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莫玲珑给韩元准备了两种锅底。
鸡汤锅底和麻辣锅底,涮菜按大众口味搭配,烫了一些浸在辣锅里作为示意。
再配上店里今日卖的卤味和小点心,另送了几个玉酪和酥酪。
离开上京后,她已经很久没做这道甜品,但店里现在卖的饮品桂花米酒,会留下不少酒酿汁,她便随手做了几个。
阿威东看西看,觉着哪哪都稀奇:“莫娘子,你这饮品看着怪好看的,还有这白白的是什么?”
“那饮品叫桂花米酒,点心是两种酪,都是用奶做的,我给你写下来。”
她掏出围裙里的纸本正要低头落笔,一只指骨修长的大手伸到面前,掌心里有一张纸,竟已经她刚才口述的内容,都写在了上面。
她抬头看向杜琛,有些讶异他的及时。
她写繁体字还是不太熟练,一笔一划像文盲。
于是便用杜琛的纸条,直接递给阿威。
阿威看着透亮的米酒汤,桂花竟然悬浮其中,并不会沉下去,与圆圆的糯米颗粒交织在一起很有些妙趣。
他忍不住好奇:“这米酒怎是稠的?”
金安本地的米酒,只饮那层酒汁,且要发酵到微酸时才算有酒劲。
“这是甜米酒,若吃麻辣锅子觉得太辣,喝一口米酒就不辣了。”
这种米酒是湖北人民爱吃的早餐,也是日常爱喝的饮品。
用藕粉勾了薄芡,桂花悬在里面,生来就是一副艺术品。
“还得是莫娘子,真有巧思!”
他琢磨完米酒,扭头一看,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顿时瞳孔一缩,“这,这也太多了点吧!”
两口铜锅,还有整整两提篮的配菜饮品!
“其实不多,里面装了三种蘸料碟,吃法在这里。”说着,她递过去刚让杜琛写的纸条。
阿威心思急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要死啊,该怎么让公子相信,他不是故意要点这么多的!
莫玲珑
见他惊讶,说:“我家杜琛替你送过去,放心,他力气很大。”
阿威看他毫不费力地一手拎起一口铜锅,已大步往铺子门走去,只好咬牙拎起提篮跟上。
罚就罚吧,吃上这么一口也值了!
“公子,我回来了!”
韩元在马车上已等得有些火气。
他忍住不去给她添麻烦,自己的侍从却如此不识大体,不像话,太不像话!
“还不快些上车!”他动了气。
或许,该好好整饬整饬下人的规矩了。
然而下一瞬传来的却是莫玲珑的声音:“抱歉让韩郎君久等,今日店里生意忙,好不容易刚才做好给郎君的锅子。”
韩元:“……”
唰一下,马车门打开,露出韩元绷紧又复杂的神色。
他连忙起身,垂首走到马车前伸手一揖:“某无状了!”
莫玲珑上前一福:“多谢韩郎君年前送来的屠苏酒,实在太客气了。我准备了两种锅子,配了些不大会错的涮菜和小菜,祝韩郎君新年大吉,事事如意。”
她说完,笑着补了一句,“眼下没过十五,不算迟到吧?”
韩元占着高度优势,大胆将视线落在她唇角眉梢,不自觉中自己也放松下来,带上了一抹笑:“自是不算。今日生意可好?”
“托韩郎君的福,今日应能翻一次台。”
看两人有来有往,一问一答,贺琛耐心告罄,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将两口铜锅放在马车架上,发出“当”的两声。
心口不一的狗东西,刚才不还催着要走么?
赶紧滚!
他放下后退一步,垂目站在莫玲珑身侧。
这时,韩元才注意到这个男人。
虽然衣着朴素,对莫玲珑姿态也恭敬,但他站在那里,莫名有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乖张。
他心底有些不悦。
但转而又想,她自小当做独女养大,母亲去世又早,自然无人教她管御下人的办法跟心计。
等日后……嗯,自然就会了。
祖母亦说过,她入宫当女官前,并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和驭人之术,看得多了,自然而然就会了。
心思回转瞬间,他眼神变了变,最终化作温和笑意,抬手一揖:“那某不耽搁莫娘子生意了,祝生意兴隆。”
阿威把两个提篮也提上马车,从另一侧爬上。
莫玲珑后退一步让开道路,颔首道:“慢走。”
马车嘚嘚行过长街,莫玲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住脚步,偏过头:“多谢你,杜琛。”
说完,她忽然发现,最近跟他道谢的频率,好像有点太高了。
贺琛跟在她身后,走了没几步,看见铺子门口一个向内张望的身影,加快几步走上前,挡在莫玲珑身后。
“主……”夜鸢下意识就要单膝跪下去,被男人脚一踢,堪堪没跪下去。
他连忙收声,继续听等位的客人交流,这锅子该怎样点最好吃。
嗅着铺子里氤氲的辛香味,夜鸢终于知道那一夜自己闻到的东西是什么。
目送男人的背影走进后厨,他心里暗暗感叹:到底是主子,晚上跟这样香的吃食睡一间,竟然能忍住不偷吃……
“这位郎君,请问你要吃点什么?”林巧打断他的发呆。
等了约莫一炷香时辰,终于轮到夜鸢。
他牢记着自家主子的话,看着那菜单上的菜品和标价,闭着眼说:“贵的,都来一遍。”
又是一个“都来一遍”的客人!
林巧在后厨听霍娇讲了,因有客人把今日出菜的品种都点了一遍,自家姑娘亲自接待,把锅子送到对方马车上,还没收人银子。
自家店小,可做不到每个客人都这么招待。
再说,他要是没吃完,留下一堆,岂不显得味道不好?
于是她严肃道:“这位郎君,你可能有所不知,不一定贵才好吃,比如你就一人,若想吃到本店特色,那推荐你不如点个鸳鸯锅,那样就能吃到不同味道了,这次没吃过瘾的,下次再来也可。本店提倡光盘,莫要浪费食材。”
夜鸢看着菜单,能感受到一束无法忽略的视线。
长期身为暗卫的个人修养,令他立刻敏锐捕捉到来自贺琛的盯视。
他匆匆对视了一眼,抬起头看着林巧,嗫嚅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你帮我点。”
林巧如临大敌般瞳孔一缩。
这是姑娘说的点单大忌啊,点得合口味了自然无碍,若点得不合口味,坏的是自家口碑。
她不禁细细打量这个人。
目光躲闪,皮肤异常得白,手上,下巴上还有些陈旧的疤痕……
他该不会又是别人雇来捣乱的吧?!
还有没有王法了,那申明亭这么好上啊?
刚经历过梁图安半夜行窃的林巧眼神一冷,声音也带上了寒霜:“那还是您自己点吧。”
说完,她转身去给下一桌点菜,末了阴阳地添了一句,“忘了说,本店用餐高峰时段,桌子只保留一刻,您要是不点菜,建议您把座位让给其他客人呢!”
夜鸢:“……”
他只是除了杀人不会干别的,以至于看到生人不知道该怎么打交道。
何至于就这么遭人厌烦了?
他看着自己新买的常服,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忽地,头上出现一片阴影,男人拿起他桌上的纸,哗哗一阵勾选,塞回到他手里。
哦,这样点菜啊……
他搔搔头,将那张纸递给林巧:“你……这样行吗?”
林巧正在跟邻桌逐个确认菜单,直到点完直起身,才看向他手里的点单纸。
“您点好了?”声音依然是冷的。
夜鸢点点头。
“确定是您自己点的?”
夜鸢哪敢说不是,又点点头。
林巧当然看到了这份单子,是杜琛给他勾的,上面全是本店最贵的菜。
她刚才心里那份憋闷彻底烟消云散,恶人还是要恶人磨啊。
呸,杜琛不是恶人。
这叫东风压倒西风!
林巧心里,又给杜琛加了大分。
林巧露出程式化的笑容:“那您稍等,马上就好!”
单子送到后厨,霍娇飞快开锅,而杜琛监视着临工把菜按量分装到小碟和小篓里。
“东家,咱们店的午市做到什么时辰?”临工苦不堪言,忍不住问。
霍娇顾不上答他,过来下单的莫玲珑听见了,便说:“未时一刻。怎么?”
临工苦着脸想辞工,但一触到贺琛的眼神,又忍住:“没事,我就问问。”
他一向混日子,结果来了这里,一双手就没有停过。
做得不好还要被打,他肩上的淤青这么几天都没见好。
这份工真是谁爱做谁做!
那孟婆子就爱糊弄人,说什么过来混上几日,回头给他一份好工……谁他娘的要好工啊?
莫玲珑看他皱着眉,心下了然,今天生意不错,后厨的确是忙了点:“这几日,除了你应得的日钱,我额外多给你50
文。”
50文?50文!
临工脑子一热。
居然还有主动给多加工钱的好事?!
那也不是不能继续干。
“哎,东家放心吧,我……”他刚要表达一番,那罗刹鬼一样的男人轻轻动了下指骨,发出“咔”的一声。
肩上的伤,仿佛又隐隐疼起来。
他噎了一会儿,心头一转,苦涩地说,“东家给的饭食好,小人哪敢多要工钱?绝对不能要的!”
林巧听见了,小声对莫玲珑耳语:“孟婆子手里,居然也有合用的人。”
夜鸢坐在人声鼎沸的饭馆厅堂里,脸上有些不自然。
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下,他的耳力较常人要敏锐不少,如此嘈杂的声音,对他来说有些煎熬。
“当”一声,铜锅坐到他面前的小炭炉上,呲地火化一闪,锅子燃了起来。
勾人食欲的锅子翻滚起来,那股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他顺着那骨节分明的手往上一看,筷子一落,狼狈地抓起来。
吃吧,还能咋的?
他学着莫玲珑教的那样,夹起红润的牛肉片丢进红彤彤烧滚了的麻辣锅里。
肉片很快在红汤里变色,卷曲,夹起来放进麻油碟里一裹,再搁进嘴里。
香,麻,辣,这些味道一下子组合在一起,冲击上了天灵盖。
怎么能这么好吃啊?!
夜鸢眼神一变,恍如进入无人之境,忽略掉自家主子威压的眼神,一筷接一筷地涮,根本停不下来。
那些吆喝声和说话声仿佛都消失,夜鸢全神贯注,鼻尖冒出颗颗小汗珠,奋斗在辣锅面前,连贺琛上来收空碗,都没注意到。
等神智回体,他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堆了一叠空碗,而他,已经吃到腹撑!
身为杀手和暗卫,吃饱是大忌。
意味着犯困,意味着动作迟缓,逃命都跑不动。
他虽今日没有任务在身,也断断不能如此放纵。
“嗝——”夜鸢打了个巨大的饱嗝,丢脸地捂着脸飞快奔下楼去付账。
与此同时,韩府的厅堂里。
韩元让阿威把两只锅子摆开,将提篮里的料碟和配菜都取出来。
这才吃惊地发现,一张饭桌居然摆不下。
除了两只锅子,配的涮菜,卤味小菜,另有点心,汤品和甜点。
不同的菜用不同的碟子盛放,端的是精巧别致。
韩元知道她能干,于厨艺上有些造诣。
但看到这样一桌,依然意外而震撼。
目光梭巡完碗碟,他意外看到一张纸,正压在辣锅下面。
她用的炭笔,笔迹也潦草,但看完她匆匆写就的内容之后,那份震撼却更强烈了。
她竟连这锅子的涮菜次序,不同料碟该如何搭配,都写了下来。
韩元眸光闪动:“这些一共多少银子?这么多餐盘碗碟,可要归还?”
来了!
阿威心跳如鼓,垂着头声如蚊蚋:“莫娘子不肯要银两,说吃完后将这些锅碗如数归还便是了。”
“没付银子?”韩元声音一重。
阿威:“公子你听我解释,莫娘子怎么都不肯收……”
韩元眼前浮现她礼貌又带着距离的样子,想象她推回银子的笑容,忽地有些挫败,一摆手:“罢了。这里吃的太多,你且去父亲院子里请他过来,我去请祖母她老人家。”
阿威逃过一劫,脚步发软:“是!”
很快,韩元的两个庶弟和庶妹先到。
各自先打量了一番桌上的暖锅,韩娴稀奇道:“呀,这是大哥买的吗?大哥居然还会买吃的回家?”
