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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知人知面不知心◎

苏云月猛然睁眼,胸.脯剧烈起伏着,感受到周身陌生的幻境时,下意识的伸手探查了周身,在回忆逐渐回笼的同时,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只觉得周身的柔软,像是被人安放在了一张软绵的床榻上。

……为什么她会在床上?

苏云月觉得很古怪。

那批黑衣刺客来历不明大费周章的将她挟持到了这里,肯定是想从她身上获得些什么的,如果是要威胁逼供,苏云月觉得是暗牢、水囚都有可能,却唯独不可能将她安置的如此周到妥帖。

在“被动等待未知的敌人到来”和“主动探索自身处境”之间,苏云月当时果断的选择了前者。

但是,如果再给苏云月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一定不会那么快的就选择后者。

哪怕,只是她下床走的迟一点都行……

可惜事实已经发生,决然无法再次更改命运,命运之轮一环扣一环,在紧密的嵌合下塑造出的因果,总是既定的。

苏云月醒来后心中早就猜想过,挟持自己的人有可能是四皇子的政敌中的某一位,也可能是苏家往日的仇人见苏家落寞了来伺机报复。

但苏云月万万没有想到,在她走进那道屏风的时候,竟然听见了她的夫君四皇子和她的兄长苏云宴的声音。

声音入耳,苏云月的大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分明是被歹徒挟持过来的,可为什么……

四皇子会和兄长,同时出现在这里呢?

苏云月心中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但她下意识的想否定心中浮现的那个答案,所以哪怕此刻她的双足双手都已经发凉发软了,苏云月也只能安慰自己这些都是那迷药药效还没有过去的缘故。

——苏云月完全不敢想象,如果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夫君和自己兄长背着她联手策划的,那么,她该如何自处?

但是,奈何苏云月偏偏就听见了。

木桌上的烛台灯火扑朔片刻,橙红的火星迸射落下,递溅在在苏云月放置在桌面上的指尖旁,但她却浑然未觉。

榆柳却注意到了这一细节,于是伸手轻轻的将烛台微微移开,柔声开口道:“姐姐……可是想起了什么吗?”

苏云月缓缓的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榆柳平静的面庞上,回想起她在屏风之后窥听到的那一幕,依旧觉得遍体生寒。

她和榆柳重逢至今,其实也没有多少时日,但她们彼此之间,却是真心实意的为对方着想。

可,为什么和她自幼成长的兄长、朝夕相伴的夫君……

反而对她却会更加绝情呢?

榆柳垂眸凝视着苏云月颤栗明显的指尖,心中叹惋,忍不住伸手轻轻将对方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姐姐,若是回忆起来太难过,我们就不说这些……说点别的也好?”

榆柳原本只是怕苏云月情绪崩溃,想顺势给对方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并不是很想了解四皇子萧天旻和苏家长公子苏云宴究竟对苏云月做了什么亏心事,

其实也不难猜。

只是夫君欺瞒,兄长利用,轻描淡写的字眼落在血肉凡胎的身上,总是太过沉重。

“不……”

苏云月咬牙抖出一道颤音。

榆柳一愣,在感知到自己的掌心微痛的同时,她的手被苏云月用力紧紧的反握住。

苏云月猛然抬头,眼角泛红的盯着榆柳,下意识的反复呢喃道:“我一定要说,我必须要说,我……”

榆柳察觉到苏云月的状态不太对劲,于是忍着手部的疼痛不敢惊扰对方,挂着一贯和煦的笑意,准备柔声安抚苏云月的时候,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云鹤,却忽然从斜地里伸手,隔着衣袖在苏云月的手腕上轻压了一下。

那按压的动作太快,榆柳也分不清云鹤究竟是见苏云月状态不对及时点穴医治,还是只是单纯的伸手轻拍提醒苏云月的失态。

但榆柳明显的感觉到手被强行捏住的酸痛感,随着云鹤的出手而瞬间消失了。

苏云月骤然回神,望着榆柳被捏的泛红的手背,瞬间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下意识的将手缩回衣袖之中:“……抱歉。”

云鹤视线在榆柳和苏云月两人之间回睃一轮后,微微凝神望着榆柳盈着光亮的眼眸看了须臾,无声的叹了口气,轻声道:

“四皇子妃,方才若是有什么想说的话,直接说便好。”只是说着,云鹤又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您今日受惊,需凝神静气,勿骄勿躁。”

“是啊姐姐。”

云鹤语调平静的说完,榆柳随即也跟着浅笑了一下:“你有什么话想说的话,可以慢慢说,不着急,若是不愿意说,也无事,总归是你们的家事……”

“不。”苏云月语调发凉,骤然抬眼,盯着榆柳,却一字一句的说道:

“不是家事,是国事。”

第62章

◎“我又不会逼你。”◎

……国事?

榆柳微微一愣。

虽然说四皇子贵为皇子,他的家事大抵也称的上是国事。

但榆柳打量着苏云月眼底的复杂神色,直觉里觉得,苏云月想说的事情,或许远比她之前猜想的“夫君欺瞒,兄长利用”还要复杂许多。

“萧宋两姓结亲,本就是两国联姻,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之间参杂的东西太多,日子过久了,感情早就没有当初那么纯粹了*。如果他们只是单纯的利用我去谋取利益,其实我是不至于那般伤心悲戚的……”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我何尝,又没有利用他四皇子的权势和地位,去谋求我自己想要的东西呢?”

榆柳听了,不禁下意识的和云鹤对望了一眼,同时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相同的意外之色:

——苏云月果然是知道了一些别的事情!

