香。
但榆柳对重油想来是敬谢不敏,此时便素手执了小匙,动作轻柔缓慢的细细撇去面上那层浮油,动作间,她低眉浅笑了起来,颇为谦虚的轻声问道:
“沈楼主坐拥硕大一座春风拂栏,消息可比我一市井女子要灵通的多,究竟是有什么事,还值得劳您特地上我这来打听?”
沈楼主自然也听得出榆柳看似体贴的话外暗含抗拒的意思,右手食指指尖在琉璃餐碟上轻轻的挂了一下,语带漫笑的放出了他的筹码:
“春风拂栏的消息虽然灵通,却也是彼此之间交换一条一条换来的,苏姑娘今日若是愿意告知我些什么,来日姑娘若有所求,春风拂栏定当竭力相助。”
沈楼主真不愧是硕大一座春风拂栏背后的大东家,这一句话,倒还真是说到榆柳的心坎里去了。
厚重的浮油被榆柳细心的撇去,她缓缓放下小匙,抬起眼眸望着对面单手勾在椅背上坐姿自闲散的沈楼主,刚弯眸一笑。
沈楼主瞧见了姑娘面上的笑容,顿时神情也随之更灿烂了些许,还不待榆柳开口,就会意的起了话头:
“是这样的,想必比苏姑娘也知道,萧四殿下之前一直在外治理水患吧?不过据我所知,昨夜午时呢,这位深谙民间疾苦的四殿下突然单身骑快马,直接从阳渚县夜奔回都城了。”
“萧四殿下回来了?”榆柳原先还只是逢源礼节性的笑意,听了这话眼底的情谊才真切了些,颇为萧天旻和苏云月两人久违的一次见面而感到欣慰,“那想必是水患治理有效,正好殿下同姐姐分隔甚久,四殿下能赶在花朝宫宴前回来同姐姐团聚,这是喜事呀!”
“喜事?唔……也许是喜事吧?不过,究竟是不是,这谁又能说的清楚呢。”沈楼主听后,食指的第二指节抵在下嘴唇处刮了一下,原本有些闲懒庸散的漫笑,忽然间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起来。
榆柳觉得沈楼主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对萧四殿下的立场似乎有些不太明朗,她缓慢的眨了眨眼,有些委婉说道:“沈楼主若是想向我打听四殿下和水患相关事宜,那恐怕……”
“姑娘错会我的意思了,我想问的,其实是关于四皇子妃,苏大小姐的事情。”沈楼主闻言,忽然嗤嗤笑了起来,“我原先也以为萧四殿下在此时赶赶回都城是为了花朝宴会相关,不过今早传来消息,说是萧四殿下回来直接招了同济堂的李圣手入了四皇子妃的宫殿……”
沈楼主说着,思及苏云月和苏榆柳之间的姐妹关系,顿了顿坐姿忽然变得端正了些,他收敛了眼中的笑意,忽然稍显正色道:“抱歉,我只是有些好奇皇子妃的情况,希望姑娘理解,还望介怪。”
榆柳正好刚用银箸撕下一片煨炖至酥烂的腿肉,就着半匙清汤一同入喉,鲜嫩的鸡肉咀嚼中混合着甘甜的鸡汤,油脂的浓腻被混入一丝荷叶的清香所调和冲淡,滋味适中滋润的让人眉眼都放松了下来。
闻言,榆柳手中的动作慢了些,点点头:“我明白,各有所职各取所需,不过沈楼主想问的究竟是什么,不妨直说吧?”
“爽快!”沈楼主指尖摩挲间打出一计响指,又恢复成之前散漫的笑态,“那我便直说了,起初我只是见李圣手频繁入宫,有些好奇传闻中四皇子妃的身孕究竟是真还是假,不过细细一探之后才发现……”
榆柳将腿肉用银箸逐一剔下划分成小片稀碎的肉条,只留下一根被熬到有些发白透明骨头,如法炮制的一口汤一口肉肉同时入口,举止娴雅的细细品尝着,沈楼主话说一半,忽然停顿,榆柳仍旧是慢条斯理的品味着,没有要冒然开口接话的意思。
沈楼主第一次见榆柳这样慢工出细活的吃法,扬起的嘴角微抽了一下:“这个鸡汤有……那么好吃吗?”
榆柳思量了片刻,将口中的汤肉细细咽下才缓慢开口,对这食肆酒楼的主人礼貌性的回答道:“鲜嫩美味,入口不错。”
“真的只是‘不错’吗?”沈楼主觉得榆柳一定是被他食肆酒楼的美味给馋的舍不得开口,所以故作嘴硬,“其实是上上佳品吧,不然你怎么都不停下来问问我到底发现了什么?”
