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喜欢,草药香。
第66章
◎我只喜欢你◎
榆柳下意识的后退半步,远离了那股熏香的味道,拉开了她和苏云宴之间的距离。
榆柳的动作不带丝毫遮掩,几乎是第一时间,下意识的反应。
苏云宴的半张笑面都险些维持不住的僵硬了一瞬。
好在榆柳反应很快,小移后退半步后,她用绣帕掩嘴微微侧头,轻嗽了几声后,柔软着声音道:“我自小流离漂泊,身体比较弱,这不过才熬了一宿,就感觉身体有些不适,或许是染上风寒,这可……真是让兄长见笑了。”
榆柳三眼两语,在隐约提醒“苏云宴”他们之间的兄妹感情并不是自幼手足情深的关系的同时,还借体弱伤寒怕传染的借口,巧妙的缓解了她方才避让后退的尴尬。
至于榆柳为什么会往云鹤身边退,为什么她不怕云鹤被“传染”……
榆柳觉得她和云鹤之间的事情,没有要和苏云宴交代清楚的必要。
所以榆柳解释完后,放下掩唇的绣帕,抬眸望向苏云直奔主题的说道:“我知道,兄长来此,是想要接我们兄妹三人团聚的,但是……”
榆柳说着,目光环视扫过空荡的外厅,视线在被推倒的九扇彩漆屏风上停滞片刻后,才带着点想要掩饰却明显能让苏云宴看出伤怀之感的眼神,凝望道:“但是,兄长相比也看的出来,我也姐姐的‘叙旧’,交流的并不愉快,我多病又体弱,云鹤又是恪守礼义廉耻的君子……哎呀……”
榆柳眉眼神色虽然平淡,但低声细语时,纤细的周身很容易就营造出一种破碎悲桑的氛围感。
——榆柳一贯是很会利用自身优势的。
所以就算是她放走了苏云月,此时当着苏云宴也能轻易的随口捏造出另一番情景。
反正榆柳一人之言,就是真相。
毕竟苏云月此时都抱着再也不回的决心,同江景墨归国而去了,榆柳即不担心云鹤会拆她的话台,也不用怕四皇子萧天旻和苏家长公子能追查到什么,就算真的查起来,她说的也确实是。
她和苏云月之间谈论过的话题确实是“并不愉快”,而她和云鹤对外表现出的性格也的确是如此。
所以榆柳正说真情实感的说道云鹤君子时,和云鹤在衣袖下十指交握的手忽然感觉到被他绷紧的指骨磨了一下。
带着点轻微的吃痛感来的猝不及防,榆柳顿时抑制不住的哎呀惊叹了一声。
苏云宴还以为榆柳是有哪里不舒服,偏头问道:“怎么了?”
嘶……
怎么说呢?
榆柳竟然觉得,他和云鹤这样,竟然有点……
该死的刺激。
榆柳侧头瞪了云鹤一眼,报复性的偷偷用指贝狠狠挠了一下云鹤的手背后,才带着点歉意的对苏云宴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我和云鹤……”
云鹤任榆柳的指贝挠滑自己,也没松开握着榆柳的手。
但是他听榆柳刚说几个字,眉心忽然一跳,只不过这次云鹤有意识的克制着手上的力度怕捏疼了榆柳,只是罕见的抢在榆柳说完前,接过榆柳的话:“只是,最终的结果……想必苏长公子也看见了,很遗憾,我们都没有劝回四皇子妃。”
苏云宴对此果然毫不意外,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听云鹤说完,正想表达他的不满时。
云鹤见状,一遍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一阵一阵似小猫抓挠似的麻密触感,耳畔一遍回想起榆柳方才对他耳语的话,索性干脆把苏云宴早些打发走。
于是,云鹤对苏云宴很自然的轻轻笑了一下,按着榆柳事先和她串通好的说辞,带着点释然感说道:“不过,看苏长公子的神情对此事的结果似乎也并不意外?”
“我想也是,连四皇子妃的夫君、她的兄长都劝说不回,我和榆柳如此也算是尽力,纵然结果虽然……但是总归也算不忘嘱托了。”
苏云宴:“……”
他原本想要借助此时提点两人彰显自己地位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先被云鹤先仰后抑的言语给堵了回去。
捧夸的话被云鹤说了,该表达的态度云鹤也讲了。
苏云宴感追究的话没说成,反而因此不得不挂着笑,大度的回道:“是如此,辛苦了。”
“这没什么,兄长你不也是陪着我们熬了一夜吗?兄长也辛苦了。”榆柳笑说着,视线瞥向苏云宴进来后,从并没有仆从掩上的门缝向外望去,明知故问,但脸上却是装出三分好奇七分心虚的摸样,试探的问道,“不过,四皇子是在外面等姐姐吗?”
“不在。”苏云宴随口说着,抬手一招,随手点了点倒塌在地上的九折屏风和破碎的茶杯,顿时从门外走入几个布衣仆从进来动作迅速且安静的默默收拾着满地的狼藉,继续说道,“四皇子上早朝去了。”
“那就好,原本还以为我带不回姐姐,怕四皇子怪罪……”榆柳轻拍胸.脯,松了一口气,朝苏云宴讨好的笑说道,“还好,现在是兄长在这里,掌心掌背都是肉,兄长肯定舍不得责骂我的,对吧?”
苏云宴:“……对。”
“兄长一心想着苏家兄妹团聚,今日是我缘由以至于让兄长的心愿落空,空等一夜。”榆柳说着,本想是双手轻快的一拍庆祝,但云鹤察觉到她的意图,忽然又把她手扣握紧了几分,很珍爱的没有用多少力道,这让……
榆柳舍不得把手从云鹤的掌心中抽离出来。
于是榆柳就单手轻轻挥了一下绣帕,对苏云宴道,“兄长若是稍后无事,晚膳可否赏脸,我们去春风拂栏的食肆酒楼一聚,权当是我的赔罪了?”