但是苏云月全然没有注意到榆柳和云鹤的小动作。

她目光略微涣散并不聚焦,全身心的沉浸在回忆之中,可哪怕只是回想,却也依然觉得四皇子萧天旻做的事情太过肮脏、太无人性。

“可是……”苏云月藏在衣袖之下的手无声的捏成拳,拧眉厌弃道:“他千不该万不该,竟然拿天下百姓的性命当儿戏,只为了给他自己添上一笔功名啊!他怎么能……他怎么敢这么做!”

拿天下百姓的性命当儿戏?

榆柳闻言,不禁双眸微睁,心道“萧天旻究竟做了什么事,让苏云月用上了这样严重的判语”?

她讶然问道:“四皇子他是做什么事了吗?”

苏云月不答反问道:“你还记得‘阳渚县水患’一事吗?”

榆柳眼中露出一点茫然。

古时水患年年都有,一旦发生,那波及的恐怕远不止是一处县乡镇那么简单。

榆柳对这个世界的了解本就是围绕着“主角团”展开的,对于阳渚县,她只觉得似乎是有谁和她提起过,但也仅仅是觉得有几分耳熟,印象并不是很深。

“我记得。”

云鹤余光观见榆柳的眼神,黑耀眼眸微移,缓声说道:“我记得阳渚县水患得到治理之后,周边乡镇曾爆发过瘟疫,所以上次入宫时四皇子并不在您身边,想来,便是去解决水患后爆发的疫.情了吧?”

苏云月听罢,先是轻微的点了点头,但随即又很快凝眉,摇头否认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摇头的缘故,苏云月的声音听起来都颇为发颤,但她虚弱的语调却猛然拔高了三分,反驳道:“那根本就不能说是解决……”

“……因为那场瘟疫,就是他一手操控的!”

榆柳起初被苏云月从未有过的尖锐声音给刺懵了耳膜愣怔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的理解出那话中的意思。

水患灾后的瘟疫成因复杂,而人口大片聚集,导致瘟疫传播又快,想要及时彻底根治,往往难如蜀道登天。

但是榆柳经过云鹤的提点后,在心中默默的算了算时日。

若是除去从萧国都城到阳渚县来回的路程,四皇子只怕是以一种如得天助的神速,将这场疫情遏制在了爆发的初期。

榆柳从前以为四皇子能一路成长起来的如此顺利,是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是气运之子,然而现在她听了苏云月这番话,只觉得毛骨悚然。

萧天旻该不会……只是为了往日功绩上能多添一行笔墨,故意放纵瘟疫暴虐,待到疫.情爆发的萌芽期,再以天神救世的姿态,降下事先就准备好的“良药”吧?

否则根本无法解释,就连寻常疑难杂症的对症药方本都需要医着花费许久的功夫,才能写出一副对症的药方,可为什么偏偏是四皇子这一遭能这么快、如此巧的就研制出药到病除的仙丹妙药!

“是的。就是……你理解的那样……”

苏云月并未仔细的说明,但仅仅隐晦的提起此事,她就已经觉得萧天旻这般行径可耻到令人无法抬头,腹中顿时恶心如泛云捣浪一般的难受想吐。

她低头掩唇无声忍着体内的不适,缓了许久才整理好情绪,重新抬头迎着榆柳的视线望去,声音虽然透着虚弱无力之感,但却又带着释然后的洒脱道:“所以,如果萧天旻拜托你来劝我跟他回去的话……”

“……抱歉,我拒绝,我不愿意跟他回去。”

苏云月尾音落下的瞬间,立于圆木桌上的烛台忽而迸射出几粒星亮的火花,如流星般坠于深色木桌的边缘,化作虚无的浅色烟火升腾于榆柳的眼底,在她浅色的瞳孔里倒印出琉璃的光亮。

榆柳的视线在云鹤的指尖出无声的滞留一瞬,似乎是想起什么,不禁莞尔浅笑了一下,轻声唤道:“姐姐。”

“……嗯?”

“不必抱歉,这分明是你受委屈了,那四皇子是非良人,你不愿再同他继续纠葛下去,有当断则断的勇气,这是好事。”

榆柳望着苏云月,可眼波流转之间,却恍惚回到自己嫌弃药苦,所以想要背着云鹤偷偷将汤药倒掉时的那个带着雨露气息的清晨。

脑海中清润的声音带着一点微醇的草药香,和覆盖着榆柳的双唇吐出的语句交叠在一起,一同说给苏云月道:

“我又不会逼你的。”

苏云月猛然抬头,和榆柳有几分相似的眼眸无声的瞪圆,似震惊又似意外:“你当真……?”

“自然是当真。”榆柳神色柔和的浅笑着点头道,“姐姐能悬崖勒马及时止损,我替姐姐高兴都来不及,只是姐姐,你可想好往后的日子该如何应对了吗?”

不是榆柳非要扫兴,只是这个时代对于女子,总是太过严苛了。

萧天旻明知自己当初的行径败露,但在郊野别院外却依旧自信苏云月会跟他回宫,正是因为这门亲事算起来还是苏云月高攀,纵然苏云月是以异姓郡主的身份和亲萧国四皇子,但这郡主的身份,也是因他四皇子的缘故而封。

如今苏家门庭冷落,母族无人可庇护于苏云月,若是她当真骤然离开,这郡主的身份曾经给她带来多少的荣耀,那么离开之后谣言恶语的反噬,只会倍加凶猛。

萧苏和亲联姻,荣华富贵迷人眼,可终归是金絮其外,伴君如伴虎,这内在的凶险,又有几人知晓?

