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可能是萧天旻久居上位,打心底里就觉得普天之下除去皇族,不是弱小的蝼蚁,就是可供观赏的花瓶,可以任由他随意拿捏,随意大量。
但云鹤却觉得,萧天旻那番言论,不好。
对榆柳不太友好。
对苏云月,也不是很尊重。
云鹤黑眸瞥向刚将春锦披风严丝合缝的收拢于身后,仰头侧目,朝他露出一个勾唇弯眸盈盈浅笑的榆柳,很自然的也弯眸回以一笑。
随即,云鹤才偏头,望向站在自己对面略显沉默的萧天旻和苏云宴两人,略道疑惑的缓缓说道:“医者习惯使然,和榆姑娘相处的时间久了,自然也对她的日常习性颇为了解,这点小事并不算什么,举手之劳而已,我竟然没想到,这会让二位……如此关注。”
云鹤说着顿了顿,目光彻底凝视在萧天旻略显高傲的面孔上,轻轻一笑,意有所指的提醒道:“不过,还请四皇子勿要怪我多言,前几日有幸,我随榆姑娘入宫,曾见过四皇子妃一面,虽然四皇子妃和榆姑娘都是出自苏氏,但两人的经历不同,习性自然也不同,医术有云‘对症下药,因材施教’,我想四皇子并不能从榆姑娘这,看出四皇子妃的心性。”
榆柳原本就像说这个,但奈何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此时云鹤开了头,榆柳便顺腾接过话题,继续道:
“四皇子,云公子是毒医谷神医,他看问题的角度自然和我们不一样,但姐姐身体如何,我想四皇子应当不会不清楚这一点。但姐姐看似嘴硬傲骨,可事实上心肠却是极软的,所以……”
“所以,我想请四皇子留情,日后姐姐若是惹了殿下的不快,还请殿下顾忌到姐姐的身身子,再宽容一二!”
榆柳表面上是在说萧天旻觉得自己和苏云月眉眼相似,但实则性情表现的习惯上,两人是并不相同的。
但榆柳更多的,是在借此机会,潜移默化的软和掉萧天旻对于苏云月坠崖半月怀胎的疑心病。
榆柳不知道萧天旻能将这话听进去几分。
毕竟,虐恋情深狗血文男主,若是头脑足够清醒,也不至于天之骄子跌落神坛,卑微的像条狗一样的去奔赴滔滔火葬场了。
萧天旻闻言,只是皱了下眉头,虽然是极为短促的一闪而过,榆柳看的也并不是很真切。
但是萧天旻却忽然摆了摆手,那位列于两侧的暗卫,顿时训练有素的散开,牵过马匹理好马车,等待主子的发话。
萧天旻像是习惯,根本就不屑于分出一个眼神给那群暗卫。
“你既然深夜不辞辛苦赶来此处,自然也是记挂担忧于云月,云月能有胞妹如此,也算是她的福分,花朝宴会在即,恐怕你们姐妹再难有机会叙旧了,云月就在别院主屋里,你若是心挂于她,不妨进去,去见她一面吧?。”
“待见你们过后,我与她便要准备回宫了……”
四皇子说着,目光看向榆柳,颇有深意的停顿了一下:
“你们姐妹叙旧,可不要让我久等。”
第57章
◎和你姐姐好好谈谈◎
榆柳深夜一拿到消息就马不停蹄的赶来郊外别院,便是为了能安然见苏云月一眼。
所以此时哪怕就算萧天旻不提这是,榆柳也会自己将话题绕道这个上面来。
四皇子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但四皇子想来不是会给人搭梯子的主,他既然明白榆柳的动机,却仍然罕见的主动强调这一句“不要让她久等”,这就显得像是萧天旻话里有话了。
是了……
不论苏云月在最开始被挟持而走的时候,她本人究竟知不知道带走她的人是苏家长公子、是她的嫡亲兄长,但苏云月骤然被一匹人马抢走,困囚于萧国都城之外的郊野别院,心里肯定有过惊慌讶然。
而萧天旻既然会来到此处赴苏家长公子的邀约,便是愿意看在苏云月的面子上,答应苏云宴向他讨要利益的要求。
——萧天旻是为了苏云月来这的。
萧天旻是为了救苏云月来到这里,来到这里,然后把他的妻子重新带回宫中。
——以一种,救世者的形象。
但是……
为什么苏云月却没有跟着萧天旻一同走出别院呢?