郊外人烟稀少,田间小路攸宁,榆柳和云鹤一同走在郊外的小路上,春风一吹,两人扬起的衣袍,相合着两侧如绿波的芦苇草吹鼓扬起。
榆柳同云鹤并肩漫步走在晨风中,两人都没有说话。
郊外人烟少,寂静,田野间沙土多,眯眼睛。
榆柳感觉有什么东西夹杂在风中,透过长睫的阻挡吹入眼里,细微的砂砾让她眼底酸涩,禁不住的分泌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只可惜,事与愿违……
细沙并没有随之流出,反而随着榆柳眨眼的动作移动着让她觉得更加不舒服。
榆柳顿时皱眉,放慢了脚步,抬手就想用绣帕揉揉眼睛,将那不适感驱逐出来,但是云鹤几乎是在榆柳停顿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榆柳的异常。
云鹤侧身曲颈望去,只见榆柳微微低着头,眼周泛红眼眶湿润,看的云鹤当场心都揪起,险些以为榆柳哭了。
但是很快,云鹤就从榆柳不同寻常的眨眼速度中察觉到了什么,电光火石之间,擒住榆柳捏着绣帕准备揉眼睛的手腕。
榆柳的抬手间,长长的衣袖垂落半截于手肘处,露出一小段玉藕似的细腕,云鹤的食指和拇指一圈,都还绰绰有余。
榆柳眼睛难受,此时被云鹤拦住,顿时挣扎了一下,眼皮快速眨动的同时,手腕带动着手臂想从云鹤的钳制里挣脱出来。
但奈何云鹤此时是认真的。
榆柳越挣脱,云鹤就越将榆柳的手往他那牵去,温声安抚引导着说道:“别用手揉,忍一会,多眨眨眼,再坚持一会,砂砾会顺着流出来的。”
榆柳欲哭无泪:“……”
她感觉根本控制不了砂砾的走向,那根本不像是她再坚持一会就会流出来的样子
“别急,忍一忍,忍一忍……”
云鹤越是这么引导榆柳,榆柳心里就越急,但是眼睛难受急的让她组织不出什么语言去表达自己现在的状态,在云鹤的安抚下,榆柳强忍着坚持眨了一会,感觉还是没有见效时,不知道为什么,榆柳忽然心理生出一点不满出来:
为什么一颗小小的砂砾都这么不知情识趣?
一般而言,这种时候,云鹤难道不应该怜惜的捧起她的脸,轻柔的在她眉眼间落下爱怜的气息,帮她吹走迷入眼睛的砂砾吗?!
现在是什么情况?
云鹤不帮她就算了,怎么还能拦着她的手呢?!
榆柳望天眨着眼睛分泌着泪水,忽然觉得这春光都看的惹人厌烦。
总之,榆柳是越想越气,手被云鹤握在掌心里挣脱不出来,索性就直接撒气似的往对方胸口处捏拳胡乱挥了几下,权当发泄。
榆柳是想听云鹤向她低头的。
结果云鹤握着她的手,任她捶打,偶尔被落了几拳,反而轻笑出了声。
榆柳一遍仰头眨着眼泪,一遍又恼又气又烦:“你是在嘲笑我吗云鹤?!”
“我没有。”云鹤立马不笑了。
榆柳不相信,眨着眼睛瞪向云鹤:“你不能骗我。”
她觉得自己这副被一颗小小砂砾折腾到仰头落泪样子,落在云鹤眼底一定很好笑。
“我不会骗你的,没有嘲笑你,真的。”云鹤感觉榆柳胡乱挥动的手擦过他的喉结,抿唇稍一用力,将榆柳的手轻轻往下带了一点,微滚喉结,“你现在好点了吗?”
榆柳感觉自己眼角的泪水都还没干,下意识的瞪着水润的桃眼望着云鹤,开口嗔斥道:“没……”
榆柳和云鹤两眼对望。
云鹤垂眸望着榆柳。
姑娘浅色的瞳孔被一层浅浅的水光覆盖着,恼怒间的情绪翻涌时,眸光粼粼闪烁在阳光之下。
“很美。”云鹤望着榆柳的眼睛,一手牵着榆柳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的取下被榆柳攒在手中的绣帕,然后用指尖拨动着将绣帕叠成方巾,用食指指尖压住绣帕方巾的一角,轻轻的压在榆柳的眼周,动作轻柔的替她拭去眼角旁未干的泪痕。
云鹤一点一点的帮榆柳擦拭过眼周,末了,双目细细的端详着榆柳的微带嗔怒的眉眼,只觉得这幅眉眼生气勃勃,颇入他心,心悦非常,分明就是越看越喜欢。
但云鹤只是凝睇着榆柳,心神微漾间的情愫,他也不见得能将自己剖析的干净彻底。
最终,云鹤只是情不自禁的望着榆柳的眉眼轻笑了一声,语调温润,但嗓音尾调却带着点低沉的磁性的问道:“现在好点了吗?”
榆柳瞥了下嘴,轻哼一声伸手抢过云鹤手中的绣帕捏在自己手中,有点小别扭的说道:“嗯……好点了吧?”
榆柳自己心中也很清楚,她方才那股怒气,其实来的根本就是毫无道理可言的。
那股情绪,说白了就她是仗着对方是云鹤,所以她可以耍小性子。
所以早在云鹤帮自己擦泪的时候,榆柳其实就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云鹤听着榆柳的答话,感受了一下风向,移步站到了榆柳面前,:“真的吗?”
