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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小饭馆 借晴光 35019 字 6个月前

第61章

将陶煲坐在炭火上,鸡肉香喷喷的滋味,温和地卷上鼻尖。

在遥远而陌生的城郊,一个小小的帐篷里,母女俩离开上京以来,感受到了久违的安稳。

何望兰吃饱了,满足地舔舔嘴唇,指着煲底剩的酱汁:“娘,还有些酱,我记得莫姨姨说加一小把面条进去拌着吃好吃。咱们留着明天吃吧?”

天气还很冷,放一晚肯定不会坏。

“好,明天娘去找火兵拿点面粉,咱们搓面条试试。”

“嗯!”

吃完后简单洗漱一下,母女俩躺在窄小的床上。

何芷一下一下轻轻揉着女儿的伤腿,想了又想,终于开口:“兰兰,娘想跟你商量,咱们等腿好了再去找你莫姨姨,行吗?”

跟着范家军到金安已经驻扎了半个月,她对这里的印象全部来自营里的兵丁。

也不知道莫玲珑退婚回乡后日子好不好?饭馆忙不忙?

但她不想贸贸然上门投奔,成为拖累和负担。

何望兰猛然坐起,拖着伤腿扑进娘亲怀里:“娘,我正想说要不晚几天,等我能走了再去!我可不想跟霍娇那时候一样,还得莫姨姨给我炖鸡粥喝呢!”

联想到以前家里几乎不缺的鸡汤,母女俩不约而同咽了下口水,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只是,现在有了奔头,连心情也焕然一新。

将军账内,灯火通明。

范威处理完军务回帐,已是戌时。

派出去的探子回来,还等着回话,他便挥了挥手,让随侍把饭拿来,一边吃一边听。

今日营里吃的是白菜肉丝,和俩白煮的鸡蛋。

他扒了扒看起来就没滋没味的菜,扬声:“拿点咸菜来,这劳什子饭吃不下一点。”

随侍一拍脑袋,捧着黑色的陶煲过来:“属下罪该万死,刚才张大人送了菜过来,属下去给您热一下?”

“什么菜?”

随侍一揭盖子,露出惊讶神色,这陶煲里竟坐着两小一大的三个碗,每个碗口用棉线封着油纸。

一份上写着“泡菜”二字,一份写着“蜜炙樱桃肉”可凉吃,大的那份则写着“酱烧鸡肉煲”。

他一下子明白了,只有这酱烧鸡肉煲是该热的菜,另两份可以直接吃。

心里一下子对张顺生出几分敬佩和感激——别看张大人长得粗,心细得跟绣花针一样!

将军这会儿正饿着,要是等他热好了菜再吃,怕是又要吃挂落。

明日必要好好谢他才是!

他立马将那两只小碗拿出来,揭了油纸:“将军,这素的是泡菜,荤的叫蜜炙樱桃肉。您快尝尝,属下这就把硬菜去热热!”

随侍下去后,范威使了个眼色给自己的密探:“说吧。”

说完,便夹了一筷子樱桃肉进嘴里。

这肉外皮柔韧,内里细嫩无比。

一入口,先尝到的是它所裹着的汤汁,甘香丰盈,甜咸兼备。

1离开上京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范威微微一愣,认真向那肉看去。

樱桃肉切得均匀,灯下透出油亮红润的色泽,酱汁像蜿蜒流着的蜜一样凝在碗壁上,令人可以想象它热时更为惊艳的色面。

“主子,可是我哪里讲漏了?”

密探见他忽然顿住,眉心一跳。

范威刚才走了神。

他想自己一定是太饿了,捏捏眉心:“从你们分批追踪他开始,重新讲一遍。”

“是!”

“属下三人分点位盯着目标,只是每次刚要接近,就被他发现。他甩开盯梢的本事很强,就像能看透咱们埋伏的位置一样。奇怪的是,每次我们已经接近他,就会有另一个人出现扰乱我们视线。”

“而且最困难的是实力上的悬殊,他们起跃的速度比咱们都要强不少。根本盯不住……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应该在城东潜伏。”

城东是个很大的范围。

范威放下筷子。

实力的悬殊很难短时间内赶上,但是他等不了太久。

“跟了这么多天,他留在金安的目的你们查出眉目了没?”

此时,恰好那煲好了,随侍在门口请示能否进来。

浓郁热烈的酱香味,从门外轰轰烈烈透过来。

密探停住,眼睛不由自主瞟向门口。

陶煲散发着热腾腾的气息,那酱香味就裹挟着暖意,汹涌而来。

他不由自主咽了下口水,脑子迟钝了一瞬:“主子是问他在金安干嘛吗?”

黑色的敦厚陶煲放在了桌上,随侍将盖子解开放在一边,刚才就觉强烈的香味,这下更具体了。

范威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下意识说了句:“坐下一起。”

密探也下意识遵命:“是!”

从善如流坐下。

等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已经伸手夹起一块鸡腿放进嘴里。

随即唰一下站起,站回原位。

嘴里的鸡块顺着喉咙下肚,剩下的骨头吐进手心:“属下该死!”

“……”范威,“继续。”

“除了城东,属下三人跟踪到目标出现在韩府和梅鹤书院周围多次。这韩府是金安梅鹤书院韩山长的府邸,韩山长平日里住书院,此处仅他的填房,母亲,庶子庶女所居。属下注意到,出入韩府的应是目标的同伴,目标本人监视的则是韩府嫡子韩元。”

说到此处,他面露古怪,

“这位韩元……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目标半夜奔袭到山上,给他水里下了巴豆,房里放了条毒蛇……”

听到此处,范威吐出口中鸡骨:“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可是现在上京那位最信任的人,替那位扫平朝中障碍,怎会做这种腌臜事!”

“是啊,属下也觉得看不明白,但他逗留金安,在此期间唯一被咱们盯梢到的,就是这些。”

范威埋头吃了一会儿,呼噜噜将干硬的米饭和着酱汁吃下去,舒坦地打了个嗝,沉吟半晌:“那,你查查这韩元家中有什么不凡。”

“是!”

不知不觉中,他把饭拌着酱汁吃了个底朝天,竟没吃够那鸡肉的滋味,喊了随侍进来:“去,问问张顺这菜哪买的?明天给我安排人再买!”

“是!”

密探和随侍离开后,范威在帐中来回踱步,一时没有睡意。

他敢大胆猜测,上京那位现在手里有能坐上龙椅的东西,只是,他需要找到其他东西,证明这份“正统”。

而贺琛,正是在金安找这样的东西。

没有睡意的,还有蒋劲松夫妇。

无论面子上是否过得去,他算算自己兜里的银子,还是去给蒋夫人下跪了。

不算给客人赔的银两,他打的锅子,定做的炭炉,还花了一百两。

除了这些银子,他还搭进去灯谜宴的一百两,和送出去的那50桌锅子钱。

当时想着,等锅子一炮而红,他再要这点钱会显得有眼光。

没想到如今泡汤。

里要停他的职,那自然也会停了月银。

这些银子他得要回来。

但蒋夫人面色淡淡:“那老主顾那里丢掉的体面,这阵子生意损失的银子,你觉得该从谁那里讨?”

说完,她看着儿子。

她有些厌烦这个儿子。

婚事上不听她的,偏要贪图青春,娶那碎嘴卢家的姑娘。

脑子又不灵活,看别人做锅子生意好,就要跟着学。

如今败得彻底,正好从此别沾手家里的生意,自谋生路去。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银子我若给了你,那下回再有这种事我该怎么罚?现在收拾烂摊子的是你哥,你别再得寸进尺。”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小松,娘私下贴补你一百两,这事算了,你莫要再提。”

不提他怎么回如意楼的事,也就是不要回去了。

也很有可能,如意楼要正式交到他哥手里去。

蒋劲松听懂了娘的言下之意,只能跟夫人商量,让她偷偷回娘家借点头寸。

别看他是如意楼二公子,这几年身边交际开销大,他自己还养着一架马车,家里分给他的银子根本存不下多少。

可万幸他还有家里分的铺子,收拾收拾,还能东山再起。

只是,这也少不了银子。

银子。银子。

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卢秀芬没好意思坐马车回家要银子,赁了个小轿悄悄到后巷。

可一抬头便见亲娘正咧着嘴流口水,旁边晒着湿漉漉的被褥。

心里顿时一急,叩门动作大了些。

卢小山开门见是她,语气有些微妙:“姐。”

又往后看了看,“姐夫没来?我还想问他要那锅子的券呢,娘跟莫家不对付,害得我想吃没法吃。哎姐,你有么?”

卢秀芬避而不答他,只问:“娘病了怎么不来说一声?好歹蒋家一直用的大夫医术信得过!”

卢小山哼道:“哪敢登蒋家的门槛,爹说别给你添乱,你还倒打一耙……”

卢秀芬撇下他噔噔噔上楼,看到母亲斜眼歪嘴说不出话的模样,着实难受得哭了起来:“娘……娘你怎么了?”

可卢大娘只会发出呜呜呜的嘶吼声。

日光明朗,但依然冷冽。

卢秀芬抱着亲娘哭了好半天,这憋闷的情绪总算宣泄了些许。

哭完还是得借银子。

帮卢掌柜卖了会儿布,卢秀芬还得赶回去,跟蒋劲松一起回家吃饭。

看着没了娘张罗而黯淡凌乱了许多的家里,她竟然开不了口。

把卢小山打发后,她才对着老父亲将来意和盘托出。

卢掌柜怔愣许久:“前几日是听说,如意楼做麻辣锅子名声很响,可味道不怎么样,哎,我听着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替女婿前后张罗的事,叹气道,“我虽然不知道饭馆的生意经,可我知道人家隔壁玲珑是自己有手艺,这店才开的下去,他连个汤底方子都要听别人的,难呐。那……那劲松现在是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卢秀芬在亲爹面前毫无掩饰嫌弃,“还有几个城西的铺面在我们手上,他打算开个面馆,也算自立门户。”

卢掌柜点点头:“那也算有上进心。可银子的事……你娘这次一病花了不少积蓄,现在布庄生意也不好,将来准备给小山娶妻的银子不能动,爹能借给你们俩的,不过七八十两。”

看着闺女一下子黯淡下去的眼神,他心里揪起。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他们又怎么会求到自己跟前来?

罢了。罢了。

本就萌生退意,这铺子早卖几日,晚卖几日又有什么差别?

反正给儿子的媳妇本已经攒够。

乡下庄子还有上百亩地,一座绣坊,一个赁出去的铺面,也算体面。

闺女嫁给蒋家后,给自家带来不少夫人太太的生意,也挣了不少银子。

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你娘现在这样,我想好好照顾她,是有打算带着她回乡下庄子过。这家布庄你弟弟也没甚耐心打理,那我就……卖了吧。”

卢秀芬睁大眼睛:“爹!”

