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若是喜欢◎
榆柳没想到沈楼主坐拥一座如万宝阁般的春风拂栏,竟然也愿意屈居于她这间玉清院。
不过她虽然有些意外沈楼主这一举动,但也乐得见这样的结果,于是便没有再多言,只笑着答应了下来。
榆柳这玉清院,刚置办下来的时候,便只有她和玉梅、芳月三人。
但自从那日出门归来,应许云鹤留在玉清院之后,她这院中之人,竟然日渐了多了许多人间烟火之气。
先是榆柳应四皇子妃的传召,借住入宫的机会处理掉了在她饮食中下“失神散”之毒的玉梅。
但是,在借助四皇子妃的途径引导玉梅离去的同时,榆柳也同样的为了帮助苏云月处理好失足坠崖半月有孕的胎儿之父流言,将江景墨带进了玉清院住下。
昨日去春风拂栏一趟,为了填补玉梅掌勺灶火的空缺,向沈楼主讨要了一位食肆酒楼的李厨役;
而今日……
榆柳原本还好奇,沈楼主身为春风拂栏的一楼之主,为什么和他们一起围坐在同一张木桌上,吃着几道食肆酒楼厨役烧制烹饪的菜肴时,沈楼主对每一道云鹤写下的菜品,滔滔不绝的溢美之词,那说的叫做一个赞不绝口。
——分明都是食肆酒楼厨役亲手做出来的菜肴,区别真的沈楼主说的那么明显吗?
难道,这位李厨役来了玉清院之后,还会被被天神点拨,把控灶火之术,一夜之间忽然就变得更加精进了一层楼吗?
榆柳午膳时,看着满桌的家常便菜,陷入了沉默。
直到晚膳时,沈楼主大概也觉得自己夸耀菜品时废的口舌实在是太多导致前摇过长,于是吸取午膳那会的教训后,榆柳这才听明白了沈楼主真正想要夸赞的话外之意。
——这道菜色泽浓厚香醇,但吃多容易口中甜腻,此时若是再喝上一碗清香的母.鸡.汤,哇喉舌之欲满足至极,腹肚肠胃也能温养呵护。
——这两道菜相配,即缓解了菜中凉性,又能留住起口感风味!大师兄,你拟定餐单时,果然真是眼光卓绝,竟然能想到妙法!
——大师兄……
云鹤听了,大抵是有些被吵闹到,于是似有似无的蹙了一下眉头,随即放下银箸,忽然抬眼看向沈楼主。
沈楼主嘴巴大张,还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忽然被云鹤一眼,看的直接卡了壳。
席面上陡然安静。
榆柳这会竟然觉得还有些不适应,抬起头,视线左右一扫,看过坐在自己身边的云鹤和沈楼主。
而云鹤注意到榆柳的视线,微扬了一下眉梢:“沈楼主怎么不继续说了?”
沈楼主:“……”他哪敢继续说啊!?
他张大的嘴巴闭了回去,心中呐呐:“这不是说了半天,他突然才发现自己说的那些马屁,是一股脑的全都拍歪了。
——他的这位云鹤大师兄,好像压根就不爱听!
榆柳将左右手两边坐下的云鹤和沈楼主的互动看在眼底,心中却只觉得:
云鹤那么柔和似春风的一眼,应该不至于到,能把持好一整座春风拂栏的沈楼主吓到不敢说话的程度吧?
但榆柳虽然心中也觉得沈楼主说的太夸张了些,但却不得不承认,她即十指不沾阳春水,又不药食膳品的医理,所以榆柳其实还挺想通过沈楼主对桌上菜品的一顿分析,来多领悟些云鹤昨夜写下菜品时,倾注的一些心血的。
更何况,云鹤是毒医谷出身,明面上就是暂居住于玉清院中,为她解毒养身的神医,所谓“君子远庖厨”,这等掌管炉中灶火的事情,应该也就只有今日一天了。
榆柳的惯例,原本就是晚膳食食至半饱即可,但是她如此想着,便更为珍惜了起来。
她起身挽袖,盛了多一勺清香扑鼻的鸡汤至白瓷玉碗中,轻笑一声,视线似有似无的瞥向云鹤,用同样的话语,轻声问道:
“是啊,沈楼主怎么不说了?其实,我还当真是想听听,这一桌席面背后隐藏的玄机呢。”
沈楼主讪讪的笑了几下,却是无论如何也都不敢再继续夸下去了。
但榆柳身为玉清院的主人家,主动向他询问,沈楼主也不好失于礼节的不答,虽然心中还失落于自己苦心想出的赞美溢词,竟然在,于是用银箸搅了搅白瓷玉碗中的一片青翠欲滴的碧叶,随口捻造了个含糊的说辞,回答道:“哎……苏姑娘有所不知,不是我不说,只是我这只是越说吧,心中就越难过罢了。”
榆柳正将原本执于手中的银箸放下,换做一把小巧趁手的玉瓷白匙,玉瓷白匙没入清香鸡汤中,将浮着一层如春日阳光般的清黄湖面上,泛起一层叠叠的涟漪,她垂眸看着,却没想到沈楼主这么大大咧咧洒脱的性子,竟然也会因此觉得不舍,惊讶之余却还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道:
“说来,也不怕沈楼主笑话……”
榆柳说着,桃眼中的美眸眼珠微微转,视线却如汤面上被玉瓷泛起的涟漪一般,瞥向云鹤,却又一眼即收,轻柔无声垂落了回来,轻声说道:
“……其实我也是。”
其实我也觉得,云鹤这番心意,弥足珍贵。
虽然榆柳的“也”,也沈楼主的“也”,出发点浑然*不同,但沈楼主却见榆柳顺着这么一说,之前一直隐隐围绕在云鹤眉眼之间的阴翳不愉,竟然又云开月明之事态。
这下沈楼主也不管什么真假说辞了。
既然榆柳说话能说到他大师兄的心坎里去,他当然也要放聪明些,顺着这位苏姑娘的话,往下继续说啊!