榆柳面上依旧含笑盈盈,心底纵然有过思绪万千,但也只是略抬起眼睫,看向萧天旻眼帘半垂的眼。
萧国虽然没立太子,但是四皇子作为萧国皇帝最受宠爱的皇子,在朝中千臣民间万民的心目中,他就是待继位的人选。
所以,萧天旻是真正意义上的天之骄子,眼神被尊养的一贯都是高高在上,带着点睥睨万物的感觉。
但此时,萧天旻看着榆柳的眼神,却少了睥睨鄙夷的神态。
要知道在萧国这个男权主义盛极的土地之上,就算经过多年的相处萧天旻能将苏云月身为他的所有物,从而平视于他的四皇子妃。
榆柳敏锐的察觉出这一点了。
但是榆柳自觉自己是无法单单凭借苏家幺妹这一层身份,就能让萧天旻用同等的态度对待自己。
就像一开始,萧天旻企图在苏云月跌落坠下断情崖的其间,遇见眉眼和他发妻相似的榆柳,就想收集过来,放在身边一样。
也许在萧天旻眼中,他这样的行为根本就不是在妻子遇难其间找了发妻的妹妹来做替身,或许在那时四皇子的眼中,他只是觉得榆柳这尊花瓶,神貌风采和他房里最喜爱的那位,很是相似。
所以才会爱屋、及乌。
就像萧国朝中上下谁人不知,若是有了什么上好难得的碧玉能入的了四皇子的眼,那四皇子可不会顾忌美玉的主人是谁,只会想尽办法将璞玉占为己有,放在书房里好生珍藏起来,仅供他一人观赏。
萧天旻觉得这是上天赋予男人的天性。
他们骨子里的血性,让他们本能的懂得欣赏美的事物,而他们强健的体魄,让他们能够轻而易举的掠夺他们想要拥有的东西。
欣赏,然后掠夺。
将其占为己有。
观念从一开始就不平等,日积月累又根深蒂固,榆柳自然也不会觉得,四皇子会因为她能这么快的追到郊外别院而对她高看一眼。
榆柳望着萧天旻平静的眼睛,脑海里再度回想起四皇子对她说的上一句话:
“你们姐妹叙旧,可不要让我久等。”
榆柳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或许,这一夜着急的,不只有她榆柳一个人。
四皇子也同样需要榆柳这位去当说客,帮他劝说苏云月出来,和他一起回宫。
为什么苏云月却没有跟着萧天旻一同走出别院呢?
那当然是苏云月不愿意和萧天旻走。
问题的答案,就是如此简单。
而至于苏云月为什么会不愿意……
榆柳看着萧天旻不再高傲睥睨的眼神,忽然轻笑了一声:“四皇子放心,前几日我才入宫陪着姐姐握手促膝叙旧,今夜夜色已深,自然也不敢让姐姐再多加劳累。”
“夜游灯会事出突然,我今夜就是进去看看四皇子妃的情况,看一眼,安心了,便走,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榆柳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的咧开薄唇,像是一个不太明显的笑意。
“但是……”
榆柳缓缓说道:
“我才疏学浅不懂医理,所以,希望四皇子能准许云公子能和我一起,去看望四皇子妃。”
萧天旻其实是有些介意苏云月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再和别的男人共处一室的。
但是,自信如萧天旻,他又怎么会想到,自己和苏云宴共谋的事情,会让苏云月知道了呢?
苏云月知道事情真相,会生气会愤怒,萧天旻能理解。
但是,萧天旻不能理解苏云月为什么会为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而对他露出那样厌倦、失望的表情。
那眼神,仿佛看的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在鄙夷一个人渣,
四皇子现在只觉得苏云月可能是在气头上,还在和他闹别扭,只要……
只要他像往常那样,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软化掉苏云月的骨气,那这事也就算翻篇过去了。
——而现在那个合适的人选,就是榆柳。
所以萧天旻此时是有求于榆柳,想让榆柳在中间帮他游说一下苏云月。
四皇子相信,妻子的这位胞妹,是发自内心的希望苏云月能够过得好,所以他才放心榆柳去劝苏云月。
毕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何况苏云月只是一介臣女,能嫁于他这样的龙子,是高嫁,是好嫁。
苏云月身为四皇子妃,只有安安心心的待在他四皇子的身边,这样才是苏云月最好、最完美的人生。
榆柳不会不清楚这一点的。
而只要榆柳清楚这一点,她一定会劝她的姐姐,乖乖的回到她的夫君身边。
——萧天旻对自己对苏云月的吸引力,依旧是自信满满。
但是榆柳开口,想要和云鹤一同走进别院的主要原因是:
她不想让系统打扰到之后她和苏云月的对话。
剧情已经很明显了。
萧天旻连同四皇子,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而这些事情一旦让苏云月知道,会导致四皇子在苏云月心中的形象轰然崩塌。
所以苏云月才不愿意同本是来“救”自己的萧天旻,回到那座冰冷空旷的宫殿。
榆柳还记得入宫那一次,哪怕是在四皇子想要对苏云月腹中胎儿不利,哪怕那次只是她们姐妹在私下里单独的谈话,苏云月也不曾亲自开口说过萧天旻的一句不是。
甚至苏云月还为了维护萧天旻的形象,对其润色了不少。
但这一回,哪怕此时实在苏家长公子和萧四皇子的一众暗卫面前,苏云月公然表态她不愿和萧天旻同行,由此可见,这回萧天旻和苏云月之间的事情,是非同小可,甚至因为过往的欺骗、谎言、利用,这段感情恐怕也已经快积攒到濒临爆发的边缘了!
榆柳过去还总想着,萧天旻和苏云月多年夫妻,就算是两国联姻和亲,他们之间就算没有过往的情分,但是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入心,他们两人背后相互牵扯的利益太多,也不适合骤然撕破脸皮。
这是一种很中立的作法。
——是系统最喜欢的维.稳。
榆柳曾经也觉得,稳定便算是最好,男女主好好的谈一场正常的恋爱,世界也和平少纷乱,这样的结局,大抵算的上是一个完美又和谐的happyending。
但是……
萧天旻,真的值得苏云月回头,给予一份这样的结局吗?