她扑进卢掌柜怀里,眼泪扑簌簌流下来。

卢掌柜在闺女离开时,避开儿子给她塞了一百两银子。

事有轻重缓急,他铺子慢慢卖,总要先顾着年轻人,磋磨掉了锐气,可就一蹶不振了。

站在后巷看闺女上小轿,一直目送她离开,一转身,卢掌柜碰上了来从莫家后院出来的胖婶,一时有些尴尬。

胖婶也尴尬。

如意楼的麻辣锅子轰轰烈烈地卖不到半个月,就戛然而止。

老街坊们私底下不知叨叨了多少,瞧着卢家今年净倒霉,没一件好事,都说卢家是撞了太岁,损了阴德。

“老卢,这么巧呢!”胖婶举了举手上的小碗,“我是来找玲珑要泡菜的。最近又胖了些,都不敢吃别的,只爱吃她这不卖只送的泡菜,你要不要来点儿?说不定你家那口子吃了精神起来呢?”

“玲珑那孩子手艺好,那我就厚着脸皮尝尝。”

胖婶分了他一小半,又教他怎么做好吃:“你要爱吃酸的,光吃是最好,还能跟五花肉一块儿炒。我家张闯说,现在他们书院的学生啊,就爱吃这玲珑记的泡菜炒五花肉,大家伙儿都吃圆了脸!”

自从有玲珑记供的菜,张闯现在已经不带吃食去书院了。

梅鹤书院的膳堂,如今也有了自己的招牌菜。

方大娘用泡菜炒五花肉一炮而红。

看着这帮学生一下了堂奔来吃,且每日几乎没什么泔水,她感觉到了久违的满足。

订菜的时候,在尝过新菜酱烧鸡肉煲之后,便直接向贺琛定了50份——

在膳堂后厨灶上加了土豆和茄子之后重新炖,这帮孩子吃空了当日备的米饭。

但这些美味,韩元是过了半个月才尝到的。

他中了蛇毒,足足半个月才能下床。

这一日,袁佩佳搀扶着虚弱的他去膳堂吃饭。

安顿他坐下后,给他打来双份的泡菜五花肉和酱烧鸡块。

菜一入口,韩元微微怔愣。

泡菜的酸爽中和了肥肉的滋腻,令人胃口大开。

但在这份开胃,在吃到酱烧鸡块后,又顿时失色。

韩元越吃越快,竟将满满一碗米饭吃下肚去。

“好吃吗?”袁佩佳问。

韩元:“好吃。”

袁佩佳:“你有没有尝到一点点熟悉的味道?”

韩元缓缓摇头,吃饱后,他又开始低落。

只想尽快恢复体力,好下山去。

袁佩佳见他不配合,啧了一声:“你说你心里有人吧,是,你失魂落魄,你牵肠挂肚。可这菜有她的手笔,你却吃不出来。”

“这是……莫娘子做的?”韩元又低头看去。

饭菜已经吃得只剩下一点底汤。

吃的时候只注意到,这菜的色面搭配,似乎不如她店里的精致。

袁佩佳大笑:“泡菜是莫娘子做的,酱烧鸡肉煲是莫娘子做的,咱们方大娘只是灵机一动,就变成了梅鹤书院膳堂的招牌。”

韩元虚弱地笑笑,是她做的啊。

还好,他都吃完了。

按大夫说的,他先是误食了巴豆拉得脱了形,后又遭了冬眠的毒蛇咬伤,元气大伤。

需得好好将养一阵子,才能恢复元气。

他心里如鲠在喉。

那杜琛手里的木杆笔,差遣了阿威去查探,证实是莫玲珑亲自去四方街木匠铺子,找姜师傅打造。

且按那位匠人所说,莫娘子说给玲珑记每个人都做了一支,带了她们名字的笔。

林巧的笔后面带个巧字,杜琛的笔却带着玲珑二字。

真的无法不令人多想。

可十多天以来,他接连倒霉病倒,连她出了许多新菜都不知道!

韩元自我反省的时候,邻桌的交谈声零星入耳。

“我娘说我那么爱吃玲珑记的锅子,她去如意楼买了个锅子做给我吃,我说娘,你怎么可能做出玲珑记的味道!白瞎了卖锅子的钱!”

“如意楼不做锅子了在卖锅?”

“对啊,听说可丢人了,学玲珑记做鸳鸯锅,客人从汤里捞出了上一桌客人吃剩的骨头!”

“yue,我要吐了!我可是吃过的!”

“你家没人去讨药钱吗?听说只要是去吃过的,都可以讨来一点儿。”

“……”

袁佩佳充满同情地看着韩元。

他这位发小,这辈子鲜有什么失意的时刻,大概此时的表情,已经是他此生最大的失败。

他虽有家仆往来城里和书院,约莫知道情形,可看到他病得那么重,怎么都说不出口。

甚至有时候想,像自己这样早些成亲也没什么不好。

总好过像韩元,遇上的人太过惊艳,成了执念,偏偏造化弄人,连提亲都赶不上变故。

若是他对莫玲珑这样的女子动了心,索性心死,引为知己就好——既无法正妻之位相待,也不舍委屈了她。

韩元痛苦就在于,他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是天堑。

天河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占。

韩元:“如意楼抄她的方子?”

袁佩佳点点头。

韩元:“如意楼输了?”

袁佩佳又点点头。

韩元讷讷:“那就好。”

他沉默片刻,起身离开,径直去了韩山长的书房。

过去半月,他错过良多,之后的,他不想再错过了。

他去求父亲同意,再求得祖母为他上门提亲。

为此,自毁诺言也在所不惜。

**

如意楼风波后,玲珑记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如今除了几种锅子,鸡肉煲和樱桃肉每日能卖出去的量也不少。

各种肉食需求日日增长,已与刚开张时的光景不可同日而语。

贺琛盘了开张以来的帐,跟莫玲珑商量后,去跟富贵肉铺谈价。

如今李掌柜已罕见莫玲珑,贺琛便是他的主顾。

知他要来,早早准备好茶水点心,在肉铺的后院招待他。

一见面,李掌柜殷勤请他进去:“杜账房,来来来,今日是不是又要加量了?”

贺琛轻轻点头。

除了店里生意之外,书院的订量日趋稳定,如今又有些穿便装的兵丁,几乎日日准时来店里外带,每次都要买许多——且豪奢到不退锅子和陶煲的押金。

他去夜探韩府和鹤梅书院的时候交手过,应是叛了金怀远的一支剽悍步兵。

从探子的跟踪风格来看,不外乎范家军或林家军。

这两支也是主上想收为己用的军队,他不甚在乎暴露一些些踪迹给他们。

见他点头,李掌柜高兴得眼睛眯起来:“我已多买了猪回来养着,随时可以宰了供给玲珑记!那今日,杜账房要多少肉?”

贺琛并不直接给出要求,而是拿出一组数字。

他用一个月以来的订量和价格,预估了下个月可能会需要的份量。

张扬的笔迹写道:

李掌柜,如果下个月玲珑记每日需要三百斤的肉,你待给一个什么价?

给你三日考虑,三日后我过来拿答复。

说完,茶水果点分毫没用便挥挥衣袖走了。

他又去城西牙行,结清了梁图安的工钱,顺手挑了两个临工,做接替这兄弟俩的备用。

做完这份工,便已算完成官府从轻发落的劳动改造时长。

至于此后何去何从,就看他自己了。

临到出门,忽见相熟的经纪送卢掌柜出门。

他顿住身形藏于门后,等人走远,才问:“那人来干什么?”

牙行经纪惯会见人下菜碟,卢掌柜是新主顾,但贺琛已是老主顾,当下便和盘托出:“他来卖铺子的。”

是卖,不是典或租。

那说明对方很缺钱。

隔壁妇人背地里做的事,梁图安虽信守诺言没往外说,但单看他一有空便吓唬那妇人就知道是她无疑。

卢家觊觎莫家铺子多年,若说趁机买下来……

岂不能让她兑现先前答应自己的话?

她说过,若买下一个大店铺,便全交给他来写。

他有足够银子,可是该如何巧妙买下给她?

贺琛想了一路,一直走到长街路口,还未想出完美的办法。

直到他听见玲珑记门口传来一阵委屈巴巴的哭声,抬眼看去,见一对母女正当街搂着莫玲珑,从无声地哭,到长长的哽咽,令人闻之伤心。

他自动将这两人跟脑海中阿竹提过的何芷母女配对起来,心里一动,或许来得正好。

第62章

半炷香前。

一个七八岁大小的女孩叩响了玲珑记的店门。

玲珑记午时开店,一般老客都知道。

林巧来应门的时候,还觉奇怪:“呀,怎的是小妹妹来还陶煲,你家大人不在吗?”

她有些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她家姑娘说了,若是有看到形迹可疑的大人或孩子,许是人贩子,定要大声说话,引起旁人注意。

于是她大声地追问,“我家陶煲有押金条子才能退银子,小妹妹你可有?”

何望兰礼貌地一福:“姊姊,我们没有条子,不是来退押金的。能否让我们见一下东家?”

她往左看了看,娘亲怎的还不过来?

林巧愈发觉得这孩子古怪,严阵以待。

莫玲珑已听见前面厅堂的动静,对负责烧灶的孩子说:“图宁,火头调小些。”

“是,东家!”

然后锅铲交给霍娇,解了围裙出去。

走到前厅,见门前站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孩,正仰头跟林巧说话。

金安还春寒料峭,孩子说话时,气息像一团团白雾朦胧了她微微涨红的脸庞。

可莫玲珑还是一眼就瞧出来了,这是何望兰!

自从听说上京乱了之后,她一直牵挂和惦记着她们母女俩,乍一看到,惊喜又安心。

她加快脚步:“望兰!望兰你怎么来了?!”

何望兰听见想了很久的声音,再往里一看,看到日思夜想的脸,刚才维持的乖巧懂事轰然垮塌,往前扑过去,扑进了莫玲珑的怀抱。

“莫姨姨!我们可找着你了!呜呜呜……”

林巧瞠目,这样总算是像个八九岁小姑娘了。

听自家姑娘提起过在上京办事,遇到何家母女,才有了落脚点还有了半学半工的机会挣工钱。

只是,怎么这么亲近呐?

这不是东家女儿么,还喊上姨姨了?

她正觉不可思议,很快,一个看着二十多的□□冲过来,加入了这个拥抱。

林巧旁观三人哭得梨花带雨,忽觉有些吃味。

眼里瞥着杜琛从街的另一头过来,她跺了跺脚往里,扔下一句:“这门你来关吧!”

贺琛静静地看着母女俩一个搂着她肩哭,一个搂着她腰哭。

眼泪染湿了莫玲珑身上雪青色的衣裳。

看着泪痕,他忽觉烦躁。

那些弄湿她的眼泪,怎可以是别人的?!

这念头一闪而逝,但动作已比他自己先做出了反应。

他走到莫玲珑面前,将梁图安的身份文书递过去。

她腾出手接过,何芷母女俩自然而然直起身来,收回了搂抱着她的手。

贺琛微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正要抬步往后厨去,莫玲珑喊住他:“杜琛,这位是我上京的东家,何芷,还有她女儿何望兰。”

然后又对母女俩介绍他,“他是我店里的账房。”

其实管的何止是账房的活。

他还负责采买,管理杂工,看家护院,几乎十项全能。

何芷自觉了解莫玲珑,她看起来同人亲切,可实际上保持着交际的距离。

之前在荷风茶楼,她能一边攒银子一边坚持告陆如冈,卧薪尝胆,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可这会儿,对这个账房却有着异乎寻常的亲近。

何芷不禁多看了这男子背影一眼。

却觉有些异样——这账房的身姿风范,实在不像市井小民。

甚至还有些让她熟悉的异样。

“你们住在哪里?我这里还有一间厢房。”莫玲珑握着她手。

何芷擦擦眼睛,嗔笑道:“不瞒你说,我们可是来投奔你的,就想住你这!别说你

有厢房,就算没有也要跟你挤挤!”

