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有些遗憾,她竟然不知道贺琛如此拼命,到底想要什么。
其实,刚刚她有半句话没说。
她不信命。想要什么,她自己会争,争不到也无所谓——因为,这世上除了自己,本就无法真正拥有什么。
有些东西,短暂来过,就可以了。
你没来得及说的话,我也就当听过了。
第74章
三月二十八,新帝登基大典,吉时。
正殿即位流程结束,程铭一人坐在高处,明黄衮冕加身,庄重而威严,受百官跪拜。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后,拱卫司鸣响鞭三下,玉玺归匣,新帝转身进入寝殿。
百官在礼部官员指引下退出正殿,自昭德门、贞度门有序分列退出。
贺琛退出殿门后,一路脚步加快。
“贺大人,某是吏部……”
“贺大人果真年少有为……”
“哎,贺大人留步……”
那些簇拥上来的官员被一一甩在身后,他越走越快,终于走到宫门,纵身一跃上了早早安排在那里等候的骏马。
马儿嘶鸣一声,嘚嘚地跑动起来。
被他甩在身后的文官武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眼看人纵马远去,只好垂头散去。
外面,品级不够没进入殿内的韩元正和张顺攀谈,恭喜他随范威大将军一起,从七品升到了从五品。
却见一个绯色身影飞快掠过,一瞥之中,只见那是一身异常尊贵的麒麟服!
他愣住。
新帝只三个嫡子,还未有到封王年纪的儿子。
刚刚那人穿的,岂不是王侯才可穿的礼服?
可明明新帝登基后,还未给任何人封王啊!
“那是……”
张顺嘿嘿一笑,声若洪钟:“我老张是斥候出身,眼力非凡,刚那位,可不就是贺大人嘛!”
贺大人,贺琛?
他封王了?
似是看出他的困惑,张顺嘿嘿一笑:“我听大人说,贺大人的封赏还没下来呢,但公侯伯爵的爵位是跑不了了!功劳太大,前有卧薪尝胆釜底抽薪,后有断其爪牙战功赫赫。再说,他从小跟着皇上,光这份情谊也少不了封赏啊。”
他要封王了?
韩元心情复杂:“那他这是怎么了,照理不该这么藐视大典,一结束就跑了啊。”
张顺压低了声音,含笑道:“嘿,我兵部的哥们说,贺大人掐着点要南下去!”
张顺人高马大,眯眼看着那一人一马,直直通过齐化门,惊诧道,“哟呵,骑着马呢,贺大人把麒麟服单手给脱了!”
控马的速度一点儿没变,只将衣服抛给了守在门边的侍卫。
韩元整个人愣住。
他连封赏都不等直接南下,难道是回金安?
回金安,莫不是回去见她?
想到莫玲珑,他心头还是难掩酸楚。
蓦地又想起她拒绝时说的那句话——
你瞧,你表达对一个女子的爱慕,想与之婚配,用的是“我有”,“我认为”来增加份量,而不是“你想要什么”,“你喜欢什么”来请求。
被拒绝后,他花了很久才想明白,就如祖母说的那样,她自强自立,能自己开饭馆,甚至已经能成为别人的依仗。
她不会甘于依附一个男人。
不会来倾身就他。
回想她说这段话时,眉目舒朗,透着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平静而确定的语气。
不是会困于宅院的样子。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韩元放下了心里那点酸楚,释然之余,心头又有淡淡的失落。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做到,无视功名利禄,只求她给些温柔。
接到衣服的夜鸢,和身穿禁卫服的夜焰互相对视了一眼。
“他居然一声不吭就走了。”
“难道他还会先吱一声?你真是天真!”
“他不等封号下来吗?金安有谁在啊?该杀的不都杀完了吗?”
“嘁,你活该被师父骂头脑简单,金安当然有人啊,上次他被人扎了一刀,不该回去杀一杀?”
“……哦。我以为已经杀过了。”夜焰挠头,“可为啥阿竹说主子八成要宰了他啊?”