榆柳见萧天旻一副还只当此事是寻常,完全没将其放在心里的模样,甚至见四皇子好像还准备像过去随手找人安抚一下四皇子妃,就将这事算作是翻篇……
榆柳看着萧天旻,一惯带笑的眉眼里,情绪忽然低落了几分。
她眼里的笑意,少见的变得有些寡淡了。
然而,萧天旻却浑然未觉察,在和榆柳错肩而过的时候,不以为意的点头应下了榆柳的要求:“嗯,你想带上他,就带吧。”
“不过,还记得,把苏云月也带出来。”
萧天旻目光直视前方,远望着远处树下暗卫已经套好的马车,对榆柳说完这一句后,也不看榆柳是什么表情,也不等榆柳回做出什么样的回答,便加快步伐的走远了。
一时之间,别院院外,只留下榆柳、云鹤和苏云宴三人。
苏云宴背对着别院透出的光亮,站在榆柳和云鹤前行的必经之路上。
苏家长公子和萧天旻的谈话,因为榆柳的突然到来而意外中断,但是此时四皇子就这样走了,他似乎也不是很生气,面上的表情似乎都没什么变化。
不过想来也是。
苏家起起落落数次,苏云宴身为苏家嫡长子,经历得多了,自然也练就出一番陈府,懂得审时度势而不会意气用事。
这位苏家长公子只是看着萧天旻走远的背影,不待榆柳开口,就侧过身主动让开通向别院的小路,同时,他意有所指意味深长的看向榆柳,重复了和四皇子类似的话:“去吧,和你姐姐好好谈谈……”
“然后带她出来。”
第58章
◎我带着云鹤,一起来看你了◎
“把苏云月带出来。”
萧天旻和苏云宴,一前一后,都是这么对榆柳叮嘱的。
就好像,四皇子和苏家长公子他们心里也都清楚,其实苏云月也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走。
榆柳,心中想着萧天旻和苏云宴最后对她说的话,行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前行的步伐便放的极为缓慢。
按理来说,榆柳和云鹤的身高体型的差异,原本就会让他们一步迈开的步伐相差小半步。但是即便榆柳踩着从别院里倾泻而出的烛火光亮,小步慢走过大半条鹅卵石小径,他们两人走过了漫长曲折的一段小路,甚至是直到榆柳走到光亮最盛的门边的那一刻,云鹤都至始至终保持着和榆柳一致的步调,稳稳的走在她的身边。
就好像是有人,特意的也跟着榆柳,压低了步伐,想和她一同并肩前行一般。
萧国都城之外的别院本就没有皇城之下繁华,木门哪怕被完全推开,也不够云鹤和榆柳一同并肩而入。
云鹤撩起眼帘,目测了一下木门宽窄,在快要走近门槛的时候,率先榆柳一步,先行停下步伐。
而此时的榆柳还沉浸思考中,步调平稳的惯性向前走着。
云鹤余光瞥见榆柳微微发散的瞳孔,在姑娘越过他肩线的时候,轻嗽了一声,轻声将榆柳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而榆柳的足尖,此时刚好堪堪快要触及到木门处,那一道浅矮不起眼的门槛上。
榆柳原本还以为云鹤是衣料单薄,久吹夜风有些着凉了所以咳嗽,但是很快,当她感觉到精致的绣花鞋面上的顶珠触及在硬厚的门槛时,在骤然回神的同时,她也瞬间就意识到:
——这是云鹤在提醒她。
榆柳足尖微微收回了一瞬,眼帘低垂间,遮掩了她下意识瞥向云鹤的视线。
但是也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像是一阵清风吹过榆柳湿润的桃眼,刺激的她下意识的加快了眨眼的频率,然后忽然重新抬足,脚步忽然变得有些急促的踏入了别院。
此处大概也只是用于临时落脚周转的宅院,所以别院外观看上去算不上繁华二字,内里的装潢也较为简朴,房间里只摆上了一些必用的家具。
而其中最为显眼的,莫过于是放置于房中央的那张圆形木桌,近乎占去了房里大半的面积。
但是榆柳的视线,却垂落在桌上还摆放的两盏茶杯上。
只有两盏茶杯。
显然萧天旻和苏云宴,之前就是在这张桌上,相互谈论的事情。
云鹤顺着榆柳的视线望了过去,主动走近那张圆桌,伸手用指背在茶杯杯壁上碰了一下,回首对榆柳道:“冷的。”
茶凉,说明萧天旻和苏云宴曾经在这里呆过一段很长的的时间。
但是茶杯只有两盏,所以,四皇子和苏家长公子密谈的时候……
苏云月又在哪里呢?