榆柳没有明说苏云月要应对的是什么,但是她相信对方明白她未曾明言的意思。

甚至苏云月未来要面临的不止是两国舆情带来的压迫,更重要的……

是萧天旻“想要”苏云月跟她回宫。

榆柳今日可以顺着苏云月的心意,放她离开,但这件事可远比她当初不愿意喝一剂苦涩汤药要复杂上许多。

萧天旻强权在握,苏云月却是无处可依,她逃离一日还算容易,可若是想要得到真正的自由,除非四皇子从那个位置上跌落而下,恐怕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榆柳光是这么粗略一想,她都替苏云月感到疲惫。

原著真不愧是篇早古狗血虐文,她逃他追这一套,算是被萧天旻和苏云月给整明白了。

甚至此时还叠加了一个带球跑的buff。

苏云月听后却仿佛松了一口气,她从长袖之下取出一个朴素的香囊轻放于木桌上,解释道:“我安排江景墨出宫那日,他给我留了一袋香粉,说是危机关头使用,能让他知晓我的下落。”

“听说百越之地有赤墨一族,能凭香训蝶,以作指路。”云鹤闻言却是鼻尖轻嗅,点点头,“韶蝶香,百闻不如一见。”

榆柳顿时望向云鹤:“赤墨一族?”

“赤墨族避世而居,我也不过是……”云鹤说着,却忽然停滞迟疑了一会。

……不过是什么?

在古书上看见过?

被赤墨族人告知过?

云鹤却只觉得那片记忆如大海一般苍茫,根本无处可循踪迹,只是在看见那香囊的一瞬间,下意识的就能反应出来。

他垂了眼眸,随口道:“不过是略有耳闻罢了。”

话音刚落,似乎是想要验证云鹤所言的真实性一般,一只通体漆黑如墨的蝴蝶扇动着双翅从外室未掩的木窗外飞入,伴随着木窗之外间隔均匀的三声扣响,那只黑墨蝴蝶合上双翅,停落于苏云月放于木桌上的香囊上。

苏云月听了云鹤的话,柳眉微扬,略微为惊讶道:“江景墨将这枚香囊给我时,并未曾多说,我也不知是引蝶寻路……云公子真不愧是毒医谷出身,果真是见多识广。”

云鹤垂眸,未答。

好在苏云月也只是随口惊赞一句,并不需要云鹤给出什么反应。

但榆柳的重点却很快从黑墨蝴蝶和韶蝶香上转移,联想到此时为了苏云月也寻到郊野别院的江景墨身上,轻声询问道:“姐姐是想同江景墨一路自边关而过,辗转回萧国吗?”

“嗯……原本我是这样打算的,只要能顺利抵达楚国边关,我总归能暂且有一个安神之处。”苏云月说着,稍顿片刻,隔着摇曳的烛火望向榆柳,语气恳求道,“只是,在我抵达边关之前,需得拜托你替我做一件事。”

“姐姐难道是想让我帮你拖住萧天旻?可是我……”

榆柳伸手将那烛台移到一旁,微弱的烛火在室内独自燃着微光。

如同榆柳自己一般,她势单力薄,丁点微芒怕是难以撼动四皇子的势力、

何况萧天旻就算再渣再狗,那也都是这本早古狗血文钦定的男主,他终归是这个世界中心,和世界的气运之子作对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纵然她同情苏云月的经历,并不代表她榆柳就要为了苏云月去冒这样的风险。

然而,正当烛台厚重的底部重新落于深色木桌面上的刹那,电光火石间,榆柳却忽然将今夜发生的事情穿成一条脉络鲜明的棋局,她放下烛台骤然侧头望向苏云月恳求的目光,略迟疑道:“莫非,姐姐你是想让我去揭露……”

“……阳渚县水患瘟疫背后的真相吗?!”

第63章

◎比春风还要缠绵◎

“姐姐。”榆柳放下烛台的同时,忽而撩起眼皮,凝眸望向苏云月。

她收敛了一贯的笑意,神色认真的问道:“你是想让我去揭露阳渚县水患瘟疫背后的真相吗?”

榆柳问的认真,然而苏云月却只能回以苍白的勉力一笑。

她何尝又不清楚自己这要求有些强人所难呢?

只是如今能向她伸出援手的,大概也只有这么一位榆柳了。

烛台暖红的光影从侧面带着余温洒落在榆柳的脸庞上,无声的朦胧出一层浅色的光晕。

榆柳长睫投下的如扇一般的剪影,将浅色的瞳孔幻化出几分墨色,她凝眸望着苏云月微颤的双唇,却在苏云月即将开口央求的前一刻,出声打断道:“我明白了。”

“……啊?”苏云月薄唇一抖酝酿了许久还不容易抵达唇齿的话语被榆柳短短几个字骤然打断。

“四皇子和阳渚县水患的事情,我会去查明的。”榆柳说着,却并没有去看苏云月,反而低头用双手微微压住裙摆的边缘,直到起身而立,双手交叉叠于小腹处时,视线才越过暖色的烛火望向苏云月错愕的面容。

苏云月原本都做好了软硬兼施的准备,哪怕不求榆柳能凭一己之力揽下这桩陈年往事,也只求能让萧天旻被他往日埋下的恶果束缚住脚步,好让她能多几分成功出逃的胜算。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榆柳竟然就这么……

直接答应下来了?