她凑进了一闻,眼神一亮,“好香啊!”
韩达把妹妹一拉:“仔细大哥训!祖母还未来呢。”
韩府上下有个共识,这府里最尊贵的是老夫人,接下来金贵的,便是他们这位广受关注的嫡兄韩元。
“可是,大哥怎么买锅子回家?祖母好像不喜欢吃锅子吧?”韩娴嘀咕。
有一年冬天,金安格外冷。
厨子便做了个羊肉暖锅,香浓的羊肉汤涮菜吃。
老太太进来看了一眼便转身,说不成体统。
你的筷子我的筷子,别人的筷子,在这汤里上上下下的,难看至极。
韩达眼神幽深:“你当大哥不知道?”
“他是不知道吧,那年他去上京国子监来着。”韩娴嘀嘀咕咕,“你说我要不要卖个好,把这话跟大哥说?”
“不要。”韩达拉她坐下,“不要多事。”
韩老夫人每日早起早睡,吃完饭有歇晌的习惯。
韩元来请的时候,她刚起床。
“祖母,孙子买了好吃的回来,滋味特别,您定没尝过,一起尝尝吧?”
老太太看见他就高兴:“亏得你惦记我,还真有些饿了。什么好吃的?”
“锅子,两种不同锅底的锅子。还有些卤味小菜,汤品甜点,您一定有喜欢的。”
听到锅子,老太太不想吃,但看着孙子力邀,又说还有汤品甜点,便不忍拂了他意,勉强点点头。
韩元搀着老太太到厅堂的时候,韩家上下几个主子都已坐着了。
那两个暖锅,也咕嘟嘟刚热了起来。
阿威闻着熟悉的香味飘散开来,狠狠咽了下口水。
——忙活一通,自己还是没捞着一口吃的。
韩元给父亲和庶母行了个礼,将韩老夫人请坐下来。
韩娴和韩达互看了一眼,各自有些惊诧。
“祖母您看,这两个锅子,一个麻辣锅,另一个鸡汤锅,先涮肉,后下菜,人人用公筷公勺来涮。三种料碟,各有适合的搭配,碟子上有写,挑选合适的蘸滋味最佳。”
他演示了一番次序,给老太太盛了一碗鸡汤:“祖母,这鸡汤是人家的招牌,用了老母鸡和火腿,添上枸杞红枣桂圆慢炖出来的,补气养血,助眠安神。”
众人哪敢动手,看着他给老太太涮了一碗肉,一碗菇子,又拿了个松软露馅的小包子,最后,拿起一只描了金边的小碗,“祖母,这两碗是酪,您尝尝,看跟您以前宫里尝的酪子比,像不像?”
听到有酪,老太太眼神明显一亮。
出宫后她就回金安成亲,算算已是几十年没尝过像样的酪啦。
韩娴拉了拉兄长的袖子,眼神里意思很清楚:你瞧,祖母才不是不喜欢锅子,只要是大哥买的就喜欢。
韩达微微一笑,眼底却平淡。
韩老夫人先喝了口鸡汤。
她歇完晌还未来得及喝茶,正有些渴。
这汤水炖得很浓,鸡骨和皮肉间的胶质像都融于其中,厚墩墩的,一口便觉甚是滋润。
“这汤好!”她品完觉得难得香浓到这程度,却不觉滋腻,“我再尝尝这酪。”
她推开那几小碗肉和菜,先不急着吃,但很满意孙子给她单独涮过,这才像样,讲究。
接着,视线便落在了那两只小小带盖小碗上。
先太后爱吃酪,各种酪。
草原那边的做法是取大量牛乳静置后沥去水分,酸而浓。
御膳房的做法就更甜口,用了醪糟汁来做,手艺好的师傅,能做得明镜般光滑,入口香甜不腻。
韩元打开碗盖,两碗略有差异的酪便露出真容。
其中一碗,色泽白润光滑,跟她尝过的宫里那些酪,如出一辙。
老太太眼里泪花涌现。
多少年了啊,上回吃的时候,她还年华正好。
她拿起碗边小勺轻轻一挖,放进口中。
淡淡的醪糟香,甜味恰到好处,一抿便滑进了咽喉。
跟记忆中的一样。
甚至连这点微醺的甜都一样。
她追忆着年华,眼睫轻颤:“好,好!”
众人屏息中,她又端起另一碗酪。
这一碗颜色略沉,表面微微起皱,似有一层奶皮。
老太太舀了一口,清甜的酪入口即化,醇厚的奶味散发开来。
“这个酪我竟没吃过——”她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望空哀伤,低不可闻地说,“若是太后她老人家尝过,该当爱吃的。”
家里虽然知道她曾经身份,但鲜少听她说起宫里的往事,俱都表情肃然,不敢插嘴应声。
说完,她低头一口一口,小口地把这一碗酪吃完。
良久,才抬起有些发红的眼睛:“好,这酪好,叫什么?”
韩元恭敬:“这一碗是玉酪。祖母若是爱吃,孙儿再去买来便是。”
“好!”老太太抬眼,见小辈都瞧着她,摆手说,“你们快吃啊,都是子初这孩子的心意嘛。”
“您尝尝这涮的牛肉和菇子。”韩元看着料碟,分别蘸了两种酱汁,放到老太太碗碟上,又看向父亲,“爹,书院散学年饭那道辣卤您说好,不如尝尝这辣锅。”
“哟,这料碟有点儿意思嘛。”韩山长已端详许久,推开鼻梁上起了雾的叆叇凑近。
装着蘸料的小碟形状俱都是小圆碗,只不同颜色。
白色的上面写着麻油碟,另一侧写有:烫过的肉片请蘸我!
黑色的则是白色字:豉油碟,另一侧写着:烫软了的菜菜请蘸我!
花篮色的最是豪奢,用金色烫着:麻酱碟,对侧则写:辣锅煮熟
的下水请蘸我!
最后还随着一只空碗,底部圆乎乎的字体写着:酱料随心搭配。
巧思,有巧思!
韩山长闻着辣锅的滋味,早已馋了。
说来也怪,自打上回招待那陆家族长尝过那辣卤之后,发现自己颇能吃辣,几日不吃竟有些想!
“我来尝尝。”揭起一片片得极薄的肉片看着辣锅里,正要丢进去,看到那盆上插了根小竹棍,黏着的纸上写着:
嫩嫩的才好吃,不要烫老咯!
一筷子辣锅里捞出来的嫩牛肉,裹上芝麻香油,一入口如登仙界。
韩山长赞叹道:“妙啊!”
他一看左右,“你们怎的不吃?怎能忍住不吃?”
韩娴和韩达才拿筷子:“这就吃,父亲。”
兄妹俩默默对视一眼:你们不吃,我们哪敢?
玲珑记晚上的生意依然火爆,午市没吃上的客人,晚上都来排队,翻了两次台才结束第一日的营业。
挂上打烊的幡子,关了铺子大门,除了贺琛,所有人都累趴了。
但即便这么累,每个人脸上都跃动着兴奋。
“师父!”
“姑娘——”
“我们今天挣了多少钱?”两人异口同声
莫玲珑抱着钱匣晃了晃,悦耳动听的碎银碰撞声零零碎碎传来。
“来,一起数钱!”
第52章
中午除去一张桌子,其余都翻了一遍台,一共23桌客人。
傍晚几人适应了节奏,一直到酉时共接待25桌客人。
开业首日,玲珑记所有菜品打八折,每盆肉片都是份量十足七两的好肉,除少数是两人桌外,大部分客人都有四人以上。
这样下来,平均每桌收230文。
当林巧一笔笔记下的明细,最终算出来11两银子,而莫玲珑正正巧巧数完念出来:“十一两。”
霍娇原地蹦起来:“天呐,我们一天赚了这么多?!我不累了,我我我还能再干!”
“傻丫头,这只是收回来的银子,像姑娘说的,咱们还有本钱呐!这些锅底的香料不便宜,所有的菜品咱们也都是最好的……”
林巧念念有词,“我来算算大概多少利银嗷。”
莫玲珑心里已算了一版毛利,看她咬着笔杆子算,笑着给自己松了松肩。
今天跑上跑下的,加上招待客人,讲解吃法,真的有些累了。
林巧翻来覆去地算,笔杆子咬出了印还未算出结果。
“你行不行啊巧姐?”霍娇急得扒拉她的演算纸,“要不我来算!”
两人交手打闹中,贺琛递过来一张纸,霍娇抓过去念道:“五两……零十文,五两,五两?”
小丫头睁大了眼睛,露出些许茫然,看着莫玲珑呆呆说,“师父,有五两啊?”
五两是多少银子?
霍娇对用“两”来计的银子不太有概念,跟在莫玲珑身边才接触到银钱,她知道一条好的火腿要价800文,一斤上好的牛里脊20文……
在此之前,她只知道从安麓逃出来的路上,一个七八岁的健康小孩卖一两银子。
所以,五两银子是很大一笔钱吧?
“是的,我们今天毛估估赚了五两,当然了,还没算前期投进去的装潢这些。”她笑起来,“是个好的开始,但也不代表以后日日这样红火,晚上好好休息,明日继续。”
“好!”
“嗯!”
莫玲珑抽空看了男人一眼,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还在拿炭笔演算,烛火在他眼窝出打下一小片阴影,令人看不透。
她又看向那张纸,算的是扣除固定成本摊销后的净利。
这份素质,要是换作在现代,他可能原地就要被提拔升职了。
林巧回正房去准备洗漱的东西,霍娇找了些剩菜叶子和米饭,拌拌匀拿去奖励给大鹅作宵夜:“你可别吃太肥啊,我怕你太肥之后都不好好看家护院了……”
莫玲珑指着他纸上支出那一行:“这里多一项薪金支出,你的。”
她递过去一两银子,“金安这里,大酒楼的账房先生月银不低于三两,我不知你什么时候想走,这是十日的月银。”
贺琛视线落在那两银子上,片刻,又抬眼看向她,露出微微意外的表情。
他很少同她直视,莫玲珑淡然一笑,“你先前说过,流落此地是意外,想攒点银子回乡不是吗?”
见他不动,她又问:“可是觉得太少?”
贺琛摇头,写下:谢谢。
他收起那块银子,贴身放好。
小院里很快安静下来。
除了大鹅摇摆着巡逻,莫玲珑几人烫完脚,早早上床歇下。
一道院墙之隔的卢家,卢掌柜从楼上遥遥望向莫家小院,感叹道:“莫家这丫头手艺真好啊,我留意着呢,今儿少说有大几十号客人,按小山说的,她那价格不高不低,毛估估一算至少有这个数。”
他翻了翻手掌,意思是十两。
这条街上,许多铺子一个月的净利不过这个数。
他家布庄经营多年,有不少老客帮衬,也很难超过十五两。
甚至看着豪奢的如意楼,一个月下来可能不过百两银的赚头,但人家得下多大的本啊,上下这么多人雇着。
若要日日如此,莫玲珑挣的,可能都不比女婿少。
“老婆子,你眼光不错,这铺子换个生意做,立马就旺起来了。”
他转瞬又想到了自家女婿,“劲松眼光更是好,一眼就断定这锅子生意有得做。只可惜……”
他说到这里,看着侧卧在床里面的婆娘,忍不住要絮叨:“你说你应了女婿的托,也不上门去谈?!人家还没开业的时候好谈,现在生意这般好,还哪肯卖方子?这不摇钱树,金疙瘩嘛!我还是早点去递个话,让女婿另找别人来谈的好,免得耽误事!”
卢大娘充耳不闻,她睁着惊恐的双眼,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停不下来。
她一遍遍想象,官府要是来抓人,她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那混蛋小子到底会不会把我供出去……”
她揪着枕头,眼睛涩得发疼,脑子里却无法平静下来入睡。
卢掌柜上床来,见她睁着眼还是没睡,又不吭声,脸上掠过一丝厌烦。
“你要睡不好,还是去配一副安神汤来喝,明儿去张家药铺抓药去,再这么不睡,我都得给你请道士了!”
药是医不好她的。
但卢大娘听到道士两字,眼乌珠动了动。
好,她去找道士。
第二日一早,卢家铺子开张后,卢掌柜让小山留下好好看铺子,自己换了一身出去见客的衣裳出门。
路过莫家铺子,见已有客人在往里张望。
生意真好啊。
卢掌柜心里默默感叹。
旁边一个背了个刨子的男子直接说出了声:“莫娘子生意真不错啊!”