“真的。”榆柳单手戳了戳云鹤的交叠于左胸前的衣襟竹纹滚边,撇开视线,“我都说了是真的好了,砂砾早就出来了,你怎么还问呀?”
“我总觉得……你方才在生气?”云鹤任榆柳戳他,佁然不动的替榆柳挡住吹来的春风,低眉凝着榆柳,重新更换了表述,问道,“现在还气吗?”
榆柳刚才就是一时间的情绪来的忽然有点急促罢了,其实本来也没有多气,云鹤这般重珍重的问她,榆柳反而心中生出几分难得的羞怯感。
榆柳抵着头,食指单手抵住那处竹纹滚边衣襟,感受到对方衣襟之下传来的灼热的温度和鼓动的心跳,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朝云鹤倾斜靠的同时,轻轻垫起脚尖,仰头凑到云鹤耳边,很小声很小声的说道:
“……也不气了。”
话音刚落,榆柳只觉得抵在云鹤衣襟处的指尖,随着云鹤胸腔的震动而扶起了一下,带着草药香的气息伴随着云鹤的笑声洒落在她的脖颈处。
“那就好。”
云鹤说着,单手环过榆柳的腰肢,手腕一带一提,顿时就将榆柳娇小的身躯揽入他的怀中搂抱着。
云鹤说话间,轻微曲颈,将下颚轻轻的搁在榆柳的墨发旁。
他的下颚似乎是轻蹭了一下,也可能只是用鼻尖轻嗅她的发香。
但榆柳还没感受出来,就听云鹤单手揽着她,贴在她的耳畔,也跟她一样,压低着声音,小声解释道:
“我刚才只是怕你揉伤了眼睛,所以才阻拦你的,你请苏云宴去食肆酒楼用晚膳,我都没有……”
“所以,你也别以为这个生我的气,好吗?”
榆柳听的一愣一愣的。
云鹤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她和苏云宴去吃晚膳,难不成云鹤还要生气?
榆柳觉得云鹤这番话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
但偏偏云鹤往常的清润语调里夹杂着磁性的尾音,压沉了声音在她耳边小声说话时,榆柳莫名的就觉得……
云鹤的声音里,好像难得的带着点……
委屈?
“嗯?”榆柳听着云鹤的话,眨了眨水雾弥漫的桃花眼眸,不明所以的问道,“晚膳怎么了?不行吗?”
“可以。”云鹤顿了顿,似乎是有些犹豫着思量着措辞,“但是……”
“为什么是晚上你们单独两人?”
如果云鹤说这一句的时候,榆柳还没品出些什么别的意味的话,那接下来几句,云鹤简直说的是比明示还要明示:
“不能是午膳吗?”
“晚膳聚完,路上夜黑风高的,很危险,虽然我会去接你,但我还是担心,万一你出了什么意外……”
“……”
榆柳听着云鹤落在她耳畔的担忧,忽然就明白了云鹤方才未说完的话意。
她静静的听着云鹤的叮嘱,心里却冒出点细密的甜意。
榆柳捏着绣帕的手,径直环住云鹤的腰身。
云鹤穿衣显瘦,但实际上,榆柳一手只能堪堪换住半侧。
所以榆柳抵在云鹤左胸处的指尖,顺着竹纹滚边的纹路一路而下,感受到和云鹤本人表现出的温润如君竹般,截然不同的精炼肌肉,五指轻轻搭在腹肌的肌块上抚摸而过,顺着线条的走势,她双手环抱住云鹤,忍了一忍,但最终还是没有忍住。
榆柳发自内心的感叹道:“云鹤,你这身材,可真是……”
“……深藏不漏啊。”
云鹤的话音,顿时卡顿了一下。
须臾后,他才低沉着嗓音,有点无奈的宠溺道:“……喜欢就好。”
两人面对面相拥时,榆柳能明显感受到云鹤那几乎要跃出胸腔之外的心跳。
榆柳听着,指尖搭在云鹤的坚硬的胸膛上轻轻的划着圈,忽然嘻嘻笑了几下:“你知道的吧,云鹤?”
“什么?”云鹤问。
榆柳忽然抬手,制止住云鹤扭头的动作,勾着他的下颚,却仰头吻在对方的喉结处:
舌尖拂过时,榆柳嗓音带着湿润的气息说道:
“在这个世界里,我只喜欢你。”
第67章
◎只喜欢、最喜欢你◎
““云鹤,你这身材,可真是深藏不漏啊。”
榆柳美滋滋的享受着,云鹤却是忍耐着、
他才低沉着嗓音,有点无奈的宠溺道:“……喜欢就好。”
云鹤对榆柳说着,两人面对面相拥时,榆柳能明显感受到云鹤那几乎要跃出胸腔之外的心跳。
榆柳听着,指尖搭在云鹤的坚硬的胸膛上轻轻的划着圈,忽然嘻嘻笑了几下:“你知道的吧,云鹤?”
“什么?”云鹤问。
榆柳忽然抬手,制止住云鹤扭头的动作,勾着他的下颚,却仰头吻在对方的喉结处:
舌尖拂过时,榆柳嗓音带着湿润的气息说道:
“在这个世界里,我只喜欢你。”
榆柳将表白的以湿吻寄托在云鹤滚动突起的喉结,而对方的那带着草药香的熟悉气息,也随着她的贴近,缓缓地、无声地笼落在她的发梢处。
那是带着颤抖的气息。
酥酥麻麻的。
心神微动间,榆柳忽然想抬头去看看云鹤的神态。
他会露出怎么样的表情呢?