一桌上总共才三人,苏云月见榆柳一起身,云鹤也跟一同着站了起来,她顿时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再继续坐着。

起身的动作局促之间又带着点茫然。

……现在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榆柳侧目余光凝睇望向云鹤,嘴角渐渐的又恢复了往常惯用的笑容,在视线复而扫过苏云月因为紧张而指尖无意识勾住衣襟时带出的褶皱,轻笑了一下,莲步轻移,绕过木桌缓缓走向苏云月。

“姐姐无需挂念我这边,我呢,做此决定也是有我自己的打量。有些事情……我也想借此机会去好好的确认一下。”榆柳牵过苏云月的手,将一边缓声说着,一边领着苏云月走向外室侧门的那处半阖的木窗。

此时启明星将至,晨光初破晓,将立于窗外的黑色身影,勾勒的格外醒目。

榆柳双手将那半阖的木窗彻底推开,果不其然的和剑眉星目的江景墨隔窗相望。

不同于初入皇宫的那一次,榆柳和江景墨是隔着云鹤相互试探对方的来历和身份,此时的江景墨视线却是径直越过榆柳,直勾勾的看向窈窕立于她身后的苏云月。

榆柳的手托过苏云月的腰背,略微接势,在将苏云月推向江景墨的同时,自己也轻轻侧身,场地让给即将奔赴归国还家的两人。

余光里窥见踏着满地熹微晨光,轻声缓步向她走进的云鹤,在对方的足尖站定,立于自己身旁的同时,榆柳的鼻尖也闻到了来自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草药香,无声的舒缓了她彻夜奔波周璇的疲惫感。

榆柳放松间,感受到苏云月推开侧门时,满怀感激回头望向自己的目光时,却依旧和同云鹤站在一处,只是抬手挥了挥,微笑道:“姐姐,接你的人来了,我就不多留你叙旧了,我们来日方长,有缘再见。”

苏云月目光微湿,点头颤声应道:“来日方长,有缘再见。”

榆柳没有回答,只用目光遥送苏云月远去的背影。

苏云月和江景墨离开,向宋国边关奔赴而去。

云鹤轻声阖上苏云月离开时,未彻底关上的侧门,随着最后一点泄出的晨光被阴影所替代,榆柳才觉得这间郊外别院当真是地处偏僻。

此时都已经是卯时,晨雾都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可这里却依旧是一室寂静。

在榆柳和苏云月谈话交心的过程中,云鹤除去偶尔几句,几乎全程都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态度,仿佛并不关心榆柳会不会按照四皇子萧天旻和苏家长公子苏云宴两人的嘱托做事。

甚至直到苏云月都走远了,云鹤也没多问一句,只是重新温茶斟上一杯,递给坐在外厅休息的榆柳润润嗓子。

榆柳基本说了一夜,嗓子早就有些发涩了,她接过云鹤递来的茶杯,也顾不上什么女子浅浊慢饮的规矩,直接仰头一口饮尽,松了口气,感叹道:“总算是缓过来,可以稍微歇一会儿了。”

云鹤拇指食指一捻接过榆柳饮至空盏的茶杯,指节微动,将白瓷茶杯带有蓝绿竹纹的一面拨至自己眼下,垂眸打量了几秒后,忽而撩起眼帘望向榆柳,开口问道:“是吗?”

榆柳双臂交叠放于木桌上,半支棱着脑袋,回望向云鹤的时候,不自禁的桃眼微弯勾唇,抿唇间润的纯色更加红艳,带着方才饮后未干的水光,木窗外洒落的晨光星点坠落其间,就像是粼光波澜一般。

人间春色。

榆柳不知自己是何种姿态,只盯着云鹤,气息微吐间,轻声说道:“难道不是吗?我今日来这一趟,本就是为了寻得苏云月的下落,如今姐姐既然安康,且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自然是可以放心的歇息了呀?”

说着,榆柳却歪了歪头,眼底的笑意半分不减,但话音却忽然一转,幽幽的长叹一口气,状似西施悲泣,反问道:“可怜我这昼夜奔波,硬生生熬了一宿,刚才若不是我坐下休息了一会,此刻都觉得很是憔悴心慌,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应该休息?”

云鹤将榆柳的姿态尽收眼底,喉结滚动间瞥开目光,将白瓷茶杯又添上半杯茶递给榆柳后,才解释道:“正是因为你熬了一宿,所以方才我才想提醒你早些回玉清院补眠养身的。”

其实榆柳方才喝了近乎一满杯茶水已经缓上许多,此时并不是很想再喝,但她已经很习惯伸手接过云鹤递来的东西了。

榆柳自然的接过茶杯,双手握在茶杯两侧,垂眸间见印有蓝绿竹纹的一面正对着自己,于是指尖轻微拨动,将这一面转向拨至云鹤那方后,适才笑了一下:“哦,这样啊?我还以为……”

“……你是不满意我就这样把姐姐放走了呢?”

榆柳隐约能感觉到,云鹤虽然始终没有插手苏云月的事,但他其实是不太赞同自己这样的做法的。

果不其然,云鹤闻言微微皱眉,默了片刻后,才略叹一口气,轻声说道:“我并不是不满意。”

“我只是担心。”

榆柳迎着晨光望向云鹤,浅色的瞳孔里,满是洗耳恭听的意味。

“四皇子和苏家长公子曾先后郑重拜托你,要将四皇子妃带出去。其实就算你和四皇子妃商议好了,你也大可以选择和苏云月一同从郊外别院的正门出去,只要时机掐算的精妙,再让江景墨适时出现,从他们两人的眼皮底下带走苏云月,如此一来,你也算做到了他们的要求,四皇子和苏家长公子自然不会因此迁怒责怪于你,二来……”

云鹤说着,话音却忽然停顿少许。

榆柳眨了眨眼:“二来什么?”