沈楼主眼神如看救星一般瞥向榆柳,却是顺着榆柳的心情,替她重重的叹息一声:“是啊,用午膳时,我还纳闷,为什么我那食肆酒楼里一群大厨做的席面,还不如这简简单单的一张家常饭菜,我这多嘴的说了半天,这才有所顿悟。”
“我在食肆酒楼,自然是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没有人敢拘束我也没人敢触我的霉头,所以,哎……就那样任性妄为的一桌席面,怎么可能抵的上大师兄用心布下的一叠叠菜肴餐品呢?”
“只可惜……”沈楼主说着,视线来回在榆柳和云鹤之间来回寻睃,见两人神情非怒,便又不自禁的顺着夸大了起来,“只可惜,大师兄向来是只醉心医术的,这样的机会,恐怕也就这么一日,往后……哎……”
沈楼主顺着榆柳的感情,越说越入戏,当场都恨不得用衣袖擦去眼边并不存在的泪水,捏了银箸,狠狠的夹了好几筷箸的菜,愤愤道:“我得珍惜着,多进一些食物!”
榆柳难得一次和沈楼主思维如此相同,闻言也轻轻舀了一小匙清香鸡汤,浅浅的饮入腹中。
饭菜食至近饱后,再饮上暖暖的鸡汤,热流瞬时而下,滋润的通体舒畅。
云鹤听着沈楼主说话时,视线却一直微微侧眸,望向榆柳,见沈楼主一翻话说完,本来已经快食至饱腹的榆柳,竟然又开始温吞的喝起用中药做汤底,熬制而成的鸡汤。
云鹤这般侧目望着姑娘进食的举动,若是方才客外,其实是会有些唐突的,他知道自己应该收回视线,理智克制住自己。
但他还是没忍住,余光里,仍旧还是静静的望了片刻。
待到榆柳珍惜的饮完那一匙鸡汤后,云鹤才收回视线,难得一会朝沈楼主点了点头:“沈楼主,倒也不必如此夸张。”
他说着,感受到榆柳投来的视线,动作十分自然的侧头,弯了弯眼眸,直直的回望向榆柳,轻声说道:
“不过是日常多拟定一份膳食餐单罢了……”
“只要你喜欢,这又有何难?”
第52章
◎沾染上一股静心凝神的清淡药香◎
榆柳之所以身形会纤细娇柔到给人一种似时刻能飘升羽化之感,其实有一小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体质本就偏虚,身体的根本虚弱。
云鹤其实早早就有想通过改善日常膳食给榆柳进补下身子,但是之前又顾忌到玉清院里的玉梅是位心怀不轨的女婢,所以迟迟没有动作。
他还记得,自己在发现玉梅竟然敢在榆柳日常饮食之中下“失神散”之毒时,他心中莫名就燃出一股愤然之火,恨不得把这坏心眼的婢女给好好的收拾一顿,让她知道什么人应该敬,什么样的事应该怕。
只是当时榆柳心中显然是已经有所定夺了,云鹤也就不便插手,以免打乱了榆柳的谋划。
而如今好不容易玉梅被捉了短处发落了,而玉清院里又恰好新来了一位本分厨役,云鹤自然也不会错失良机。
所以,云鹤能在经历过夜游灯会四皇子妃被劫持之事后,还能有心拨冗写下了三餐所需要的膳食餐单,也正是因为此事是他蓄谋已久。
不过云鹤本想是没想让榆柳知道这些杂事,但沈楼主既然已经谈到了这事上,与其再谦让下去显得有些做作,倒还不如顺势将这事告诉榆柳,也算是一场坦白。
反正榆柳身为玉清院的一院之主,早晚也会知道。
云鹤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对榆柳说出他愿意日常给玉清院的灶火厨房那多拟定一份膳食餐单的。
但榆柳却不知其中的缘由如何。
她原本以为云鹤偶尔一次指点膳食,已经是意外了,虽然口腹之欲的满足,让榆柳心里生出不少贪恋,但也不好意思用这种庖厨小事,再去日日劳烦云鹤操心。
有道是:“君子远庖厨”。
榆柳总觉得,像云鹤这样的公子,既然天生了这样一双好看的手,用来捻磨中制草药才最是相宜。
不应该让庖厨炉灶烟火事的油烟,将那双干净的手,给染的血腥油污。
榆柳听了云鹤那番话,虽然心底里如深海游鱼口吐水泡一般,一点点弥漫上浮出层层喜悦,但她还是下意识的愣了一下,觉得云鹤此举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迟疑的劝道:“云公子有这份心意,我很开心,只是这种小事,交给李厨役便好,何必……”
榆柳说话时,语调向来是慢如春潮水波,带着细细的林涧波澜。
她这么缓缓的说着,席面上的人也都侧首望着去认真的听着。
然而榆柳的话才刚说一半,还没来得及接上后半句,忽然膳堂两扇推开的木门处,伴随着夜幕的降临,骤然涌入一道又急又猛的劲风!
没说完的话就此被打断。
榆柳说话时,本就是微微侧头望向云鹤,只是余光里察觉到似乎有一道黑色残影,如风般吹荡进来,忽然化作一位身着黑色紧身劲装的暗探。
那黑衣暗探膝一沉,重重的跪地于膳堂中央,抱拳低头:“楼主大人……”
“四皇子妃的下落,找到了。”那名黑衣暗探言简意赅的说道。
沈楼主之前就信誓旦旦的说过,以春风拂栏的实力,三日之内定能寻得四皇子妃的下落。
可这才不过一日的光景,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
榆柳觉得,这可不算是什么好消息。
苏家长公子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从四皇子身边带走四皇子妃,一定是另有目的,而这个目的背后,必定和苏云月脱不了干系。
苏家长公子是想帮助四皇子妃出逃吗?