榆柳沉默稍许,迟疑的觑了沈楼主一眼,发觉对方的表情当真是极为认真,是真的觉得这碗稍显油腻的鸡汤是天宫宴膳。
榆柳不忍打压了这位楼主突如其来的自信心,于是忍住了原本想说“食不言,寝不语”的冲动,正打算顺着对方的话题接过的时候,在身旁一直沉默着的云鹤,忽然将一碗滤去浮油、剔下腿肉,盛直半满的鸡汤放到了榆柳已经喝空来的汤碗旁边。
琉璃盏底同降香黄檀木桌相碰,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榆柳的注意力顿时就被云鹤吸引了,视线从沈楼主那方移开,垂落到云鹤向她伸来的那支臂膀上。
只见云鹤的指背微微弓起,指节分明的指尖抵在琉璃盏的碗壁上,修长的指尖放平前伸,便将琉璃盏轻轻的推到了榆柳的手边,温声道:“滤油、剔肉,你喝。”
云鹤做完这些,就径自收回手。
——似乎觉得这样做是很自然的事情,并不值一提。
然而榆柳看着清汤中漂浮被人精心剔成着条条如柳叶般大小的腿肉片时,心中难免有些悸动,侧头偏向云鹤的右肩,捻了手帕掩嘴,用极低的气声小声说道:“谢谢。”
清甜的气息落入耳畔,云鹤手臂前伸的手腕忽然细微的顿了一下,原本用银箸夹取鲈鱼烩的肚肉的动作忽然幅度大了几分,切入其中的箸尖无意就带下了稍大的一片鱼肉。
云鹤眉尾微挑了一下,另一手拿过瓷碗,动作流畅迅速的将那大片的鱼肉放入自己的碗中,避免了汤汁会中途低落在桌面上的失仪。
待到碗筷放下的时候,云鹤才缓缓的回应道:“不必谢我。”
说着,云鹤的动作停顿片刻,忽然轻微侧首,低头看向正偏向自己肩头同时用白洁的手帕掩嘴,只露出两颗灵动的双眸望着他的榆柳,语气无意间又轻柔了几分,带着点纵容的意思,轻声问:“还想吃什么?”
榆柳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分明是她做东来请大家去食肆酒楼用膳,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云鹤就连吃食上都这般照顾她,闻言本想拒绝,然而眼波流转间看向云鹤碗中那一片分量有些大的鲈鱼肚肉,以为云鹤是见她第一次下银箸就是这道菜,便觉得她是喜鲈鱼肉。
榆柳便更加不好意思拒绝云鹤的好意,于是“顺着”云鹤心意说道:“那……我还想吃鲈鱼肉。”
云鹤剔鱼骨的动作稍顿,是手腕那处似乎有些不自然的僵硬起来,不过似乎也就是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就恢复如常,他喉结滚动间吐露出一个常惯的“嗯”。
榆柳听见云鹤的回应,便笑眯眯的捧起云鹤滤油剔骨过的鸡汤,坐在主位上一匙一匙小口小口慢慢的喝了起来,顿时也把方才沈楼主问的话给抛却了脑后,只觉得此时入口的鸡汤非但清香宜人,似乎还多了一点甜味,滋润的她满心欢喜。
不过好在沈楼主似乎也不需要榆柳解释些什么。
在沈楼主看来,榆柳方才左手捏汤匙,右手执银箸,略带踌躇的望他一眼,不过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心中只叹这位楚国苏家的小幺女果真是在流落在外早年吃足苦头,所以此时喝上这么一碗清荷鸡汁羹汤,她竟然就觉得已经是人间极致的美味了。
沈楼主见榆柳喝汤吃肉的动作谨慎又小心,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若是喜欢……”
这次沈楼主都还没来得及说喜欢“什么”,甚至就连话音都还未落下,榆柳和云鹤却忽然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的动作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齐齐抬眼朝沈楼主看了过去。
沈楼主:“……?”
沈楼主在两人稍显“炙热”视线中,更加坚定了心中所想:
果然!榆柳就是喜欢他这食肆酒楼里的鸡汤!