他低头看向身侧的女子,“咱们做完工,晚上来吃行不?”
“好嘛!”女子甜丝丝笑起来,“那赶紧走吧,快些给那簪花娘子的门头修整好,我好回家换身衣服!”
“好,咱还得谢谢莫娘子的主意了,这块招牌一挂,倒是给我多招了两单生意。”
“嗯呢,所以这可不算照顾她生意,是咱们该有的礼数……”
瞧着这对夫妇走远,卢掌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曾几何时,他跟自家婆娘也有过如此举案齐眉的时候,咋就越来越疏远了呢?
卢大娘张望了一会儿,见自家男人走远后,紧随其后出门。
她破天荒花银子赁了辆驴车,嘚嘚往城外的山上去。
莫家饭馆的生意这般红火,一定有什么古怪,她要请道士把这古怪给抓出来!
玲珑记第二日的生意,果然如莫玲珑估计的那样要淡一些,但中午还是几乎又翻了一遍台。
洗碗洗菜的小工已经在崩溃边缘,他真是,把这辈子没洗的碗和菜都洗了!
好不容易洗完菜,脏碗就跟着来了。
他就像被凿在水井边上,手都没有干的时候。
偏偏他苦说不出。
东家没有亏待他,热水管够地使,洗了快十天没长冻疮。
两顿饭都有肉有菜,管饱又好吃。
他只是个混子,受不了这份累啊!
偏偏旁边还有个罗刹一样的男人盯着,丝毫不敢偷懒,一偷懒就要被打。
这男人不会说话,专挑他身上不露肉的地方打。
十天,他肩上已经一块好肉都没有了,俱是乌青淤血。
苍天啊!
他宁愿回金安府衙的牢里呆着去,牢里的狱卒都不带这么对犯人的!
午市结束后,贺琛写了张条子递到莫玲珑面前:
再雇个临工,轮流替换一下。
莫玲珑看了眼院子,那临工正两眼空洞地蹲在檐下抱着碗扒饭,像是很累的样子,心下有些过意不去:
“好,可好不容易这个用得还不错,新来一个又要你重新教起。”
他写下:
无碍,交给我就好。
贺琛带着银子去了一趟牙行。
他特意走远些,去了城西的牙行。
进门扫了一遍,开门见山地说:“要官府送来的改造犯,年轻的,力气大。”
说完,又添上一句,“要丑的,不要俊的。”
身为巡按的时候,他查过金安府衙的文书。
这个将刑满释放的犯人送去牙行进行劳动改造的提案,是金安上一任知府考评得优的一项创举,一直沿用至今。
这些改造犯身份文书,田产地契等家产全被扣押在官府,改造合格后发还。
故而,没人敢逃。
对于牙行来说白得一批劳力,只需给少少本钱,而雇主所付的银两却是一样。
利润多了,自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们形成心照不宣的规矩,不会主动告诉雇主,这些临工是改造犯。
贺琛上次已看出,孟婆子给莫玲珑挑选的临工,全是这样来的。
只不过,每个都是偷奸耍滑的混子。
闻言,牙行经纪一凛,知道来了个懂行的,当下不敢糊弄,带出来八个让他挑。
态度更是恭恭敬敬:“这位爷,现有的都在这里了。”
贺琛扫了一遍,两个身体有残疾,洗不了碗,三个脸上有疤,仪容不整,剩下几个……全都是尖嘴猴腮的浪荡子模样。
他不悦道:“不行,再找。”
经纪脸色一苦:“年前雇出去的还未收工回来,其他牙行也这副光景,得等府衙再送来才有。”
说到这里,他一拍脑门,“你等等,还真有一个新来的,就是……嗐,你看了就知道了,你不会要的。”
很快,经纪带进来一个衣衫破烂的半大小子,还未抽条的个子,看起来瘦得跟个豆芽菜一般,偏生长了一张桀骜的脸。
“这位爷,这个是昨日刚送来的,力气贼大,一脚把我们后院门都踹烂了,长得也不俊,怎么样?”
贺琛和那男孩视线一触即分,眸光幽深地眯了起来。
大意了啊……
梁图安眼睛瞪大,指着他:“你,你他大爷的会说话?”
只好今晚让夜鸢跑一趟,把他毒哑了。
贺琛想。
经纪踢了他一下:“怎么说话呢?!”
然后捧着笑脸问道,“爷,这个怎么样?”
贺琛逼视着经纪,声音冷厉,咄咄逼人:“他几日前才下的狱,怎么会在这里?金安府衙是纸糊的吗,还是说官商勾结至此地步?”
入宅行窃,按《大安律》理应判入狱一年。
经纪心里一突突,恍如在官府接受审问盘查,冷汗直下。
他立刻翻出官府送来的这批改造犯文书,飞速扫了一遍,忙答道:
“这位爷,我查了,他上交了赃银,且核验身份乃是三年前安麓灾民无误。念他卖身葬母,抚养幼弟,秉性纯良,府衙大人网开一面,改关押七日,改造合格后发还本地身份文书。”
卖身葬母,抚养幼弟,八个字砸下来,贺琛冷厉的唇角缓缓拉平,深深看了这桀骜的少年一眼。
罢了,先不毒哑他。
“就他了,准备契书。”他说完,掏出怀中莫玲珑给他的荷包,数出银钱。
经纪见梁图安一脸不驯,训斥道:“你就知足吧,除了这位客人,谁敢要你?!切记咱家规矩,若是闯祸,毁坏东家物品,偷奸耍滑被退回,你就得重回牢里去!”
梁图安看着贺琛,眼里恨恨,梗着脖子说:“我有个条件!”
“臭小子你还敢提条件?!”经纪气急败坏,生怕已经到手的银子飞了,这个不好管的改造犯砸手里。
“我要带弟弟一起去!不同意就拉倒,听凭你们送我回去!”
贺琛看他一眼,却意外地应:“可。”
那牙行经纪手续交割完毕,转身安排人去把拖油瓶弟弟接出来。
“跟上。”男人偏过头吩咐道。
梁图安就这么满脸不可置信地跟在他身后走了。
他抬眼打量这个男人。
当时就是因为他,自己才会被捉住。
他还记得当时这男人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令人恐惧的力气。
他的力气在那些改造犯人里,算是大的,但在他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可……
想到在府衙堂里审案的时候,他装出的那副身弱模样,却令人觉得恐惧。
这个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
哦,更别提他明明会说话,却在东家面前假装哑巴。
梁图安心里想着事,猛地撞到前面的背,鼻梁疼得他掉眼泪。
“我也有个条件。”贺琛转身,淡淡开口。
梁图安后退一步,眨着疼出来的泪花,防备地看着他:“什么条件?”
“闭紧你的嘴。”
“什么叫闭紧我的嘴……”他恍然大悟,“你还要继续装哑巴?”
“做不到的话,这世上多两个哑巴也不要紧。”男人慢慢说完看着他。
平淡的眼神透着冷冽,让人明明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后背汗毛直竖。
“哥!哥——”
小孩儿从牙行铺子旁的夹巷里奔出来,糟烂的鞋子开了口,跑起来哒哒哒的,一把抱住梁图安的大腿,紧紧搂住,“外面好冷啊,我们要回庙里去吗?”
破庙不会比外面好多少。
梁图安将弟弟紧紧抱在怀里,咬牙看着他:“成交!”
贺琛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掏出怀里的纸笔写下:“你错了,你没有跟我谈的本钱。”
梁图安:“……”
“哥,我们去哪?”小孩儿细细地问。
“哥要去别人家里帮工了,等挣了钱给小宁买馒头吃。”梁图安哄道。
小孩儿眼睛睁大:“真的吗?那我不要一个人吃……”
贺琛听着两兄弟有问有答,抿唇放慢了些些脚步。
申时一刻,他带着人站在了小院门前,叩了下去。
梁图安认出这扇门,惊恐地说:“你怎么没说是来这儿?我不进去!”
林巧来开门,见是他:“杜大哥,姑娘说你去聘临工了……”
她往后一看,认出梁图安,啪一下把门关上,“杜大哥,怎么是他呀?”
上回虽然没什么实际损失,但她吓破了胆,乍见又是他下意识就把门关上。
贺琛又叩门,林巧打开门缝后,他递进去一张纸,上面写着:
是官府送他来改造的,只要一半工钱。
林巧开了门,脸色紧绷:“那,那我给姑娘看看。杜大哥,你可看好了这个人,别让他乱动!”
她多看了一眼,发现那小贼倒是规矩,只抱着怀里的小孩儿不做声。
后厨,莫玲珑刚小憩完,看霍娇准备晚上的菜和锅底。
听她说完,意外地看向后院。
男人站在那里,低头审视着怀抱小孩的梁图安。
若说把自己认识的人按理性到感性分类,杜琛或许可以算作最理智冷面的那一类。
他不是烂好人。
她看向炉灶边,那个洗碗的临工蜷缩在柴火堆上,已经四仰八叉睡着。
莫玲珑微微皱眉,心下不喜。
这人似乎不在杜琛面前,就是一幅老油条模样。
她解下围裙往外走:“我先问问怎么回事。”
“好的姑娘,那我把这人喊起来,该洗菜了。”
林巧大声喊了两下,那临工睡得纹丝不动,还咂咂嘴像在梦境中。
贺琛见状,给莫玲珑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大步进来,一把将人拎起来。
“哎——”睡懵了的临工先是暴躁,待看清是他立刻安分,咽了下口水,“我就是,刚才有点儿困,这就起来了!”
他擦干口水一个箭步冲到院子的水井边上,麻溜撸起袖子,把已经理好的菜泡进大盆里洗起来。
梁图安远远看着,心情有些复杂。
原来真的是让自己过来干活。
刚才牙行的人说他找力气大的杂工,洗碗洗菜搬动重物。
一路过来的时候,他想了很多可能。
猜测或许会折辱他——他也无话可说,毕竟半夜摸进这屋子的确是自己干的。
猜测可能会打他——只要给银子给饭,够他和小宁两人吃饱,也就忍了,毕竟牢饭不好吃,而且太潮了对小宁的身体不好。
却没猜到,在知道他底细后,还是不变。
此时还不到开门迎客的时辰,铺子里无人。
莫玲珑和贺琛面对面在桌上坐下:“你在牙行找的梁图安?”
贺琛点头,拿纸写下:“他力气大,要养孩子,身份文书在衙门押着,他不敢。”
然后指指自己,又写,“我会看着他们。”
“你怎么会一时心软?”
莫玲珑还清楚记得,那日在厢房杜琛死死扼住那小贼的样子,包括在府衙堂上,都不曾手下留情。
贺琛沉吟片刻,写下:
“他为人重诺,误入歧途是为了养弟弟,且他——”
他抬眼看着她,眼神里有莫名的复杂,“能卖身葬母的人,坏不到哪里去。最后,留他说不定有用,总要抓住那想偷锅底的人。”
莫玲珑的顾虑依然无法打消,眉尖微皱:“你在的话,我自然不怕,可你随时会离开。”
只是一句寻常的话,但听在耳里,却有一阵陌生的战栗从后背一直延伸到头皮。
他呼吸乱了一瞬,借着要低头写字掩饰住异样:
“不会。”
笔尖在纸上停顿,印子透过纸背,在戳破的瞬间,他才重新提起继续,“即便离开,也会把一切给你安排好。”
莫玲珑看着那行字,终于点头:“那好。”
梁图安拿到了两套旧棉衣,终于能跟弟弟不再挨冻。
衣服是林巧去胖婶家借的,小胖穿过的旧衣,有几个不起眼的补丁,但已经是他们几年来穿过的最好的衣服。
梁图安感受着暖意,红着脸低下头干巴巴说:“我会好好洗的。”
他不会说漂亮话,只把那大盆里的菜一叶一叶洗干净。
先前的临工低声叫嚷起来:“哥们儿,道上的规矩你不懂吗?差不多得了,你这样我还咋混啊?”