莫玲珑把铺子交给林巧,带着母女俩穿过前厅。

路过后厨,还未等她开口,何望兰扑向前,从后面抱住霍娇。

霍娇吓了一跳,反手将小丫头脖子一扣,看清了何望兰的脸后,狠狠搂进怀里:“你个死丫头!”

“娇姐,呜呜呜,我也想你!”

何芷过来也摸了摸霍娇的脑袋:“长高了,现在看着像个大姑娘了!”

霍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门:“跟着师父有肉吃,我还胖了好几斤呐。何东家,我师父老惦记你们,总算是盼来了!”

四人都是旧识,说得热火朝天。

林巧在门口看着,心里的酸意益发汹涌。

她知道姑娘出去半年,自有一番际遇。

可自己陪伴姑娘长大,却从没这样跟她亲近过……

“林巧,我们待会儿收拾一下厢房,要是没收拾出来,今天晚上你跟我睡,让何芷睡一下你那边,望兰跟娇宝睡。”

莫玲珑的声音打断林巧的思绪。

啊,不是的。

姑娘还是跟她最亲近!

她脸上重现神采:“哎,我去刘大娘那先说一声,给我们准备一床新的棉花被褥!”

莫玲珑安排了梁图安兄弟俩给东厢房扫灰后,拉着何芷母女俩进了正房:“我们一会儿要提前用午饭,你先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离京前,荷风茶楼名声到达顶点,她也留下了几道点心的方子,即便遭遇灾患,也不愁生意。

如果不是出了大事,她不会放弃茶楼南下来投奔的。

门一关。

何芷忍了许久,撑了许久的那口闷气倏地散了。

她痛痛快快地先哭了一会儿,才哽咽着开口:

“我看错了人。李郎,他不是东西!”

一开口就是王炸,让莫玲珑有些吃惊。

何芷对那位李侍郎的用心和倾心,她有目共睹。

以何芷的性子,她不会随便说出这种话:“发生了什么?”

何芷深吸一口气,先把上京的局势从首辅金怀远倒台说起,一直说到锦衣卫依附东厂,势力大变:

“李明杰跟他岳父,都是金怀远一流,为了保住乌纱帽,他够不上东厂大太监的路子,便想退而求其次去抱锦衣卫的大腿。”

“那锦衣卫岂是他这种礼部小官能搭上的?他和他岳父一起花了两百两银子,总算搭上了一个锦衣卫千户,可这千户,不爱财只爱色。”

莫玲珑握紧她的手,看了眼何望兰。

以何芷过去的性子,万万不会让女儿旁听。

何芷手心冰凉,淡淡笑了下:“不怕,让望兰听着吧。我还记得以前你跟我说过,女人不要将期待和时间放在男人身上,我那时不懂,现在,就当让她提前听懂,不要吃我这样的亏吧。”

“李明杰同我说,要将我带回家,给我名分,也给望兰一个好的出身。我那时以为自己坚持多年,总算守得云开日出,当然说好。”

“他又说,让我在他外宅先过渡几日,好让夫人安排我进府,我便听话去了,当时也未多想,他单单让我去,不让望兰跟着,就很不对劲。”

“那晚,他安排人说会下了值过来,我便早早准备好,可谁知,来人根本不是他!我……我好不容易脱身,从此对他彻底绝望,上京也没什么好留的了,我便收拾好细软,将茶楼托付给周大,让他等到租期结束退租。”

何望兰紧紧抱住娘亲。

莫玲珑沉默良久,才问:“那你们怎么从上京来金安的?我听说漕船都停了。”

何芷擦掉眼泪:“我去求的青翠姑娘,求她帮我安排,花多少银子都行。她算得仗义,让我跟着一支兵丁南下。说来,要不是你跟沈府有点交情,我还真不一定能办成这件事。”

“你胆子也太大了!”莫玲珑听着都有些后怕,“那沈府呢?”

若是她没猜错,沈大人跟哪位首辅大人关系匪浅。

如果金首辅倒台,应该也会受到波及。

“沈府被抄了!但沈夫人和手下几个大丫鬟似乎没受影响,还在活动关系,想来是沈夫人娘家那边关系硬吧。”

上京乱成这样,金安还能有安稳的日子实属不易。

莫玲珑知道,何芷能迈出这一步便没打算再回去。

而玲珑记如今生意有了起色,适当增加人手也合情合理。

她想了想,发出邀请:“既然这样,你若不嫌弃就留下来帮忙吧。我这店不大,但眼下生意不错。”

何芷经历了这一番世事,心性早已跟先前不同。

她清楚,是莫玲珑怜惜她才这样邀请,这店上下两层加起来都没有荷风茶楼一层大。

就算再忙,她手下现在两个姑娘,一个账房,还有杂工,应该能忙得过来。

她诚恳地摇头:“你莫要同情我,能让我住下就很好了,等我安顿下来,办好身份买个宅子,再想别的营生。”

“没同情你。你看我这店虽然小,但上下两层,中午晚上都至少翻两次台,我若是在后厨忙,林巧就要跑上跑下,忙起来连菜都要上错。再说望兰还能帮我写菜单和台卡,少了她我这店里都少了意思。”

“娘,你想那么多干嘛?咱们来这里就是投奔莫姨姨的!”何望兰急着说。

何芷哭中带笑地点头,感激地答应下来。

“师父,吃午饭咯!这黄鱼羹我看已经白白的了!”霍娇在院门口大喊,惹得小白嘎嘎叫。

莫玲珑朝母女俩一笑:“走,吃饭!你们今日来得正好,我做了个新菜,一起试试味。”

听见有新菜,何望兰眼神发亮:“好哎!莫姨姨你不知道,我们跟过来的范家军啊,每天都有人来你店里买菜回去吃,连我都吃了好几天啦!但这个新菜,那些叔叔他们肯定都没吃过!”

趁霍娇上菜添饭的空档,她带母女俩去东厢房看看房间环境,又把梁图安兄弟俩叫出来。

然后给杜琛使了个眼色,让他开了西厢房。

自从他住了这间屋子,她还没进来过。

乍一进门看到货品堆了半间,心里有些惭愧,抬头看他:“看来该想办法搭一间库房出来了,总不能让你老跟这些睡一起。”

另外半间,她匆匆瞥了一眼,只觉收拾得井井有条,洁净雅致。

丝毫也不像她上辈子见过的男生宿舍,臭袜子满地,气味难闻。

闻言,贺琛微微一滞,弯了下唇角。

梁图安从未见过这位爷笑的样子,吓得不敢多看,垂头只看自己脚尖。

“梁图安,喊你来是想告诉你,官府的改造时长已经完成,你现在是自由的,可以离开了。”

说着,她把他的身份文书递过去。

这次入狱,对这孩子可以说有利有弊,弊端自然是坐牢遭了次罪,但也顺理成章有了留在金安的良民身份。

梁图安却没有接,扑通一声跪下去:“东家,我不要走!我能干活,我力气大,求你留我吧!”

东家给他月银不说,只要干完活可以随意拿铺子里那些旧书看,点了灯看都行。

店里的饭好吃,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对他来说,有屋子睡,有饭吃,有月银拿,能照顾弟弟,还能看上书……

他上哪找这么好的地方?

若不是怕吓着东家,他都想说,这辈子都想留下来给东家洗碗干杂活!

“可你还小,洗碗洗菜做杂工太辛苦了。”

说实话,莫玲珑两辈子加起来没见过这么卖力的杂工,哦,除了杜琛。

但用童工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梁图安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辛苦,一点也不辛苦!东家你给我看书就行了!”

梁图宁更是哽咽:“我不要走,我离不开大鹅,我还想跟杜大哥学飞……”

贺琛把他嘴捂住,顺手把自己刚写好的一句话递过去给她:

他们要想留就留,我能管住他们。

莫玲珑考虑片刻,点了头:“你们若是想离开,提前半月告诉我就行。”

“哎!”

“好哎!”

兄弟俩互视

一眼,欢天喜地出去了。

西厢房里一下子安静。

莫玲珑敏锐的鼻子能闻到存放在这里的各种香料气息,甚至是男人身上干净的皂角香。

她忽然有些沮丧。

刚刚挽留何芷时,她还有一个理由没说,杜琛随时可能会离开。

此时此刻,这份安静催发了莫玲珑心里莫名的失意,她说:“不过,如果你想离开,至少提前一个月告诉我,行吗?”

其实她也觉这种话说出来有些情绪化,但还是说了。

贺琛凝视着她。

若情况紧急,可能连留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可他不想这样说。

好半天,他写下:

我不想离开。但如果有一天离开,一定是不得已。

见她轻轻点头,他翻到提前写好的那一页:

隔壁铺子在卖,可以考虑买下来。

莫玲珑惊讶,但随即轻摇头:“虽然我想买。但你知道饭馆的帐,即使开张后生意不错,但还不够买下一间铺子的银子。”

贺琛摇头:

若你想买,可以想办法筹银。

跟师父分开时,他有二百两在身上,但江都那边还有他的存银,只要她需要。

莫玲珑眼神一亮:“这里也有银号可以借钱吗?”

大安朝并没有可以贷款给百姓的官方银号。

但上京有私人银号做这生意,只是利息要得很高。

粮价飙升时,就有百姓去借的,她略有耳闻。

贺琛眼神微顿,顺着势点下头。

他还未想好理由,如此也可以,就是麻烦些。

“好,我们先吃饭,待会儿你先去帮忙问问,隔壁铺子卖多少银子?”

贺琛点头,跟在她身后出去。

堂屋已经摆上饭菜,众人翘首正在等她。

莫家堂屋的八仙桌,还是头一次坐满。

桌上正中央摆着一口大掏锅,缝隙中逸散出丝丝热气,鱼香跟着一块跑出来,香得人口水直流。

旁边是一口小些的陶锅,另还有莫玲珑前一晚炖的焖肉,和一大盆白灼青菜,上面浇了猪油炸的蒜泥,油亮又清爽。

莫玲珑将桌上众人做了一番介绍,便揭开了陶锅。

泛着酸香的雪里蕻,切得碎碎的,围着中间几条肥美的黄花鱼,汤色炖得奶白奶白,冬笋条浅浅点缀。

眼下正是海鲜汛期,金安再往东过去,便是此地有名的渔港。

这几条黄鱼,是供素材那家铺子今早送菜过来时送的,说是家里人自己捕的,太多吃不完,送她十来条。

初春的黄鱼,最是肥美细腻。

像这么大个头的野生黄鱼,在上辈子那些高档饭店里,可要卖到五六千一条。

如今没花钱就吃到,莫玲珑有种捡皮夹子的暗爽:“大家尝尝,这是今天菜农送来的大黄花鱼,鲜得很!配的雪里蕻是胖婶自己腌的,可香了。”

霍娇从小在西北长大,还从没见过这样的鱼,觉得新鲜:“师父我看你没剃鱼鳞,这鱼是没有吗?”