“杀完该杀的,再宰阿竹嘛,你真笨!”
“……哦。”夜鸢的头挠得更凶了,“可我总觉得,他回金安是有重要的事。你瞧他连皇上和师父都不说一声就走,定是那事急得不行,一刻也缓不得,刚刚骑的还是兵部的军马呢!”
“大人的事你少问!”
“那我把这衣服拿去给师父吧……”夜鸢双手捧着,动也不敢动。
这上面绣的东西,缀的花里胡哨的纹路,他不敢碰。
但他没找着师父,杜润生正在养心殿内。
新帝程铭赐了他座:“琛儿走了?”
“是,陛下。”杜润生垂首恭敬作答。
“不用这般拘谨!老师过来看看,我打算把金安,临川两府并周边这几个县划给琛儿做封赏,就当新婚贺礼了如何?”
杜润生诚惶诚恐:“皇上已经赐了两块御笔牌匾了,封地有违祖制!”
“怎么?以前在武峰的时候,朕就说过琛儿便如义子一般,他为朕做了这么多事,朕给他封王封地,又有何不可?”程铭一笑,“今日他穿上那件衣裳,果然一表人!”
杜润生跪下磕头:“臣代谢皇上!”
“老师请起!”程铭双手将他搀起,“琛儿若是脚程快,五日后可抵金安,老师觉得他几日可以哄好那姑娘?”
杜润生垮着脸:“臣不知。”
若是这般好哄,他也就不会这么不要命了吧。
“那就算他十日吧,明日我下了旨,老师南下宣旨正好。”他扬声,“来人啊,笔墨伺候,另去安排好老师南下的随行人员。”
“是!”
贺琛手持兵部火票,飞速通过城门。
斜阳洒在他身上,给那身黑衣镀上了一层金边。
大典前城门盘查严密,此时竟无人通行,只有他一个人。
快点,再快点。
最近的驿站离京城一百五十余里,他临近子时抵达。
有火票在手,他换过马匹,在驿站睡了几个时辰,清晨天色刚亮便又动身。
终于在第五日巳时,遥遥看到了金安城门。
整整五日风尘仆仆,他脸上冒起了胡茬,身上的黑衣也已染上风霜。
他低头看看,皱眉。
她连一块饼都要好好包,定会嫌弃自己身上腌臜。
看着前路,他把马一勒,往城北区。
到了鸣玉巷,将马丢下,径直从门外跃墙而入。
正要出门的夜枭,下意识准备出手,看清了脸后,才跪下,“主子,你怎么来了?不是大典吗?”
“结束了。”他脱掉外衣,“把你衣服给我一套。”
“哦。”夜枭愣住,“可我不是比你矮吗?”
贺琛伸手:“阿竹做的。”
夜枭恍然:“我说呢,这孙子只知道主子的尺码,这衣服我穿袖子得挽两下,裤腿还得绑进去……”
说着,还是回房取了衣服交给他。
贺琛转身前,瞥眼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玄青色的素纹圆领袍,是件新衣。
虽然他们几个暗卫白日也偶有任务,但一般都穿烟灰,土色,丢在人群都找不出个影,很少穿得如此鲜亮体面。
“你出门去作甚?”
夜枭挠头:“今日玲珑记新店开业,属下预定了一张桌子,听说今日有优惠……”
还未说完,贺琛推开门,跃上刚歇下的马,转眼出了鸣玉巷。
夜枭拿着衣服嘀咕道:“衣服到底要不要了?算了,再晚我可赶不上第一批吃的了……”
他掩上门,小步快跑起来。
城东长街,今日水泄不通。
“走啊走啊,马上到时辰了,我可馋死了,今天必要吃那断了好阵子的大黄鱼!”
“哟,等等我!”
“也等等我……我要去瞧瞧!”