梁图安扭头看了眼坐在灶房门口,捧着大馒头吃的弟弟,并不管他说什么,低头加快速度。
很快,日头西垂,玲珑记最忙的时候来了。
姜师傅跟媳妇俩,换上了出客衣服,排在第一桌。
林巧笑吟吟把两人引到座位坐下,点菜时,他眼见地瞧见隔壁桌上摆着一张“留位”的木牌子。
那木牌他认出来,还是自己给莫娘子做数字牌子时,剩下那几片还未割开的木片。
上面“留位”二字,笔迹狂放而洞达。
“咦,这牌子是莫娘子的主意?”
他拿在手上欣赏,发现边缘重新打磨过边角,而字迹明显同菜单那批的不同,更为潇洒大胆。
林巧:“是啊,我家姑娘说,给留位的客人摆上,免得不好安排。”
“成,我回头给莫娘子做成一套的!这个没镂刻,时间一长就淡啦。”
“那可太好了!”
林巧正要喊莫玲珑过来,见韩元推门进来,后面的侍从捧着两个锅子,并两个提篮,忙说,“您稍坐,一会儿就上锅!”
她把姜师傅这一桌的单送进后厨后,小声对莫玲珑说:“姑娘,韩郎君来了!”
莫玲珑点点头,把点单的活儿都交给她,摘下腰间的围裙推门出去。
贺琛耳力过人,听到这一句后,抓起灶台上的锅子,尾随在她身后。
今日韩元身穿鸦青色常服,显得英俊倜傥,看见她忙迎上前伸手一揖:“某来还铺子的锅子。昨日下人没有规矩,竟没付银钱,委实不像话!某的家人都很喜欢莫娘子的手艺。”
莫玲珑一福:“不当谢,韩郎君客气了。”
贺琛从两人中间穿过,微微背身,手上滚烫的锅子往前微不可查地一晃,逼得韩元后退一步。
韩元狼狈站定,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次了。
他抿着唇,心中既对此人行为无状不悦,又无从发作。
莫玲珑见状,忙歉然地将他请到一旁——此处正是后厨到前厅的过道,进出实在不便,若是烫伤就麻烦了。
但还未来得及开口解释,姜师傅乐乐呵呵上前来:“莫娘子,好生意啊!小人刚看到你那‘留位’的牌子了,不如我得空了替你做几个?您找之前题字的人再写那几个字给我,不出一日就能做好。”
“那自然好极了。”她的确是来不及找姜师傅做,目前将就用的。
韩元闻言,上前一步:“能给莫娘子题字,某自然荣幸之至。”
贺琛转身,眼睛危险眯起。
这人,好贱。
第53章
韩元让阿威把锅子和提篮交还,对着莫玲珑双手一揖:“某既来了,需写什么,莫娘子交代便是。”
闻言,姜师傅便知菜单上那些字是这位青年的手笔。
但观其衣着,只他家世必然不凡,不禁和媳妇交换了一下意外又玩味的眼神。
然而,莫玲珑笑意歉然,说:“这会儿店里没空桌了,也暂时不急用,韩郎君得空写了就行。”
她想起来方大娘提过,年十六起恢复送菜,又说,“我去书院送菜时来取就行,不麻烦你再特意送一趟。”
韩元心知正是饭馆生意忙的时候,听她这样说,心里有些没来由的失望。
但面上不显,依然得体:“可是后院也不方便?”
莫玲珑微微颔首:“确实,现在后院厢房也有人住了。”
眼见那令人不悦的男人又要过来,韩元提前向前一步,距她一臂远处时停下:“那,莫娘子给某安排一张桌子吧,我今日想尝尝那猪骨汤锅子。”
“好。”她亲自将韩元带去二楼雅座,顺便帮他点了单。
阿威收
到韩元让他回去的眼神,摸摸鼻子转身下楼,驾了马车回去,把他不回家用饭的消息带回府里。
“你是说,他主动要给那小饭馆题字,但是人家姑娘……婉拒了?”韩老夫人问。
阿威低头:“小的不敢撒谎。”
又补上,“莫娘子说店里没有空桌,后来公子说去后院写,莫娘子才说厢房已有人住。”
老太太冷笑:“那不就是婉拒了吗?瞧他急得,连礼仪斯文都忘了,居然敢直接说去人家后院。哦,可要这么说,岂不是证明他去过?”
阿威:“这个小的知道,玲珑记的后院,莫娘子当做库房用的。公子没有不顾体面……”
“行了行了,你回去当差吧。”
韩老夫人把人打发走后,良久,交代婢女,“替我安排,正月十六,我要出府,去尝尝这玲珑记。”
“是。”
玲珑记延续了昨天的火爆,店外开始排队。
林巧按莫玲珑说的,将先前卖卤味时用过的数字牌,分发给排队的客人,以维持队伍纪律。
“天气冷,小店准备了姜枣茶,喝点暖暖身子,再尝尝我家的卤味。”
发完牌子,她又挨个挎着提篮送茶饮和卤味。
天冷,排着队的人本有怨言,这下牢骚全无:
“这也太周到了!”
“茶好香,你别说,过了一个年我还有点想你家卤味了!”
“闻这味儿就知道不差,昨天就想吃了。”
队伍里昨日已经吃过的回头客当即开腔:
“何止是不差啊,我敢说玲珑记的锅子就是金安独一份!但凡你不是一点儿辣不能上嘴,一定要试试辣锅,咱看不上也做不好的那些下水,什么毛肚啊,鸭肠啊,往里头一涮,再用那麻油蘸碟一裹,滋味绝了,辣中带香,鲜得我眉毛掉。你看这不我就又来了?挣点儿碎银全折腾这张嘴了!”
听着食客的溢美之词,林巧笑吟吟地无比满足,更有干劲了。
一路分茶到队伍最后,对上一张有些熟悉的黑脸庞。
她打量了两眼,忽然惊喜地低叫起来:“您是……去年给我送银子那位兵爷!”
他穿着常服,险些没认出来。
黑脸庞张顺嘘了一声:“小点儿声!”
林巧看看他身后:“您就一位吗?”
“昂,一位咋的?你们这锅子还不能一个人吃?”
林巧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家锅子量大,您要是一个人很多菜就尝不到了。”
听到量大,他咧嘴露出白牙:“那感情好!我害怕你家菜少嘞!给我来个牌儿拿着。”
谁懂啊,他好不容易进一趟城,走了几家看那菜码都小气巴巴的,不够带劲。
好容易找着一家排队的,菜量还大。
“那您得等一会儿,里面这批客人刚开始吃。”林巧歉然地给他多分了一些卤味,“辣的和不辣的您都尝尝。”
张顺也不客气,接了过来,挑了一块塞进嘴里。
一入口,鲜香麻辣的滋味冲向天灵盖,他连骨头渣子带肉,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真他娘好吃!”他吃完眼神都亮了,腹内空空想要大吃一顿的感觉愈发强烈。
后头又来了新客,一见他吃得欢,主动往前去找林巧要吃的。
回来小声指点他:“你快尝尝那块鸭胗,我告诉你,贼香贼好吃,这鸭胗别处单买还贵呢!”
张顺浑不在意:“待会儿全部点上!”
“全点上可不便宜,但她家分量足,你多带几个人嘛,这样才能都尝一遍。”
“没事,老子有的是银子!”
等了约莫两刻钟,里面的小桌空了出来,林巧开始唱桌号。
张顺看着自己手里的牌子,声如洪钟:“8号在这!”
众人目送中,黑塔般魁梧的张顺大步走进铺子,跟着林巧进到里面。
到了里面,他只觉眼前一亮。
原先印象中灰扑扑的杂货铺,如今变得明亮整洁。
他是个粗人,说不出哪好,只觉一看就让人信赖这家食店一定干净又好吃。
林巧拿着点菜的单子给他介绍:“您先看下锅底,有鸳鸯锅和单口锅,辣的有两种辣度,您要是第一次吃,建议先试试微辣的,不辣的有鸡汤锅,猪骨汤锅,还有清汤。”
张顺扭头看了下邻桌:“别墨迹了,给我来那种两个汤拼的,一半要辣的,另一半给我来个猪骨汤。”
“那涮菜您看看,这些都可以点,肉的份量有七两,您要是吃不完,可以点半份……”
林巧还未介绍完,张顺麻溜一通勾选:“都上吧,能吃完。”
林巧有些吃惊,但看他体型又觉合理。
算了,吃不完可以让他打包。
“您慢坐,先尝尝赠送的小菜。”她放下一小碟泡菜。
这泡菜是莫玲珑前天做下的。
她对素材的选品要求高,一天下来店里剩下不少卖相略差一些的菜。
小白吃不了这么多,丢了自然可惜。
莫玲珑便挑了合适的留下来,一些做成跳水泡菜,一些做成传统泡菜,剩下品相差的则腌起来做成咸菜。
如今这跳水泡菜已经成了,今日刚开始供应。
辣乎乎的暖锅很开胃,常让人忽略吃下去的份量,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吃撑了。
这时候,酸爽的跳水泡菜就非常解腻啦。
邻桌客人出声:“姑娘,你们这泡菜可以单点吗?”
“暂时没有添进菜单呢,我……”
莫玲珑上前接住话,笑着说:“她想说单点暂时没有,但她可以送您一份。”
客人惊喜:“那怎么好意思……那,给我来一份辣卤鸭脖吧,我待会儿结账了带回家去,泡菜不错,爽口开胃啊。”
林巧惊讶地看向自家姑娘。
莫玲珑眨眨眼:说了前厅交给你,你当然有权利送啊。
林巧领会到她意思,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张顺点的单很快上了桌。
鸳鸯锅里汤底沸腾,麻辣鲜香扑面而来。
三个料碟一字排开,另有他点的叉烧包和卤味摆在桌上
点的肉和菜则在小推车上,看着挺宽大的三层小车,也摆得满满当当。
他先抓起个包子,心里嘀咕恁小的包子也好叫包子。
但经历过上京物价飞升,只觉这家饭馆什么都便宜。
他对南方的包子不存期待,随意丢进嘴里。
但嚼了两下后,他停住了动作。
细细尝到了嘴里的味后,咀嚼速度明显加快,三口两口咽下去。
包子松软,内馅儿肉喷香,带一点他特别喜欢的甜口。
他又拿起一个包子掰开一看,肥瘦相间的肉粒均匀裹着浓郁丰稠的酱汁,均匀地染在包子皮上。
好吃!
他没吃过上京那出名的茶楼包子,但要比的话,这个绝对不输!
顺带点的小包子都这么好吃,张顺迫不及待地准备好涮肉。
肉片切得极薄,一片片码在盘上,他挑了两片投进辣锅里。
按照排队时那食客说的涮法,等烫熟后张顺一筷子捞起裹了麻油,再搁进嘴里一抿。
香!
肉本身的滋味在辣锅的激发下,不仅没有丧失,反而多了一丝浓郁的牛奶味。
张顺吃得带劲,脱了外面披的毛服,撒开膀子吃起来。
吃完了一盘肉,只剩下一堆素菜的时候,他霍然站起身,喊了林巧过来:“姑娘,我先出去一会儿,这锅可别撤啊,我回来还吃!”
林巧惊了一下。她还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情况,吃到一半离开,还得给他留桌子?
她下意识想去找莫玲珑问该怎么办。
可一想到刚才的情景,她咬了牙一福身:“您要想留位的话,得先把现在的帐给结了,可以给您留一刻钟的桌,够吗?”
张顺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够,怎么不够?银子先押你这儿了,待会儿还得点!”
竟然……可以?
看着这位兵爷很是凶狠,居然接受了她提的条件。
张顺拎起毛服,走
了几步又转身,“哦,也别您啊您的,叫张大哥!你家姑娘是咱姑奶奶介绍的,别恁生分了!”
林巧拿起银子,笑起来:“好的,张大哥。那您可要尽快!”
“放心,快得很!”
要是撒开了腿跑,整条街都不够给他们尖刀营加速的。
那帮兔崽子要是腿脚慢赶不上趟,活该饿着!
张顺呼啦啦带过来十个人,个个身材魁梧,看见吃食的眼神透着绿幽幽的光。
他那桌坐下四人后,剩下的等了一刻钟才轮到上桌。
十几个人,这一顿创下了开业至今的记录,吃掉20盘牛肉,15份毛肚,30份叉烧包……
一直吃到其他桌翻台结束,才最后扶着墙走出店门。
林巧只觉自己一直在为这两桌来回送菜。
但这一单做出了开业最高记录,他们足足吃掉一两又210文银子!