“它还没有刺,来,快尝尝!”

众人便动起筷子来。

很快,随着黄鱼入口,一声声“好吃”赞不绝口。

贺琛吃了一口鱼,低头有些出神。

这是娘很喜欢的鱼,但娘做的有些腥,想来她那时应当不知道,用雪里蕻一块儿煨,能将鱼汤煨得像奶一样白。

娘若现在吃到,一定会欢喜地一把抱住她,说她是心肝儿吧!

“莫姨姨,这鱼真的没筷子,好嫩呀!”很少吃鱼的何望兰又添一碗。

霍娇吃得两腮鼓鼓:“师父,这道菜咱们加到菜单里吧?我觉得一定好卖!”

“这得看市面上能不能买到这么多品质好的黄花鱼,杜琛,你回头去找找有没有渔民卖?”

莫玲珑有些激动,野生大黄花鱼啊,这么豪奢的食材,若是白菜价可就好了,她一定要卖足整个渔汛期!

她连口号都想好了,黄鱼冬笋雪菜羹,玲珑记春季限定!

闻言,贺琛点点头。

正好他要安排一下去江都。

何芷起初还有些拘谨,一顿饭下来,发现唯一不熟的林巧性子极好,竟让她有些恍惚回到了去年,好像还在荷风茶楼一样。

其实,也不一样。

霍娇比先前外向了。原先有些阴沉沉的性子,几个月不见变得很大方明朗。

莫玲珑也比那时候舒展多了。就一顿饭的功夫也能看出,她是这个店的主心骨,所有人都听她拿主意。

她又想起当时,自己邀请她留下,荷风茶楼分她一半,她拒绝了。

当时还记得她说,她不跟人合伙,再好的亲朋都不行。

现在看她如鱼得水的姿态,何芷也能理解了。

反观她自己,仿佛总想着有人替她拿主意,真是……走了太多的弯路。

好在就像莫玲珑说的那样,一切都不晚。

吃完饭,玲珑记就要开始准备迎客了。

何芷收起心思,准备好了要跟着林巧学,系上了莫玲珑的围裙。

莫玲珑问:“何姐,你们行李呢?”

“我们放客栈了,不知道你这里有地方,就先订了一晚上的房。”

“那午市打烊后,我去帮你们搬。”

梁图安挺身而出:“东家,我力气大,还是我去!”

“好,那图安陪你们去。”

大门敞开,客人陆续到来。

玲珑记又开始忙碌。

不一会儿,一楼已经坐满,二楼也只剩下两桌。

何芷暗暗咋舌。

许是上京乱了太久,这种门庭若市的热闹,让她已经恍如隔世。

但悄悄观察,隔壁的布庄,再隔壁的糖果铺子和药铺,似乎生意也没有那么好。

比对之下,玲珑记真是旺得很明显!

何芷心里暗暗佩服。

她跟着林巧做了几桌,觉得可以胜任,便让她上楼去忙——毕竟楼上楼下桌数一样,但楼上是雅座,客人要求也更高。

何芷刚给楼下都上了菜和果子,一个衣衫考究的女子从门外进来,见何芷眼生:“请问,莫娘子在吗?几日没来,你是新来的吧?”

听她谈吐上佳,话中意思也是老客,何芷微微一笑:“您稍等,我去把她叫来。”

店里没有可供闲坐的地方,何芷将她请到通往后厨的边道,拉出掌柜收银的椅子给她坐。

莫玲珑听闻外面有女客找她,放下手里的牛乳罐:“娇宝,就按这个比例,你试试把剩下的这些小盖碗都做了。”

“是,师父!”霍娇聚精会神地接过,按比例混合醪糟汁和加过糖的牛乳。

脱掉罩衫后,她走出后厨,迎面便见外面等着的是玛瑙,陪着那老夫人来店里吃锅子的女子。

“你是玛瑙。”她笑着上前。

玛瑙微微诧异:“难为莫娘子还记得!有点冒昧,我来替我家老太太请莫娘子去府上玩,她实在馋姑娘您做的两个酪,不知莫娘子明日日可有空?不会耽误太多时间,材料都叫厨房备了,莫娘子只要来人就好。”

若说昨天来请,她还真不一定有空。

但今天何芷母女来了,现在店里人手充裕,上午和下午出去一时半刻还真没事。

那位老太太喜欢她做的酪,对她来说,也需要在金安拉拢这样的贵妇。

这是玲珑记最好的广告。

从杜琛那里知道隔壁铺子在卖后,她心里就蠢蠢欲动。

买下来,扩大店面,可不正需要这样的宣传?

于是莫玲珑几乎没有迟疑

:“午时前或者申时半前,我都方便。”

玛瑙笑容大了些:“那好,我就未时前后来接您,定不耽误姑娘你的正事。”

“好。”

送走玛瑙,何芷好奇问:“这是谁家的大丫鬟?”

看衣着是个富贵人家的婢女,可这份气度风姿,比青萃,白霜这样的三品大员正妻的大丫鬟还要出众。

莫玲珑也对她身份好奇,奈何身边无人熟悉金安本地的高门大户。

她摇摇头:“等明天就能知道了。”

当韩家的马车驶入长街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响起,贺琛就听出来了。

他轻轻啧了一声:“烦人。”

上次抓的毒蛇,还是太没用了!

第63章

次日下午未时,玲珑记午时打烊,玛瑙准时来接。

莫玲珑换了身新衣裳,登上她家豪奢的马车。

马车内燃着清雅的香,软铺都是纹样素雅又高贵的团花软缎料子做成,中间的黄花梨小几做工精美,上面摆着几碟糕点,款款都精致得像工艺品一般。

见她手里拎着提篮,玛瑙笑说:“上回莫娘子说要上好的牛乳,我已让厨房备了呢。”

莫玲珑浅浅一笑:“玛瑙姑娘有所不知,做这酥酪需得时间等它凝住,老太太若说想吃,可以先吃我带去的。再说呢,我昨日做了个时令的新菜,拿来给老太太尝尝味道。”

玛瑙注意到,她手扶着提篮,便叮嘱了车夫慢些。

韩府在城内最好的位置,从湘悦坊过去不一会儿就到了。

马车停在角门,玛瑙领着她进去。

莫玲珑抬头看了眼牌匾,上面只写了“草堂”二字。

竟然没挂名匾?

陆如冈曾跟原主说过,在讲究出身和身份的大安朝,不愿卷入朝堂的清流士大夫,才会这样。

看来这位老太太,出身清流。

在上京的时候,莫玲珑去过沈府和公主府,也见过考究精贵的宅子,但眼前这座府邸,只有清雅二字。

羽毛松被修剪成塔状,花圃的土面都铺上了颗粒均匀的灰白色小石子,但又不乏平凡却精巧的构思,就譬如影壁过去的通道中间,加了一道竹帘,显得影影绰绰,增添了意境。

一路上,鲜少碰到府中下人。

寥寥一两人,在玛瑙面前,也都放慢了脚步,行礼极为规矩。

见玛瑙带自己去的是花厅而不是后厨,她提醒道:“玛瑙姑娘,不带我去后厨吗?”

玛瑙掩嘴笑:“您可是老太太请来的客人呀,哪有把客人请去灶房的!稍坐片刻,她老人家马上过来。”

她离开后,有另一个婢女上来奉茶。

在何芷的熏陶染下,莫玲珑对茶叶也略有了解。

一尝之下有些惊讶,上的茶竟然是十几两一斤的云螺茶,一种产自南方峭壁的老树种。

这壶茶,在高档些的茶楼也得卖三四百文。

莫玲珑对这位老太太的身份愈发好奇。

不一会儿,玛瑙搀扶了老夫人进来。

许是在自家宅子里,老太太今日穿得松泛家常,宽松的软缎厚棉褂子,显得和蔼可亲。

“莫小娘子,又见面了。”她一眼看到桌上摆着几碗酪,笑容温暖,“瞧我,一把年纪了就馋这两道酪,难为你愿意特特送来。”

莫玲珑莞尔:“可不是馋,这两道酪对您身体算得上大有益处!”

不能说补钙,她便洋洋洒洒从牛乳的壮骨作用说起,说到醪糟汁的克化作用,将这两道酪强健筋骨,温润滋补的功效说得深入浅出。

上辈子开玲珑记,莫玲珑给不少人定制过菜单,为此还特意去学过营养师的系统性课程。

哄得老人听劝,那是信手拈来。

一来一去地,她们一老一少聊开了食经。

玛瑙从旁陪着,心里暗暗纳罕,老太太何曾这样健谈过?怕是二小姐都没跟她一气聊这么多。

“酥酪有些过甜,而且说实话,小女觉得凉着吃滋味更甚,您要是喜欢玉酪,倒是更适合日常进用,不如我教会府里的灶娘,您能想吃就吃了。”

“可别。不说那是你店里的方子,就说这甜的,我现在也不敢多吃咯。”

先太后得了消渴症后,很快染了其他病,按太医所说,都是这消渴症害的。

她看到提篮,“玛瑙说你带了个新菜给我?”

“是,眼下黄鱼时令,我拿来做了道黄鱼羹,不过眼下有些凉了可能会腥,您可以留到晚上热过再吃。”

“不用,我不跟她们一道吃晚饭,玛瑙,去拿炭炉过来。”

一会儿功夫,炭炉上桌,陶煲坐上去,很快散发出黄鱼羹独有的鲜香。

韩老夫人夹了一小块入口一抿,鲜嫩肥美的鱼肉化开,滋味鲜浓。

她尤爱这一口泛着酸香的雪菜味。

令她想起年轻时在宫里尝过的一道御膳,也是用雪菜煨的鱼鲜。

先太后出身江南,那会儿,御膳房有不少江南鱼鲜名菜。

眼前这道黄鱼羹,不输御厨的手艺。

老人家很多年没哭过的眼睛,有些泛潮,她自嘲道:“老了,尝到年轻时吃过的味道,有些感慨啊。不过莫娘子这汤……好像要浓一些。”

御膳房炖得汤也是奶白,却似乎要单薄不少。

“小女斗胆用火腿高汤炖的,借了点肉味来冲淡鱼腥,您若是喜欢鱼味浓一些的,下回我可以给您单做净鱼的。”

“不,这样极好!”

聊了好一会儿天,莫玲珑看着天色已经过了不少,起身告辞。

韩老夫人也起身,笑问:“莫小娘子,就没有什么想问老身的吗?”

莫玲珑福了福:“是有想问,不知您府上贵姓?”

“老身的夫君姓韩。”

她看到莫玲珑微微一愣,知她聪明,已猜到自己身份,笑容愈发温和,“莫娘子若是不嫌弃,老身还请你来玩,府里有宴时,请莫娘子来掌勺,可好?”

那有什么不行的,可太行了!

莫玲珑笑起来都热烈了几分:“当然可以!不瞒韩老夫人,小女现在也给书院定期供着凉菜呢,谢老夫人赏识!”