修整一新的玲珑记张灯结彩,二楼的檐下挂了一排灯笼,彩绸从上面穿过,飘荡下来,一直落到楼下。
原本新旧不一的两家铺面,如今拆除旧的那一面门窗后换上了莫玲珑统一定的细格窗棂,上的漆也是同一色,较其他铺子更浅一些的颜色,显得通透明亮。
那别致的茶饮铺位,如今位于酒楼的左侧临街,好方便不堂食的客人路过随手买。
沈译之夫妇带着幼子到场,韩老太太遣了玛瑙过来,挽着方大娘笑意吟吟,城外范家军几个千户和伙头军百户穿了常服隐于人群,街坊四邻都来捧场。
霍娇带着梁图安兄弟俩,不停地给众人分发饮子和肉脯,烤饼。
玲珑记上下七人,今日穿上了莫玲珑在刘大娘家布庄定的制服,男女皆是月白色的好料子,窄袖衣衫,提气而利落。
梁图宁摸了好几回,小声问哥哥:“哥,咱穿的这身衣服,是不是得花不少银子?”
梁图安:“东家说咱们都代表酒楼形象,你就好好穿着。不是给你做了两身吗?”
梁图宁:“我就是怕我长得快,这衣服糟蹋了,你瞧这几个月我那衣裳就穿不下了……”
梁图安摸了摸弟弟的脑袋:“不怕,咱们好好给东家干活就行!”
但霍娇林巧她们都不同意莫玲珑也穿一样的“制服”,硬押着她,让何芷给打扮起来。
何芷净过手,拢起她及腰的长发,看着镜子里明眸皓齿的姑娘,让人心生宁静信服。
拿出香粉,看看她光洁的面庞,笑起来:“你肤色白净,倒是省了粉。”
光用口脂涂过,便已透出雪肤红唇的惊艳美貌。
心里闪过许多两人相识以来的片段,忍不住感慨:“我怎么有种嫁女儿的感觉。”
林巧噗嗤一笑:“那新郎可要在外面催妆了!快些吧,胖婶帮咱们去算来的吉时马上就到了!”
“马上好!”何芷给她梳好发,簪上发钗,把人拉起来,再好好检查了一番身上的衣裙,满意道,“可以了!”
莫玲珑今日穿的,是霍娇在成衣铺子给她挑的湘妃色裙衫。
她鲜少穿如此鲜亮的颜色,真真如芙蓉盛开,风姿动人。
“简直、简直跟画里的人一样!”霍娇看得瞠目结舌,“师父你也太好看了!”
何芷也点头:“正是呢,你正是好年华,以后可要多穿些亮色的衣裙,别整天素的跟我似的。”
“东家,吉时快到了!”梁图安喊道。
长街尽头,男人从马上跃下,一路奔过来。
莫玲珑在何芷和林巧的簇拥下,从厅堂缓缓走出,看到这么多老客贵宾都在,她福了福,扬起笑颜看向崭新的招牌,那招牌上覆着一层红绸。
“谢谢大家捧场,今日玲珑记新开,全场优惠酬宾!”
围观众人掌声雷动:
“恭喜恭喜!”
“今日可要吃个痛快!”
梁图安严谨地看着时辰:“东家,时辰到,可以揭牌了!”
莫玲珑接过他递来的裹了红绸的秤杆
,踮起脚挑向那片绸子。
两寸,一寸……马上碰到时,一阵风来,红绸飘动,堪堪从秤杆头上掠过。
忽地,一个黑色身影冲上前来,蹲伏下去:“踩我背上。”
莫玲珑低下头,对上贺琛拉满了血丝的,带着恳求的双眼。
第75章
吉时已到,莫玲珑未多迟疑,踩上他的背,将红绸揭下。
众人欢呼声中,鞭炮鸣响,请来的乐人敲起锣鼓,声震喧天。
软底鞋下,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上块块磊磊的薄肌,踩上去脚感充满了弹性,像踩在绷紧的鼓面上,却又格外牢靠,稳稳地托住她。
是的,有点奇怪,他身上的肌肉在主动托着她的脚底,让她踩得稳当。
她苗条,但不瘦削。
踩在他背上的份量不轻,脚掌抓握有力。
而她也根本无从得知,这点软底根本抵不住他感觉到她脚底的弧度,足弓的起伏。
脚跟和脚趾的轻压,都像轻拂琴弦一样,令他后背寸寸发麻。
震耳的乐声中,他头脑沸腾地想,她要是能一直这么踩着他就好了,从后背踩到前胸,他所有的伤痕被她踩在脚下,才是归宿。
人群中,阿竹看清主动挨踩的人后,吓退了一步,手塞进嘴里咬了咬,不停地嘟哝:“完了完了,我死定了……”
谁让这帮人一个个都不跟他说实话!