榆柳觉得这倒未必。
四皇子妃出嫁乃是和亲联姻,事关萧、宋两国交帮睦相。
而自从苏家被宋国皇帝肃清之后,门庭是日渐冷落,苏家长公子明面上看似未被波及反而深得圣上眷顾,但谁又知道真相如何呢,或许这也不过帝王恩威并施的手段罢了。
所谓伴君如伴虎,在这种关节上,苏家长公子怎么可能为了自家妹妹,而公然触怒两国联谊之情呢?
榆柳目光微敛,想起那日入宫时,苏云月还多加宽慰她不必担忧的摸样,更加觉得依照苏云月的性子,只怕是想来报喜不报忧——或许,这位苏家长公子根本就并不知道这位苏家嫡女,在异国他乡的深宫里过的日子其实根本就没有表面上那么光鲜亮丽。
既然苏家长公子不是单纯的站在四皇子妃这一边,那么他就是要通过苏云月的关系,去接触某个他平时私下里无法接触到的大人物。
——苏家长公子想要借助四皇子妃去接触谁?
榆柳想到这一点,顿时双目微睁,不约而同的和云鹤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彼此了然的先放过了“拟定餐单”这一话题,齐齐望向立于膳堂中央的那名黑衣暗探。
沈楼主原本就只是好奇四皇子妃的下落,并不甚在意“四皇子妃”这个人。
见自家春风拂栏里养着的黑衣暗探效率竟然如此高效,沈楼主身为主人,能给云鹤和榆柳帮上了忙,自然也觉得很是长脸。
沈楼主当即侧身转向那名跪于膳堂里的那名黑衣暗探,拿着银箸的手手掌撑在桌面上,满面喜悦洋溢的催促问道:“既然寻到了下落,那还不快说四皇子妃如今何在?!”
“宋国来朝出席花朝国宴,苏家长公子是同八皇子一起前日就已经到了萧国境内,但八皇子入境后,直接下榻于春风拂栏天字阁中暂住下,并无苏家长公子同行。”
那名黑衣暗探声音沉如冷铁,不带一丝感情,一字一句的说道:
“于是,我们顺着这条踪迹逆向查到去,这才发现,原来苏家长公子单人留下一辆车马,修整暂居于萧国都城外的一处郊野别院……”
“……四皇子妃亦是同在。”
“好!如此甚好!”沈楼主听着前面冗余的话,原本都有些不耐的用银箸尾轻点于木桌桌面上,骤然听得“苏家长公子将四皇子妃带去萧国都城外的郊野别院”的消息时,顿时双手相击,鼓掌悦道,“苏姑娘,这下你可安心了?想来也就是苏家长公子顾念胞妹心切,所以……”
沈楼主笑的眼睛弯成一道月牙,唇角勾起满是喜悦,转身对榆柳说着,却见榆柳神色凝重,柳眉微蹙瞥了他一眼,便放下了手中银箸,从坐席中起身。
“啊?”沈楼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顿时懵了,“苏姑娘你……”
榆柳先行站起,沈楼主已经是颇为意外了。
沈楼主还对榆柳这突然的举动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却不料,云鹤竟然也手腕下压将银箸轻轻搁置在木桌箸枕上,很快跟上榆柳的动作。
不过云鹤起身的同时,也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如此算是谢过春风拂栏的这番帮助。
他颔首向沈楼主致谢之后,视线便立马追溯到榆柳锁起的柳眉上,低声轻问道:“走吗?”
“走。”
榆柳没有回望云鹤,低头回了这么一句,便提了裙摆绕出席面,直直的走到那依旧单膝跪地的黑衣暗探身前,停住了脚步。
膳堂的两扇门扉大开,夜风袭袭如穿堂之风,将近垂于地面的百褶裙摆荡出一层如浪般的波涛,露出藏于裙摆之下的一小截精致的绣花鞋面。
早春还寒的时候已经过去许久,此时正是暖春时节,榆柳竟然觉得此时被风吹的,生出了几分凉意。
——她怕苏云月出事。
榆柳方才在席面之上,是食暖饱腹,自内而外暖意,温养的她手足暖和,然而此时她立于膳堂中央,却觉得手脚慢慢的有些发凉。
她总觉得,苏家长公子带走四皇子妃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但榆柳面上却依旧显得十分镇定,她带着惯常的微笑,柔声说道:“寻四皇子妃这事,能求得沈楼主出手相助,这才早早的得了消息,我原本是应该多加感谢的……”
“……只是身为苏家幺妹,四皇子妃是我的嫡姐,我心中不安,于是想多问一句,不知你们这追查的一路上,可有旁人,和你们几乎是先后同时,追溯到郊野别院这一下落的吗?”
沈楼主是觉得能这么快寻得四皇子妃下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所以他本就对榆柳和云鹤这般郑重的举动是二张和尚摸不着头脑,闻言更是觉得奇怪,摆手插话,打断道:
“苏姑娘,我们收我信函字条上那么重要的一条线索,消息查的一路顺畅,怎么可能还会有人能和我们春风拂栏能先后同时查到消息呢?”
榆柳目光幽沉了几分,心道:“有的。”
她们是主动去查,表面上看是一路通畅,然而诸多线索都需要她们去推敲完善。
但如果苏家长公子想要借助四皇子妃去接触谁,定然会事发之后,借机主动将“郊野别院”这一个地址主动奉上,以求得一块他期盼已久的敲门砖。
那名黑衣暗探听了榆柳的话后,原本是想要说什么的,只是那会他欲要说出口的话到了嘴边,就被沈楼主自信狂妄的一番话给堵了回去,顿时眼神里露出些许的尴尬犹疑。
因为当真是有人在他们前面,就拿到了这条消息!