老太太让玛瑙送她出去。

走到门口,接过提篮,玛瑙递过来一个荷包:“这是老太太的心意,您可莫要推辞!”

莫玲珑没有推辞,谢过后出了角门。

荷包摸着挺沉,她在心里,把韩元又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这份量,还是比普通客人要重不少的。

走出角门几步,天光明亮。

街边那刚刚冒了一层浅浅绿茸的大柳树下,有一道身影长身而立。

柳枝顽皮飘拂在他肩头,给那张很少有表情的脸增添了许多灵动的光影。

柔光拂过他高耸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莫名瞧着有些深情。

这样看,杜琛很英俊啊!

莫玲珑心里微微一滞,随即唾弃自己也是肤浅的颜值党。

她加快几步:“你怎么来了?”

他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提篮,从怀里掏出纸本,上面已写好了一句:

顺路去牙行,咱们去打听一下隔壁铺子卖什么价?

“好!”提到正事,莫玲珑脑子里的水瞬间控干。

韩府,花厅。

老太太慢悠悠吃着黄鱼羹,对玛瑙说:“去,把子初给我叫来。”

韩大少爷从书院回来后,一直在吃药继续祛毒,同时调理身体。

听玛瑙喊他去见祖母,换掉了身上药味浓重的衣裳,免得熏到她老人家。

一进门,见祖母在吃鱼,上前服侍将鱼身的刺剔除出去。

“把门关上。知道这菜是谁做的吗?”

韩元心里一跳,仔细看去。

只见暖白色的砂锅里,汤色乳白,鱼身完整,雪菜和冬笋片散发鲜香滋味。

回府的那晚,他便已求过祖母。

祖母,是知道他心思的,这般问他,也只有一个可能。

呼吸微微急促,说:“是

……她来过了吗?”

韩老夫人嗯了一声:“你说你想先娶妻再考功名,自然可以。弱冠之年考中进士,本就苛刻。但是……”

她看着自己这多年来饱受赞誉的孙子,狠心说,“她不会是你的良配。”

韩元拧眉:“祖母,您不是也说过,娶妻娶贤,莫娘子她是我见过女子中,最当得起‘贤’这个字的!”

老太太冷笑:“你当我说她不配你吗?我是说,你们彼此都不配!”

“你既然想娶她,你可曾了解她?她不是困于后宅的妇人,她是一定要自己当家做主的,不会因为嫁人就不开饭馆了!她想要嫁的男子,也必是能跟她共同进退的人。你呢?你从小立志要成为国之栋梁,从小学的,也都是经世济用的学问,为朝堂奔走是你的宿命,你需要的妻子,是能配合你安顿好后宅,替你操持人情往来的贵女。”

老太太目光咄咄逼人,“你说说,你们哪一点合适了?你若娶了她,把她困在后宅,岂不相当于折断她羽翼?你当你求我去提亲,她就会答应吗?”

韩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没有父母自然只需要听自己的,被拒婚我可丢不起这个脸!再说你也别当我是后宅的老婆子,我可知道,她被退婚后去上京告状,就这份心性,她做什么不行?何不自立门户娶赘婿?”

听到“赘婿”二字,韩元脸色刷白,不由自主想起了那个让他觉得危险的男人。

他脱口而出:“那孙儿大不了不入仕罢了!反正上京已经乱了,当今圣上已如傀儡,这写经世济用的学问,又有何用武之地?”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甩下来。

“混账东西!这些话,再也不要从你嘴里说出来!你给我回你自己院子去,好好反思!”

可韩元反而因为这一记耳光,心里更清明了。

病歪了半个多月,他已经想明白,这般窝囊的皇帝,朝廷都被东厂捏在手里,他就算有经世之才又有何用?

还不如等新帝上台再说,若是明君,又怎会怪罪他妻子抛头露面?

想通这一点,他脚步轻松地回到自己院子。

门口的玛瑙听见这一记耳光,心里宛如掀起狂风巨浪。

这可是老太太最疼的嫡孙啊!

到底说了什么,竟然被打了!

目送韩元洒脱离去的背影,玛瑙心里涌起浓浓的不安。

**

城西牙行。

贺琛跟莫玲珑进去,自有经纪将两人引到里面用来议事谈价的小隔间。

经纪看了眼贺琛,姿态恭敬地问:“二位想看些什么?”

这家牙行,比城东的牙行服务态度要好得多了。

不光能开出梁图安这样隐藏款工作狂杂工,连只是上门闲问都这么客气。

莫玲珑:“这边可有商铺转卖?”

一般来说,很少会跨区卖房租房的,莫玲珑这么问,是方便把目标范围先放大,再慢慢缩小。

但经济开口便说:“姑娘你问得及时,真有一套卖得急的,价格也低。但是位置在城东,会不会有些不便?”

“不会。具体位置呢?”

经纪拿来一份资料,将记录着铺子情况的那一面展给莫玲珑看。

只见上面写着:

城东,卢记布庄,上下两层,前铺后院,铺面四开间大小,院中有井……

就是它!

莫玲珑抬头跟杜琛对视了一眼,藏起雀跃淡淡道:“那家布庄,似乎位置也一般。”

“怎会一般呢?那布庄正在城东长街正中,四通八达,铺子大小也正合适,您要是买回去,哪怕不是自己开店,转租出去,不得一年收个七八十两?稳赚不赔啊!”

莫玲珑:“可那铺子陈设老旧,若是买了,还得花大笔银两收拾,也是麻烦。”

经纪仿佛怕了她继续挑毛病,忍痛抛出筹码:“不瞒姑娘你说,这铺子哪哪都合适,就是老了些,但价格也便宜嘛,您买回去大可按照自己想法重新修整。”

一来一去,莫玲珑都是顺着对方抛的话来问,不露丁点想要的急切:“多少钱?现在行情不好,贵了也是买不起的。”

经纪摇头叹气:“只要四百两,姑娘你说是不是很合适?”

这个价,低得可怕。

这么说吧,她去年委托了孟婆子的时候,莫家的铺子当时能卖五百多两。

卢家的后院比她的还大一些,倒座房整气。

如今短短一年,就跌到四百两了?

她神色有些凝重。

除了上京乱了之外,想不出其他因素。

可如此一来,是不是现在买入可能会砸在手里?

贺琛见她不做声,写道:

不满意吗?需要砍价吗?

她总不能当着经纪的面,跟他讨论这种担心,便说了句“有劳稍等”后,抓了他出去。

莫玲珑只轻轻抓了他胳膊一下就松开,但贺琛却一直到两人站停在门外,还隐隐能感觉到胳膊那个位置,有些酥麻,脑子里也沸反盈天。

听她追问,才挥走脑中不合时宜的绮思,定神听她说:“我不是不满意价格,是觉得……现在局势这样,这宅子买了可能会砸手里。”

贺琛微微一顿,摇头写下:

可能是卖得急,不如听听其他店铺价格?如果稳定就先付定金定下。

这家牙行付了定金后,可以保留房源不给第二人看,以防高价抢房。

莫玲珑眼神一亮:“跟我想到一起了!”

牙行拿出的其他铺子价格都跟去年持平,唯独这套低了一百两。

莫玲珑当下付了20两定银,商定三天内缴足余款,否则这20两不予退还。

定下铺子,莫玲珑隐隐有些兴奋,跟她上辈子买第一套房子时的感觉差不多。

可是也有压力。

若是贷款顺利,从此便要化身房奴。

在还没有足够身家的时候,遇上了最想拥有的铺子,也是一种煎熬。

“这家牙行的规矩真是灵活!怪不得生意也比城东那家要好上不少。”

贺琛唇角含笑,微微点头,写道:

接下去,去看看那家私人银号。

莫玲珑:“好!”

她也有二手准备,若是那私人银号不正规,利息过高,她会找何芷拿钱。

何芷给她透过底,南下带了近五十两黄金傍身。

去年她就说过想投玲珑记,可不想坏了自己的规矩。

莫玲珑坚持对玲珑记的全面管理权,但若何芷只参与分红,也未尝不可。

其实,她很愿意让何望兰有一份足够底气的私产。

两人离开后,牙行经纪指着桌上还的文书,让学徒把所有的材料收拢起来。

学徒不解地问:“掌柜,我有点儿看不明白,那位郎君明明认识买铺子的姑娘,为何不索性把银子借她得了,何必又要先在咱这儿付了一百两,又允咱们50两银子好处,替他唱这出戏?”

掌柜嘴里叼着烟袋:“你当那姑娘是傻的?她就是知道人家这铺子值多少,那郎君要是付得多了,岂不是露馅?至于那50两好处费,咱们配合着瞎诌什么定金的,最后还要出两套契书,让卖家买家见不着面,不用辛苦么,不用忙活么?”

“那他图啥啊?偷偷先付了这铺子100两,费那老大劲,就为了让那姑娘能自己在契书上签字?”

掌柜横他一眼:“啥时候你这榆木脑袋开窍,想娶媳妇儿了就明白了!”

**

“杜琛,借印子钱的真的在这种地方吗?”莫玲珑喊住他。

眼见他带去的地方渐渐靠近城郊,虽然有杜琛在身边,她心里依然有些不安。

贺琛点头,掏出纸笔龙飞凤舞:

毕竟不是明路生意,要隐蔽些,放心,对方信得过。

信得过的夜鸢,在听到信号手势叩门后拉开了门。

因为从未微笑服务过,按照贺琛要求的露出牙齿,嘴角皮肉有些许僵

硬:“来借钱的吗?”

莫玲珑看着他,只觉心里疑窦丛生。

哪有私下做印子钱生意,如此光明正大问出口的?

她沉默不语时,贺琛抬步进去,擦身而过时狠狠剜了夜鸢一眼。

有他在前,莫玲珑大着胆子跟进了垂花门。

这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外面看着平平无奇的院子里,竟有造型别致的小湖和太湖石,一步一景的后院,目之所及的廊檐,窗棂都极尽精美,不仅木料绝佳,雕工更是了得。

比刚才去过的韩家,还要清雅怡人。

这不像一个接洽生意的所在,反倒像是一座有品味的私人府邸。

且,实在空旷得惊人,一路进来,除了开门的那人,再无旁人。

她心里的疑惑更甚了。

“你要借多少?”

冷不丁地,那人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她身后问。

莫玲珑抓了一下杜琛,往后一退。

男人挡在她前面,跟那人对视片刻,掏出纸笔,用力下笔:

两百两,利息多少?

夜鸢咽了下口水,垂下眼,背书一样:“月息两厘,你要借多久?”

前一晚她才研究过这里的计息方式,这月息一厘约莫是年利率2.4%。

她也是贷过款的人,2,4的利率放在现代,可是低得惊人了。

这是做慈善吗?

“需要抵押吗?可以按月还款吗?”

这些都是夜鸢搞不明白的词。

什么抵押,是指师父说的,把脑袋暂押吗?