榆柳放眼环望整个别院外厅,目光扫过木制圆桌、梨花木椅、雕木立柜……
以及,一扇将外厅和内室隔开的九扇彩绘屏风。
榆柳几乎是动作比思绪更快,下意识的就朝九扇彩绘屏风那方走去。
在榆柳向前迈出第一步的时候,时光却好似在她的脑海中逆流而行,倒退着回溯到萧天旻和苏云宴同坐在圆桌中时,在这间别院外厅里曾经发生过的情形:
萧天旻和苏云宴交锋的话题或许会有些复杂沉重,但是谋取的利益和想要达到的目的,彼此都能相互满足。
此时,榆柳迈出的第一步落下。
他们的谈话应该很融洽,交流也相当顺利,所以那两盏茶水未曾动过,几乎是满杯的放在桌上。
但是既然谈话顺利,又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他们在达成目的之后,却仍然在这里额外花费了一段长到足以能让热茶变凉的时间呢?
榆柳正欲再往前一步,将思绪再往深处推进的时候,却忽然驻足。
那张屏风长有九扇,完全展开时,正好能将外厅和内室完全隔开,九扇屏风用木质天成的深色为底,施加以彩漆、雕漆浮图,绘制上各色人物世观合山水风光。
彩漆、雕漆的铺色浓郁又醒目。
如果不仔细看,或许很难会发现,这九扇彩绘屏风之后,究竟有没有藏着一个人。
榆柳确信,她之前环顾外厅视线扫过屏风时,那第三折的旬日东升朝阳图上的日光的橙黄彩漆的颜色,并没有那么鲜艳明亮。
——就像是有谁静静的站在屏风之后,手中握着一把烛台,烛火的高度正好就和屏风上的东升朝阳重合了起来。
榆柳盯着那好似真的散发出微微光霞的朝阳,情不自禁的又向前迈了一步。
榆柳能觉察出屏风前后变化的古怪,能和榆柳同时想到试温茶盏的云鹤,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不过云鹤在榆柳先一步走到了圆木桌前,尽管榆柳这会已经超前走了几步,但依旧还是云鹤距离屏风更近一些。
云鹤作势就想去试探一下屏风后的古怪。
但是就在云鹤转身的那一瞬间,榆柳却忽然加快了脚步,上前伸手将云鹤宽敞衣袖垂下的余尖小节,轻轻的拽在了手心里。
姑娘指尖轻柔的力道,顺着丝滑的布料传递到云鹤的掌心之中,云鹤前行的脚步顿时顿住。
他回身侧头,在望向榆柳的同时,眉梢也微扬了一下。
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萧天旻和苏云*宴都让他们进别院来找苏云月“谈心叙旧”,那苏云月此时必定还在别院之内。
别院的外厅却空无一人。
那苏云月自然就是在屏风之后的内室里了。
虽然不知道萧天旻和苏云宴究竟在这件屋子里谈论过什么事情,才会让身为妻子和妹妹的苏云月同时对四皇子和苏家长公子心生间隙。
但是,榆柳和云鹤进屋这么久,苏云月也没有要主动现身的意思,显而易见,大概也是是对他们也心生警惕和防备了。
云鹤去试探那屏风,自然是本着“山不过来,我就过去”的意思,此时他被榆柳拉住,虽然顺着榆柳的心思,停下了脚步,但眼中却带着几许疑惑的意味。
榆柳自然读得懂云鹤眉眼间的含义。
但榆柳只盯着云鹤看了一眼,然后将视线瞥向那已经移动到第二折远眺山水的屏风后的“朝阳微光”。
榆柳朝云鹤无声的摇了摇头,然后看着那隐于第二折屏风后,就不再前行的“朝阳微光”,忽然轻声呼唤道:“姐姐……”
“……是你吗?”
榆柳的声音又轻又柔,温和的像是一缕轻轻托起飘落白羽的和煦春风。
不过榆柳的声音虽然轻柔,但是眼神却非常坚毅的盯着那隐于九折屏风后的“朝阳微光”。
榆柳看见了。
看见在她轻唤姐姐的时候,那平稳的烛光,却好似轻微的颤抖了一下。
——像是想要继续前进,却又被生生止住了动作。
“姐姐,是我,是榆柳。”
榆柳呡唇间,舌尖轻舔了一下薄唇,继续轻声说道:“上次你特意带着四皇子来玉清院寻我,我却不在,这一次我就带着云鹤,一起来看你了。”
榆柳说话间,轻轻的送开了拽在自己手心里,那云鹤的一小截衣袖。
淡青竹色的面料柔顺丝滑,在从姑娘软绵的掌心里滑落的时候,自然的在空中荡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布料的摩挲声,在无人应答的别院里,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
榆柳望着那虚幻隐约的一小截烛光的同时,耳边传来了窸窣的摩挲声。
她这才发现,原来今夜不仅是萧国都城外的郊野安静非常,其实这间别院里,也是同样的寂静。
榆柳方才之所以阻止了云鹤的行为,是因为不忍。
但是能让皇家强权低头寻一个中间人来调和,显而易见,他们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或多或少,或间接或直接的伤害了苏云月的信任。
可是,苏云月却从没有做过对不起萧家、对不起苏家,对不起国家的事情。
萧天旻和苏云宴会在事后,都先后明示暗示让她来当苏云月的说客,苏云月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想来也是因此,苏云月才一直隐身于屏风之后,迟迟不愿意现身。
但榆柳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答应过四皇子和苏家长公子的请求。
——她不是来当说客游说的。
榆柳来这,只是因为她担心苏云月的安全。
苏云月在一开始听闻“四皇子欲将苏家幺女养作外室”的谣言时,坚定的相信了她,那榆柳这一回,也不会因为萧天旻和苏云宴的请求,而强迫苏云月。
衣料的摩挲声消散于夜风里的同时,榆柳也在一室之中,无声的紧张吞咽了小口香涎,轻呡薄唇间,正思量着如何向苏云月表面自己的态度时,一道沙哑的女声,却忽然从第二折屏风后“朝阳微光”里飘荡了出来:“……你来做什么?”