他哪知道主子潜伏在莫娘子店里,用的是那个名?
他该不会是,坏了主子的事吧?
不过……他上上下下扫视着两人,感觉哪里有些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莫娘子一向待人宽厚客气,怎么踩主子踩得这般自然解气。
再看主子,他跪在她跟前,就跟向主人索食的狗子一样……啊呸,自己胆儿可真是越来越肥了。
而后赶来的夜枭看到这一幕,啊了一声。
阿竹扭头看他,眼神问:你看,是不是很奇怪,这还是咱们主子吗?
夜枭嘘道:“听夜焰说,师父说主子回来是要献殷勤。这就是献殷勤么?”
阿竹只在话本子里看过“献殷勤”三个字,可那些不都是才子佳人篇章里才有的段子吗?
他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苦着脸说:“我哪知道?”
莫玲珑摘下红绸,将秤杆交给梁图安,示意他过来扶自己,却有另一只手出现。
贺琛低伏着身子,向她伸出手。
看到这只手,梁图安非常自然地退下去。
她低头看去,那只手掌心里磨出了血泡,粗糙的皮肤透着风霜。
想来大典过去不过五日,他若是骑马一路过来,怕是昼夜不息,也怪不得如此风尘仆仆。
——真是活该。
围观众人的欢呼声一顿,莫玲珑咬牙搭手上去,那只手扣住她,稳稳托着她从背上下来。
男人等她站稳,才利落起身,双眼紧紧盯着她。
那只手也不松开,背在身后,反客为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争脱。
许是刚才紧张,她手上有些凉,皮肤下的脉一跳一跳,快于她平时。
莫大的满足感从相触的那片肌肤席卷而来,蔓延至他指尖、心房。
连天灵盖都有些发颤。
他知道,按她的性子,自己该松开了。
可一旦肌肤相贴,他实在无法忍住放开手。
若是能这样一直握着才好。
一直被他摈弃在考虑范围之内的指婚,突然疯狂地闯入脑海——若是她不愿原谅,那他就请皇上指婚,便是强迫,他也不要放开她的手。
两人手上的交缠藏在背后,众多等久了的客人毫无端倪。
“莫娘子,今日可有什么好菜呀?”几位老客笑问。
莫玲珑忽略掉握住自己的那只手,和他掌心的粗粝,保持笑容:“今日玲珑记所有上过菜单的菜品都有,另有新菜清炖狮子头,玲珑四小碟!”
客人连连点头,往里挤去。
胖婶一家,连同长街上的老街坊,姜师傅夫妇,都挨挨挤挤地往里去:
“那可要都尝尝!”
“这玲珑四小碟啊,我听旁人说,那滋味绝了,从来没见鸡鸭鱼肉能做得这么雅的!”
“那咱们都点上尝尝?”
“必须的呀!”
“……”
莫玲珑背后的手挣了挣,挣不开,瞪他一眼,又很快恢复脸上端庄的笑:“大家里面请!”
看见贺琛,霍娇眼睛一亮,往前挤:“哎,杜大哥怎么来了,倒是巧……”
何芷把她一拉:“嘘,小声点,你别过去碍眼了!乖,赶紧去后厨,客人都坐下了,凉菜一上你就该出菜了哈!”