榆柳知微相面,一看那黑衣暗探面露难为之色,心顿时就沉了几分。
——果然是有人比他们还先拿到了消息。
榆柳见黑衣暗探还在犹豫,顿时想再说几句,缓解暗探和沈楼主之间因为信息差惹出的小尴尬时,却觉得冰凉的夜风之中,忽然沾染上一股静心凝神的清淡药香。
随即,榆柳只觉得双肩一暖,被人后身后披上了一件春锦披风。
云鹤将披风搭在榆柳的肩头,挡去入夜之后侵袭的凉气后,在榆柳的身边站定,视线自上而下,垂眼望向跪于自己脚下的那名黑衣暗探,根本没什么人情世故放在眼里。
他直接开口问道:
“所以,那个人,是谁?”
第53章
◎“就是此处,已经到了。”◎
榆柳双手将云鹤从身后给她披上的春锦披风,微微调整到白裘笼罩着围于周身。软绵暖和的上好春锦面料,顿时将夜里降下的寒气尽数隔离开来。
而正当榆柳低头用玉手将脖颈处的白绸缎带将要系好成结时,却忽然听见云鹤忽然毫无征兆,直接开门见山的对暗探发问道:“那个人,是谁?”
话音落下间,榆柳如削葱根般的指节处忽然泛起一层薄粉,倏然用力不禁将平日里总是系成微垂质感的轻结,无意的拉紧,系的有些过于紧密了。
榆柳有些意外。
虽然她心中也迫切的想要知道那个在他们之前就得到消息的人是谁,但最终还是顾忌到黑衣暗探是春风拂栏的人,且不好直接驳了沈楼主的面子。
她没想到云鹤竟然会如此直接。
毕竟她和云鹤相处了这么久,从来都只觉得云鹤问话想来是理中带柔,是润物细无声的。
而黑衣暗探被云鹤如久居上位者般的气势骤然发问,也是问的倏然一愣,压在唇边的话差点就想脱口而出直接告知。
沈楼主大概是今日这身大红袍颜色选的不好,脾气也变得有些不耐暴躁,见暗卫不回答,他反而急了,瞪着他直皱眉头:“我大师兄问你,你就回答啊!”
说完,沈楼主的嘴巴还咕哝低语了几句“春风拂栏里的人,居然真的就这么认主吗?”、“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没有写字”、“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大师兄既然都这么问了,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嗯……那我也想听听”之类的话云云。
将沈楼主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的黑衣暗探:“……”
黑衣暗探大概也觉得自己探上这么一位主子,内脏经常就容易被憋的有些发闷,但他却还是如实回答道:“……是四皇子殿下。”
榆柳刚将那结虽然系的有些紧了,但她此时也懒得在这点小细节上多费功夫,于是索性不管,顺着系好了剩下几道,然而刚准备将那白绸缎带松手时,骤然听了暗探说出这么一句话,不禁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
“是四皇子?!”
榆柳抬眼看向挺身跪地的暗探,但却不得不承认,“四皇子”这个答案,就是一个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回答。
也是了。
苏云月当初根基在宋国,在苏府。
而她一朝远嫁异国,如果真的有什么人脉,那便是四皇子这一脉。
能让苏家长公子这般大费周章,但也想要通过四皇子妃的关系去见什么人的话,说是四皇子也确实是最为合理的情况。
而四皇子萧天旻,他身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确实是时时刻刻都是被天命所眷顾的存在。
虽然四皇子在四皇子妃被带走的当时,还在死要面子的嘴硬,但事实上就是只要他想要去追寻苏云月的下落,于四皇子而言,这根本也不算什么难事。
气运之子永远是幸运的,有些人大费周章寻来的线索,于他而言,确实垂手可得的送货上门。
何况,苏家长公子如此大费周章的要私下约见四皇子一名,定然是为他自己而有所谋划,进一步来讲,就是苏家长公子想从四皇子那里,吃下一份能让他在宋国站的住脚的资源和人脉。
一旦四皇子因为苏云月的缘故答应了苏家长公子的要求,四皇子因此舍弃了某些东西,就会显得他付出良多。
他多有牺牲,自然也就更显深情。
但说到底,她还是沦为了男人的政治筹码。
榆柳如此想着,忽然觉得苏云月有些可悲。
明面上,苏云月好似有着母族兄长的爱护,让苏家长公子趁着萧苏夫妇二人出游之际,将她带离于流言蜚语之外,但事实上,或许这位苏家长公子只是在利用她的牺牲,吸血般的蚕食利益。
而四皇子妃虽然好像也拥有着四皇子的重视,能让天之骄子的宠儿彻夜不眠的大废兵力去寻人。
但是细细想来,这一切的开始,难道不是因为四皇子一开始就没有对自己的妻子多加爱护,这才给有心之人给了可乘之机,让苏云月被人挟持而走的吗?
榆柳春锦披风加身,此时觉得身子虽然渐渐的开始回暖了,心底里却不知怎的,却越来越觉得伤怀。
云鹤听了回答,面上不惊不喜。
毕竟说到底苏云月的事情,原本和他的干系就不大,所以他此时也只是下意识的侧头看向榆柳。
他敏锐的察觉到身旁的姑娘情绪有些低落,也能隐约猜到榆柳的心思。
但到底萧苏两家的事情是国事,不好放到明面上多加言论。
于是,他只是伸手搭在榆柳方才系好的白绸缎带丝结上,指尖顺着丝线的缠绕轻轻波动了几下,将那有些紧的小结,微微松动几分。
收手时,还顺路将榆柳没有拨开的春锦披风褶皱给散平后,才细细凝着榆柳微沉的眼眸,轻声问道:“别担心,我陪你去看看?”