他们杀人一向利索,脑袋该拿就拿,不拿就不拿了。

再说他哪敢动她脑袋的想法……

按月还款他大胆猜了一下,应该是还这笔钱的意思。

只是,按月是咋个按法?他只知道按着脖颈放血比较快。

他搔搔脑袋:“都行,你看着来,都行。”

贺琛唰唰又写:

不用管这些,借到钱再说。

莫玲珑摇头:“不行。”

她伸手拿过杜琛的纸笔,写下:万一对方的银子来路不正呢?

贺琛忍耐着将纸本竖起给夜鸢看。

夜鸢凑近伸手指着字,一字一句看过去,口中念叨出所有他认得的字:“万一……的……来路不正?”

他恍然大悟,拍胸保证:“放心,这银子比我命还正,我家主子埋地下的,干干净净,都是他这些年……”

替主上除掉碍事之人后,分到手的赏银。

一丝儿血都没沾到过,最多有点泥。

贺琛的眼刀打断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夜鸢讷讷后退,贴着墙根站好。

这人太奇怪了。

此时莫玲珑心里已倾向于找何芷拿银子,不想沾上麻烦。

贺琛看她眼神,知她心中所想,无奈写下:

不如这样,让他拿契书过来看看,若是条款正规就借,毕竟现在世道不稳,对有些人来说,拿着契书反而比守着金银要便利。

这个解释说得通。

莫玲珑沉思片刻,对那人说:“那麻烦你拿契书来看看。”

能以付息方式借到钱,自然要借。

向何芷借钱,是万不得已的选择。

母女俩在金安重新安家,也面临着置办房产的大额支出。

夜鸢如蒙大赦,飞快跑去他暂住的房,取那昨日才收到的什么劳什子“契书”。

不跟他扯这些言语官司就好,他本就没念过书,这几个字还是主子非要他学的哩……

契书取来后,夜鸢顺势避到门外,藏于视野安全的阴影之中,小心留意着屋里的声音。

——啊,原来主子不会说话这么好……

莫玲珑逐字逐句地认真看,对方的条款条分缕析,清清楚楚,竟然毫无阴阳条款,怎么看都是一份对双方都公平的合同。

贺琛指着其中一条给她看,上面写着:

若甲方资财有瑕,乙方所欠尾银,凭契免追。

思前想后,好像没有什么不借的理由。

莫玲珑心里的天平,倒向了借款。

她目光顿了片刻,看着杜琛问:“你觉得可以吗?”

不知不觉,她已习惯听取他的意见。

贺琛肯定地点头。

她当下便下了决心:“那好,我借二百两,借一年,按这契书所写,明年此时一次结清。”

听闻这话,门外候着的人像是得了什么天大好处一样,欢天喜地取来一匣子银锭交到她手上。

二百两现银很沉,莫玲珑交给杜琛拿着。

见他身怀巨资,却步履从容,难免对他身份又多了一层猜想。

回到城里,将这部分银子交给牙行,领回一张收银的凭条,两人紧赶慢赶地回了店里。

此时暮色四合,玲珑记正是热闹的时候。

见她终于回来,何芷带着喜色上前,把她带到一个身材高大,虬髯剽悍的男人面前:“范将军,这就是我那手艺了得的好妹妹!”

但范威目光锐利地,已经直直看向了她身后貌似无害的贺琛!

第64章

只一眼,贺琛清楚眼前这人就是派了探子跟踪自己的人。

看他长相特点,应是原来镇守西北的抚远将军范威。

范威没想到,自己安排探子查探多日,都没结果的贺琛,竟得来不费工夫。

那些断掉的线索一下子串了起来,为何每每追到城东就被干扰。

两人视线交锋的瞬间,各自自然地瞥开。

何芷热情地双方介绍:“我就是跟着范将军一路来金安的,先前营地里每日都有人来买这里的菜呢!”

“久仰范将军大名!”莫玲珑福了福。

先前在上京时送银子回金安也无意中得过范家军帮助,不免多了分亲切。

范威颔首,地看着桌上满满一桌好菜和热气腾腾的锅子,神情自若地赞道:“莫娘子好手艺!”

他看了眼张顺,“既如此,这几日咱们在玲珑记定些吃的,也改善改善大家伙食?”

张顺面露喜色:“属下遵命。”

何芷眼神一亮,主动揽下这个活。

内心喜不自胜:自己也算给玲珑记招徕了生意!

莫玲珑一进后厨,何望兰扑过来抱住她,撒娇道:“莫姨姨,我刚看到张顺叔叔和将军伯伯来了!”

“是,他们在吃饭。”莫玲珑揉揉孩子脑袋,“你们跟着范家军,在城外待了多久?怎么好像店里的菜他们都吃过一样。”

何望兰掰着手指算了算:“至少有十天!听说他们在找一个什么人。”

贺琛听到此处,抬了抬眉。

约莫两刻多后,何芷过来喊莫玲珑,小声说范将军吃完要走,想跟她道别。

她忙带着何望兰快步出去,在店门外追上两人,福了福:“您慢走,好吃再来。”

“莫娘子店里样样好吃,范某当然会再来。”

他视线掠过她,又一次对上从后而来的男人,微微一笑。

在收到对方警告的眼神时,玩味地看向面前的女子,仿佛如此,便掌控住了他的咽喉一样。

见他露出笑意,莫玲珑心中一松。

此时方可问些私事,便上前半步,小声说:“一别几个月,很挂念沈夫人。”

看她靠近范威,贺琛眸光陡然烦躁。

但在听清她压低声音说的话后,那份躁意又很快褪去,他碾了碾脚底的小石子,默默挨近一大步。

提及小妹,范威眼神多了一丝温和:“她还好,我在上京留了二十个人护着她。”

可想到沈译之,又嫌弃道,“若是她有何娘子一半胆气,莫娘子一半脑子,这回她也跟着回来了!”

莫玲珑不便评价沈大人。

但想来,一个拿到两个包子都会颠颠拿回家给老婆孩子的男人,很难令范氏为了脱身而放弃。

“沈夫人会过得幸福的。”

听见这句话,范威多看了她一眼,嘀咕道:“你倒是懂她,这死丫头要把幸福当饭吃!”

莫玲珑笑了下:“有范将军这样的兄长,沈夫人想过不好都难。”

这话让范威心里舒坦,双手一揖:“告辞,后会有期!”

然后,若有所指地看了贺琛一眼。

入夜,过了子时。

院子里的小白忽然嘎嘎叫起来,挥着两边翅膀,迅猛扑到东墙头。

张顺正要跳下去扼住这碎嘴的大鹅,对面西厢房屋顶忽地落下一只金雕。

“——(嘎)!”叫声半途终止。

大鹅缩起脑袋,躲进了它的木屋里。

糖宝眼神锐利地盯视着对面来人,直到轻轻一声呼哨,它收起翅膀跃入窗内。

贺琛一身黑衣出现在墙头,看了对面一眼,随即一扭身,跃上隔壁卢

家院墙。

范威和张顺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轻点了下头,随即一前一后跟上去。

三道身影在夜色中起落,轻盈无声。

范威跟出了几里地后,暗暗心惊。

探子回报的情况,可能还略微保守了。

即便自己全盛时期,也跟不住眼前这位。

贺琛若说不想让他们跟,几个加速就能把他们甩掉。

恐怖如斯。

他如此身手,又能一两年内弃武从文,二甲中第,究竟是什么样可怖的实力?

当下好胜心起,给张顺比了个手势,全力跟上去。

月色溶溶,三道身影飞掠而过,中途翻过城墙,经过范家军驻地,骑上马后一路往外飞驰

直到路过一个荒废破庙,贺琛才弃马而入。

他环视四周,确认无人,转过身,对上两人:“说吧,找我什么事?”

若不是在店里撞上,他顾及莫玲珑知道一切,并不想这么快暴露身份。

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范威强自调息,才不显狼狈。

他也不废话,开门见山:“范某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话,我想跟贺大人一样,拥立更合适的人为帝。”

“范将军说这话,也不怕天打雷劈?!”贺琛眼神冷漠,露出危险神色。

范威呵呵一笑:“范某也有几分人脉眼色,贺大人不如看看我的诚意?”

他给张顺使了个眼色,张顺上前,双手张开一张堪舆图。

月色下,堪舆图上南方沿海位置,被画了个圈。

“范某有可靠消息,东厂李如海,让走狗康有德纠集海上日寇三万余人,从这个位置登陆,一路挺进内陆,沿运河北上。”

他所指的位置,是位于金安往东不过四百余里的镇淮。

“范家军五万大军已沿途分三处做好埋伏!虎符,便是诚意。”

说着,他双手持范家军虎符,高举过头顶。

贺琛在都察院期间,对几个镇守边塞和重要关隘的大军有过深入研究。

眼前的虎符,如假包换。

见令如见人,凭它可以调令训练有素的范家军出生入死。

贺琛深深看着那道虎符。

主上如今大事已成半,手握先帝亲笔手书遗诏,只差证明自己身份的一样东西,就可让狗皇帝滚下龙椅。

可若是对方丧心病狂到连祖宗家业都不要,去纠集海外贼寇……

这位置拿到手也将元气大伤。

他没有拒绝这诱惑的余地,淡淡问:“你想要什么?”

范威心里狂跳。

贺琛这么问,便是已经答应,他单膝一跪,虎符高举过头:“范某求新帝善待我范家军全军上下!”

他勤勤恳恳为国镇守北方多年,但狗皇帝不相信他,一纸调令,命他孤身换去西南。

他练了十几年才练出来的兵,这么拱手留给接替他的孬种?

范威气不过,闹到上京。

也正是这么一闹,才让他动了反心,才注意到这股势不可挡的新锐力量。

贺琛接过一半虎符:“成交。”

当下,三人就着破庙的残烛,商量作战计划。

半个时辰后,范威扔掉手中木棍,将地上的灰用脚拨乱:“先这样,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贺琛眸光平静:“自然越快越好。”

他想了想,“明晚。”

“明晚,为何是晚上?”张顺不解。

贺琛淡淡看他一眼,这问题愚蠢至极:“自是应先将计划汇报主上,而且,白天我要去给书院送菜,结账,盘账。”

张顺:“……”

范威:“……”

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贺琛道别后跃上庙墙:“我先走,你们今后来店里订菜,多定些贵的。”

张顺看着男人几个起落,消失在视野中,讷讷道:“他还真当账房啊。”

“回去了,按贺大人说的,留五千下来守护金安城门。咱们还有很多事要办。”

范威隐隐兴奋,走了几步又转身,“今天让他们去给我定焖肉,那个贵!”

此地已离江都内城不远,贺琛骑马回到那座小院。

糖宝已在此地等他,见他进来,“咕”一声欢叫,随即啄醒了阿竹。

阿竹揉揉眼睛,看清来人后,欢天喜地:“主子,你可算回来了!你还回金安吗?”

“回。”

贺琛写下密信,封入糖宝脚踝处的铜圈。

又摸了摸它肚子,转身从阿竹放干果的罐子里掏出一把核桃给它吃饱。

不一会儿,一道白色身影掠空而起,很快消失在上空。

阿竹充满期待:“主子你是来接我去金安的吗?”