第35章
◎云鹤维护了她◎
沈楼主从进门到现在这么久,之前不论他说什么席间众人的反应都是平平淡淡的。
万万没想到他在这第一次找到了属于楼主的那种能被高哄捧起的待遇,竟然是因为食肆酒楼里的一晚鸡汤。
于是,沈楼主也极为难得慷慨了一回,颇为大方一挥手,对榆柳道:“苏姑娘若是当真喜欢,等待租赁交接之后,便带一个食肆酒楼的橱役师傅回去吧。”
沈楼主原本以为自己此话说完,会再次齐齐获得对面两人激动的热情注视,情不自禁的想了想难免就带着点儿小骄傲的昂起了下颚。
可谁知,云鹤抬头也才不过听了半句话,当听见是“橱役师傅”的时候,那如有星光的黑眸就隐隐约约的浮起一层浅淡的薄云,将眼底那点微弱的星光掩盖暗淡了些许,带着点是索然无味的意思,将视线从沈楼主的身上再度移动到盘中白滑细腻的鱼肉上。
可怜沈楼主昂起的下颚还没有迎来两人的捧场,反而先被云鹤略显冷淡的反应给悄然无声的压了回去。
榆柳闻言倒是颇为惊喜,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她没想到沈楼主会如此大方。
也正巧了,自从借四皇子妃的手除掉玉梅之后,她府中的炉灶旧专人掌理,若是今日来一趟还能带个厨艺了得的橱役师傅回去,那此行可谓是双喜临门!
不过,榆柳也没把事情就想的这么简单。
她不觉得一位能支撑起盘亘错杂高楼的楼主,当真是位意气行事的浮夸浪子。
毕竟沈楼主能将经营春风拂栏中的各行各业都经营的风生水起,听过的赞美之词怕是数不胜数。
若是当真只要把他捧的开心了,就能带走些什么,那只怕这么大一座楼早晚都会被这楼主掌柜败光,断然不会有今日的繁华之相。
“沈楼主此话当真?”榆柳缓缓抬起眼帘,语带含笑的说道,“食肆酒楼的橱役那可是身价不菲,真舍得让我带走?莫不是沈楼主等会想打听的事情太过难解,所以事先在这给我放钩下饵呢?”
“哦哟……这说的是哪里话沈某不过是见姑娘喜欢,所以才投其所好,想添一个话前小菜罢了!”沈楼主把话说的极为圆滑讨巧,说话间他食指微曲轻刮过鼻尖,哈哈低笑了两声,“不过,若是认真说来,我想打听的事情,说难的话其实倒也不算难解,只不过一切都还得全凭姑娘拿主意。”
榆柳最怕的就是欠下人情债,见沈楼主的确是有所谋划,她反而卸下了心防。
她放下了手中的银箸,浅笑着望向沈楼主,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沈楼主人精似得,一见榆柳这神态的变化,便明白榆柳这是愿意了的意思,于是也不多卖关子了,直奔主题,见山的问道:“据我探得的消息称,李圣手昨夜入宫,并非是给四皇子妃诊脉安胎,而是为了……解毒!”
沈楼主说话向来风流且轻快,然而此时他说着却在说到最后“解毒”两字的时候,有意的停顿了下来,表面上是忽然拖着腔调来拉起悬念的卖关子。
可事实上,他那双一直散漫的笑着的凤眼,此刻却一直在无声的关*注打量着云鹤和榆柳的反应。
云鹤除了在沈楼主进门和之前谈及“喜好”的时候抬了下头,其余的大多数时候反应都很平淡的,似乎对除了榆柳之外的事情都漠不关心的样子,甚至在听见解毒二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都丝毫不停,刚好卡着沈楼主的话头将鲈鱼肚肉上的骨刺给剔除干净,然后用公筷夹放到白瓷玉碟中,侧身轻轻放到榆柳的手边。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云鹤见榆柳和沈楼主两人聊了这么久,那不过才盛至半满的琉璃盏竟然还没见底,这才有些不满的瞥了沈楼主一眼。
但是在对榆柳说话时的语调却不带丝毫的凶气。
云鹤的嗓音依旧平稳清润,他温声提醒榆柳道:“边吃,边聊。”
榆柳听见云鹤的声音,下意识的就先对云鹤点头应下。
但是当她伸手准备接过白瓷玉碟时,却正好听见沈楼主轻飘飘的说出“解毒”二字,右眉眉骨却不禁微微扬了起来。
她忽然觉得,这位沈楼主有些意思。
看似言语动作间散漫不正经,可细细一品,实则处处暗含深意。
若沈楼主说的中毒一事不假。
可萧国宫内规矩森严,而四皇子妃深处其中,如果在这个时间段有可能中什么毒的话,那就只可能是她昨日带入宫中的玉梅做的那盒吃食。
但是榆柳早在将食盒交给四皇子妃的时候,就特意强调和暗示过“玉梅的吃食有问题”,而她也确信四皇子妃当时是明白她就是话中话外的暗示的。
榆柳倒不认为沈楼主费尽心思打探出的消息有误,若是四皇子妃真的中毒了,恐怕是苏云月借此机会另有谋划。
但榆柳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小。
毕竟一如她当时叮嘱的那般,四皇子妃是有孕在身,凡是入口的东西都应当谨慎小心,若果苏云月真的用自己身体康健来做谋划,榆柳觉得这不应该,也不值当。
所以,榆柳其实更倾向于第三种可能。
——四皇子妃并没有中毒,而是沈楼主故意说的藏头藏尾,想借此话术,来旁敲侧击的试探她的反应。
毕竟按时间逆推来看,她正是四皇子妃此前接触到的最后一个人。
言语可以骗人,但人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却不会。
榆柳借助宫中的手段处理掉从四皇子宫里出来的玉梅,虽然是她和四皇子妃私下共谋,但是对外,她断然是与此事是“清清白白”,毫无关系的。
——她理应对此事毫不知情。
额边的碎发拂过眼角,榆柳缓慢的眨了一下眼,只这一瞬间的功夫,立刻就有了定夺嗯。
榆柳眼眸微敛,准备接过白瓷玉碟的手忽然一甩绣帕,带起一阵清幽的暗香,她桃眼抬起望向沈楼主的时候微微睁大,做出一副分外惊讶又关切的模样,甚至连眉梢都挑了起来。
“啊……”
榆柳惊叹一声,随即急切的问道:“谁中毒了?难道是姐姐吗!”