二来……

苏云月对四皇子萧天旻心中多有怨怼,积怨已久,若是她当着四皇子的面同江景墨一道从对方的眼皮底下逃离远去,想来能狠狠一折萧天旻一贯自负自恃的傲气。

如此一来,在榆柳完成口头约托的同时,还能顺着苏云月的心意,打脸萧天旻以此来出一口恶气。

云鹤心里觉得,如此行事,才是万全之策。

但是话到了嘴边,云鹤却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不太想同榆柳剖析这些繁复心谋。

毕竟在他眼中的榆柳,虽然偶尔有些顽闹心思,但若是敌不犯她,她也不会为了别人而多费心神。

云鹤垂眸望着榆柳琉璃般浅色鎏光的瞳孔,忽而低眉笑了一下,将自己的满腹算计吞于肚中,抬手将榆柳捧玩在掌心的白瓷茶杯拿走,放于木桌边上,语调平和的说道:“二来……”

“你也不至于现在还坐在这里,想着一会出门时见了人,要用什么说辞去应对他们了。”

榆柳方才坐在外厅,确实也不全是为了稍作休息,但此时被云鹤戳中心思却丝毫不恼,反而抬手压住云鹤方才从她手中抽走茶杯时扫过的一片衣袖。

葱白指腹落在绿竹浅青的袖袍上,纤细指尖上的力道,比微风还要轻柔。

却也比春风,还要缠绵。

云鹤的动作倏的停顿。

榆柳却微一挑眉,弯着眼眸笑着说道:“谁说……我要想说辞,去应付四皇子和苏家长公子了?”

榆柳说话间修长的脖颈前倾朝云鹤贴近,她微微起身时动作放的又慢又缓,但似乎只要她压住云鹤袖袍的指尖不松,云鹤就始终停留在她的面前不会离开。

云鹤袖袍之下的指尖几乎和榆柳的指贝轻戳,细微的摩擦仿若浑身过电。

他神色平静,一动不动的望着榆柳,看着姑娘一点点的,试探着凑近到他的面前,说话间兰息微吐,悉数洒落在他的眼睫之上。

于是,波澜不惊的碧波被顽皮少女掷入的石子打破表面的平静,涟漪一层叠一层,一圈覆一圈,一如他长睫微颤泄露出的讯息,让姑娘意味不明的笑意,忽然平添上了几分得意神色。

两人鼻尖的气息似乎都纠缠在了一起。

云鹤垂了眼眸,而榆柳却只盯着云鹤的眼睫,笑说道:“我分明……”

“应付一个,就够了。”

第64章

◎席卷着,纠缠着◎

“我分明,应付一个,就够了。”

榆柳巧笑着说完时,从木窗雕纹的空隙里散落在她眼角眉梢上星点晨光,似乎都被云鹤的气息给吹的璀璨了起来。

一如从云鹤手中滑落的白瓷茶杯,在急速坠地的过程中,茶水迸出洒落着、散溅着,水珠折射出离散的流光恰如粼粼湖面,于一室寂静中突兀的流动着。

云鹤眼帘半阖,看不出情绪,但榆柳盯着他轻颤的眼睫,就好像确认了什么似得。

榆柳眉梢忽而轻扬,正欲要再续说时,那颤抖的眼睫忽然扬起,一点一点的露出那漆黑如墨,仿若能遮掩吞噬万物的无边夜色的漆黑瞳孔。

云鹤目光深深,凝着榆柳。

彼此目光交接。

视线如春潮般无声的汹涌着。

含波泛潋。

她们距离的极近,彼此的升腾的体温,双方眼睫扬起时带起的微风,都能清晰的感受到。

云鹤的眼底如有翻滚的浓墨,而在浓雾将息的瞬间,榆柳从云鹤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面容。

——对方的眼中,也只倒映着一个她。

榆柳忽然心中萌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云鹤会不会……

会不会早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早在她害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望着她许久?

散射如柱的晨光,从木窗雕花的空隙射入的瞬间,忽然停滞须臾,下一秒却忽如在夜空中升到顶点绽放的烟火一般,化作一条条极细的光丝洒落而下,笼罩在室内两人的身上。

榆柳只觉得四周泛着晨露的空气,忽然被一股熟悉的草药香所侵蚀。

那分明只是云鹤身上被草药长期浸染而萦生出的清淡香气。

但此时,榆柳却分明的感知到,那柔和醇香的气味,仿佛如有实质一般,丝丝缕缕的,将她密不透风的包裹起来。

白瓷茶盏无暇,坠地间忽生裂痕,乍破出清脆回响。

榆柳薄唇翕张,眼神闪烁着示意道:“云、云鹤,那个茶杯……”

“一个茶杯而已,碎了就碎了。”

云鹤没有被榆柳的话所影响,只用他浓黑的眼眸盯着榆柳,问:“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榆柳这张巧嘴本就生的是舌灿莲花,养的一身见人说人话的本事,她是得知自己的心意后,带着一点想看冷静自持的君子,动心动情的心思故意说的暧.昧了几分,想要试探着扌尞.拨一下云鹤的心弦。

榆柳原本是想着试探拉扯一翻,谁能料到……

云鹤倒还真是秉持着君子端庄的那一套,直接开门见山的就问,根本不接她试探的话引。

这一计直球打的……

反倒是让榆柳心中,生出点后知后觉的羞涩感。

“你方才说,我要想说辞去应付四皇子和苏家长公子……”榆柳撇开眼神,目光落在木桌边零碎一地的白瓷水渍上,心潮涌动间忽然又平添上几丝慌乱,“我的回答……就字面那个意思。”

云鹤眉头微蹙了一下,意外之余,似乎对榆柳这个回答带着点隐性的不满,但抬眸望着榆柳侧目的样子,又不忍心再多问什么,微叹了一口气:“别看那茶杯了。”

“哦。”榆柳把视线移到云鹤的身上,但是感觉到对方还默默凝着自己,她莫名不敢和云鹤对视上,于是只能低下头,目光垂落间,只盯着云鹤衣领出翠绿竹纹。

“你坐好。”云鹤将手从被榆柳压住的衣袖中伸出,轻轻握住少女的手腕,将她扶回原座,当真就顺着榆柳的话继续道,“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榆柳虽然被云鹤扶回对面原位坐下,但却依然保持着微微低头,似乎不太想说实话。她双手两指缠动着搅弄着绣帕,停顿片刻后,才略显犹豫着开口说道:“我只需要应付,苏家长公子,一人便可。”

云鹤一如往常的点头“哦”了一声,问道:“怎么?不管别人了吗?”