然而榆柳才心有所想,云鹤却先她一步,抬手虚虚地抚在她后脑处,无声又克制的阻拦了她的临时起意,而另一只环在姑娘细柳腰肢上的手,却倏然用力,将她往自己宽厚的胸膛上搂,紧紧地、紧紧地将其在怀中,宛若珍宝。
嘭…嘭……嘭!
细长的脖颈处,是云鹤抚摸过她发梢时,微贴着传来的朦胧心跳声。
搂抱相亲之间,耳畔传来的,是对方结实温暖的胸膛之下,于其君子如竹般截然不同的澎湃心跳。
嘭、嘭、嘭!
他们的心跳,于此间于此地于此时,相贴相和着,同频同率的喜悦着。
“嗯。”云鹤喉结轻滚,下颚亲昵地蹭过榆柳的额发,轻声说:“我知道。”
“嗯?”榆柳心弦一筝,柳眉微动,想推开云鹤的胸膛,敲出对方几句压箱底的心里话,却才恍然发现云鹤搂抱着她的手臂越收越紧,仿佛是想将她融入骨髓般,让她无法撼动分毫。
榆柳挣不开,于是索性顺势依偎在云鹤的胸膛里,兰息微吐,吹在他的绿竹纹衣领处,语带暗示的问道:“就……你想对我说的,难道只有这一句话吗?云鹤,你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吗?”
云鹤胸腔微震,笑出一道气声,落在榆柳的耳侧:“当然有。”
他话音刚落,一直轻轻抚摸在榆柳后脑的右手,忽然指骨微动,在他低头吻在姑娘额间的同时,点在了她些许突起的纤细脖颈骨上。
那一点,仿佛星火燎原般,轰然从她的额间炸开,未有过的妙不可言感,顺着她的脊椎骨一寸一寸,迅速蔓延于全身。
像是被点燃的烟火。
星动又闪烁,美妙又绚烂。
再回神时,云鹤已经不知不觉的松开了榆柳。
云鹤站在她身前,单手握拳抵于唇边,凝眸细细的望着榆柳,视线在姑娘潮红的唇色上如有实质的停留了些许后,又看向她湿粉的眼角。
榆柳也仰头,迎着云鹤的目光回望而去。
春光和煦的描摹在他的侧脸,倒是没看出和平常有什么不同,只是静景忽动,添了几分竹筏盛柳漾春水的意味。
云鹤望着她的眼尾,忽然低头轻笑了一声,牵着榆柳走到田野乡道上的一处高草垛的背风口处,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榆柳的发顶,温声道:“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榆柳轻轻一点头,算是应下了云鹤的这句话。
她故意没有出声回答,就这么看着云鹤下了路旁的田梯,打算看看这么重要的时候,云鹤是要去做什么。
然后……
榆柳就看见云鹤垂下的青竹衣袍被春风吹鼓起如浪涛般的弧度,一路快步行至坐在田间休息的几位农妇和姑娘家前,伸手虚指着她们身后放着的东西,似乎在说些什么。
榆柳微微眯眼,看着这景象,心里忽然没由来的生出几分烦躁,但她的怒意向来不上脸,只是垂在衣袖下的手,又开始无声地绞起手帕了。
云鹤这是要去做什么?
在这个节骨眼上,难道有什么事情比她还重要吗?
甚至云鹤在她的玉清院里住了那么久,从来都是行走端立不急不缓慢的样子,这还是榆柳头一回见云鹤是小跑着去做什么事的。
手帕在指尖扭绞成旋,如同榆柳此时心如乱麻的心思,指上的力度稍松一点,绞至极限的轻丝瞬间如同树梢柳叶落入湖面时溅起的涟漪漩涡般倏然荡漾开来。
面前忽然袭来一阵带着草药香的温热春风,几乎是同时,榆柳垂下的视线里就看见了云鹤方才离开时荡起的那片衣袍,轻瞥唇角:“你倒是去也,快来的也快?”
“嗯,怕你久等。”云鹤点头应道,“这个……我替你戴上吧。”
“戴?什么……”
榆柳闻言顿时想抬头看看云鹤要给她的是什么东西,然而在撩起眼睫看见蔚蓝长空之下无垠田畴间绽放开的一束光芒星点折射在云鹤的下颚线处时,眼前的视线却仿佛被一阵柔白的轻纱朦胧了起来。
视线被阻隔,榆柳下意识的就想拨开那层薄纱,说时迟那时快,云鹤手包裹住榆柳纤细的指尖,同她一起拨开了敛目的轻纱。
榆柳望着云鹤凑近的脸庞,整个身体忽然愣住,想要说出口的埋怨的话都蓦然静声。
之前榆柳的表白,在春光之下,炙热又真诚的坦白。
而此刻,一层轻柔的薄纱,阻隔着田畴间耕作的农家人的喧闹,将天地的景色悉数阻隔在外,仅圈出这么一小块只有他们两人的小世界,朦胧又暧昧。
榆柳甚至能感觉他们*的气息在这逼仄的一寸空间里纠缠相连,仿若融为一体,就连鼻尖相贴的瞬间仿佛都被无尽地拉长放缓。
长睫轻颤。
她闭眼。
虽然她早有所感,但是唇齿相亲的那一瞬间,却仍然忍不住薄肩微耸,停滞了呼吸。
……
短促的气息升腾着这一方小天地的温度,将姑娘的容貌滋润得眼角泛泪腮薄红。
唇齿分离时,云鹤少见地轻咬了她,下颚贴着她的脖颈,弯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沉闷:“这个竹纱斗笠你戴着,能避免风沙迷眼,看见你那副样子,你急,我亦是不忍心,要知道,我亦然只喜欢你。”
云鹤说话间吐露的气息轻轻地撩过榆柳脖颈处的细嫩肌肤,分明是无声无息,柔和又温情,却偏偏由里而外的撩拨出一抹绯红之色从她细长的脖颈蔓延至脸颊鬓边。
待榆柳回神时,云鹤已经退出了竹纱斗笠,站在她身前替她将斗笠摆弄至最贴身舒适的摸样。
分明方才还在为云鹤的离开而微怒,而现在她知道了缘由,那点怒气仿佛化作了点燃贺礼烟火的引子,此时只觉得庆幸,有着这一层薄纱的遮掩,她这幅略有失态的样子,倒也不至于让云鹤或者是旁人看见。
“嗯。”榆柳轻声说,“那我们现在走吧,等会还要去春风拂栏和兄长一叙。”
“不急,我方才还向那农妇人家借了辆马车,我们慢慢走,到路口的时候,大概就能乘上了。”云鹤隔着斗笠,摸了摸榆柳的头,说道,“时间来得及,你为四皇子妃的事情连夜转轴奔波了这么久,先会玉清院补眠一会养养心神,别太累着自己,知道吗?”