“怎么碍眼了嘛,杜大哥这么久没回,我打声招呼……”霍娇嘟哝。
她给林巧使了个眼色,一人一边把她架走:“你这会儿过去,可是大大的没眼色!”
“什么没眼色!我……”
“别我我我的,你师父今日忙,后厨交给你了,不是说都会做了吗?”何芷岔开话题。
林巧还有一丝茫然,总觉哪里有些怪异。
何芷没空给她解释,把她安排到二楼雅座去:“快,今日雅间儿也都爆满,你支棱着些,我忙楼下,你忙楼上。”
她又将何望兰和梁图宁安排去了茶饮铺子,把梁图安安排去给霍娇打下手传菜,顺便盯着几个新来的杂工,莫要偷懒。
忙完,她才掏出纸笔,准备好给客人点菜。
眼神瞥着门前迎客的一双背影:“快些把该说开的说开吧,今日店里可是很忙啊。”
自言自语说完,她又噗嗤一笑,“年轻真好。”
更好的是,你能遇见一个彼此在意,又人品好的人。
何芷眼睛酸酸的,忙转过头去招呼客人。
玛瑙挽着方大娘没跟人挤,落在队伍后面慢慢往里,看到贺琛,方大娘惊喜道:“哎呀,这不是小杜嘛,你可回来了!没有你帮忙啊,莫小娘子可辛苦了,我瞧她都累瘦了,不过你是去了哪,怎的看起来这么憔悴?”
贺琛还不放手,颔首道:“方大娘,这些日子多谢你帮衬。晚辈再不会走了。”
说着,他握得更紧了些,视线紧紧锁着她。
再不会走了。
莫玲珑:“……”
谁稀罕。
头一次听他讲话,方大娘一惊:“小杜你能说话了?好好好,我是说,这么一表人才不能说话也太可惜了!”
她又看向莫玲珑,“还没跟莫小娘子说恭喜,我这就上去了,沾老太太的光,今日享福用一下玲珑记的雅间!”
“您慢走,三号雅间。”
方大娘摆手:“放心,我知道!”
夜枭跟着阿竹落在所有人后,终于躲不过去,阿竹笑得比哭还难看:“主子……那个,莫娘子我定了桌,就不用招呼我了,我自己来。”
莫玲珑认出了阿竹身后的人。
不用问了,这个常来的老客,也是某人的狗腿子。
此时,除了门前看热闹的路人,再没熟人,她使劲挣开。
迎着她的怒目,贺琛依然没松开手,肌肤相触的感觉让悬了好久的心安稳下来,他贪恋这份“拥有”的真实:“你说过,要我尽快回来。”
他盯着她的双眼,不错过她表情的一点点变化。
他的眼神很有力量的压迫感,近乎狰狞。
让人怀疑以前斯文有礼的样子都是他的伪装。
既然挣脱不开,莫玲珑另一只手反手扯着他胸口衣襟,拉到自己面前:“呵,我等的是杜琛,不是贺琛。”
气息拂过他的下巴,贺琛心里突然涌起一丝古怪的满足,想让这份贴近继续下去,他耐心道:“没有骗你,杜琛也是我的名字。我继父姓杜,杜家的族谱上,我就叫杜琛。”
“只是,继父他深爱我母亲,坚持让我保留母姓叫贺琛。”
他靠近她,近乎耳语一样恳求:“玲珑,不是有意骗你。当时出现在你店里时,我中了毒烟,昏迷后嗓子说不出话,一时误会。求你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至于后来的,只要你想知道,我什么都告诉你。”
太近了。
他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莫玲珑,视线掠过之处毛孔里的汗毛全体起立,让人头皮发麻。
她松开他的衣襟,转身:“我要去后厨了。”
再不走,她怕自己脖子都要红透。
他抄过来拦住,又拉住她手:“求你,让我留下。”
身后就是厅堂,坐满了客人。
他挡着她去路,弯着腰,求一个态度。
“你太恶劣了!”