榆柳启唇正欲答话,而言语到了唇舌,却忽然顿住。

她一双柳烟眉微凝而起,忽然抬头望向云鹤,略迟疑的试探问道:“怎么啦?”

“……嗯?什么怎么了?”云鹤眉头又往眉心凝了一分,似乎是不解榆柳为什么会有如此一问。

榆柳双眸微眯,细细的打量起云鹤脸上每一处细微的变化。

虽然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喜怒哀乐,但榆柳直觉离觉得,云鹤似乎……有些介意她这么直接提“苏家长公子”。

云鹤从一开始担心的,就是她今晚放任苏云月和江景墨离开萧国之后等会出去了要怎么和“四皇子萧天旻”和“苏家长公子苏云宴”解释。

如果,云鹤方才的重点还在她答应了四皇子和长公子两人的请求却违约的事情上的话,那么,刚才云鹤问的应该是“不管四皇子了吗”,而不是“不管别人了吗”。

就好像……

云鹤如此表达的意思,似乎是在暗指,除了四皇子萧天旻和苏家长公子苏云宴这两个之外,还有存在一个“别人”,需要她来应付。

榆柳迟迟没有答话,只细细凝睇着云鹤的唇。

一贯颇有耐心的云鹤,破天荒的头一回因为等不到回音,而微微抿唇,嘴角绷直。

榆柳目光扫落间,忽然起身,从云鹤的对面,主动坐到了云鹤左手边。

——那是离云鹤最近的位置。

而早在榆柳起身的那一瞬间,云鹤的视线如影随形般就跟着榆柳移动着。

只见榆柳轻巧的落座,左手却是曲臂撑于木桌的边缘之上,她侧过身反掌用手腕支棱着脑袋,用一双好看的含情桃花,波光潋滟的望着云鹤。

云鹤似乎不论是在什么情况下,都总是一副纵容着任她打量的坦诚模样。

榆柳于是便放纵的静静的看了一会,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忽然弯了下眼睫,笑吟吟的解释道:“其实……我们根本不用担心四皇子会说什么的,至少现在不会。”

云鹤微挑眉骨,没有插话。

“好吧,虽然你这次不问为什么了,但我还是想跟你说说。”榆柳说话间,兰舌粉尖舔唇而过,她润了润唇,继续道,“因为出去之后,我们根本碰不到四皇子的面。”

“为何?”云鹤抿唇微张,缓缓道,“他既然亲自开口,应当会等你带四皇子妃出去后,等他们两人会面后,再一同回宫的。”

“是只你觉得,他应该等自己的妻子罢了,虽然通常大家也都会选择是这样做,只是……”榆柳点点头,颇为认可云鹤的说法,“只是,自从四皇子自特许上朝之后,他就从有过一日是未因私事而缺席,这一次,自然也不会成为他的例外。”

“而现在已经是辰时了。”榆柳眼帘一抬,越过云鹤的肩头,遥遥望向窗外的春光,却忽然仰脖凑到云鹤耳边,用极低的气声叙说道,“所以,我才不喜欢萧天旻。”

云鹤似乎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更意外于榆柳的胆大到竟然敢直呼皇子姓名,还是更惊讶于榆柳如此直接的就坦白立场。

总之,榆柳总觉得云鹤的耳垂,似乎浅浅的爬上了一层粉红的朝阳色。

但是榆柳却依旧保持着侧身附耳的姿势,同云鹤耳语道:“你也听见姐姐离开之前说的什么了吧?”

“嗯。”

云鹤喉结滚动着沉声应下,余光中瞥见榆柳露出一段白皙颈线,流畅的肩颈线条顺流而下,连接着平滑的锁骨,在晨光的点缀下莹白的肌肤香润的有些晃眼。

“但你明明也知道,那只是苏云月希望你帮她拖住四皇子,故意透露给你的消息,事实上真假与否还有待商榷。”

“是。”榆柳说着,微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两人鼻尖错开间,掠过一缕晨光坠落在榆柳的指贝上莹莹一闪,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云鹤的肩头,顺着蓝绿竹纹的脉络轻轻抚过的同时,缓缓轻声道:“虽然我只是说我会去查,但其实我觉得,姐姐没必要和我撒谎……”

“我相信姐姐说是真的。”

“萧天旻一出生,就长在皇金屋里,权利、地位,这些旁人用毕生心血去追求的东西,于他而言是唾手可得,他是皇权之下的既得利者,所以他不会同情天下百姓的苦难,可以毫无负罪感的利用百姓,只为了铺垫他自己的上位之路,而他的婚姻来的太过容易,强弱两国联姻之下的牺牲品是谁,不用我多说,而姐姐她又总是以极大的善解去对待别人,所以他也不会珍惜着触手可得的温情。”

说话间,榆柳的指腹一路滑落云鹤交叠的衣领处,她说着凉薄的话,指尖却忽然一挑,似有似无的擦过云鹤滚烫的喉结,轻笑着将脸凑近,用极低的气声问道:

“你不觉得奇怪吗?出身、母族、联姻……这每一样都给萧天旻带来无数的便利,像是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都觉得萧天旻的未来皇位的继承人。”

“我不喜欢萧天旻他这仿若独得上天垂怜的人生。”