苏云月是苏家的嫡长女,自小就是明媚又自信。
榆柳从没听过苏云月这样,就连吐气的尾音都透露出极尽疲惫的声音。
榆柳听着苏云月这样的声音,忽然就愣住了。
但就是这么一瞬间的愣怔,让苏云月刚卸下的一丝心防,在须臾之间又重新被铜墙铁壁给树立了起来。
苏云月举着烛台,透着屏风望向对面两道站的极其相近,宛若连体的身影,垂下了眼帘,道:“你……若是来替他、他们来劝我的话,就便不必多言了。”
“我不愿回去。”
苏云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说下的话语,回荡在房内。
但是她却听见自己的心中,好像有个几不可闻的声音杂糅在其间。
只是那心声极其微弱,让苏云月一时之间,尚且还分辨不清说的究竟是什么字词话语。
榆柳原本还在沉思自己要如何让苏云月相信她不是萧天旻和苏云宴派来的说客。
但是,榆柳在听见苏云月近乎直白的表态时,脑海中忽然闪过当初她在百般纠结之后,鼓起勇气对云鹤表明她自己“不喜欢喝苦药”的态度时,而云鹤给予她的回答则是“不想喝,便不喝,我又不会逼你。”
时空在这一刻,好像出现了重叠。
云鹤此时静默屋檐的站在她身前约莫一两步的位置上,然而榆柳的脑海里,却清晰的回想起云鹤当时对自己说出词句时的语气的神情。
榆柳惊讶的发现,那些她曾经以为只是一些不起眼的小细节或者对话,却在此时被触发记忆的一瞬间,字字句句,历历在目般的仿若是方才刚发生过的事情。
“姐姐……”
榆柳说话间,云鹤的声音穿过时空,脑海里回荡的清润嗓音,在和榆柳说出口的话语,在严丝合缝的重叠间仿若指引一般的,带着她一字一句的说道:“你若是不愿回去,那便不回去……”
“我不是来劝说你的。”
第59章
◎只有云鹤一人◎
榆柳对隐身于九扇彩绘屏风后,就好像是借助于一道铜墙铁壁来阻挡外界干扰的声音苏云月,表明着她作为榆柳,作为她自己的立场而真诚的说道:
“姐姐,你若是不愿回去,那便不回去。”
“其实,我不是来劝说姐姐你的,只是我想起,当初你来玉清院寻我时,我们已经彼此之间错过了一回。”榆柳说话间,眼神慢慢的变得虚化了起来,好似回忆一般,轻声对苏云月叙说道:“姐姐,你还记得夜游灯会那一夜吗?””
“其实,在你被人带走的这几天里,在我不知道你是否安然的担忧中,我总是会觉得后悔……后悔那一夜,我是不是应该该多同你说些话,或者说,不要那么早的劝你同四皇子携手同行。”
榆柳原本就很少会外露出自己的心绪,而如今她对苏云月坦白是一次难得的随心而动,她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真的错了。
榆柳不知道自己这样究竟算不算多言,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的心情,适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告知给苏云月。
但是榆柳此时同苏云月相隔一道九扇彩绘屏风,遥遥对立间,她的思路却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了起来。
四皇子确实会保护四皇子妃。
但是一直一来,也都是四皇子在一次又一次的将四皇子妃推向危机的漩涡之中,用妻子的牺牲,来换取自己所能够触及到的最大利益。
苏云月为家、为国,处处求全,远嫁异国的日日夜夜里,她都在尽心尽力的做到为人臣、为人妇的职责指责。
但是萧天旻却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哪一日,尽职尽责的做到他为人臣、为人夫时,应该有的担当。
所以,如果四皇子萧天旻犯了错,为什么一直要让四皇子妃苏云月处处忍让,一次又一次的给予机会呢?
难道就因为他是世界中心?
难道就只因为他是天选男主?