榆柳垂眸,从鼻尖里轻轻的嗯了一声,点头回应了。
沈楼主从头听到尾,这会才总算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方才榆柳起身离席时和云鹤似打哑谜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赖在玉清院上本就是因为好奇云鹤和榆柳的关系,有钱又闲,说白了也就是个爱凑热闹的闲人,见这两人这都夜色正浓也都要去郊野别院,顿时有种被抛弃的家的看门小狗的孤独感。
“啊!”沈楼主当即就抛下玉碗银筷,速速几步走到云鹤和榆柳身后,举手示意道:“等等,我也去我也去!我跟你们一起去!”
于是最后那间膳堂里的人,全都跟着榆柳一同去萧国都城外郊野别院了。
沈楼主自告奋勇的要去,还特意指点了那名黑衣暗探去驾了一匹上等好马,快马加鞭的便驶出了萧国都城。
外郊自然比不上萧国都城内繁华,人烟稀少略显荒凉,在浓浓夜色之中,愈发显得格外冷清。
榆柳坐在马车内,无比庆幸云鹤之前给自己搭了一件春锦披风,马车急行间夜风挂骨,也就是裹紧了披风这才好受一些。
好在这样的情况也没有持续太久。
榆柳在车上颠簸着,忽然听得一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以及贴蹄踏地马喷鼻气的震响,心有所觉,玉手撩起一角车帘,缓缓向窗外看去。
果然,她见不远处的一处郊野别院围绕了一排之前在夜游灯会见过的黑色劲装暗卫,院外的大树下系了一圈马绳,不少筋肉健壮的马匹踏蹄响鼻聚集在一块地方,此起彼伏的原地踏走着。
“吁——!”
那黑衣暗探低呼一声,勒紧缰绳停下了马车,坐在外间向榆柳这方陈声介绍道:
“就是此处,已经到了。”
第54章
◎苏姑娘,你怎么在这?”◎
榆柳向来习惯最后一个下车。
但是这一回,她却在黑衣暗探停车宣路之后,破例率先起身下了马车。
此时,已经是深夜亥时了。
夜幕深浓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就连那棵栓住良马的树,都不见一点摇曳的树影。
榆柳下了马车,远远望去,只觉得那方马匹身影绰绰,铁蹄跺地,在紧密空旷的黑夜里,发出一阵焦躁不安的震动声。
太黑了。
榆柳驻足于车马旁,正如此想着准备回身从车马之中取下一盏手提灯盏用于照明时,在眼睫下垂正欲抬起的那一瞬间,她的鼻尖处,却忽然又闻嗅到那股,总是萦绕在云鹤周身的那股清醇的草药香。
眼睫轻颤。
榆柳再抬眼,云鹤已经提着一盏长杆竹灯,走到了她的身边。
这盏纱灯大概只是在车马上备用着,制式极其简单。
只是用一柄棕色实木质地的长杆提点住一只用磨平削好的软竹编制缠绕而成一个笼状,烛火便简单的放在竹笼中央。
因此暖红的烛火在照明间,还隐约投射出竹编灯笼的条状阴影,在灯火扑朔间,同时带着阴影和光亮,齐齐的为寂静黑夜添上两道不同的颜色。
这盏长杆竹灯不论是形状制式,还是照明程度,都远远比不上榆柳平日用的垂柳纱灯。
但榆柳却觉得,如此正好。
长杆竹灯被云鹤提在手中,照明了榆柳的前路,而扑朔的灯火顺着夜风吹过的方向一路蔓延着,在灯火已经虚化到最微弱的远方——在即将触及到那一座被一种暗卫卫守住的郊外别院的那一刻,那扇别院紧闭的木门,却忽然被人推开了!
一路上马车行驶而来,光线本就幽微。
而沈楼主坐在车马内,原以为云鹤也会跟着榆柳先后下马车,结果他硬生生一直坐等到云鹤先是不知从那个暗格陈仓里取出一只竹灯,用火石点明之后,再又用支窗的木棍串挂起明烛竹灯,临时拼凑出一盏提灯之后,才等到他的大师兄撩帘下了马车。
沈楼主平时在春风拂栏里呼风唤雨,慢慢的性子养的有些等不得,何况他本就是坐不住的性子,现在好不容易等到云鹤这位能压住他的人下了马车,顿时也迫不及待的跟着直接跳了下去。
这一跳,差点两脚直接踩在了榆柳的裙摆边上。
沈楼主骤然见光,又因为脚下差点失足,当即就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沈楼主下意识的往后仰头,拉开距离,动作间他又惊又疑问道:“你们早早都下了马车,怎么一块杵还在这儿站着?!”