“嗯。”榆柳和云鹤并肩相携手,沿着田野的小路一路缓步前行,忽然迎面吹来一阵直冲云上的春风,将他们两人的发梢袖摆吹鼓猎猎,层层相叠在一起。
云鹤此时不经意的加大了步伐,先她半步替她敛走风势,微微侧身抬手榆柳压住斗笠的边沿,曲颈轻声问她:“方才风大,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榆柳其实也没说什么,但既然云鹤这么仔细问了,她忽然生出了点顽皮的小心思,故意说:“真可惜,你没听见就算了,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吧。”
云鹤眼角微弯,目光隔着薄纱的阻隔,而姑娘娇俏的摸样却仿佛就近眼前,他便也笑着配合地说道:“好,那你回去了好好休息,到时候我同你一起去,也好争取早日拿到那个机会。”
第68章
◎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粘人?◎
午后斜阳时,玉清小院内
榆柳食过膳食便去玉清院小憩,大抵是因着夜游灯会上四皇子妃被公然劫持一事而连夜奔波的缘故,原本总是难以入眠的她,这会竟然刚斜躺在床榻之上便觉得眼帘颇沉,睡意浓浓的超她的意识深处席卷而来。
尽管身体很是疲惫,然而这几日不论是春风拂栏地契、楼主沈渊,还是苏家长公子亲身来萧国,四皇子妃决心出逃回楚国,这桩桩件件的人和事,皆混沌的在浮动在她脑海里。
总感觉,这些事之间存在着某些联系……
可究竟是什么呢?
“榆柳……”
“榆柳!”
榆柳睡意朦胧间,恍惚听到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被各种思绪冲撞的大脑有霎时清明,浅眠意识中混沌的黑暗一点点的被柔和的光亮所覆盖。
她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帘,入目所见的便是一直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地里伸出,虚虚的挡在榆柳的眼前。
榆柳刚醒,微微睁眼时看见云鹤背光伸来的手,下意识的用柔软的指尖曲指在云鹤向内的掌心里挠了一下,声音里少见的带上了一点轻微的鼻音,像是撒娇般:“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你忘了?”云鹤收回手从榆柳床边起身,动作间之前被他的手和身形遮挡住的午后暖阳顿时洒落而下,将榆柳白皙的肌肤照的莹白透亮,“今早你才约了苏家长公子的晚宴。”
云鹤这一动,榆柳才发现今日的午后阳光竟然如今早一般绚烂,将整间屋子映照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她半眯着眼眸反手撑床坐起身,漫不经心的说:“啊……确实有约,近日事多我差点都忘了……对了,芳月呢?”
“被四皇子招进宫了,大概是处理之前玉梅的事情吧。”云鹤从衣桁上取来外衫递给榆柳,“快穿上,别着凉了。”
“这种天气,哪里会着凉。”榆柳余光瞥间满地白芒,却伸手接过外衫披在了身上,系带间指尖动作翻飞,灵巧的系出一颗裙结,问,“那沈楼主呢?”
“说是此事已告一段落,就不便多在此处靠扰,午膳后边稍作收拾便回春风拂栏了。”
榆柳下床起身,将轻纱外衫的细小褶皱捋平时听了云鹤的话,略微有些惊讶沈楼主那般好热闹的性子竟然会主动说出这番话,于是略一挑眉,狐疑的看向云鹤:“他是这么让你转告我的?”
云鹤回以一笑。
榆柳挽好袖边,低声喃喃道:“居然走的这么快……”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私事要找他罢了。”榆柳转头,顺着春光洒落的方向看向云鹤,“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正好我也是要去春风拂栏的,倒也顺路,只是……目前府中无人,可能需要你留在这儿了。”
云鹤没应声。
只抬眼盯着榆柳的眉眼,少见的没回答。
“怎么?这么粘人啊?”榆柳被云鹤着反应逗笑了,“想和我一起去春风拂栏?”
榆柳说着旋身留头,背光面对着云鹤,抬眸望向云鹤的眉眼,安抚着笑说道:“没事,这晚宴原本就是当时我看着兄长似乎是有话想对我说,这才顺水推舟提的。”
“我会早些回来的,你不用太过担心。”
第69章
◎“你属意昨日那位俊俏的小公子?”◎
正如榆柳所言,确实是苏云宴有事要同她相商议。
榆柳到的时候,苏云宴早就在春风拂栏里备好了一桌全席菜肴,八仙桌上各式各样的菜品,丰盛的几乎是能称得上是“炊金馔玉”了。
“兄长,这晚膳不过是你我兄妹二人叙话,你准备的这般破费,倒是让小妹有些受宠若惊了。”榆柳施然落座间,视线环视一圈,只见这桌席面上的菜肴虽然并不全合她的口味,但一样一样皆是食匠精心制作,看的就让人心生喜欢,虽然或许不能饱她的腹,却也是让她大饱眼福了。
“是吗?”苏云宴隔着长桌,视线遥遥的落在榆柳身上,他笑了笑说,抬手一指,问,“那小妹可知,这席面我是按什么规格来订的吗?”