榆柳分明说着厌恶萧天旻的话,但她微微仰头盯着云鹤紧抿薄唇的眼,却像是盈满着晨光春色。

薄唇平抿,从唇线间泛出一点诱人的艳。

榆柳脉脉凝睇了几个瞬息,抚在云鹤衣领处的轻柔指尖,忽然带上力道。

少女粉白的指腹滑入那蓝绿青竹林间,勾着云鹤微微低头的同时,她仰头迎上,在云鹤缄默的薄唇上,轻轻的落下了一个吻。

如飘浮在春风中的桃花,轻柔的落于绿竹枝叶上。

无比贴合的,于风中席卷着,纠缠着。

喘.息间,从彼此湿润的唇舌上溢出的情愫,在室内升腾着弥漫开,缠荡着彼此相同的心意。

“我只喜欢你。”

第65章

◎云鹤的动作太轻柔了◎

苏云宴推门而入时,刚一抬眼,就看见了榆柳背影。

少女坐在外厅中央唯一的一张木桌之上,纤细的身影迎着木窗外洒落的晨光,裙摆如莲般垂落在地,在春风中微泛涟漪。

她坐的极高,整个人窈窕身形镀着光华,像是被谁细心捧向高处的臻宝。

而云鹤则是背光而立,整个身影都像是投在阴影之下。

两道明暗相接的身影,本该是泾渭分明,但此时他们两人却如交颈仙鹤一般,向彼此倾斜着,相贴极近。

“你们……”

苏云宴压着脚步不*急不缓的走了过去,在路过破碎成瓣的白瓷茶杯时,脚步微顿了片刻,忽然一清嗓子,“聊什么呢?聊得这么投入?”

说罢,视线在两人身上一扫,只在云鹤微乱的领口处停顿须臾后,略微皱眉,原本这一细微的动作被他很快的掩饰掉了,但是在交颈望向榆柳红艳的朱唇时,微笑勾唇间,眉头却又压了下去,带着点威严感提点道:“榆柳妹妹。”

“……兄长好。”

榆柳没想到苏云宴会这般自来熟,被这称呼唤震惊的下意识往云鹤胸前贴近了几分。

苏云宴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分明是心中不愉,但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偏偏往上而勾:“妹妹,于外人面前,不得这般无礼。”

苏云宴的意思其实,苏家家教甚严,在“云鹤”这个外人面前,不得失了礼数。

——放着好端端的椅子不坐,偏生上了桌。

但是榆柳显然想的是另一层“冒犯”。

她轻舔了一下唇珠,分明是在回答苏云宴的话,却桃眼含春望着云鹤,讶然的神色中,却透露出一股明知故问的揶揄感:“哦……那依兄长的意思,我可确实是对云公子‘失、礼、了’?”

“她喜欢如何,便如何吧。”云鹤闻言,似乎是无奈的笑了一下,搭放在榆柳铺开在木桌上的修长如玉的手,顺着姑娘衣裙垂下的褶皱一路上移,轻落掌时,正好搭在榆柳盈盈一握的腰肢上,手腕微微使了点巧劲,单手撑着姑娘的腰肢,就将榆柳从桌上轻松的带下来。

云鹤余光里望见姑娘足边扬起的裙摆被春风吹鼓出一小段波涛似的弧度,忽而侧首曲颈,气息正好落在榆柳的耳畔,缓缓道:“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来,我无妨的。”

云鹤说着,在收回右手的同时,甚至还自然的仿佛做过千千万万遍似的,顺手抚平了榆柳腰带上被揉捏出的细纹。

做完这些后,他才第一次转身,目光瞥向这位榆柳名义上的兄长,声音不带起伏的问道:“长公子,你怎么来了?”

都说长兄如父,按理而言,云鹤应该对榆柳的兄长要爱屋及乌的和颜悦色一些。

但云鹤直觉里,就不喜欢苏云宴。

上一次给云鹤这样不喜感的,还是四皇子萧天旻。

云鹤表面看似温文尔雅,但事实上他一直漠视着这个世界里除了榆柳之外的绝大多数人,只是因为没有个人偏好的喜恶色彩,所以他才能做到待人接物张弛有度。

“此处是我在花朝宴前落脚休息的别院,我为什么不能来?何况,我进来前,还扣了三声响门,只是你们似乎……没有注意到?”苏云宴脸上依旧是那副标志的笑唇,只是笑意不答眼底,非常容易给人一种说不不上来的的违和感,“不过,想问方才你们在聊什么,聊得那么投入呢?”

嗯……?

聊什么吗?

榆柳右手垂搭在木桌边缘上,闻言粉白的指尖迎荡在春风中,如蜻蜓点水般蜷曲滑落,微风过隙时。

她指尖轻轻的拂过唇角,余光瞥向那透着春光的雕花木窗。

榆柳心想:

自己和云鹤……

好像也没聊什么吧?

不就是他们彼此坦诚又真情的进行了心意相通的唇齿交流,然后在交流的过程中,榆柳感觉自己仰脖迎合的动作维持的久了,不断叙说交付情谊的唇齿溢出苏涩感就顺着脖颈一路弥漫而下,让她腰肢都有些发软的受不住。

所以她嘤咛间搭在云鹤肩颈上的纤长素手在拨.弄间忽然拽拉了一下浮动着绿竹纹的衣领,但其实,酥.软指尖的力度,恐怕都不及急.促溢出的气.息来的猛烈。

但她还是感觉到云鹤的手一掌就攀环住她的腰,手腕用力间将她往炙热坚.石更.的胸膛中搂压环抱着,匆促间榆柳脖颈后仰着愈发明显,但很快她就被云鹤使了个巧劲轻轻一带,被抱放坐在木桌之上。