太奇怪了。
太不应该了。
榆柳如此想着。
而藏于九扇彩绘屏风后的苏云月,身子却忽然猛然颤抖了一下,身体的颤抖带着举着的烛台灯火也如流星般,飘零了起来。
苏云月仰头间紧紧抿唇,几乎是蹦成一条直线般的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的声音泄出来。
她另外一支没有握住烛台的手,苍白的指尖颤抖若筛糠,但是却一直顺着屏风上凹凸起伏的浮花雕景从屏风的第二折处,一点点的前移着。
在她指尖触碰到第一折最外侧加厚的边缘时,苏云月忽然红了眼睛,齿贝狠狠的咬住下唇,将失去了血色的唇硬生生的咬出一片红痕。
苏云月从小在苏家就被教导学习着《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这样的女德之女,她学习着这一套规则,也顺应着这一套规则。
教习的麽麽也总是夸耀她,说苏家嫡女就是活着的《女四书》。
苏云月也确实如此,这么多年来,言行举止都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偏离或者是逾矩。
但是苏云月却在此刻,忽然像是发泄一般,苍白的指尖扣在屏风加厚的外侧边缘处,一贯是动作雅致轻缓,动作间会不让屏风发出一丝声音的她,指尖却突然发了狠力,猛然将手腕用力,将九扇彩绘屏风猛然向里折叠着推去。
这是苏云月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听见木制屏风和地面相互摩擦的声音。
很新奇,像是打破了这么多年来拘束着她的条条框框。
但是,其实这声音,也没有多难听嘛。
苏云月眼眶还泛着红,但是当她今夜第一次毫无阻挡的看向担忧之情满的快要从眉眼之间溢出的榆柳时,却忽然痛.快的轻笑了起来。
苏云月矜持守礼这么多年,就连笑都只是浅浅的弯一下眼眸,羞于露齿。
她从未胸.脯.起.伏,薄肩抖动,如此这般畅快惬意的出声笑过。
苏云月低头,手腕翻转间,露出被纹理雕花的坚硬实木磨破了一层皮的白嫩的指尖,痛感绵绵,而冰冷夜风吹过因为用力摩擦导致红肿的指腹上,就将她的皮肤刺.激的更加敏.感。
似针扎、似火燎。
却又痛,又畅快。
榆柳站在外厅中央,听着苏云月压抑似哭嚎般的笑声,遥遥望着苏云月嘴角上扬间,却皱眉垂眼好似悲极的面容,共情的抬手捂住了自己因为苏云月的悲伤,而自己也垂下的嘴角。
随即,榆柳本能快于思考的迈步奔向苏云月。
头上发髻上斜插的银线坠珠流苏,在空中飘起似直线,榆柳没有提起或者压住落地裙摆,而是张开手臂,环住了苏云月颤抖的肩膀。
榆柳上次入宫时,苏云月的体态极好,脖颈修长直起,肩平挺立,能将繁复层叠的如意云纹织金红缎宫礼裙撑的大气又端庄,像是一朵静态极妍的牡丹花。
但是此时被榆柳揽在怀中的苏云月,却弯下了脖颈,身材轻薄的像是一片随时都会从空中坠入尘土的雪白羽毛。
榆柳的手像苏云月曾经交握住自己促膝畅谈时,温柔的轻拍着苏云月的脊背,柔声道:“没事没事,我们苏家的姑娘又不是没了男人活不下去,姐姐你现在不愿意和他走,那就不跟他走……”
苏云月长久以来都只是听人说“你身为苏家嫡女,就应该如何如何”、“你身为四皇子妃,不应该这样那样”。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对她说“你可以独立”,“你不愿意做什么,那就不去做”。
甚至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后悔曾经将她苏云月,托付给四皇子萧天旻。
因为从来都没有跟她说过,顺从萧天旻是不对的事情。
所以苏云月在得知自己的夫君萧天旻和自己的兄长苏云宴究竟用她做了怎样的交易的时候,她都还会下意识的从自己的身上寻找原因。
但是现在有人也后悔,觉得这样是不好的事情,而且对她说这句话的人,竟然还是自己的嫡亲妹妹。
苏云月此时望着榆柳,却好像找到了一个支撑点。
——尽管,她在不久之前的皇宫里,看着榆柳和云鹤两个人时,还能有一种为人长姐作为长辈的感觉。
可此时,苏云月被榆柳轻搂在怀中柔声安慰着、被她支持着,不知道为什么,之前一直被压抑的、无法被宣/泄出来的情绪,好像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在多年前,她告别苏氏母族,远离故土奔赴异乡,背负着责任和孤独感,独自远嫁异国,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时,苏云月没有哭;
在得知自己苏氏母族门庭冷落的背后,竟然也参杂着自己枕边人的算计时,她心莫过于死,坠下断情崖半月的那段艰难求生的日子里,苏云月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但是此时苏云月将垂下的头深埋在榆柳纤细的脖颈处时,却在她自记事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落了泪。
榆柳起初只是觉得肩颈处有点细微的凉意,渐渐的,她在听见从颈窝里溢出的悲恸哭泣声时,才意识到,那大片的湿润感,是苏云月落下的眼泪。
这位早古狗血文的女主,像是这么多年从未落过泪,所以在这一次就要将挤压了这么多年的委屈、后悔、痛恨,一次性的宣泄个干净似的,如潺潺涓流一般的落了下来。
榆柳环抱着苏云月,轻拍着对方看似坚韧却实则单薄的脊背,心里也无端的揪拧了起来,跟着她一同难受。
榆柳从未有这般的后悔过。
或许在这个故事的最开始,可以是四皇子和四皇子妃,双双携手,夫妻同心,共渡难关。
但故事的结局,却不应该是萧天旻和苏云月相濡以沫,也更不该是在最后的最后,男主登上九五之尊,坐到那最顶端的皇位受万人敬仰,而女主却被君臣帝制所驯化、征服,成为一个完美的、只为了相夫教子而存在的帝王的糟糠发妻。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样不公平。
榆柳如此想着。
凭什么所有的苦难是一起度过的,但最后却只有男主成为了更好的自己,而女主却只是成为了一个男人的附属品,变成了属于男主的“东西”呢?