然而,云鹤和榆柳,都没有理会受惊的沈楼主。
他们都遥望着着,从那灯火如瀑般,从郊外别院推开的木门处,正一前一后,仅差半个身为就先后走出的两人:
——四皇子萧天旻在前,苏家长公子苏云宴在后。
郊外荒草多人烟少,除去虫鸣鸟叫马蹄响,萧天旻和苏云宴之间的交谈似乎是毫不避讳,他们谈话的声音便顺着吹猎的风声,一路直直吹向榆柳的耳边。
苏云宴墨发束冠一丝不苟,一袭白衣锦褂只腰间坠上一枚白碧玉佩,打扮的极其干净利落,然而,那双桃花眼中的笑意,却和榆柳和苏云月的完全不同。
苏家这一辈,如今余下的也仅剩三位,苏氏向来是氏族联姻,后辈的相貌想来都是极其周正雅观的。
苏云宴也不例外。
可纵然苏云宴、苏云月和榆柳这兄妹三人,都生了一双极其相似的桃花眼眸,轮廓便是便是让他们不笑时,也自带三分含情之态。
但是苏云宴的笑眼里,却暗藏了几许幽深的算计,可正就是是那丁点的算计,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得更像是一坛陈年的烈酒。
——醇香之余,带着割喉的辛辣。
事实果然如榆柳所料想的那般,苏云宴微落后于四皇子萧天旻身后半步,一路亲自将萧天旻送出院外,身体明显的偏向四皇子,言笑道:
“家妹无才,如今能得四皇子青睐,果真是我苏家的福气命不该绝,若是,在此次花朝宴上,又有了您的暗中帮助,想必我苏家东山再起,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四皇子的一众暗卫,原本是如一座座蓄势待发的守门石狮般包围在别院之外,然而,他们一见四皇子安然被苏云宴笑脸相送了出来,顿时训练有素的聚集在四皇子即将走过的前路,齐齐的排成两列如长城一般的“人型通道”,仿佛是在列队恭迎。
四皇子一路目不斜视,走出别院时,气宇轩昂的好似这地写的就是他萧天旻的名字。
他像是从小至大听惯了吹捧,所以此时哪怕是面对着苏家长公子这位他名义上大舅子的示好,也只是矜贵的略昂了一下头,算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但是更多的,四皇子的视线,却直直的盯着站立于人墙之外的榆柳一行人身上。
他还记得,昨日夜游灯会上,出现过的也是这么这几个人。
啊,好像……
一个是叫苏榆柳,是他发妻失散多年好不容易寻回来的胞妹,长得确实有几分姿色。
只可惜,这身子也太单薄了些,一看就是个福气浅薄的红颜命,少了那么几分意思。
而站在苏榆柳身边的那位手提竹灯,如不灭萤火的执灯人,是毒医谷的妙手。
不得不说,那人身份气质学识倒是不俗,只可惜眼光不怎么好,有这样的出身,但凡来能审时度势一些,来为他效力,如今也万不至于只能用上这么一盏如此落败的破灯笼。
视线再放远一些,便是一身红衣看上去嚣张又浪荡的春风拂栏沈楼主。
萧天旻的目光顿时深沉了一些。
他不喜欢春风拂栏。
这些年,他明里暗中经历了不少事情,虽然表面上桩桩件件似乎都和春风拂栏毫无关系,细查下去时,总是好不容易查到了和春风拂栏产业相关的线索时,又被某种外力给强行阻拦了。
但是他不信。他不相信这些年来的诸多事情当真同春风拂栏没有丝毫关系,毕竟放眼萧国国度之内,又有何人拥有如此大的财力和物力,来处处和他抗衡呢?
除非这位春风拂栏背后的主子能舍得下这筹谋半生积累起来的钱权名利来一朝金蝉脱壳,让他再也找不着春风拂栏的把柄,否则的话……
萧天旻眸光阴冷似毒蛇般恶狠狠地盯着穿着一身红衣花枝招展的沈楼主,用眼神在心里将此人千刀万剐了几番。
因这沈楼主的缘故,四皇子看着那站成三角状的三人,面上不愉的冷哼了一声。
榆柳将四皇子的反应看在眼底,面上却不显,反而轻笑了下,微微提着裙摆,走过那人墙构成的小路,同云鹤一前一后的走近四皇子和苏家长公子的面前,恪守礼节的交手曲膝,行了一礼:
“四皇子殿下,兄长大人,晚好安康。”
四皇子近几日就没遇见过什么顺心的事,本来看着这春风拂栏的楼主不怕死的现身在他面前整准备借机发作一番的,然而眼下榆柳如此礼数周全的向他问好,倒是让他错过了先发制人的良机了。
于是四皇子只冷眼睨向榆柳,冷声问:“苏姑娘,现在更深露重的……”
“你一个女人家的,来这做什么?”
第55章
◎榆柳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四皇子久居高位,虽然为人傲气了些,但是这么多年来,萧天旻能一直得到萧国皇帝青睐,也并非只是因为萧氏皇族子嗣单薄,无能人嗑用的缘故。
更或许是在世界气运加持之下,四皇子总能敏锐的察觉到事情的关键。
原本像榆柳这样无依无靠独居于萧国皇都内的柔弱女子,确实不应该具备能和四皇子几乎是先后同时寻到萧国都城之外的郊野别墅的能力。
但是……
谁让榆柳背后,有毒医谷云鹤和春风拂栏沈楼主的共同帮助呢?
不过,榆柳直觉里也觉得四皇子这番直白的问话,略显得有些来者不善,但是她既然已经走了这一步,也就没带怕的。
她并也不打算向四皇子细细解释她能一路走到此处,背后究竟有多少人付出了时间和经历,以免多说多措。
“四皇子殿下,你身为姐姐的夫君,忧心她的安危,而我身为四皇子妃的胞妹……”榆柳桃眼微弯,轻柔一笑,只缓缓道:
“我心亦如此。”
郊外别院虽然外观环境上有些简陋,但院内却是一派灯火通明,两相对比之间,竟然显出些许光亮繁华。
院内点燃的篝槱和灯烛,火辉星亮从内跃动出那扇敞开的大门倾泻而出,带着光与热洒落在榆柳皎白的面容上,如镀一层暖橙的光晕,显得气质温软。
榆柳说着,眼波流转,视线无声的越过身着金袍的四皇子,望向一身白衣锦缎的苏云宴。
苏家兄妹都生着几分相似的桃眼,榆柳和苏云宴彼此对望间,分明是多年未见过的一家兄妹,但血浓于水,此时两人心中都无端的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榆柳在初见苏云月时,也有过这样的感觉。
所以榆柳此时面上的笑意依旧是皎洁如月华,她薄唇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含笑轻语道:“想必兄长,也是如此吧?”