这样她能舒服轻松很多。

……

然后待到晨春光熹最盛,郊野树枝上飞掠过一对彼此偎.依着鸣声婉转的鹊鸟时,两人才相互唇齿亲密的诉尽心愫,笑说了几句后,才想起来屋外还有苏家长公子这么一号人。

只是还没说上几句,这位苏家长公子苏云宴就不请自来了。

她的这位兄长可真是……

有些煞风景了。

榆柳撇了撇嘴。

但是她和这位名义上的兄长并没有什么感情,所以她同云鹤关系如何,倒也没必要同苏云宴讲的太多,于是榆柳索性就避而不答,借助着宽大衣袖的遮掩,用胳膊肘轻轻的戳了戳云鹤。

榆柳站在云鹤身边,眼神飘忽的也没有仔细看,随便动作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戳中了哪里,就只听见云鹤忽然“咳”了一声。

云鹤自面对苏云宴时就半负在后背的手,指节忽然绷紧,从正面看他的视线分明是一直盯着长公子没有片刻斜视,但偏偏就像是后脑勺还生出一只能自主定位榆柳的眼睛,青筋微突的手快而准的抓住榆柳的小臂。

隔着衣袖,云鹤的拇指顺着榆柳纤细的手腕线条轻微摩挲而过。

榆柳觉得自己刚刚可能是……

真的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所以云鹤才捉了她作乱的手略加警示。

但……

云鹤的动作太轻柔了。

榆柳一直都知道,云鹤的手生的五指指节分明,她的手腕被云鹤捉在手中,似乎都不堪一握,修长的直接在她手臂上的软肉上摩.挲而过时……

春风吹过发梢,榆柳心神一动,回想起晨春里唇舌纠缠时溢出心房的酥.麻欢.愉时,全身的感知都精准的聚集在被那只白净的手握住那部分。

她十指连心而动,微微蜷起,仿佛还记得指腹摩挲过衣领处蓝绿竹纹时,带来的细密触感。

榆柳抵着头,仿若干了坏事被抓包后,摆出一副委屈示弱的模样,随即手腕轻轻的转了一下。

云鹤还以为是自己下手重,捏疼了榆柳,略懊恼的皱了皱眉,下意识的指节松开几分,只留两指虚虚的勾环在榆柳纤细的手腕上。

榆柳维持着低头的动作,齿贝却轻轻咬着唇,忍着不让得逞的笑意溢出。

榆柳一直站在云鹤身旁略微侧身半步的位置,仗着云鹤身型能遮掩住“外人”兄长的视线,她那只作乱的手悄悄的拨开两人垂落交叠在一起的衣袖,顺着那银丝滚边的竹纹纹理,一点点攀附而入……

纤细的指尖携带着微柔的春风,悄然的滑入云鹤的衣袖。

云鹤察觉到榆柳的动作,却只是松开了虚握住榆柳的手,垂落而下时,正好不偏不倚的迎着榆柳摩挲而上的指尖落去。

指腹交覆缠绕间,彼此不约而同的手指舒张,掌心交错间,榆柳似乎能清醒的触摸到云鹤指节处浅薄的指茧。

好奇与探究感迸发间,几乎是瞬时驱动着榆柳,下意识的用指骨轻蹭过云鹤的薄茧。

很微妙的感觉。

就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开关。

云鹤似乎指间微颤了一下,然后在一刻,修长有力的指,拨开玩.弄他薄茧的纤手,顺着姑娘掌心的纹理滑入指缝,然后……

十指相扣。

紧紧的握住。

榆柳回握时,指腹蹭过云鹤的突起掌骨,正好轻落在他轻微隆起的青筋上。

虽然只是在衣袖之下,无人可见的十指相扣,但榆柳感受着指腹下那如淡竹色般青筋之下,传递来的脉搏心跳,她带着笑意的气音,终于是止不住的从唇齿之间溢了出来。

榆柳瞬间抿唇,指尖在云鹤的掌背上轻轻挂蹭了几下,像是故意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发现了他并不像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那心脉,分明已经是波涛汹涌了。

榆柳仰头望去,眼帘抬起,一双卧蚕都少见的笑弯如月钩,望向云鹤的浅色眼眸里满是笑意。

云鹤侧头落目,神情分明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榆柳却从那眉宇间,读出一种独属于云鹤的无奈纵容。

两人十指纠缠着,不约而同的目光交接一瞬后,还是榆柳为了遮掩方才忍不住笑出的那一道气声,先撇开视线,望向苏家长公子苏云宴时,眼中还带着点对云鹤的柔情,整个人气质显的温婉柔和又松弛舒张。

“不过是刚和云鹤提到兄长,说了几句话而已。”榆柳笑道,“不过也还没说上几句,兄长就亲自来了,可见我们兄妹果然是心有灵犀呢。”

“是吗?”苏云宴看着榆柳,依旧是那副嘴唇勾起,却笑意不答眼底的模样,“若我们当真是心有灵犀,那么我想……”

“妹妹你应该知道,我来是来接我们苏家人团圆的。”苏云宴环顾这早在推门而入就放眼望尽的空旷外厅,明知结果是如何,却还是毫不知情的模样,朝榆柳微微倾身,“可是……四皇子妃人呢?”

苏云宴一身锦衣,似乎被奴仆用木香熏烘过,带着点香料的余味。

榆柳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香,只隐约辨别出似乎是钟鸣鼎食之家最惯常爱用的那种名香,但是早在鼻尖闻到那股带着火烤炙热后的香料味时,她的身体却比思绪动的更快,还不等苏云宴说完,就率先下意识的后退半步,第一时间拉开了她和苏云宴之间的距离。

榆柳后移到云鹤身后时,闻着那股熟悉的草药香时,心中忽然意识到:

她不习惯苏云宴身上那股用木香熏烘出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