榆柳没看出来。
只觉得这边的乳猪烤鹅蒸肉扣肉,那边的鱼翅鲍鱼各个都是贵极,而此处就他们两人,苏云宴就整出这么大一桌席面,简直就是残暴天良,浪费至极。
早知道出门的时候就让云鹤跟着她一起来了。
榆柳脑海中忽然浮现这样的念头。
她回想起方才出自己出门时,云鹤眼巴巴盯着自己不舍的样子,就像一条黏人的公犬,忍不住地轻轻笑了一声。
但是很快,榆柳意识到此时还有苏云宴坐在自己的对面,于是下意识的收敛了神色,用素手半遮红唇,然而语调里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轻快:“我的阅历自然是不如兄长,兄长不说,我又如何能猜得到呢?”
“榆柳。”苏云宴似乎是头一回直呼了她的名字,视线直直的盯着榆柳看了一会,似乎是有些不明白,“你在想什么,现在这样的时候,你还能如此开心?”
“也没什么。”榆柳知道,苏云宴指的是昨日她公然在四皇子的眼皮子底下放走苏云月的事情。
但是此时,她端坐在席面间,没有丝毫准备动用碗筷的意思,更没有想要向苏云宴解释些什么想法,只随口一说:“大概是我最近得了些领悟,想通了一些事情,反正你看这芸芸众生,不都是过活么?与其活在苦难里,倒不如寻些让自己开心的事罢了,总归这天塌下来,也不用我顶着。”
“兄长你说,是这么个道理吗?”
“你倒是洒脱。”苏云宴见榆柳没有动筷的意思,倒也没说什么,便自己执了银箸,挑了一块细腻的清蒸鲈鱼肉,“但是,你可知道昨日事前,四皇子他们同我谈了什么事吗?”
榆柳做洗耳恭听之状。
“苏云月自由长在是苏府,苏家门楣高,养出来的嫡女自然心气也高,昨日,她同四皇子大吵了一架,说是自己不愿意同任何人共侍一夫,更不愿沦为不自由之物。昨日,若是你能成功劝说四皇子妃回心转意,或许,你我今日也不必有这样一番谈话,但是……”
“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榆柳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笑意不达眼底,问,“所以你同四皇子的交易变成了什么?”
“倒不是我同四皇子交易了什么。我替我皇出使来此,自然是要借四皇子在萧国的势做点功绩出来,不然,我孤身一人,如何能活着回去复命?”
苏云宴耸耸肩,带着点无奈,惋惜的说:“然而,四皇子对我的要求,不过是希望从我这里换取一些能博四皇子妃一笑的法子,这对我而言,这本该是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可奈何我与苏云月实在是不亲近,而恰好,她之前唯一提出的要求,便是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呵。
榆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找男人惹出来的风流事,最后果然还是女子遭殃。
但是,榆柳只肖一想便知道,苏云月的意思应当是她自己不愿意再过这种处处受制,只能日夜围着一个暴躁男人过日子的生活,也不愿意榆柳做一个没名没分等不得台面的外室,平白受了这等委屈。
可惜这话听到了四皇子的耳中,就变成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意思。
不过,即便是四皇子清理了后院,让自己的身边只留苏云月一人,他们两人当真就能破镜重圆,过上一夫一妻蜜里调油的日子吗?
榆柳觉得未必。
不然四皇子妃昨日便不会毅然决然的选择了离开。
雅间外隐隐传来仆人匆匆走过的声音,然而雅间之内却骤然安静了下来。
榆柳是在警惕,她来时观察过这间雅间的位置,恰好位于第三楼,不论是上楼去沈楼主的陋室,或是寻个由头出去,大概都逃不过门口两个黑衣侍卫的脚力。
“女子追求一生一双人,本也没什么过错吧?”
榆柳对这满桌子的大鱼荤腥实在是下不了筷,索性起身走到苏云宴的身边,趁机观察了他身后的雕花木窗。
未曾想这好端端的雕花木窗竟然四角全被封死。
难怪榆柳一进来便觉得有些胸闷。
不过既然连窗都被封死了,榆柳觉得苏云宴既然都做到了这个份上,大概也不会再给她留其它的逃生之路。
但是好在,她临上马车前曾叮嘱过云鹤,若是她一个时辰内未归,便让云鹤直接去楼里接她,以云鹤万事先准备的性子,或许他不会老老实实的等到一个时辰,肯定是会提前来寻她的,但是眼下才过了两盏茶的时间。
她还得拖。
“不过,我竟然有些疑惑了,兄长为何同我讲这些话?”榆柳轻挽长袖,给苏云宴酙了一杯酒,“莫非,也是听信了外面那些说我们苏家姐妹共侍萧四皇一人的谣言了吗?”
榆柳将酒杯轻轻放在手边,缓声说:“那不过是一些茶余饭后的市井玩笑话,当不得真的,不过是四皇子知道,姐姐心中一直记挂着我这个自幼失散的妹妹,所以才寻了我来给姐姐做个伴解解闷,此事是寻亲,并非是要纳妾,我也并非是要同姐姐争一个男人。”
“我知道。但是,你没有做成四皇子的外室,自然有其它人愿意。”苏云宴浅饮了一口琼浆,“你倒是比那些人,要聪明机灵上几分,分得清什么是一时利益,什么又是长久情分。”
“现在,你讨得了苏云月的喜欢,她最后提的要求,是希望你能有一个好归宿。”
榆柳闻言,不禁一愣。
她竟然从没想过,就这样一个白莲花女配的身份,这样一个她费劲功夫才摆脱掉的枷锁,她不去做,四皇子竟然还能找旁的人。
榆柳不知道四皇子找的“替身新欢”是哪家姑娘,但她无法对哪位女子的选择点评什么。
毕竟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威逼利诱恩威并施之下,又有几人的薄弱处能够抵挡得住呢?