莫玲珑鲜少如此窘迫,踩了他一脚,恨恨地道:“我这里不留闲人。”
贺琛直起腰来,眼神顿时发亮:“自然。”
这半边铺子他也很熟,很多个夜晚夜探时路过。
横穿过厅堂进了莫家后院。
梁图安正在灶房门口传菜,见到他来,立刻站直了:“杜大哥!”
贺琛顿住,
没有纠正他的话,而是反复打量着他身上的褂子。
梁图安顺着视线,紧张地说:“是东家给大家新做的,我跟弟弟做的是短褐。”
贺琛点点头:“我的在哪?”
梁图安像被掐住脖子的大鹅,一下子没出声,缓了缓才说:“……没做。”
他贺琛没在意,毕竟他当时归期未定。
他摆摆手,转身走到西厢房门口,一推,门锁得很严实。
梁图安欲言又止:“杜大哥……这间房现在是库房,你的床……”
“在哪?”
梁图安小心翼翼指了指他们兄弟俩原先住的那间小房。
贺琛生出些不太好的预感,大步走过去推开一看。
那张床已经被拆成木条,堆在墙角。
他的床被拆了。
可想而知,他留在褥子下面,防着自己回不来给她留的那封手书,已经被看过。
他怅然地闭上眼。
怪他自己。
那晚他本想见她,有些话若是提前说了,也不会让她看到那封信时,那般生气。
最大的破绽是鸣玉巷的宅子。
……再加上阿竹。
贺琛很快串起前后。
她曾那样信任他,当发现他全身都是破绽后,难免失望。
贺琛抿着唇,先找出角落里的另一套衣裳换上,收整好去后厨。
如今后厨重新翻修,足足扩了一倍。
窗外挖了水池子,养着活泛的鳜鱼。
三口大灶上,焖着玲珑记的招牌炖肉,卤味,和麻辣烫的锅底。
樱桃肉,葡萄鱼这些则已经按批处理至半成状态,雪菜笋片黄鱼羹里的雪菜和笋片已经炒干。
更不用说玲珑四小碟和肉夹包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因此林巧跟何芷送进来的单,很快就能出菜。
莫玲珑进来,定了定神,看了眼夹在最前面的单,立刻拿起锅铲开锅煎鱼。
“师父,你怎么了,怎么脸这么红?”霍娇收好葡萄鱼的芡汁,盯着她脸狐疑地看,“是不是何姐的香粉不好用?哎,刚刚还好好的嘛……”
莫玲珑拿起罩纱遮住脸颊。
可恶!
“杜大哥呢?他可算回来了!真好,玲珑记开业他赶上了,这样才齐齐整整嘛!”
“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么念叨他?”
莫玲珑煎好鱼加入高汤和雪菜笋片,让烧灶的杂工猛火烹煮。
霍娇搂着她说:“杜大哥在的时候,师父就不用管那么多杂事,可以专心琢磨新菜!而且,师父你不知道吗,是你自己每日说起他,说得我就挺记挂他的!”
“我每日说起他?”莫玲珑声音拔高。
霍娇懵懵地点头:“是啊,你昨日训斥小白叫得大声,就说它怎么不学着点他!这个‘他’难道不是杜大哥吗?”
莫玲珑:“……”
“你每日都想起我,是吗?”
冷不丁地,贺琛鬼魅一样出现,在她耳边低语着说。
逼仄的角落,两人挨得很近就,莫玲珑呼吸一乱。
好在他似乎这样便已经满意,没有再盯着她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蒸笼喷出的热气模糊了视线,贺琛极力控制自己此时渴望跟她十指相扣的想法,瞥向灶台上的菜:“我来送,哪一桌?”
然后一抬眼,看清了悬挂在半空的点单。
霍娇吓了一跳:“杜,杜大哥……你能说话了?”