结账离开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地打包了30个包子带走。
林巧累瘫了,但也高兴坏了。
晚上盘账,当莫玲珑报出今天收入12两的时候,林巧和霍娇抱着原地跳起来。
“十二两!”
“发财了发财了!”
“要是每天都赚十二两,那一年可以赚……”
不怎么会算术的霍娇卡住,林巧用纸演算出来了结果,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姑娘,要是天天赚这么多,那岂不是一年可以挣四千多两?”
莫玲珑莞尔:“不会天天这么多的,生意总有起有落,天气不好也影响生意。但你没算错,相信自己。”
要是天天挣十二两,一年就能挣四千多两。
林巧眼睛发亮:“那岂不是都够把那间茶楼铺子给买下来了?”
“理论上可以。”莫玲珑说,“但是你没听那几位军爷说吗?现在上京很乱,还不如金安日子安乐,百姓愿意花钱。”
林巧唏嘘:“还好这些军爷从北边回来了,听说死了好多人……怎么会打起来呢?都是哪里的贼寇啊?”
“别好奇。”
莫玲珑听了几句。或许有因为涉及军密,几个兵头交谈过程,用了许多暗语和缩语,具体发生了什么,其实外人听不明白。
但从这些人的语气中,依然能听懂一点,上京的权利格局已经翻天覆地。
“也不知道何芷她们怎么样。”莫玲珑低声说。
听到这里,贺琛微微抬眼。
莫玲珑注意到他视线,让林巧和霍娇先去休息,顺便安顿好梁图安兄弟俩。
夜色深了。
铺子外面长街寥落,挂在檐下的竹灯笼轻轻摇晃。
愈发衬得屋内温暖,明亮。
“杜琛。”
莫玲珑坐到他对面。
“今天你是不是有些不高兴?”
贺琛抬起头,和她视线隔空相触。
灯火摇晃,一亮一亮印在她眼里。
他提笔顿了顿,写下:是的。
莫玲珑猜到了。
当时姜师傅主动说给她做留位牌,提到笔迹拓印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可能会介意。
现在店里用的牌子,是杜琛手搓的。
木板是他打磨的,字是他写的。
重点就在那字上。
他写过之后,再用刷木料的黑漆细细描过。
对一个业余人士来说,实在算得上难得。
她自然感念这份用心。
若是当时韩元不在场,她有机会好好解释,关于一家铺子的视觉系统需要统一的道理。
如今,却好像她选了韩元,而弃了他一样。
“让韩郎君来写,另有原因,但绝不是你写的不好的意思。”她指着墙上的菜单,说,“你看,这些字全是他写的,如果留位牌的字体一样,会显得比较统一。”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轻轻一颤又垂下,写道:
可外面的招牌也不一样,为何这块牌子非要一样?
莫玲珑无可奈何:“我只这两个字能看,若是我能写得好,当然用不着别人写。而且你瞧,已经有两种不同的字体了,再多一种,显得很乱对不对?”
明明人高马大,且是玲珑记的武力值担当,可杜琛此时此刻,像个亟需肯定的孩子。
面对这样的眼神,她有一种近乎罪恶的不忍心,“要是真的能赚多点银子,到时我买个大点的铺子下来,从里到外都请你写。”
男人的眼神终于精神起来。
莫玲珑松了口气,调侃道,“可你到时候或许已经回了家乡,看不到。”
杜琛摇头:
不会看不到,我一定给你写。
“那好,一言为定。”
莫玲珑并没有将这句斩钉截铁的承诺放在心上。
只觉解释完原委,一身轻松。
现在这个阶段,杜琛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团队成员。
她不希望他有心结,影响团队向心力。
听后院有些吵嚷,起身说,“我去看看她们安顿好梁图安没有。”
后院里,双方正在对峙。
“我不要!”梁图安倔强地不肯接受霍娇的安置。
同先前的临工不一样,他没有家,无处可去。
霍娇看在老乡份上,腾出自己那间耳房给他们,自己去跟林巧挤挤。
但梁图安坚决不肯:“不用,说了不用,我跟我弟弟在后厨打地铺就行。”
后厨和前厅中间,有一个小空间,那里摆了张桌子专门用来传菜。
梁图安就指着那张桌子下面的空档,颠了颠怀里的稻草,表示要睡在稻草上。
他的弟弟非常听话,靠在他的身侧,一手一个攥着叉烧包。
莫玲珑对这个入室偷窃过的孩子并无好感。
但有杜琛作保,她今天观察过他做事,动作利落,略有改观。
今天晚上生意火爆,这么多菜和碗碟,都是他一人洗的。
原先那个临工,见他不要命干活,脚都没处给他落,只好无奈领了工钱走人。
贺琛上前,把兄弟俩往边上一拎。
梁图安抬头跟他对视,只一眼就低下头去:“我不配。”
他差点因为一两银子,帮人偷走了这家店赚钱的招牌菜。
今天帮了半天工,他可能是最清楚这家店一顿晚饭卖掉的肉和菜有多少的人。
他有什么脸面,还住得舒舒坦坦的?
再说他已经看过了,后厨有一口灶夜里不灭火,通宵小火熬汤。
他们睡在那里,还暖和。
林巧还有气愤:“你欺负小胖,你偷东西,你是不配!”
梁图安闭上眼,把头埋下去。不敢辩解。
忽然,一直躲在他后面,怯怯不敢露面的弟弟站出来,大声说:“你们不要怪哥哥,都是因为我!哥哥要管我,他去做工,别人看他要带着我就不要他,他每次凶别人,不要银子,只要吃的,呜呜呜,都是为了给我吃……上次偷东西是不对,可是银子已经交掉了,就不要再骂我哥哥了,求求了……”
“可你就算讨饭,也不该去欺负别人!”霍娇瞪着两兄弟,晃了晃拳头,“做错了事挨打挨罚不是很正常?不让你睡铺子不是可怜你,是我师父定的规矩,灶房晚上不许留人。”
这的确是莫玲珑定的规矩。
炉子彻夜熬汤,万一一氧化碳中毒后果严重。
而且,她也有意识培养她们上下工交接的秩序。
梁图安垂着脑袋:“下过一次牢以后,我现在知道错了。”
他看着弟弟,“不能让他跟着我遭罪了。”
“一码归一码,林巧,带他们去收拾一下倒座房。”莫玲珑面色平静,“你们先住那吧。”
莫家的后院比左右隔壁都小一些,倒座房就更小,放不了什么东西。
且因为临着后街有些吵,从莫爹生前起就一直荒废着。
梁图安不要林巧帮忙,要了一块抹布,很快打扫干净。
里面很小,也没后厨暖和,可有棉被褥子,垫上厚厚稻草后,已经胜过他们兄弟俩流连过的所有破庙。
他推开后窗,认真擦拭窗框夹缝里的灰尘。
月光洒在巷子里,安静,安稳。
有人从前面慢慢走过来,似乎注意到
这扇从未开启过的窗户,于是停住脚步,打量过来。
“怎么是你?你怎么阴魂不散的!”卢大娘失态地喊,捏在手心里的符纸掉落下来。
她吓得快跑起来,跑进隔壁,“啪”一下关上院门。
“哥……你怎么了?”梁图宁害怕地看着他,看他探出头去,露出狰狞的表情。
梁图安镇定神色,关上窗户,哄道:“没事,睡吧。咱们改过的机会来了。”
说来奇怪,白天在院子里晃悠巡逻的大鹅,到了晚上睡得十分安静,梁图宁依偎在哥哥怀里,睡得很香甜。
“主子,蒙汗药不多了,属下明日去弄。”
夜鸢看着雪白的,肥美的,睡着的大鹅,面露遗憾地擦擦口水,“莫娘子做的鹅应该也很好吃。”
“信。”贺琛伸手。
“哦。”夜鸢从怀里掏出铜环递给他。
贺琛看完上面的消息后捏在掌心里,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你很讨厌一个人,会是什么原因?”
夜鸢想了想:“应该是很难杀吧。”
贺琛:“……再想想。”
“主子,除了杀不掉的目标,属下没有讨厌的人。”
夜鸢单膝跪地,忽地哦了一声,“也有的。夜焰抢了我藏的松饼,我讨厌他。阿竹抢了我的粽子糖,我也讨厌他。”
抢了……松饼?糖?
韩元能抢他什么?
怎的只要一想到这人,就很厌烦。
尤其是他那副道貌岸然双手作揖的样子。
那手字很好看?
明明不过如此,区区雕虫小技!
他又展开那张纸,师父在密信里说,韩元或许有用。
呵,只会使劲摆弄尾巴的雄孔雀,有什么用?
第54章
贺琛一下一下,轻轻划拉短刀的利刃,在过于安静的夜里,发出狰狞而冰冷的声音。
他想不明白自己没来由的烦躁,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鸢忍受不住这份无声的压力,小心翼翼:“主子,咱们什么时候去上京?”
“暂缓,师父需要我留在金安继续办事。”贺琛收刀入鞘,唇角拉平。
朝廷脆弱至此。
如今金怀远一倒台,他身后的金党已经几乎被司礼监蚕食殆尽。
锦衣卫倒戈不作为,皇权已经形同虚设。
他们只瓦解了金怀远一党,就得到这样局面。
只需再解决司礼监就可兵不血刃拿下上京。
夜鸢:“哦,那阿竹怎么安排?”
贺琛终于看向他:“他怎么来了?”
夜鸢对他的视线很敏感,微微瑟缩:“阿竹从武峰过来呀,他说要来伺候主子。”
贺琛:“让他在江都待着。”
夜鸢:“哦,那下回能带糖宝吗?它见不找主子就拆家,您是怕它要吃外面那头鹅吗?大不了下回我喂饱它嘛……”
贺琛:“我会去看它。趁天黑,走吧。”
“哦。”
夜鸢熟练地翻上屋檐,却很快又翻了回来。
“主子,隔壁院里有人,我躲会儿再走!”
隔壁卢家忙了半夜。
卢大娘天色黑透才回到家,但进门后忽然倒地不起,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卢掌柜只好拿翻倍的诊金,去请张家药铺的坐诊大夫上门来看。
老大夫摸了脉,翻开她眼皮看了看,沉吟半天才说:“尊夫人这是风疾啊!怎的会突发这病?她今日受过什么刺激?”
卢掌柜仿佛遭了雷击,可讷讷说不出来前后情况:“她,她今儿出去办事,天黑才回,我也不知道受了啥刺激。”
他有些心虚。
听见院里“扑通”一声时,他正在跟儿子数落自家婆娘:“你娘那张嘴就会得罪人,这下好了,你姐夫托她的事没看办好,白白耽误人家功夫,害你姐夹在里面难做人!以后记住了,佳媳才会旺家宅……”
也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被听到,刺激得她如今这幅模样。
老大夫拿出医箱:“事已至此,只能试试了。”
行过一遍针,大夫留下方子,交代煎药一二便离开了。
卢家一直忙到子时过半,才消停下来。
莫玲珑是次日才知道这事的。
胖婶一大早过来,把她拉到一边,捂嘴小声说:“玲珑啊,你应该还不知道吧,隔壁那卢老婆子,得风疾了!”
她从坐馆大夫那听到一手消息,掩饰不住笑意:“所以说啊,人在做天在看,这张破嘴给你也添了不少不痛快吧,这下好了,老天要她闭嘴说不了话咯!”
居然得了风疾?
风疾也就是中风,在大安朝治疗手段有限。
“瞧我,过来是跟你说正事儿的。”
胖婶正色道,“过几天就是正月十五了,湘悦坊有灯会,咱们城东街市分到小半条街可以摆摊。也不知咋的,今年给的摊位少了!糖果铺子的沈娘子和簪花铺子都已报了名,我家药铺也准备去报,你要是有意我替你一块儿报了,咱们一起也有伴儿嘛!”