榆柳三言两语,就先给这一处各自谋划算计的众人,扣上一顶关心妻子,爱护同族亲眷的高帽,占据了道德的高地。
苏云宴墨眉轻蹙。
只是不知道,苏云宴这一皱眉,究竟是因为方才他和榆柳那一眼对视后,面对心中蓦然生出的那股感情,觉得颇为不习惯;
还是因为被榆柳捧上苏家长公子这一高座,却没有做到身为长兄的职责,而感到心中不适。
但平心而论,榆柳更希望是前者。
她只希望苏云宴通过苏云月找四皇子做的事情,不要太过出格过分。
四皇子听过榆柳的话,倒是意味不明的轻哼了一声,带着点矜娇高傲的应和赞许道:“你说话,倒是好听……”
萧天旻凝视着榆柳言笑晏*晏的脸,不知是又想起他和苏云月的一些什么往事,言语间颇为遗憾道:
“你们苏家果然皆是生的一副好颜色,只可惜……你姐姐看着是可亲宜娶,可骨子却是不桀不逊。若是云月的性子,能同你一般温顺便好了。”
榆柳勾起的唇角却缓缓落下。
先不论她温顺的外表之下,是不是当真表里如一,但只听四皇子的这番言论,她就下意识的有些排斥。
于是,榆柳动作轻微的小退半步,无声的拉开和四皇子萧天旻之间的距离。
——她因为四皇子的话,而觉得有些不适。
在过去通过的九个世界线里,她最多听过一些男性配角角色,会用物化的眼光来看待自己。
性格温婉,容貌漂亮,身段窈窕。
适宜嫁娶。
榆柳在玉清院里住了这么些时日,除去玉梅、芳月、苏云月这些姑娘,接触的最多的云鹤,他待自己,能比她对自己还要细心周到。
其次是江景墨,虽然不知道江景墨在苏云月夜游灯会上被挟持而走的事情上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但若是抛开这些不谈,江景墨本是受苏云月的托付,暂住于玉清院避难流言,所以江景墨不论是对她,还是对玉清院,都还算多有敬重。
其次便是沈楼主了。
榆柳初见沈楼主时,尚且还怀疑过此人的快意风流,是不是为了掩盖内心,而做出的伪装皮囊。
然而,在沈楼主来玉清院里小住的这段日子里,榆柳已经渐渐开始是真的确信,沈楼主当真就是个顽童性子,而一位有钱又闲的顽童,没什么坏心,像是一个乐子人般只顾着凑热闹,像个二世子一般,浑然不怕事大。
虽然这段时间,各种意外的突发事件总是接踵而来,但榆柳不得不承认,她住在玉清院里的这段日子,环境当真是太过舒适惬意,以至于榆柳觉得,似乎她已经是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用观赏花瓶瓷器般的眼神打量点评过,同时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用“温顺”,“可亲宜娶”的标语来形容她。
这些字眼,让她有些不舒服。
榆柳万万没想到这种话,会从四皇子的口中说出来,于是在听到的那一瞬间,除去愣怔远离的本能反应之外,竟然还有些难以置信。
……这种话,真的是男主萧天旻说的出口的吗?
萧天旻却恍若未察觉到榆柳的不适,依旧的低声遗憾道:“她若是听话,也不至于吃如此多的苦头……”
榆柳原本想着将此话题就此带过,然而四皇子的后半句话,却惊的她猛然抬起眼帘。
——什么叫做,听话就可以不吃苦头?
榆柳藏在长袖之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柔软的指腹滑过真蚕丝的面料,顿时带来一阵别样的冰凉感。
夜游灯会事发时,榆柳曾经以为四皇子大概只是因为过于自信,所以才疏于对四皇子妃的保护,让苏云宴有了可乘之机。
但是,倘若追根溯源,直至最初的开始呢?
夜游灯会是四皇子亲口应允下来的。
而皇子便装出宫,不会不安排好暗中保护的人手。
而那夜的情形,那一众暗卫各个都是身手敏捷、训练有素的精兵。
所以,苏云月走在萧天旻的身边,本应该是一个最最安全的位置。
旁人若是想要挟持带走四皇子妃,不说先过一众暗卫这一关,那至少也要过四皇子这一关。
然而事实上,苏云月就是在四皇子身边时,被人公然劫走的!
午夜时分,夜风猎猎,席卷而来时,将收拢包裹于榆柳纤细身躯的春锦披风,被吹荡如鼓。
榆柳好不容易被捂暖和的手,此时骤然见了寒风,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榆柳心跳猛然一紧。
真相到底是什么?
夜游灯会,苏云月被刺客挟持而走,背后究竟是苏云宴一人有所图谋才出此下策,还是说……
这一切其实,是四皇子暗中指示苏家长公子,他们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自搭起一方戏台,却独独用傀儡丝牵着苏云月,上演了一出傀儡戏呢?
第56章
◎云鹤愿意做◎
苏云月在夜游灯会上被挟持而走的事,起初,榆柳是怀疑有恶人背后作乱,但自从见过从西厢院江景墨的客房里搜出的那张字条后,就表明此事少不了苏家长公子苏云宴在背后策算谋划。
但是,萧天旻方才的一番话,却让榆柳直觉里觉得,此事或许还有四皇子在暗处推波助澜也说不定。
背后细节一点又一点的付出水面,透明的水泡在水波翻滚间,将事实的真相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推进和翻转。
可是……
四皇子这么做,究竟是图什么呢?