“嗓子好了。”贺琛言简意赅。
他又看了眼脸颊红红的莫玲珑,克制住想要触碰的念头,端起托盘,大步上楼。
后厨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
眼见霍娇一脸好奇宝宝,问题多多的样子,莫玲珑起锅装盘:“这份黄鱼我去送。”
她刻意避开他,直到入了夜。
何芷动作飞快,悄悄让梁图安把霍娇的床褥杂物一应搬去隔壁院子的西厢房,然后把两边院子中间的小门一关,将整个小院留给两人。
堂屋里,贺琛盘完帐起身,将账本拿来给她。
玲珑记今日流水二十八两另一百文,是非常惊人的收入。
莫玲珑房里又响起水声。
贺琛抬起的手,顿在半空没有叩下去。
他闭了闭眼,呼吸混乱。
第76章
今日水声比之上一次大不少,想来她心情亦如这水声一般起伏波动,间或还有生气挥出的水花声。
脑中的画面伴随着水波,生动如亲见。
只是这一次,他握过她的手,那份肌肤相贴的触感还留在手上,让这份想象更真实,也更强烈。
贺琛不敢再听,可偏偏挪不动脚步,于是拔出贴着裤腿的匕首,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刀。
疼痛伴着血腥,让他沸腾躁动的胸腔,和剧烈的异状,缓缓平静下来。
血一滴一滴顺着滴落到地面,贺琛闭上眼,等待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中衣,再披上一件袍子。
随着她脚步从浴房里走出,湿漉漉的潮气裹着清爽的幽香,慢慢往外渗透。
次间的灯烛亮起,代表她洗漱完毕。
贺琛终于叩下门去。
“笃笃笃”三声后,她过来开门。
他又痛恨起自己出众的嗅觉,能清清楚楚闻到她肌肤上隐约停留的茉莉香。
那块胰子还是他买来给她用的。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生出,他手握那块胰子递给她的画面,仿佛握着她的肌肤。
莫玲珑:“怎么了?”
“帐盘完了。”他喉结滑动,声音有些干涩。
她翻开账本,今日的流水和盈利,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他做的帐,总是无可挑剔。
看完后,她视线移到他手里的笔上。
那是她请姜师傅制的木杆笔,笔端刻着玲珑二字。
她又想起他偷偷托姜师傅打的那几支金丝楠笔。
于是转身入内,从自己书桌旁的架子抽屉里,摸出一把笔来:“你是不是忘了这些笔?”
那几支笔,在灯火下莹莹泛出流动的金色光彩。
“没忘,只是当时差了一日来不及取,也没想到姜师傅会拿给你。”他抿唇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支笔给她,“给皇上操办大典,让工部的工匠帮忙打的。”
莫玲珑看着手上金光闪闪,沉甸甸的笔,傻眼了——物理意义上的傻眼。
这是一支黄金打成的笔。
款式跟她做的木杆笔一样,只是换做了金子。
这支“金笔”笔端的刻的字是“玲珑”,笔身上还有这两字的阴刻。
他将金丝楠笔靠在金笔一旁,目光变得温和:“你瞧,这样刚好是一对。你喜欢黄金,我就给你做的金笔,金丝楠轻一些,我可以日日用。”
他甚为满意姜师傅的做工,当即将炭条换上去。
也是这么一动,莫玲珑才发现,他手背上竟然有尚未干涸的血迹,她盯着他问:“你怎么流血了?”
这句质问所含的关心,贺琛心里一安:“无碍。”
她抓起他手来看,发现血是从胳膊往下流的,往上一掀,便看到了新鲜的,尚未愈合的伤口:“这是怎么了?!难道那些危险的事,还没结束吗?”