金安的元宵灯会很有名。
这一天夜里不宵禁,满城的年轻男女,男女老少出门逛街。
对商户来说,是难得经营名声的好机会——
平日里来光顾的,多半是附近的乡邻,若要做大名气,势必要吸引各处百姓光顾才行。
故而,这元宵灯会,是商家必争之地。
不指望能挣多少银子,但个个铆足了劲把自家的拿手绝活在灯会上一一展示。
往年莫家都没掺和过,杂货铺实在没甚可以展示的。
但今年不一样了。
若不是胖婶来邀,莫玲珑还真不会想起。
她一高兴,搂着胖婶胳膊说:“多谢婶娘记着我,我当然要去!”
胖婶看着她笑起来眉眼灵动的模样,心里难免怅然若失。
多招人喜欢又能干的姑娘,若是能做自家儿媳,不知道多好啊!
她自己没闺女,真是恨不得把她当闺女疼。
“那行,婶娘这就去把事办了,你且准备准备。”
胖婶索性把会用到的东西一一说给她听,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既然要摆摊,那一定要把玲珑记的招牌亮出来才有意义。
莫玲珑趁饭馆开张还早,带着杜琛去了四方街。
找到姜师傅家,碰巧夫妻俩都在,还没出门上工。
夫妻俩围坐着烤火,旁边蹲了几只抱窝的母鸡,暖意洋洋。
她开门见山:“姜师傅,我想做些杯子和小碗。东西要得急,也不知你有没有空做?”
姜师傅还未开口,姜婶说:“你且说,没空也给你晚上赶出来!”
姜师傅乐呵呵:“媳妇说了算,莫娘子说吧!这还过着年呢,我活计也不多。”
“我要二十个竹节杯,另二十个竹子或木头做的小碗碟,还有上次您给我做的小叉子,再多做一些,都要刻上玲珑记三个字。”
“这都不难。”姜师傅一思忖,笑道,“莫娘子是要去灯会摆摊呐?还缺什么?”
莫玲珑:“正是。我带会儿去马车铺子看看,租一辆手推车。”
还要去做一面旗子,好多准备工作!
夫妻俩相视一笑,姜婶说:“别的没有,这手推车我家就有,莫娘子你要用直接拿去用就是了。”
说着,姜婶将她带去后院,从柴房里把一辆手扶推车扒拉出来。
虽然落满了灰尘,但依然能分辨出车身上精致的雕刻和圆润的曲线。
姜婶用抹布掸了掸,说:“式样旧了些,莫娘子你别嫌弃。”
莫玲珑哪会嫌弃,按胖婶说的,全城的店铺一窝蜂在准备摊位,她去车行也未必能租到合适的推车。
“就有一点,这车推起来费劲,莫娘子你得找个力气大的人推,但也有好处,你瞧前面那块板子,多宽敞啊,可以放不少东西呢。”
“太谢谢了!”莫玲珑由衷感激,又觉得不解,“婶子,这么好的推车怎么不用呢,其实不用还可以卖给车行,听说价格很不错。”
姜婶忽然羞涩:“那也不行嘛,在我们那里,这推车是男方求亲要送给岳丈的。我爹疼我就让这车陪嫁了,哪好卖掉?”
竟是这样。
莫玲珑顿时觉得手心发烫,她这是握着别人的定情信物啊:“这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还是别借给我了,万一磕碰了怎么办?”
姜婶忙摇头:“哎哟,这算什么,你看我都随便堆在那里,再说现在不流行这种车了,拿去用拿去用!那些小碗小杯你也放心,我家老姜一定给你做得漂漂亮亮的!”
前面,贺琛看着姜师傅做手里的木工活。
他正在镂刻一张门头店招,凿子一
下下,将笔触表现出来。
姜师傅笑眯眯问:“哥们儿你是新来的吧?以前莫娘子都是带林巧来的。”
贺琛点点头。
姜师傅看着他:“这说明啊,莫娘子把你当自己人看呐。你想想,林巧跟了她多少年?现在带你出来,这可是看重你的意思!”
听见“自己人”三字,贺琛唇角微微一翘。
“哥们儿你运气真的不错,莫娘子是个好东家,我见过的东家多了,没几个能像她一样,自己人能干,还对下面人好的。”
贺琛又点点头。
她一向如此。
不过替她递了状纸的举手之劳——虽然算得上阴差阳错,是夜鸢干的。
她就去求了公主府的提篮,还每日做了好菜好饭送进诏狱。
连在漕船上,对沈家那黏糊又难缠的小子都很好。
姜师傅语重心长:“东家这么好,你可要好好对东家,要珍惜眼前的好日子啊。”
贺琛再次点点头。
他当然会一心一意对她,绝不让别人欺负她,好好珍惜替她干活的日子。
姜师傅絮絮叨叨:“人跟人之间呐,讲个缘分,万一要是哪天这份工做到头,跟莫娘子交情也就没啦……”
贺琛唇角抿起,忽然觉得不悦。
“杜琛,你过来。”莫玲珑对他招手,打断了他脑中发散。
他朝她走过去,见她扶着一辆老式的礼缘车,脚下一顿。
“我们把这辆车推回去,十五那日就用它了。”她说。
她知道这辆车是什么来历吗?
在江都,富裕一些的人家中,几乎都有这么一辆礼缘车。
算是男方求亲的礼数,表达看重女方的诚意。
他上前扶住车把,轻轻松松控制住方向,推到姜家门口。
胸腔里跳得有些块,带起一些古怪的,类似于脚麻了的感觉,只不过麻的是心口。
“果然,这车还得你来推才行,我力气不够。”
莫玲珑抬眼看着他,眼神清澈而信任,以至于贺琛立刻忽略掉了想告诉她车子来历的想法。
“差点忘了,我还在姜师傅这里定了点东西。你等等!”
她转身回去,再回来时,手上多了几根打磨圆润的木棍。
长短有大半根筷子长,顶端还刻了字。
这是什么?
见她收进袋中,贺琛收回目光,牢牢握住推车把手。
回程路上,她顺路又去长街另一头的布庄,定了块红绸,让绣娘干制出玲珑记的小旗。
“玲珑啊,今日晚上能给我家留一桌吗?”布庄东家刘大娘面有喜色。
莫玲珑:“当然行。您把人数跟时间告诉我就好。”
她偏过头还未开口,贺琛已预判一般,将怀中的纸笔掏出来放在她手心。
刘大娘捂嘴一笑:“说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是吧,实在是大快人心,必须庆祝!”
她根本忍不住,小声说,“玲珑啊,你知道你家隔壁那个老货风疾了吗?”
居然传得这样快。
莫玲珑点点头。
“活该!那老货心里就没憋什么好心思,现在说不出话活该!我听说还得罪了女婿家,哈哈哈,这叫什么,祸不单行!”
两家是同行。
这么多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但卢家背靠着姻亲,生意总体还是强过刘家一些。
如今卢大娘得了风疾,那张利嘴固然不再让人不痛快,可卢家布庄也少了个待客利索的东家娘子。
卢小山不是个能顶事的半大孩子,时间一长,生意自然会受影响。
莫玲珑记下刘大娘订桌的时间,抬头微笑:“万一您要是来不了,差人过来说一声就行。这桌我给您留一刻钟。”
“知道你的规矩,放心,大娘忘不了!”
刘大娘满面红光,还在继续八卦,“昨儿我看着卢掌柜进如意楼的,出来脸色不太好看,还能咋滴?肯定是得罪了女婿呀。”
如意楼?
莫玲珑直觉有些怪异,但一时捕捉不到哪里不对。
她把纸笔还给贺琛:“我们回去吧。”
回到自家铺子,霍娇和林巧在后厨核对今日的备菜情况,梁图安手里攥着块抹布,正上上下下擦拭桌椅门窗。
见两人一前一后进门,他唰地一下贴墙站好,口吃地说:“东家好,我,我在擦桌子。”
“嗯。”莫玲珑颔首。
平心而论,这孩子比之前雇的那个临工要眼里有活,除了洗碗洗菜,连桌椅都擦了。
“哥,这块我洗干净了!”梁图宁像个小炮一样奔进来,双手举着一块投洗得雪白的抹布。
他奔进看到他们两人,立刻跟他哥一样变成哑炮,战战兢兢贴墙站好。
这孩子实在太瘦,不像牙行说的八岁,像是只有五六岁大小。
梁图安急忙上前,把弟弟扯到自己背后:“东,东家,我弟弟很乖的,他不会弄坏店里的东西。”
牙行经纪三令五申过,他带弟弟去做工是大忌,东家怕小孩子弄坏自家铺子里的货品。
但没想到,莫玲珑只说了一句:“后厨别让他过去,容易烫到。”
这不是……讨厌他弟弟的意思吧?
梁图安攥着手里的抹布,垂首用力保证:“是!小人一定管好弟弟。”
再抬起头,莫玲珑已经进了后厨。
那令人生畏的男人,跟在她身后,姿态顺从。
“没事了,东家让你留下帮哥哥了。”他小声说。
“好!我要帮哥哥洗抹布!”
见莫玲珑回来,林巧一脸容光焕发:“姑娘,今天中午有三桌订位!”
这种还没开张,银钱就等着要送来的感觉,用那些军爷的话说,就是倍儿爽!
“晚上还有一桌。”她从袖袋里掏出刚才刘大娘的订桌,递过去。
“太好了!”
林巧喜滋滋接过去记下。
“来,暂停手上的工作,我们分个东西。”
她拿出从姜师傅那里拿回来的东西,一人分了一个。
“呀,这是……笔吗?”
林巧把玩着打磨得油光润滑的木杆,惊讶地发现,除了笔杆上还刻了个巧字,底下有个机括可以夹住粗细适宜的炭条。
她惊喜抬头,“姑娘,这是你给我做的?!这个巧字,是你写的?”
莫玲珑笑着说:“对,我写的字,丑是丑了点。有了这根笔,我们记客人点菜就要方便许多了。”
她琢磨了许久,想出这个简易的铅笔做法。
也没想到姜师傅能做得这么精致,比她想象的更接近铅笔。
“师父,我也有啊?”霍娇拿着刻着“娇”字的笔杆,把玩得爱不释手。
林巧嗤笑:“姑娘是看你这辈子写不了好字了,给你这根笔用。”
“巧姐!你找打!”
两人扭在一起,嬉闹起来。
莫玲珑拿出最后的那支递给男人:“杜琛,这是你的。”
笔杆顶部的“琛”字,她没有献丑,而是直接用了他抵押给她那个金坠子上的字。
用印泥拓下来后,拿给姜师傅刻的。
挑选木料的时候,她一眼看中了最贵的酸枝木。
毕竟,她们不那么依赖用笔,他却几乎只有这个方式同人交谈。
他已经帮了很多忙,值得多花点银子给他做根好笔。
用得久的东西,就要用好的。
这是奶奶教她的,这么多年以来她也的确如此在做。
然而,贺琛却没有她想象中高兴,铺开纸写下:
为何我的笔不是你写的字?
“因为我的字丑啊。”莫玲珑耐心再次解释。
他又写:
可我想要你写的,这样才像你说的“团队”。
他视线落在莫玲珑剩下的那支笔上,手摊开向她伸出。
莫玲珑惊讶:“你要我这支?这支不如你手里那支好。”
她们几人的都是檀木,价格要低不少。
贺琛坚定摇头。
莫玲珑拗不过他,便给了他。
想想也无所谓,她自留的那支,笔杆上刻的字跟店招牌如出一辙,也是玲珑两字。
梁图安和弟弟擦完了楼下的桌子,爬楼梯去擦楼上的。
他趴
在扶手上,听见了她们传出来的嬉闹声。
心里有一丝难言的羡慕。
真好啊。
如果他没有偷过东家的东西就好了。
那样,他或许也可以得到一支笔,可以继续去书肆抄书。
他收回思绪,攥紧了手里的抹布:“走,我们擦完桌子就去洗菜,你在旁边跟大鹅玩,别让它过来偷菜吃,能行吗?”
梁图宁格外认真地点头:“阿宁行的!我能把大鹅看好,它打不过我!”
晚上,掌灯时分,刘大娘准时带着一家人上玲珑记来。
巧合的是,居然在门口遇见了隔壁卢掌柜。
“哟,这不老卢嘛!”刘大娘无法压下嘴角,脸上的悲痛有些扭曲,“您家那口子好些没?”