榆柳心中惊疑一片,然而四皇子却依然沉浸在他的思绪里感叹着,浑然没有注意榆柳眼底泛着星亮震撼的眼光。
萧天旻只略微撩了下眼皮,正准备对榆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一直站在榆柳身侧的云鹤,却忽然从斜地里伸出手,将榆柳方才被夜风吹开的春锦披风替她重新拢好。
萧天旻看着云鹤的动作,嘴唇忽然紧呡了一下。
眨眼间,四皇子恍然想起,在他们萧苏新婚燕尔的那段日子里,苏云月也总是这般会在他上早朝前,温柔又耐心的替他整理好官服上的每一处褶皱。
四皇子张了张嘴,想说出口的话,却因为云鹤着突然的举动,而忽然哑了声音。
但是,萧天旻很快就将心中悸动给扫空清走,神色傲然的勾唇,轻蔑的冷哼了一声,似乎是颇为不齿云鹤这种行为:
“都说是‘夫为妻纲,君为臣纲。’,可是,云神医,你堂堂一介毒医谷出生的大好男儿,这双妙手,该是用来悬壶济世兼济天下才对,怎么还屈尊降贵的做起这种小事了?”
榆柳原本自己都没在意披风被吹散的这一个小细节,而此时忽然被云鹤顾忌到这一点,心中多少也生出些许的羞怯。
但是,榆柳此时听了四皇子这满满大男子主义的话语,只觉得……
很是煞风景。
若是按照榆柳平时的性子,她定然是要暗戳戳的把这话给驳回去的。
但此时榆柳那苏家兄长苏云宴就站在一旁看着,榆柳多少有些应该私底下做的事情,忽然被搬到台面上来不说,甚至还被被长辈明晃晃的盯着。
这种感觉,榆柳更加不好意思去麻烦云鹤这般仔细照顾自己。
但……
是先解决四皇子的问题,还是先让云鹤停手呢?
榆柳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果断选择了后者。
榆柳一只纤纤玉手从披风下伸了出来,细细的指骨搭落在云鹤归拢她春锦披风的手上,轻柔的往外推了推,小声羞赧道:“让我自己来吧……”
来时,榆柳曾厌倦这都城郊外的无边夜色,然而此时,她却忽然无比庆幸于午夜夜色正浓,室内的烛火映在她的面上,大抵也分不出那红晕究竟是烛火的倒影,是她面皮之下的含羞。
姑娘的手若无骨,像春潮的波澜在云鹤结实的手臂上,自然是如浪过岩石,奈何不了其分毫。
但云鹤不是萧天旻。
早在最开始,云鹤便对榆柳说过,她若是不喜欢,他自然也不会强求。
——云鹤只要榆柳摆出一个态度,他便会顺应榆柳的心思。
榆柳虚虚的推了推云鹤结实的小臂,轻瞥对方一眼,像是料定了云鹤会主动收回手似的,只轻推一下,便收手将指尖搭在春锦披风的边沿上,顺着略带毛绒的加厚滚边,重新将披风一点点的笼于身前。
而云鹤也不需要榆柳再多说些什么,只略端详似的看了看她微泛红晕的面颊,在榆柳的手即将碰到他搭在春锦披风上的指尖之前,便自径的收回了手。
云鹤端手于身前,仿佛是这才从榆柳那方抽出了注意力,略微仰头状似回忆了一下,好似真的没有听清方才四皇子说了什么,一双眼眸中,满是真诚的问道:“四殿下,您方才……是说了什么吗?”
萧天旻:“……”
四皇子原本觉得他的话,不会有人听不见。
但是,萧天旻看着云鹤的眼睛,却忽然默了。
这人好像不是诚心要和他作对……
他是真的没听见。
但云鹤这话问的太过坦诚,萧天旻若是当真顺着他的问话重复再说一遍,不仅显得想试是他落於下风,被人牵着鼻子走,而且……
萧天旻回想起云鹤和榆柳方才那你侬我侬的小动作,顿时觉得他那话说了也是无用。
可是,萧天旻若是不理睬吧,却显得像是他对自己的方才那君臣为纲的信念言辞,有些心生动摇。
沉默间,苏家长公子苏云宴却忽然轻笑了几声,桃眼微动,盯着云鹤。
苏云宴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位妹妹流落萧国民间,长于烟火柳巷,但他却不知道,自己这位幺妹,何时傍上了这么一位好郎君?
苏云宴自幼就擅于察言观色,洞察人心,况且,自经历过苏家一场大变后,为人便变得更加警觉敏锐了起来。
就算他之前从未听过说云鹤这一号人物,但光从方才他亲手替榆柳拢起衣襟的动作,便能窥探出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至少得是同住于一个屋檐下,彼此日夜照顾多时,才能生出这样的心神默契。
苏云宴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意味不明的轻笑了几声,在替四皇子解开沉默的同时,语气颇为有些耐人寻味的对云鹤说道:“这位公子对我家小妹,倒是颇为细心?”
苏云宴见榆柳还是姑娘家的装扮,问出这话的话外之音,无非是:
你这个男人和我苏家的幺妹是无亲无缘,不知道你是以什么立场,彼此之间又是什么关系,才能让你对我妹妹如此上心啊?
然而云鹤听了苏云宴的话,却只是浅笑见,静静的“嗯”了一声,很自然的应道:“应该的。”
苏云宴被云鹤一句话给哽住,顿时忽然有些明白四皇子方才为什么会骤然沉默了。
——因为回答不了啊!
苏云宴是想发难云鹤,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立场,不要因为苏家如今有重起的势头,又有四皇子的倾力帮助,而攀上榆柳的裙带关系。
但苏家长公子却从没想过一种可能。
云鹤,就是愿意做这些。
云鹤自然也不是不懂他们这问话究竟是想问什么,但他如今存活于世间,不过遵循着“随心而动”四字罢了。
于是也并不愿分出多余的口舌,却和四皇子和苏家长公子辩驳些什么。
只是云鹤心中却还记得,萧天旻之前言辞无意间,将榆柳拿来和苏云月相比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