榆柳自从来到这个据说是最后一个世界线副本的时候,就觉得系统透露着古怪。
起初在她没有接近男主和女主的时候,疯狂的催她推进剧情线,然而系统却又在她需要得知剧情的时候,完美的隐身,甚至自从她开始真正的接触到四皇子妃苏云月的时候,系统都渐渐开始不直接和她接触交流了。
榆柳想起系统之前骗她说,这是因为那位叫“沈渊”的大反派的缘故,所以只能借助春风拂栏旁的茶水坊,向她偷偷的传递世界剧情的相关信息。
如果她之前的猜测成立,那一定要给权限最高的系统非要辗转借由世人之口,间接迂回的向她传达讯息的理由的话……
她回想起在云鹤面前乖巧的像个上私塾学堂的学生似的沈楼主、那虽然看似神秘,但其实是骨子里的潇洒再加上他实在是爱凑热闹的性子的沈楼主。
榆柳顿时只觉得,系统那个说辞简直是有点荒唐可笑极了。
可是系统是为什么要故意模糊真相,想法设法的也不告知她这些真实的剧情呢?
——这是不被规则,所允许的事情。
思及至此,榆柳轻轻拍着苏云月因为哭泣而发着轻微颤抖的脊背的手,忽然在空中停滞了片刻。
冰冷的夜风自榆柳的纤细指尖的指缝中偷溜而过。
激的她指尖忽然蜷缩了起来。
榆柳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另外一种可能。
系统说的是真话。
只是系统也不知道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系统也许确实得因为那位叫“沈渊”大反派与生俱来的恐怖的敏锐直觉,而不得不仔仔细细藏匿好它身为世界系统这样超乎世间认知常理的存在。
但是大反派或许是沈渊,但却……已经不是“沈渊”了。
榆柳蜷缩的指尖忽而变得僵硬了起来,安抚苏云月的动作变得有些迟钝。
系统需要回避、无法探知的对象,到目前为止,榆柳知道且仅知道一位。
那是系统曾经亲口对她说过的话:
“在最后一个世界里,会存在一个命定之人,而命定之人是超越系统的存在。”
系统不知道命定之人是谁,而榆柳却知道,她的命定之人,就是云鹤。
云鹤这个名字是他在重伤醒来后,给他失忆如白纸般的自己,亲自重新亲口赋予的名字。
但是榆柳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想要去探究过云鹤过去是作为怎样的存在,用着怎样的名字,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如果……
榆柳的指尖几乎是颤抖成和苏云月抖动的一个频率般,落在苏云月的脊背上。
如果,云鹤曾经的身份就是隐藏于世界无光之处,无法让人探知,也永远不会在正文之中倾注笔墨去正面描写的那位反派呢?
如果云鹤,就是沈渊……
只是因为一场意外的失忆,导致换了身份、拥有了新的名字,重新生活在这个世间呢?
正是因为“沈渊”的改头换名,所以关于“那位反派”的一切,才显得无处可循,藏匿极深。
榆柳之前的悲伤,只是因为她是在为苏云月这么多年以来所经历的一切,而深深的感到不值得。
但是直到此刻,榆柳才真正的明白,苏云月为什么会因为一个不值得的人,哭的那样伤心,哭的那样的悲痛欲绝。
因为真的爱过。
因为爱过,所以在一切美好破灭的时候,才会表现的那样悲伤、那样绝望。
榆柳行走于各个世界线副本之中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那就是完成任务,回归属于自己的世界线。
所以榆柳从来都不觉得自己会爱上谁。
然而,在葱白的指尖,被冷风吹红的那一瞬间,榆柳心中的万千心绪却如满天星辰般盈开。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透过苏云月的感情,察觉到自己对云鹤的心意。
榆柳从来都没有哪一瞬间因为云鹤的失忆而感到如此的庆幸。
就像是溺水之人在万难之际,忽然寻得了一块能帮她抵达正确终点的浮木。
尽管此那块浮木曾经浑身布满尖锐的荆棘,但历经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水患大难后,浮木缠身荆棘也早就脱落而下,只留下一块平滑的木身。
在她溺水之际作为唯一的攀扶。
第60章
◎像榆柳说的那样◎
榆柳搂抱着苏云月,同她一起跪坐在地面上。
苏云月是哭的伤心断魂,榆柳却觉得自己心中的情绪也颇为复杂。
那盏之前被苏云月拿在手中的烛台,早在榆柳将苏云月揽入怀时从苏云月的手中跌落至地面。
不过好在云鹤一直关心着榆柳周身的状况,烛台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就被云鹤及时捡起,轻轻的放置在外厅的圆木桌上。
光影随着云鹤的步伐变迁着敏感,烛台顶出那短促的火苗,将榆柳和苏云月的身影投影拉成一串细长细长的倒影。
榆柳察觉到云鹤的动作,余光汇总视线顺着身影一点点的向外望去,逆着昏黄的光线望向云鹤背影的同时,灯火摇曳间,她眼中的画面却仿佛回到她第一次入宫回到玉清院的那一晚:
当晚,云鹤听出她的话外之意却依然带着江景墨走向西厢院时,曾停下脚步轻微的朝她偏了下头,像是想要想她询问一个答案,却又克制着未曾开口。