果然,要怪的话,还是得怪四皇子殿下根子里的劣根性吧。
而苏云月最后说希望她自己能有一个好归宿,大概是在替她向四皇子讨要一张免死金牌的同时,也是在为了能让她将阳渚水患瘟疫真相揭露在早做安排吧。
“四皇子妃大概对四皇子有些误会。”苏云宴目光一扫,示意榆柳在他身旁坐下,“所以呢,四皇子的意思是让我给你找个好归宿,好让四皇子妃安心。”
“这是四皇子的意思。”榆柳敏锐的察觉出苏云宴的话外之音,“那兄长今日来此,究竟是想同我谈些什么?”
苏云宴目露赞许之色,瞥了榆柳一眼,拿过榆柳方才酙完后放在手边的那一壶白玉酒瓶,抬手也给榆柳也倒了小半杯:“我且问你,你心中可意中人了?”
榆柳骤然被问起女儿家的心事,却也并未露出什么娇羞之态,反而十分坦荡的点了点头。
毕竟,反正他们两人都话赶话的说到这个份上了,榆柳觉得眼下实在是没什么要去隐瞒了。
她和云鹤在一起,又不会像四皇子一样,动不动就开始发疯,做出一些让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甚至是伤天害理的事情。
苏云宴对此并不意外,又问:“你属意昨日那位俊俏的小公子?”
“是如此。”榆柳佯装饮酒,却只是用薄唇轻微沾了点酒渍,警惕的并未饮下,只作出微醺之态,试探苏云宴的态度,“我从记事时便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亦不知自己的来历,从小长在市井之中,好不容易寻得了一位喜欢的郎君,又恰好两情相悦,是以昨日我与云鹤已私定终身,还望兄长成全。”
“表面上看着乖巧可爱,做起事来倒是件件乖张。”
苏云宴状似点评的随口一说,榆柳竟然没听出来时喜还是怒。
思量间,榆柳却见对方忽然斜斜的伸出一只手臂,握着酒杯,自顾自的同她碰了一杯:“我去查过了,他确实是毒医谷的大弟子,有几分本事,但是他出师出谷之后,竟然从未在哪国露过面,而这样行踪隐密的人,骤然出现在你身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兄长,你究竟想说什么?”
苏云宴说的这些,榆柳早就知道了。
只是,云鹤从前每次谈论起有关自己的事情,总是用一副风轻云淡的口吻就带过了,以致于直到此时,她从苏云宴以旁观者的视角述说时,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入宫探望四皇子妃时云鹤却是用一种坦然的语气告诉她,失忆后能随心所欲的选择自己的归处,这样的生活,他便觉得很好了。
倘若前尘过往,对他而言太过沉重,那么,或许遗忘确实是一件幸事。
第70章
◎你这是要干什么?◎
“兄长,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苏云宴单手执箸,另一手垂搭在实木的椅扶手上,偏头疑道,“我以为……妹妹是个聪明人,应当也知晓,云鹤并非你的良配。”
封建。
榆柳闻言皮笑肉不笑,无端的在心中“呵呵”唾骂了两声。
云鹤不是我的良配,难不成是你的良配?
她这不知道从来冒出来的兄长,才当了她几天的哥哥,就要来这里摆他当兄长的款?
榆柳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我既入仕,便重名利,寻常欢乐于我们苏家儿女而言,早都并无什么干系了。”苏云宴说起来语调轻松,却单手反扣了两下木椅扶,宽大的紫金袖袍荡出一层浅波,“我今日并非是要说教你,毕竟你我除了血脉关系之外,实际上并无什么兄妹情分,今日我找你来,不过是想给你个机会,和你做一场交易。”
“明人不说暗话,我便同你直说了吧。”
“萧四皇子要清理身边人,你若是想全身而退,最后的出路无非是寻个好人家,把自己嫁出去,只可惜啊……如今你的嫡长姐不顾婚约在身,因一己私欲而不顾国家大局,这城中只怕没有哪户清白人家愿娶你为妻。”
榆柳听懂这话的意思了。
女主现在则是人格觉醒,不愿再为了男主家国委曲求全,去追求自由却是要受众人指摘。
而男主现在虽然是悔不当初决定要一改从前作风,浪子回头博美人欢心了。可他如今第一个要清理掉的,就是她苏榆柳。
榆柳从不后悔,她帮助了苏云月。
不健康的关系,早晚都会有破裂的一天的。
她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进度罢了。
只是话谈到了这个份上,她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惊讶男权之下对女性有多么的压榨。
国家关系不好?
派个身份尊贵点的女子嫁过去和亲就好啦!
女子要追求自由?那可不行,那是要连坐全家待嫁女的!
而男子浪荡?那可是风流魅力,何况他们只需要收心一次就能变成正人君子了!
这人生的容错率,对男子竟然是如此宽容,对女子竟然是如此苛刻。
“你别紧张。”苏云宴说着瞥了一眼榆柳的面色,面若了然,“你到底还是我们苏家女,就算我苏家不比当年,也断然不会让你去做妾的。”
榆柳:“……”
要不是为了系统发下来的任务,要不是为了苏云月,要不是为了她自己的性命,谁管你那苏家的门楣?!