卢掌柜有些尴尬:“劳您记挂,她……她还好,吃了药睡下了。”
刘大娘:“那您这是……”
她上下打量一番。
卢掌柜身上这身衣服,虽然旧了些,但从里到外都是好料子。
外行人看来是素布,实则是一种贵价的绢丝。
她不禁看向他作陪的人,脸生,没见过。
卢掌柜面露尴尬:“生意上的朋友,吃个便饭。”
您家吃个便饭穿恁好的衣裳?
刘大娘也不点破,点点头:“那我先进去了哈,玲珑给我留了桌,再晚就迟了。”
从卢掌柜面前趾高气扬走过,短短几步路,走得刘大娘心情愉悦。
这顿饭还没吃,就已经满足了。
人进去后,卢掌柜才尴尬地对着那人笑笑:“都是老街坊,您见笑了。”
对方根本没放在心上:“无碍。待会儿我会把她家铺子里的热销菜品都点一遍,趁现在还未轮到,劳亲家出去打听一番。”
卢掌柜能怎么办?对方是女婿的舅舅,名叫伍伟。
此人虽不是如意楼股东,从不出面,却因为手里捏着几道招牌菜的调料方子,隐隐控制着小半个如意楼的后厨。
他苦哈哈地踮脚看后头的食客,终于找到面熟的客人,上前寒暄打听。
林巧如常送出姜枣茶来,伍伟只尝了尝,就觉得这家小饭馆灶上的功夫不简单。
姜枣的比例搭配很妙,多一分姜就嫌辣,而少一分枣则嫌淡。
看了眼卢掌柜手里的小碟卤味,不用尝,他已闻出厨子是位行家。
只有行家知道,卤汤的底至关重要,绝不是一味加香料就万事大吉的,她甚至豪奢地用了火腿勾出腌腊的厚味。
简直是不惜血本!
队伍慢慢挪近饭馆门口,厅堂里扑面而来的辛香,和夹杂其中丰润鲜美的汤味,伍伟表情凝重起来。
这汤底,很复杂,很难琢磨出配比。
待两人坐下,不等卢掌柜报,他看着隔壁的回头客,飞快勾出招牌菜。
卢掌柜有些悻悻,僵硬吹捧道:“亲家果然如劲松说的那样,闻一下就知道什么好吃。”
伍伟没搭理他,表情严肃地观察着其他食客的大快朵颐。
前后桌都已上菜。
看着那鲜红热辣的辣锅,汤色清醇但汤味又浓郁的鸡汤锅,每一种都需要极有经验的厨子,经年累月的尝试,才能熬出来。
那肉片的切功,看出有些些稚嫩,但进刀的方位,一点错处都找不出来。
还有那包子,极小个头,但面皮松软,酱汁浓郁。
点包子吃的食客,甚至在吃肉和吃包子之间,果断选择了吃包子!
伍伟心情复杂地夹了口泡菜,来掩饰表情。
但没想到,这泡菜居然该死的爽口!
金安本地多腌咸菜,这泡菜还是他行商到西南地界上尝过。
这厨子竟然做得一点不错,究竟什么出身?!
纵横这个行当多年的伍伟,燃起了斗志。
“您二位点的鸳鸯锅来咯!”林巧端来锅子,点燃了桌上小炭炉,“配菜也都配齐了,我看两位点得有些多,若是吃不完可以交了锅子押金带回去吃。”
卢掌柜笑容僵硬:“好林巧,真周到。”
林巧:“两位慢慢吃。”
她困惑地看了眼摆得满满的桌子。
卢掌柜一向节俭,今日也不知请什么客人,这么铺张!
卢掌柜应付完林巧,扭头惊讶地看伍伟竟然一口接一口地在品那辣锅。
“亲……亲家,这好像挺辣的,您喝点米酒。”
伍伟伸手挡住瓷杯,眼神灼亮:“不用,我大概够了!”
他尝出来了。
这锅子辣中带麻,显然是产自西南的花椒和茱萸搭配出的味道。
破解了麻辣,锅子的汤底就简单了。
这么好的生意,无非是这饭馆新开,优惠让利——如意楼还怕让不起利吗?
至于卤味和包子这些,虽然得承认厨子功底不凡,但,始终是雕虫小技而已。
他定要帮着外甥在如意楼站稳脚跟!
区区一家小馆子,不过是颗挡路的小石子,毁就毁了,要怪——只能怪你怀璧其罪。
第55章
伍伟把食材挨个用不同锅底涮过,浅尝过一遍,便要起身离开:“劳烦亲家,我这便赶回去试味道了。”
“……那要不您把锅带回去吃?”卢掌柜心在滴血。
对方点的都是菜单上贵价的东西,这一桌粗算下来都够他家买半个月肉了!
伍伟明显停顿了一下,瞧了瞧外面天色:“不了,亲家离得近,您带回去慢慢吃。改日来楼里找我,招待您听曲儿喝酒啊!”
卢掌柜还能怎么办?
只能花400多文结账,另付200文作押金,直接打包回家去了。
一回家,卢小山闻到味看向他手里的锅子,直直扑过来,两眼放光:“爹,您可真是我好爹爹!我馋这锅子好几天了,天天闻这香味儿,勾得我做梦都想,娘非不肯去光顾隔壁生意,这下好了,娘终于管不着了!”
“混账东西!”
当了一晚上孙子的卢掌柜急怒攻心。
他放下东西,甩过去一巴掌,抽得卢小山摔倒在地上。
卢小山摔懵了,乐极生悲,疼得龇牙咧嘴:“爹,干嘛呀?”
“太惯着你了是吧?!你娘再怎有不是,也是你娘,把你养大,给你吃喝,别人可以编排你娘,就你不行!”
今日这种招待男方亲眷的活儿,以往要不是他婆娘自己上,要不她陪着一块儿来。
他几乎不用动嘴动心思。
经历过这一遭,他才知道老妻的用处,也才知道她虽为人乖张又刻薄,但为这个家做了不知多少。
“去,把这锅子热一下,让你娘先吃。我上楼去看看她。”
卢掌柜有些疲惫,起身上楼,推开房门。
昏暗的屋子里有股恶臭气味,他婆娘在被子底下扭着身子,像是很难受。
看见他,她一脸焦急,歪斜的嘴裂开,呜呜地说不清楚。
“你……”他掀开被子,看到已经溺了一床的黄白之物。
糟了!
大夫说过她身边不能缺了人,竟会这样……
卢掌柜一个头仿佛有两个大。
当下把她抱起来放到榻上,撤换了床上被褥,再给她换掉身上衣服。
忙完已是一身的汗。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这念头浮上心头的时候,让他悲从中来。
锅子的香味从楼下徐徐飘荡上来,卢大娘嗅了嗅,嘴里呜呜了两声。
卢掌柜苦中作乐:“还好你只是说不出话,不耽误吃喝
,咱今天尝尝好吃的吧。”
卢大娘:“呜呜呜……死孩子……”
她一急,口齿陡然清楚。
“我已训了小山,你且先吃点东西,想要便溺了就……”
他想到家里还有个铃铛,以前家里养过小狗,挂狗脖子上的。
当下也顾不上体面与否,奔下楼去找了来,用布条扎在床边,“你就碰一下这铃铛,记着了?”
卢大娘心里哪顾得上铃铛,她想让自家夫君去找隔壁那个死孩子,让他千万不要说出去!
还有那张符。
对了,那张符掉了她才会这样的!
“爹,热好了!”卢小山在楼下喊。
“你躺着,我给你拿吃的来。”
一会儿,卢掌柜端上来两只碗。
一只盛着辣锅的汤底,里面满是肉片,另一碗是猪骨汤锅底,菘菜嫩黄的芯子酥烂了,软软卧在香醇浓白的汤里。
闻起来香得让人流口水,即便卢大娘身子不听使唤,也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你先尝尝这汤,我再给你夹点菘菜,你最爱吃软烂的菘菜了。”
汤入口鲜醇,一口下去浑身暖和,卢大娘歪斜着口鼻,努力吞咽。
卢掌柜用筷子将炖烂的菘菜夹碎了,一口口喂给她,“我还没尝,但看着就好吃,是不是?”
也不用她答,越吃越快已是答案。
他略感欣慰。
今日诸事不顺,也只此时心情放松。
他又喂了一口辣锅的肉片给她,“这有点儿辣,但你一向爱吃茱萸,应该能吃。”
麻辣鲜香的肉片,裹挟着红油,辛辣滋味入喉,卢大娘眼睛睁大,发出急促的声音。
“别急,辣的吃急了容易呛着,这碗都是你的。”
卢掌柜看她吃得欢快,语重心长,“你说你闹什么?我看她家铺子生意能起来不是因为风水,是因为人家锅子做得好吃,好就好呗,又碍不着咱们,还能隔三差五去上门尝尝。”
这是……那死丫头做的?
卢大娘虽然说不出话,但脸上的表情不言而喻。
她别开脸,赌气再也不肯吃了。
“抄……抄……方!”她用还能动的左手用力地捶打床板,就算偷不到方子,抄这锅子不行吗?
卢掌柜:“行了,你就别赌气了,医生说的你就是气多了才会这样。”
榆木疙瘩听不明白。
卢大娘气死了。
月华如练,洒在小院地面上。
大鹅嘎嘎一天累了,终于回自己窝里躺下。
梁图宁用一块木板卡在它窝棚的门口,小声说:“我给你关上门,这才暖和。”
“阿宁,小白要看院子,不能关着它。过来,我们洗洗睡了。”
梁图安打了热水回屋,过来喊弟弟,顺手把木板撤掉。
“好哎!”他最喜欢热水洗脚了,躺下去被窝都是暖暖的。
梁图安洗完,给自己手上涂抹好油膏。
这样第二天干活的时候,手就不会裂了。
油膏是霍娇给他的。
涂上去会慢慢渗透进皮肤,让那些泡了一天有些发皱的坑洼舒展开来。
她虽然很凶,老要动手打他,还逼他用亡母的名义发誓一定不背叛,要好好干。
但他奇怪地好像有了一种书上说的,“心无滞碍,自得坦荡”。
很踏实。
他给弟弟擦干脚,说:“阿宁,过几日东家要去灯会上摆摊,我想让你跟过去帮忙。你能跟着去叫卖吗?”
弟弟以前身体不好,但现在好多了。
虽然有些胆小,但从小嘴就比自己甜。
“我,我能行吗?”
“能行!你大着胆子吆喝就行了!我想着这活省力些,我留下洗碗洗菜,你机灵点,嘴甜一点,咱们不能白吃白住对吧?”
梁图宁重重点头。
来了这里以后,没有受过冻,不光能吃饱,店里的吃食东家大大方方让他们吃,他不能白吃也要干活!
堂屋里,烛火摇曳,炭炉散发暖意。
几人围坐,正在商量元宵灯会的分工。
莫玲珑在墙上的大白纸上,画了一道竖线,左边写着霍娇和林巧,右边写着贺琛,和她自己。
那日灯会,饭馆生意势必会淡一些。
店里有霍娇和林巧,应当足够应付。
按胖婶说的,在灯会上摆摊,人得多配一点。
到那日人山人海,若是不吆喝只顾守摊,只怕没什么效果。
杜琛负责推车,收银,她负责介绍,推荐,还缺一个吆喝揽客的。
……罢了,就当酒香不怕巷子深吧!
“那就这样定了。接下去几天晚上,我要做些适合在灯会上卖的吃食,娇宝旁边看着学,顺便给我打下手。”
“好咧,师父!咱们做什么?”
莫玲珑轻轻一笑:“卖个关子。”
灯会上重头戏是各种节目,观灯赏灯之外,猜灯谜,看杂耍,吃吃喝喝,跟现代的创意市集也没啥差别。
创意市集上什么吃食最好卖?
那当然是方便带走,边走边吃的东西啊!
奶茶、咖啡、烧仙草,烧烤、炸串、淀粉肠,卤味,肉脯、臭豆腐,还有那各种用一个小碗能装着带走的地方碳水。
她们现在卖的吃食里,就有适合照搬的品类,比如卤味。
还有改一改就能适合的东西,比如桂花糊米酒。
现在玲珑记的招牌是麻辣锅子,可明显不适合外带。
但她有办法做出不同形式,却能还原这种滋味的吃食——那就是烧烤啊!