“不是。”

“可我听说金安好吃的很多,有什么麻辣锅子的店,我还想去吃呢……”

贺琛顿住身形:“不许去。”

阿竹委屈:“哦……连夜鸢都吃过了。”

“……以后带你吃。”

“我就知道,主子你还是对我最好!”阿竹轻易就被满足。

“我喊了夜枭,他若来这边你让他来金安找我。”

留下这句话,贺琛马不停蹄地跃上马背,赶回金安。

回到长街后巷,天色已蒙蒙亮。

他先跃上卢家的院墙,从上跳下去。

卢大娘看到黑衣人在自家院墙上起起落落,仿佛是来拿她命的黑无常,惊恐莫名。

她啊啊啊半天,吓得便溺出来,湿了卢掌柜的身子。

卢掌柜醒过来,连叹气都没了力气:“你就不能等天亮了吗?我可只有一身衣服替换了……”

他一边换,一边说,“再忍两日,牙行那里说已有人买了咱家铺子,今日应该就能给咱银子。等咱们回了乡下,我雇个婆子给你日日洗……”

跟卢家无眠不同,莫家众人还在沉睡。

贺琛轻轻翻进西厢房。

床铺被糖宝钻过,有几片白色羽毛落在枕头上,他这床好不容易换过的被褥,被它啄了几个孔洞。

贺琛换下夜行衣,拍干净钻进去。

睡一个时辰。

一大早,梁图安刚摸着黑在灶房烧上水,莫玲珑和霍娇进来了。

莫玲珑:“图安,以后不用这么早,你还在长身体,该多睡会儿。”

梁图安:“东家,我不困。我天天在这儿点灯看了书……”

他用掉了东家好多灯油,想要多干点,把这些灯油钱挣出来。

“嗯,点灯看书不好。”莫玲珑一边穿上罩衣一边说。

梁图安紧张得呼吸都屏住。

“以后白天看吧,要不费眼睛。”她转过身去,把前一晚低温发酵好的面团递给霍娇,“娇宝,你来揉,排气后再发一遍。”

“好咧!”

霍娇揉面时,发出咕吱咕吱好听的韵律声。

竟然,只是说费他眼睛吗?

“那不成,白天我要干活……”他呼吸有些小心。

“那去前面铺子看,亮一些。”莫玲珑手里动作不停,将剁碎的圆葱粒加进前一晚剁碎的牛肉末里,转身递给他:“图安,洗了手用筷子搅匀,一边搅一边加牛乳,要搅上劲,如果不会的话,让娇宝教你。”

“是!”梁图安激动坏了,捧着盆子到外面去找霍娇。

林巧打着哈欠,姗姗来迟,看后厨热火朝天的样子,惊讶道:“怎么今儿一大早的这么多人!倒显得我偷懒了!”

“承认吧,巧姐,你就是懒!”霍娇拱火。

惹得林巧上前掐人,连连尖叫。

莫玲珑神秘一笑:“今天做个新鲜的给你们尝尝。”

昨晚上何芷收拾行李,收拾出一小袋面粉,便拿了出来:“这是火头军给我搓面粉条子剩下的,还不少呢。”

莫玲珑一捏,发现这面粉筋性非常高,闻起来麦香浓郁,应是品质极好的高筋面粉。

她便想着早上做点汉堡试试。

这西式快餐啊,太久没吃了有点想念。

很快,梁图安把搅好的肉末拿过来:“东家,这样行了吗?”

莫玲珑一看,牛肉末已经搅得细腻起粘,颜色微微发白:“可以了。”

“那我接下来干嘛?”

梁图安就像个永动机一样,停下来就是原罪。

莫玲珑莞尔:“待会儿你来烧面包

窑,现在可以休息一下,先帮我看着这口小灶。”

她特意在后厨安置了一个小小的炉头,没有坐锅,方便她用平底锅煎东西。

平底面饼铛开锅后,还是第一次用,她用湿手将肉末在手里塑成肉饼形状,放下去煎。

牛肉饼在迅速攀升的油温下凝固,肉的焦香和油香交融着散发出来。

梁图宁习惯了早上哥哥不在床上,自己穿好了衣服,从倒座房出来,大鹅上前蹭了蹭他,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进后厨。

“好香啊!”他耸了耸鼻子,忍不住赞叹着凑过去看。

东厢房里,何望兰闭着眼睛催:“娘,快,我要去看莫姨姨今天做啥吃的!”

“馋猫!”

话虽如此,何芷自己也好奇得很,母女俩洗漱完也进了后厨。

贺琛打完拳走进厨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所有人围着莫玲珑,看她拿着锅铲轻轻铲动肉饼,将外焦里嫩,肉香四溢的饼铲起,口水吸溜声此起彼伏。

外面春寒料峭,灶房里春意盎然。

温暖得像梦境。

“你来了?”莫玲珑听到他独特的脚步声,将锅铲交给霍娇,“剩下的娇宝来做,火头控制着些,别太大了。”

霍娇跃跃欲试接过:“好!”

灶火把她脸颊烘得微微发红,贺琛看着,想伸手触碰的念头一闪而过。

“正等你呢,今天的早饭,你也有活儿。”

莫玲珑拿出个干净罐子,往里加了蛋黄和油,添了一点点本地特产的淡米醋,又加了些盐糖,“这个很费力,需要从慢到快地搅。”

她示意了一下力度,然后交给他,自己则动手将霍娇揉过的面团,均匀分成小份,整圆后放进面包窑。

贺琛搅得又稳又快,很快,原先分层的浆料,变成了色泽均匀的酱汁。

霍娇煎完一整盆肉饼的时候,贺琛手里的美乃滋酱也打出了市售产品的质地,面包窑的门缝里,散发出浓浓麦香。

“莫姨姨,今天做的这个,好大阵仗啊!”何望兰双眼忽闪着,充满期待,“一定很好吃。”

“我已经等不及了!”霍娇摩拳擦掌,“接下来怎么吃啊,师父?”

在这儿,吃个汉堡可不得全店总动员?

莫玲珑卖关子笑而不答,看着计时用的沙漏慢慢流尽,啪一下打开面包窑的窑门。

热浪扑面,散尽后露出里面一个个圆圆的面包胚。

“这是烤馒头吗?”梁图安看了全程,以他的认知,这发过的面团蒸出来是馒头,烤的……自然是烤馒头。

“也可以这么说。”莫玲珑笑着取了一个下来,放在手里颠了颠,对半撕开。

外皮脆而柔韧,内里松软带着微微的湿软,这面粉果然非常适合做面包!

她洗干净一片莴苣嫩叶,擦掉水分后铺进去,夹上牛肉饼,再舀上一勺手摇美乃滋。

一合,一切,再一切。

酱汁流淌,肉汁横流,香得人口水奔涌。

她把这四小份递给何望兰,霍娇,和梁图安兄弟俩。

梁图宁有些不敢拿,林巧笑说:“姑娘的意思是,让孩子先尝。”

“哦。”梁图宁又看了眼贺琛,见他眸光温和平静,才大着胆子一口咬下去。

这一口下去,丰沛鲜甜的肉汁滋出来,那酱汁滋味浓郁,涂满了外层的面包,扎实又饱满。

天啊,怎么会这么好吃!

好吃得难以形容,每一口都让人觉得满足至极!

梁图安兄弟俩狼吞虎咽,一下子吃完,梁图宁手指上沾了点酱,怜惜地舔着。

何望兰起初还斯文,一口之后,也大口咀嚼起来,咽下去之后,看着何芷有些想哭:“娘,你搓成糊糊的面粉,做出来真好吃好,把肉汁儿都吸进去了!今天什么好日子啊,莫姨姨你一大早就做这么好吃的!”

只有霍娇一脸凝重,她没有光顾着吃,而是按师父教的,一边吃一边记这些滋味的交融。

“怎么样?”莫玲珑笑眯眯看着四人。

“东家,好吃!”

“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馅儿饼!”

“傻瓜,这才不是馅儿饼呢,这叫……”梁图安训斥弟弟。

“这叫肉夹包!”抱歉了肉夹馍,此处碰瓷一百下。

莫玲珑飞快又做了几个出来,交给林巧端去堂屋,然后留下霍娇问道,“怎么了娇宝?”

面对师父,霍娇露出一丝丝挫败:“师父,我刚才在想,明明看起来不太复杂的东西,我怎么想不到?而且我都没想到,搭配起来是这个味道。”

莫玲珑爱怜地摸摸她浓密的发顶:“这也不是我想出来的啊,我改了一种地方小吃。你想什么呢,人一辈子能有一两个自己原创出来,且能做到极致的菜,那就很了不起了!”

“真的吗?”孩子终于放松下来。

“比珍珠还真。走吧,去晚了就没了!”

但堂屋里,众人没有动手,都在等着她。

等她进来,大家才开动。

几个孩子已经尝过味道,一拿到手里就大口吃起来。

何芷吃相斯文,小口吃了两口面包,才吃到里面的酱汁和肉饼,当即惊艳:“呀,真好吃!这肉夹包很方便就能吃饱,有肉有菜的,很适合带着路上吃。”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跟范家军南下途中,有几次行军没有休息,火头军一边做饭一边赶路的场景。

若是有这种吃食,可就方便多了。

莫玲珑跟她默契地对了个眼神:“那今天他们要是有人来买吃的,送个肉夹包给他们!顺便跟他们换点面粉。”

“好咧,我记下了,姑娘!”林巧笑眯眯。

“还有梅鹤书院。”莫玲珑看着男人,“杜琛,你今天送卤味和鸡肉煲过去的时候,也带上这肉饼给方大娘尝尝。”

但她很快又想到,如果真的推销开来,她这后厨可就要忙不过来了。

至少梁图安得匀功夫过来帮忙,“可能得再招个洗碗洗菜的杂工。”

贺琛掏出纸笔写下:

已经安排了,我们去牙行交完银子,顺便带回来。

是了。

刚才何望兰问今天什么日子,今天可是她买铺的好日子!

一顿饱餐后,各就各位开始忙碌午市的准备。

莫玲珑回房点好银子出来,将包裹递给贺琛:“放你这里,我们走吧。”

他接过揣好,看她眉眼含笑,心里如被温水浸润,想为她留下此时心满意足的时刻。

院门外的后巷里,卢掌柜一路小跑,带着几辆驴车往自家院门去。

双方擦肩而过时,莫玲珑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

卢掌柜忽然停住脚步,朝她尴尬地笑了下:“玲珑啊,我们要搬走了,以前……你大娘不像话,辛苦你担待了。”

虽然早知道他们要搬,但看卢掌柜有些狼狈地穿着不太体面的旧衣,还是令人唏嘘。

莫玲珑认真福了福:“听说风疾虽然治不好,但给病人多锻炼肢体,会改善状况,照顾起来也就不那么辛苦,卢伯不妨试试。”

他家婆娘病后,街坊邻居几乎无人来探,即便是有,也不过是来看笑话的。

这样认真诚恳的建议,卢掌柜还是第一次收到。

且还是差点被自己家坑了的莫家小娘子,他更无地自容了,匆匆谢过没有多说。

走在路上,金安渐渐有了些春天的踪迹,虽然风还是那么冷,但墙角树梢,一些绿意在渐渐萌发。

阳光和暖,洒在身上,仿佛驱散掉积攒了一个冬天的寒意。

她,就要买铺子了!