但是榆柳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眼波流转间望了一眼远处正燃着的焚香,袅袅青烟飘起,恰好燃完了一炷,很快有男仆轻手轻脚的续了一支新香。
又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那兄长是有何打算?”榆柳心里在盘算着时间,一边打打太极一边开始试探性的套话,“要同我做什么交易?”
苏云宴闻言,忽而勾唇一笑放了银箸,起身间两手一拢,漫步走到榆柳的椅背之后站定:“苏云月为你婚姻而忧,萧四皇子欲清扫于你,那云鹤背后既无钱权,也无世家,并非是能护住你的良配,但是妹妹你看……”
“我,如何啊?”苏云宴说话间,用白到发冷的手指挽起长长的官服垂袖,朝榆柳探出手去。
榆柳:“……?!”你不要过来发疯啊!
榆柳在嗅到那身官服上浓烈熏香逐渐逼来的某一瞬间,脊椎骨都要炸开了。
她倏然起身,小步侧移,佯装的微微俯身一礼,巧妙避开和对方的接触,娓娓道:“妹妹虽然不曾长于苏府,却也听闻过兄长束发之年及第登科,扶苏家门楣于将倾之际,平步青云为天子近臣,自然万般都是极好的。”
榆柳说着拍马屁的话,一边明里暗里提醒他们兄妹之人伦,她虽然微微低着头,却能感受到苏云宴的目光细细的凝在她的身上。
于是,榆柳不得不继续说道:“而四皇子少时战场杀伐,如今既强权在握,自然是养成了说一不二的独断,如今他若是想同姐姐重修于好,对于我一步他曾经行错的棋子,只怕是宁错杀也不会放过!”
“我知晓,兄长仁善意,此番提议,是要庇佑于我,为我也是为苏家血脉谋一条生路……”
“你既然知晓,为何不从?”苏云宴见榆柳将话摊开了讲,便也直言利益,“四皇子是想让你闭嘴,杀是最快的方法,但不见得是最有效的办法,我既是在保你,更是在替他保苏云月。他没看明白你们之间的情谊,但我却是看出来了,你姐姐极重你,直到最后也在为你谋划,而你亦然,愿以己身受困,也要令她自由。”
“我若是替萧四皇子杀了你,苏云月不会原谅我,更不会放过萧四,如今想要破局,我可助你假死,换个清白身份,我明媒正娶,定以正妻之礼待你,只要你安分,我便最大限度的给你自由,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你只管在家里玩闹,别的事自由的我来安排。”苏云宴晓之以情,却见榆柳面色并无触动,凝着眼前那具纤弱的身躯,忽然道,“若你当真喜欢他,我也可以帮你把云鹤接到你的院中,让他给你日夜作伴。”
“如此,你可应下?”
“多谢兄长好意。”榆柳借助起身的动作,碎步后退了几分,站在离苏云宴稍远的地方,微垂着头,轻声问,“只是,我心中疑惑,兄长此举究竟是何意?”
苏云宴面不改色的微笑道:“长兄如父,我自然此举自然是为你好。”
“是吗?”榆柳抬头,直视看向苏云宴,“原本兄长并未苛责我放走长姐一事,我对兄长是心存感激的,因此我也从未过问你和四皇子之间究竟有什么交易,但是我想,哥哥,四皇子留给你的时间应该不多吧?”
苏云宴被质问,却觉得有几分新鲜意外,嘴角的笑容越发明显:“或许,是四皇子留给你的时间并不多呢?”
“若是如此,兄长如果是真的为我好,自然会用心为我寻一位靠谱的郎君,反之,让我当做筹码去为苏家谋利,对你而言,岂不是一举两得?”
苏云宴盯着榆柳,静静的看了几个瞬息,才惋惜了叹了口气:“你果然很聪明,可惜了……”
太聪明的女人,活不了太久。
榆柳心中一惊,觉得苏云宴这话中的意识有些不太对,然而她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觉得自己浑身乏力酥软,手麻脚酸,清明的意识如混沌的潮水般尽数抽离而去,她只来得及在最后一瞬间看向了远处焚烧殆尽的香烛。
“不错,这是特制的迷香,原本,我顾念兄妹之情,并不想取你性命。”苏云宴随手倒了一杯酒,不饮,反手倾倒而下,似是祭奠。
末了,却将空了的酒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守在门外的暗卫听见摔杯的响动,训练有素的垂首走入,单膝跪地等苏云宴下令。
苏云宴背手而立向门外走去,平静的留下一句:
“都烧了吧,做干净些。”——
“走水啦——走水啦!”
平日繁华喧闹的西市长街,人群乱作一团,不少人高声惊慌叫喊着向外逃去。
云鹤逆着人群,面色凝重地望向起烟的方向,心中陡然生出几分不安,随手抓了一人问:“何处走水?”
被云鹤随手抓住的慌乱逃命的小姑娘,陡然被人拦住去路下意识的怒目瞪去:“你谁啊!做什么拉……”
然而她看见云鹤的面容,嘴里的话说了一半便住了嘴,面上的怒火转而变成一股娇羞:“公子何事?”
云鹤直入主题:“起火处,可是春风拂栏?”
“是,正是春风拂栏。”小姑娘回想起刚起火时的情景,“听说啊,是后门处起了火,起初没什么人注意到,后来火势大到把楼主都惊动了,眼下大家都在往外逃呢,公子你也快逃吧……”
“多谢。”
云鹤闻言。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看着四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如河流般汇集在一起,不约而同的朝着一个方向奔赴而去,心里回想起榆柳午后时还对自己言笑晏晏的样子,一时之间只觉得通体生寒。
云鹤没有心思去看那小姑娘惊讶的目光,听不见身边人流里夹杂的话语,整个人想着榆柳的安危,做了那条人流之中,唯一的逆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