时过境迁,云鹤的那些小举动,在榆柳眼中却仿佛历历在目。
她不禁轻呼出一口浊气,带的发髻身上的垂珠流苏像是云鹤当初偏头的幅度,也随之轻微的摇晃了一下。
那时榆柳只是想要支开云鹤,私下里去向系统求证一些信息。
但是如今的榆柳已经靠自己推测出系统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权限并不像系统说的那样,是“权限范围是最大的”一次。
甚至事实上或许正好相反……
系统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存在严重错误的。
因为云鹤身为命定之人的缘故,系统对这个世界的一切推测,都只是建立在一个虚无的猜测之上。
而榆柳如今能断定,云鹤便是那原著中隐于暗处的大反派“沈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沈渊”二字,如今成了沈楼主的姓名。
但既然云鹤如今“意外”失忆,无心参与那些明争暗斗的纷争的,那么如此一来,其实榆柳的主线任务“让男女主达成he结局,维持世界的稳定和和平”,后半句话,就基本应该已经算是完成了大半。
只是……
榆柳的手轻轻的拍在苏云月颤抖的薄脊上,听着怀中的人哭的都快哑了声音,再一次的疑惑到,那个所谓的he的结局,究竟是什么?
既然系统对这个世界的感知有误,那么系统传递给她的主线任务,会不会也带有主观性的认知偏差呢?
苏云月已经哭上了许久。
原本她就因为伤心,所以早就已经消耗掉了许多的体力和情绪,在榆柳怀中忽然放纵的哭成如初生的婴儿一般哭了那么久,将情绪宣泄了出来,哭的累了,却也哭的尽兴了。
只是苏云月哭够了的同时,也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心底里为自己这般模样,生出一些不好意思来。
但是也正是刚才她卧在榆柳怀里时,苏云月才真正听见之前在她说出她不愿跟着四皇子回宫的时候,她心中浮现出的那道几不可闻的声音,说的是什么了。
——那是她想离开。
她想离开四皇子。
像榆柳说的那样,做独立的自己。
但是她顺应天命活了这么些年,第一次想为自己做选择的时候,心中还是有些不自信的。
苏云月害怕。
她害怕这么做是自私自利,是在做一件不对的事情。
所以苏云月原本只想悄无声息的将今夜听闻的事情压在心里,对谁都不说,但是此时大哭一场之后,竟然有点想将她听见的事,告诉给榆柳,听听别人的想法。
尽管苏云月也不确定,榆柳会不会支持她那叛道离经的想法。
苏云月在思考间平复气息的同时,也用衣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而榆柳也一直安静的等到苏云月收拾好后,才道:“姐姐,夜深了,小心着凉。”
榆柳扶着苏云月的双臂,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浅笑间回头,视线略带波澜的掠过云鹤,停留在他身旁那盏明光的烛台处,像是看穿了苏云月的想法似乎,很温柔的轻声说道:
“姐姐,不如我们去桌边坐着,一同说会话吧?”
苏云月自然是点头应下。
圆木桌上近乎满杯的茶盏,早就被云鹤挪放到了别处,此时一张桌面上只在中心处立了一支细长的烛台。
榆柳隔着烛火望向坐在自己的对面苏云月,跳跃的烛火带着橙红的色彩,将苏云月哭至泛红的眼角很好的融于烛光之下,不见端倪。
分明还是同一个夜晚,而面对面坐在这处郊野别院的圆木桌上的人,却已经从萧天旻和苏云宴,变成了苏榆柳和苏云月。
苏云月视线凝望着摇曳的红火烛苗,思绪也随着那烛火的悦动,跨过时间的溪流,回溯到她藏身于屏风之后,无意中听到的那场谈话……
苏云月在昏迷前记忆里最后的画面,还停留在夜游灯会上。
那晚场面慌乱来的突然,苏云月担心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榆柳和云鹤,所以想回头看他们一眼确然安全,但没想到就是在这个时候却有人将将她推向人流……
一块半湿的黑布捂住了她的嘴巴,在鼻尖闻到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药味后,苏云月很快就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身体变得很轻,像是浮在水面上一般,随着水浪朦朦胧胧的飘荡着。
但是记忆却变得很沉很沉,像是想将她沉溺毙亡于水中似的,水浪拂面间,将这些年远嫁萧国后和萧天旻相处的一些过往,一同席卷而来。
最初的回忆,如水面上流动的空气,清爽新奇,然而随着记忆一点点的涌入,甜蜜的那一瞬间短到让苏云月根本来不及回味,就被沉重的回忆将呼吸的口鼻拖入水面之下……
大概是出于求生的本能,苏云月身体下意识的开始挣扎起来,然而当她猛然动作泅游于水面上,正准备大口喘息的时候,睁眼间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
那是一个极其陌生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