贺琛低头凝视着她闪动的睫毛,忽地拿出纸笔,写道:

你觉得现下的日子好不好?

莫玲珑心情正美呢,仰头露出笑容:“那还用说么?!身边友人相伴,每日用本事挣钱,口袋略有盈余,马上还要买下人生第一间自己的铺子,日子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贺琛也跟着唇角一翘。

你若觉得好,那我怎舍得让你受战火的苦?

第65章

现银交讫,莫

玲珑契书上签字后,后面便是向官府缴税,办理红契的流程。

这些都属牙行的服务内容,她只需耐心等待一段时日就行,连面都不用跟卢家碰,就能办妥。

“钥匙等上家送来,我立刻给您送去。”经纪赚了两头的佣金,态度恭敬。

贺琛轻叩桌面,经纪反应过来,“还有杂工,您这儿需要的杂工,我已准备好人选给您挑了,都可以签长契,还可以买下奴籍。”

“好,看看。”

这次给她看的人,果然都顺眼许多,莫玲珑挑了个三四十岁的仆妇,先试工半月。

等一应流程办完,已近午时。

早上剩下的美乃滋酱做不了几个汉堡,若是范家军的人来,怕是要不够,她匆匆赶回店里。

路过湘悦坊,忽见一辆眼熟的马车。

是韩府的。

对方显然也已看到她,车帘打起,露出韩元虚弱苍白的脸:“……莫娘子。”

怪不得已经快二十来天没见,竟然是病了。

莫玲珑忙上前,福了福:“韩郎君,好久未见,你病了吗?”

韩元在阿威搀扶下从马车上踩着踏板下来,额头已是一片虚汗:“好久未见。都怪某身体抱恙,竟错过了许多新菜。”

说完,他抬眼看向贺琛。

两人视线交锋片刻,双方眼中意味明白,分毫不让。

“最近的新菜有些油腻,韩郎君若是脾胃弱,最好少进些。”她眼尖注意到开着的马车车门内侧,正摆着她店里的提篮,便问,“府上老夫人最近可好?我做了个新的点心,回头给她送去尝尝。”

提到祖母,便会想起她份量极重的那番话,韩元心里闷闷一滞。

但随即,又会升起莫名古怪的欣慰——除了母亲,对他最重要的两个女子,祖母和她,对彼此欣赏、理解,这何尝不是一种默契?

他顿了顿,双手一揖:“烦莫娘子挂念,祖母她老人家一切都好。”

顿了顿,“听玛瑙说,祖母原来贪甜食,听莫娘子提醒后,如今碧粳米粥改成了小米粥,酥酪忍着两天才吃一次,且如今顿顿吃完,会绕后院走两圈消食,精神愈发健旺了。”

莫玲珑夸赞:“老夫人很会养生!”

和她交谈如沐春风,韩元只觉不够,可她身后的男人实在过于碍眼,忍不住问:“现下店里正忙,莫娘子怎的从城西过来?”

说到这个,莫玲珑难掩高兴,克制道:“我去那边办了点事。”

她正待要问他怎么还未旬休,就不在书院,斜刺里伸过来一个纸本,上面字迹龙飞凤舞:

该回去了,莫要跟无干的人浪费功夫!

日色已是正午,的确耽搁不起,她匆匆道别,“现下我该回店里了,韩郎君好好修养身体啊!”

目送两人一前一后,一高一矮离去,好半天,韩元才回到马车上。

“公子,你以前见了莫娘子都会高兴,今儿怎么不高兴?”阿威不解地问。

为何不高兴?

他该高兴吗?!

以前,伴在她身边的都是林巧,如今只看到这个碍眼的账房!

就刚才,明明她还想继续说什么,偏被他写的一句话给搅了。

他是个哑巴,他只是个账房,他,他怎敢肖想莫娘子?!

可祖母说的赘婿二字,又刺耳地在脑海叫嚣起来,她若要娶赘婿呢?

他一样也可以啊!

韩元揉了揉眉心,疲倦地说:“走,去袁府。”

袁佩佳见他没有空着手来,击节赞叹:“一场病让你都学会这些俗务了,可见世上本无不好的事,只是还未到这好表现的时候嘛。”

他毫不讲理地把提篮抓过去,“算你有良心,知道我馋莫娘子的手艺了!”

提篮足有三层,一份焖肉,一锅酱烧鸡肉煲,一小锅鸡汤,还有一份每日限量供应30份的雪菜冬笋黄鱼羹。

“嚯!莫娘子的店里,啥时候有了这些菜?”袁佩佳眯缝着眼挨个闻了一遍,把那焖肉和鸡汤命小厮拿去给自家夫人添菜,“就当疼你未来侄儿,行吧?”

韩元看着他,古井无波的眼里,微微动容:“你要当爹了?”

“是啊是啊,我袁家有后咯,你也抓紧吧!把你这病躯好好养养。”他笑眯眯说着,却在小厮掩上门后,陡然变得严肃,“你托我打听的事,有了点新消息。”

“如何?”

“现在上京面儿上看不出,但其实背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另投了明主,就等着他起事,好拥王称帝。但你打听的那人身份,目前没个定论说法,不过……”

“不过什么?”

“有人说他是先太子!”

大安现在的皇帝至今未立太子,这先太子指的,乃是先帝嫡子,也就是皇帝的嫡弟。

“可先太子不是本朝元年就死了吗?”

袁佩佳摇头:“谁知道呢。但你打听的另一桩事,却有明确消息。那一己之力拔除金党的贺琛,据说就在江南,替那位料理东厂余孽。”

韩元露出向往神色:“可有认识他的人帮忙推荐一二?”

袁佩佳摇头:“听说他在朝中没有朋党,独来独往,连当年引他为知己的上京府尹沈译之,都不知道他悄悄干了这种大事。”

韩元握拳,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激动的红晕:“我定要想办法找到他!”

**

贺琛将几家供货铺子的帐结了,各自留下所需材料后,又去梅鹤书院送肉和菜。

莫玲珑则去了趟粮店,将做出理想面包胚的面粉拿去给掌柜看,让他进些同等质地的面粉。

却得知产地太远,只有略次一些的。

略次一些的也勉强够用,她定了两百斤,让掌柜送去店里。

等回玲珑记,却见何芷正在门外跟驴车车夫商量出城的路费。

“何姐,你要出城?”

何芷一笑:“你不是说想要上回我带来的那种面粉么?刚巧,张指挥手下的人刚来买了几份焖肉和黄鱼羹回去,我就送了个你做的肉夹包给他们,让他们回去问火头军,能不能跟咱们换点面粉。”

“谁知听说他们要拔营了,火头军拆成三队,只带干烙饼子。那些面粉好久都用不上,便让我找个车去拉,说是有几百斤!你说,这是不是天上掉馅饼了?我正想找你商量,是不是该跟个人过去?”

“图安去吧,再让娇宝煎二十个肉饼带去。”

莫玲珑嗅出些不太寻常的味道。

连火头军都编入正式营,是不是说明要打仗?

她已经历上京动乱,若是金安也乱了……她抬眼看向隔壁铺子。

不会这么倒霉吧?

此时此刻,她很想跟杜琛商量一下策略,却一直没等到他回来。

晚市打烊后,连众人都察觉到气氛的异样。

何芷:“杜账房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听说现在城门关得比原先早了一刻钟,大概是赶不及回来,在城门外被拦住了。”

霍娇见她眉头皱着,便说:“师父,杜大哥身手好着呢,就算是在城外待一晚也没事的!”

“先洗漱休息吧。”就算要找人,也该是明天的事。

她推开正房门,“啪”一下,一封信从门缝中落在地上。

莫玲珑捡起看,信封上写着:莫娘子亲启。

“师父,那是什么?”霍娇凑过来,看清了上面的字后,急着说,“快看看杜大哥写得什么?”

她嗓门大,整个院子都听得清楚,众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等她看完。

莫玲珑打开信封,里面用炭笔写着:

今天有急事出城处理,赶不及当面同你说,明日我定回来。

是了,下午她也出去办事了。

虽然觉得这不太像他,但莫玲珑松了口气,转身对众人说:“杜琛有事要办,赶不及回来。”

“那杜大哥为什么出门的时候不跟咱们说呀?咱们下午都在店里嘛!”何望兰不解。

霍娇认真告诉她:“杜大哥心里敬重师父呗,让咱们转告,万一说岔了怎么办?”

梁图安也面容严肃:“杜大哥这么做,许是太着急了,他又不能说话,找我们还不如留个信来得方便。”

林巧附和:“是这个理!姑娘,那你放心早些睡吧,明日还要做许多肉饼呢!刚何姐不是说了么,范家军足足定了100个肉夹包咧。”

“嗯,大家都早点睡。”

众人的话听在莫玲珑耳中,却消减不去她心底的忧虑。

她只能期望,城外范家军的拔营,跟杜琛的突然不告而别,并没有关系。

此时。城外。

贺琛一袭黑衣,与身下的黑马,和黑夜几乎融于一色。

不一会儿,在他留下记号的位置,夜枭打马而来,落后他半身:“主子,属下来了。”

他风尘仆仆,还带着些许奔波的风霜,“咱们去哪?”

“你不用跟我过去,你回金安,去我那宅子住下。”

夜枭愣住:“主子……?”

“明日起,日夜巡逻玲珑记,替我保护好……莫娘子。”

夜枭一听急了:“可是主子,师父说要我寸步不离保护你!”

“谁是你主子?!”贺琛怒喝,“你的命即是我的,便听我的!”

夜枭冷汗涔涔:“是!属下罪该万死,可是听夜鸢说这次主子任务危险,属下担心。”

贺琛:“今夜只是突袭,我会连夜赶回金安。”

夜鸢拦住他的马,飞身落下,单膝跪地:“主子的命令既是明日起,那今晚让我跟着,求主子成全!”

如果不是任务危险,又怎会将他从几百里外召唤回来?

冷厉夜色中,两人僵持片刻,贺琛挥手:“允了。”

夜枭吓得腿软,乖乖跟着不敢再废话一句。

纵马跃入跟范威约定的破庙时,范威和张顺已经在里面,两人身披轻甲,身后点着一丛篝火。

“来了!”

双方简短点了下头,张顺上前介绍情况:“对方派出了约莫五十人精锐小队探到此地百里地之外的潜池县,按咱们昨天商量的,我们一来探探虚实,二来,给他们尝尝味道。”

“贺大人同我在此地等候消息即可。”范威指着后面的篝火。

但贺琛摆手:“我不亲自见对方的血,哪里能定下之后的方略?莫要废话,走!”

他已经等不及,用日寇的血来祭他已经许久没出鞘的刀了!

他既要动手,范威也不好落后,当下范家军前锋队伍中,多了几个蒙面大汉。

奔袭到潜池,两支队伍交手。

日寇用的刀长且锋利,大大压过范家军的军备。

一时间,范威引以为傲的精锐先锋,竟然折损多人,一时心里胆寒:

普通士兵的素质,不及今日派出精锐的一半,若是对方士兵素质有自己看到的这水准一半,这场仗就很难定赢面。

贺琛不敢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