选择烧烤,有莫玲珑的考量。
除了用麻辣辛香的味觉即时体验,宣传自家锅子之外,还能给夏天的宵夜市场提前预热。
“杜琛,明日你去富贵肉铺,多买些牛羊肉回来,要肥瘦合适的腩肉,再多买些猪梅肉和鸡胸肉。”
贺琛点头:放心,交给我。
正月十五,元宵夜。
湘悦坊灯会以城中心的湘竹河为合围,两纵两横的四条街市,一片片亮起的灯笼,点亮了夜空。
长街一片车轱辘声,几乎每隔几家铺子,便有装扮一新的推车沿着石板路往湘悦坊去。
从街头到街尾绵延的摊位,吃的喝的玩的都有,最多的则是卖花灯的。
莫玲珑的推车,在其中别具一格。
一溜沉稳的推车中,独独她这辆,挂了一串小灯笼,将推车上绣有“玲珑记”的红色绸子横幅照得波光粼粼,醒目别致,吸引了众多目光。
“玲珑啊,你说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主意真好!大老远都能看见!”胖婶摸了摸这一连串的小灯笼,爱不释手,啧啧称赞。
莫玲珑:“我是怕这儿暗,没什么灯笼,客人瞧不见铺子名才挂的。”
她环顾了一圈,“但其实还挺亮堂的。”
只不过,招牌上多了一圈小灯笼,总能更吸睛一些。
胖婶摇头:“这才哪到哪?去年,前年那都亮堂多了,跟白天似的。”
她压低声音,“听说因为外边不太平,不敢往铺张了安排。”
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此地的富庶和热闹。
游人如织,湘悦坊的灯节刚刚启程。
她们的摊位算是靠里的,还没多少游人经过。
小胖垂涎地看着她推车上的精致小碟和小杯,更垂涎里面盛放的小食:“玲珑姐,你这肉脯干,啥时候在店里卖呀?上回我娘给我吃了一块,我惦记到现在。还有那些都是啥?我咋没在你店里见过?”
“回头吧,天冷卖锅子,等天气暖和了,会一样一样卖的。”莫玲珑笑着递过去一小碗肉脯,“拿去尝吧!”
“哎哟,你待会儿还卖呢,别给他,给多少吃多少的!咦,玲珑啊,你这些炉子是干啥用的?”胖婶早就注意到她推车上的新鲜家伙什了,指着她长条小炭炉问。
“是个烤炉,婶娘你看。”
莫玲珑顺手拿出两串已腌制好,出门前预烤到半熟的肉串,洒上她自己配的腌料。
很快,肉串散发出强烈的香味。
牛羊肉在明火上滋滋冒油,很快炙烤出金黄的色泽,在辛香的调料搭配下,形成了无与伦比的诱人香味。
这口炉子是从杂货铺子现成的库存里扒拉出来的,请了铁匠铺师傅按她的设想改过,上下腾空,增加空气循环,炭燃烧效率更高。
为了在推车上安全使用,底下衬了一整块花岗岩。
也亏得有杜琛在,换个人根本推不动。
“好香啊,好香好香啊!”小胖嚼着肉干,视线紧紧黏在那油滋滋香喷喷的肉串上,顿时想吃得要哭出来。
但莫玲珑递过来的瞬间,被胖婶一把抢过去:“你休想!刚不是已经吃了肉脯了吗?你得学会孝顺,怎么还跟娘抢上肉了呢?”
胖婶毫不留情一口咬住肉块,从钎子上撕下来。
烤肉的香味是最好的招牌。
瞬间,有游人循着味开始寻找:
“刚刚那肉味儿是哪家铺子?”
“哎,我刚闻到肉香了,是您家的吗?”
这一条街上,摆食摊的有好几家。
可没有这么香的肉,不好意思应声呐。
低头还在烤肉的莫玲珑有些分身乏术,正要放下手里的肉串上前招呼客人,突然,一道灵活如泥鳅的身影从推车下出溜出去,接着,清澈可爱的童声大声说:
“是玲珑记的烤肉,大家过来尝呀!”
“玲珑记,是那做锅子的玲珑记吗?”
“我吃过她家的辣锅,贼带劲儿,跟这肉味儿是有点儿像!”
“来了来了!等着给我留一份啊!”
竟然是梁图宁!
莫玲珑惊讶地和男人对视了一眼,这孩子居然趴在推车底下,悄悄跟了出来。
贺琛打了个手势,让她不要慌,教给他来管。
莫玲珑点点头,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能注意着这孩子别让人群冲散了。
不过,这孩子真的解了她燃眉之急。
她既要烤肉,还要向客人介绍,真多不出嘴来吆喝了。
小胖看着那孩子卖力吆喝,也学着冲到前面去招徕客人:
“来看看张记药铺的药茶咯,降火茶,润肠茶,好喝又有效咯!”
急促的脚步声接连传来。
湘悦坊每条街道都宽阔平整,但架不住人多,各家铺子的摊位摆上后,留给游人走的道便不宽了。
一股脑的游人挤过来,顿时拥堵起来。
很快,她的推车前,围起了客人。
“我瞅瞅,这是怎么个吃法?”
众人眼中,她这烤肉的法子实在新鲜。
直接将肉穿在竹签上,两头一搁,中间的肉便悬在了炭火上。
莫玲珑这一把足足上了有二十多串,等熟成的间隙,游人们打量起这量推车上其他吃食。
精致的小瓷碗,小瓷杯一摞摞地垒在两侧。
之间中间摆出来的,支着小纸片,上面写了一排价格:
牛肉烤串,10文一串;
羊肉烤串:10文一串;
里脊肉烤串:5文一串;
蜜汁肉脯干,一份10文;
玲珑辣卤鸭脖,一份5文;
玲珑卤鸭舌/鸭胗,一份8文;
桂花糊米酒,一杯3文;
养颜杏汁,一杯5文;
补脑核桃酪,一杯5文。
外带小竹碗,一个5文,推荐使用油纸包,免费。
试吃也免费。
“这价也不贵嘛!”众人看着她烤炉上个顶个扎实的肉串,发出由衷评价。
“我要五串牛肉!”
“我要三串里脊!”
“我,我,我要五串牛肉五串羊肉!”
还未等莫玲珑安排,贺琛从旁递过去一人一块等位牌一一用手势确认他们点的数量。
然后偏过头,对莫玲珑比划了一下总数。
彩排过的流程用上了!
有他配合,莫玲珑心里大定,抬起头微笑着对排队的众人说:“烤串马上就好!”
好在所有的肉串都是出门前刚刚预烤过的,稍等片刻刷上料就好。
“您的五串。”
“您的三串。”
“您的十串。”
“……”
很快,后面一轮客人又已凑来,莫玲珑马不停蹄继续递串子。
而贺琛在她身后,丝毫不用她提醒,收银找零一气呵成。
买完了烤串的客人,有的没走,琢磨起她推车上其他吃食:
“嚯,这价不贵呀,品种还挺多。”
梁图宁捧着小碟,仰头卖力兜售:“叔叔,您要尝尝肉脯干吗?是我东家用最好的猪梅肉,再用最好的银丝炭慢慢烤出来的,好多肉才能出一点点肉干呢!”
那人不好意思从孩子手里多拿,只拿了一小块,嚼了嚼,表情瞬间凝住,大手一挥:
“这肉干滋味好!一份是多少?算了,给我来上一斤!”
莫玲珑马上报价:“一斤肉干50文。”
那人痛快掏钱买了一斤。
她称重,贺琛在她伸手收银,一气呵成。
有客人没舍得走,闻着肉香站在推车前,就这么吃完了串串。
嘴巴一抹有点干了,眼睛注意到她推车上的饮子。
“东家,哪个饮子最好喝?”
莫玲珑记得他是额外洒了麻辣粉的食客,推荐道:“都好喝,但您若要解渴解辣,推荐您试试桂花糊米酒。”
这个饮品,在她上辈子去交流过的城市中,能霸占住宵夜市场一席之地,有它独特的魅力在。
清甜而不甜腻,淡淡的酒香和桂花香能中和掉辣味。
那人当即爽快点了一杯。
莫玲珑:“您是在这儿吃,还是带走?”
“在这儿吃,我还没吃过瘾呢。”
梁图宁立刻捧了试吃盘子过来,仰头问:“叔叔,您这么能吃辣,要不要尝尝我们家的辣卤鸭脖呀?买回去可以慢慢吃呢!”
客人接过莫玲珑递过来的瓷杯,闻言发笑:“东家,你们店这个小孩儿可不得了啊,小小年纪不怯生,是块好材料。”
“您客气!的确是好材料。”
听见这话,梁图宁含着期待,偷偷向莫玲珑看过去。
东家夸他了!
其实他可怕生了,以前,什么事都是哥哥挡在前面。
现在,他都能帮东家做事了!
他不是拖油瓶了!
梁图宁觉得自己浑身是劲。
“好喝!”那人喝完,点着推车上的菜牌,逗着梁图宁说,“看你能不能记住,记住我才给银子嗷!给我来六串牛肉,六串……嗐,每样都来六串吧,两份儿肉脯干,两份儿辣鸭脖,再给我拿俩竹杯,一杯给我装这核桃酪,一杯装杏汁儿。”
好多啊!
梁图宁激动地扑到贺琛面前,掰着细瘦的手指报菜名。
莫玲珑听到的同时已经打包完毕,今日的玲珑记外带杯出单了!
那边贺琛早已算好价,但还是听完梁图宁报完才给他比划数字。
梁图宁转身:“叔叔,您一共是125文!”
“好,给。”那人和和气气把碎银和铜板放进他手心里。
攥着这点份量,梁图宁嘴角高高翘起,转身跑到贺琛跟前,交到他手里。
那人看着贺琛收进荷包,又多看了一眼灯影飘摇下的玲珑记招牌,转身走了。
他一手举着烤串,胳膊下面夹着油纸包,另一只手拿着两杯饮子,顺着人潮走进了湘悦坊一处亭台的高处。
“将军,尝尝这肉串。您猜我刚见到谁了?”他将几样吃食放在桌上,
身材魁梧的男人觑了一眼,顺手抓起肉串,抬眼看向身侧的人:“爱说说,卖关子滚!”
“贺琛。总算见着他了!”
“哦?”范威嚼了嚼,飞快吃完一串,拿起饮子啜了一口,“这串烤得不错。他怎么会在这儿逛灯会?据说性子冷得很,不好接近,咱们想通过他改投明主,难啊!”
来人面色古怪:“是吗?他守着小摊儿给人当账房呢。”
“噗——”范将军嘴里的杏汁喷了满地。
他慌忙站起,弯腰作揖:“属下该死。不过,属下不会认错的,他先前巡查卢常的时候,打过交道。虽然脸上多了两道伤,肤色也染了,但那双眼睛,不可能错。”
“你说的是人,是兵不血刃把金党连根拔起,折损了司礼监江南势力的那个贺琛?”
“属下不敢撒谎。”
“艹!去想办法,老子十日内,哦不,七日内,要跟他搭上话!”
“是!”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阵叮叮咣咣敲锣声响,随后接连几声鞭炮,人头攒动起来,齐齐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小胖已是顾不上亲娘了,冲出去汇入人群。
“臭小子!”胖婶恨恨跺脚,指着梁图宁:“瞧瞧人家多乖,留着帮忙干活!”
“这是怎么了?”莫玲珑问。
胖婶说:“嗐,灯会点灯呗!每年都这时候最热闹,年轻人都去看,还有大酒楼在那开灯谜宴呢!”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玲珑记的推车,“你这都卖完了,灭了炉子去玩玩儿呗!带你家账房和小伙计去看看去。”
莫玲珑准备的食材已经售罄,带着玲珑记logo的小杯小碟和小叉子,也随着客人散去,分发到了四面八方。
她扭过头去,和她的账房先生视线相触。
“今日挣钱了,我请你们买灯笼,好吗?”
第56章
…
贺琛先是一愣,随即唇角微微翘起来。
梁图宁却一脸惊慌,两手摇得像蒲扇,生怕莫玲珑花银子在他身上:“不不不,东家我不要灯笼。我什么都不要……”
这时,身后伸来一只手掌,扣在他肩上一压。
这是什么意思?
短短的一瞬功夫里,梁图宁小脑袋快转晕了。
哥说过,出来千万不能触了这位爷的霉头,一定一定要听他的话。
他这是不同意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