“怎会如此……分明昨夜我陪姐姐用完晚膳离开皇宫的时候,一切都还好好的,怎么这不过才过一宿,就出了这样事情了?”
榆柳说着微微垂首,银牙微微压住朱红的下唇瓣,同时素手捻起绣帕虚虚掩盖在唇瓣旁悄悄遮掩住,眼波流转间满是愁思,满目担忧的问:“是很凶狠的毒吗?严重到四殿下都要连夜赶回都城了吗?”
榆柳虽然是在作戏,可一双柳烟眉却随着情绪的波澜而蹙起,甚至说着说着,还作势将云鹤递来的玉碟缓缓给推了回去,摇头间颇为真情实感的伤神道:“姐姐若是出事……这我哪里还吃的下去?”
沈楼主少见的没有及时接话,就连一贯散漫笑意仿佛在此刻都有了焦点。
他目光仔细的凝睇在榆柳的脸上,似乎是想要通过她细微的表情确认些什么,迟迟等到榆柳担忧的恨不得作势今日就入宫去探望四皇子的情况时,才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懊恼的叹了口气,两手相拱遥遥一拜道:“瞧……!我这嘴笨的啊,话没说清楚,反而让姑娘担心了,抱歉抱歉!”
“其实,李圣手入宫不是给四皇子妃解毒,而是去验毒。”
“哦……?”榆柳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听到这话却也没明显露出过的惊喜,只是蹙起的柳眉微微舒展开,像是是被人欺骗了一次,所以第二次也不太敢相信的模样,稍显迟疑的问道,“此话当真?姐姐真的没出什么事吧?”
沈楼主闻言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有一位小侍女悄然推开木门,双手捧着一禾纹玉壶春酒脚步轻快的送到了沈楼主的右手边,但沈楼主头也不转,颇为娴熟的直接伸手接过一杯已经分盛好的了的小酒杯,同时另一手随意的抬起挥动了几下,就屏退了小侍女
他单手拎着白玉小酒杯,闲散的笑着,视线环顾坐在自己的对面的三人,最后在望向唯一一名有可能和自己把酒畅聊,但是却显然对此事浑然不感兴趣的云鹤身上的时停顿了稍许,最后就只还是举起酒杯找榆柳敬道:“四皇子妃吉人自有天相,当真是无事安康,苏姑娘不必担心。”
“这杯酒……就权当是我的赔罪了,我先干为敬!”沈楼主说,就直接豪爽的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用挽金缕袖袍抹嘴之后,就将杯底朝下一滴不漏的给榆柳示意道,“姑娘随意。”
其实榆柳也不是不能喝酒,不然之前她也不会主动询问沈楼主了。
但此时玉壶春酒摆在沈楼主的手边,和她相隔甚远,况且云鹤递来的吃食就放在榆柳手边,她断然犯不着去舍近求远。
于是,榆柳当真如沈楼主所言,“随意”了起来。
白瓷玉碟碗口宽浅鲜嫩,盛着几片均匀无骨的白滑鲈鱼肉,她纤细的手尖指轻轻搭在盛了剔骨鱼肉的玉碟上,玉指微勾,便将白瓷玉碟拨到了面前腹部宽深的琉璃盏旁,玉瓷相碰间,发出一声清脆细微的叮铃声响,榆柳在如春涧泉流的细声中,悄然侧头对云鹤浅笑了一下,随即才在重新执起银箸的同时,像是卸下了心防似的悠悠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