莫玲珑没发觉,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自抑拔高了几分。
摇曳烛光下,她瞳孔骤然一缩所透出的关怀,让贺琛浑身都爽麻得无以复加,可以立刻死去。
“不是旁人,是我自己做的,刚刚。”
“你疯了吗?”她摔下那只手。
贺琛眼眸渐深,不敢将隐秘的,肮脏的欲念诉诸于口。
他怕吓坏她。
只将那只没受伤的手抵住门,不让她转身离开:“替你罚我罢了。”
莫玲珑撇开眼,赶人:“怎么还不回去?盘账也不急一时,不必日日盘。”
贺琛上前一步,两人只见只余半臂的距离,低头便可看清她颤动的眼睫:“我不走,我要留下来。”
守着你,再也不走。
“你鸣玉巷的宅子可比这里好多了,何苦在我这里睡小床?”莫玲珑淡淡嘲讽。
“可我只有在你身边,才感觉到安稳,或者你说的那两个字,
幸福,才体味到除了仇恨之外的东西。”贺琛盯着她双眼,“离开你这些时日,我没有一时一刻不想着你,不念着你。你别不要我。”
陡然的情话,让莫玲珑方寸一乱。
她不是没有听过告白,但像他这样湿漉漉的眼睛盯着说出口,仿佛押上了一切的狂热,还是让她动容。
他离开这些日子,她想清楚自己的心意,的确是喜欢他,但若是为了他放弃自己去迎合他的生活,却也做不到。
“可我不会去上京,这里是我的家。”
她从来都干脆直接,鲜少如此百转千回。
对贺琛而言,已足够如获至宝:“你的家就是我的家,我想做的事已经了了,只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
他得寸进尺又往她逼近一步,伸手便可揽入怀中。
然后,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握住她的手,分开她洁净的,散发馨香的手指,一根根手指交错,然后握紧。
她的脉跳得很快。
但没有他的快。
莫玲珑:“你……”
“答应我,允我留下来。求你。”
夜已经深了,月牙挂在天边,偶尔隐入云层。
看天色已是亥时。
他手握得很紧,莫玲珑挣脱不开便随他牵着,只是脸上有些烫:“你要留就留。”
“可是我的床被你拆了。”他凝视着她慢慢泛红的脸颊,只觉心里也如这抹红晕胀满心田,无比满足,“你让我住哪里?”
莫玲珑抬手往西厢房指:“还住……”
视线忽然顿住,只见东厢房门大开着,而旁边本该开着的小门却关上了。
再看旁边两处耳房,这会儿应该热热闹闹的霍娇和林巧,却都不见踪影。
何芷把所有人都张罗到隔壁去住了!
这几日她们的确商量过之后的住宿安排。
新买的院子比这边要大一些,倒座房尤其宽敞,足够梁图安兄弟俩分着住,还多出库房。
莫玲珑把隔壁的正房改了一下格局,改成套房结构,方便何望兰自己单独睡一间。
林巧霍娇跟她住这个院子。
等西厢房里东西都倒腾到隔壁去后,两人各住一间厢房。
现在,人都走了。
“她们都走了。”贺琛强调道。
莫玲珑:“那你睡东厢房吧,何芷她们应该已经把东西搬走了。”
“我要你的床褥。”他指了指那件小房,“我的床拆了,被褥也没了。”
“那你松开我。”莫玲珑转过身,挣开他的手。
贺琛松开又抓住:“待会儿我还要握。”
耍赖皮吗?
莫玲珑腹诽着,还是转身回房给他拿了一床干净的被褥。
贺琛接过来抱着,腾出一只手来牵她,小白噌地一下抬头,见是他又把脑袋塞回翅膀下去。
东厢房里很干净,何芷打扫过,看不出住过的痕迹。
他手伤了,莫玲珑自然不叫他动手。
将被褥铺上去,铺平里侧的被单时,她弯腰俯身,身上的外袍自然垂下,勾勒出纤细但健康的腰身,以及蜿蜒起伏的脊背。
随着动作,这份曲线轻轻晃动,生动至极。
贺琛视线描摹着她的背影,只觉刚才靠刺血压抑下的躁动,又蠢蠢欲动。
他收回视线,抽出匕首给自己又划了一道。
即使很微弱,莫玲珑还是听到了刀刃入鞘的声音。
她翻下床抓住他的手:“为什么要自残?”
他默然以对。
总不能说,为了压制对你的渴望。
莫玲珑咬唇:“你为了留下来,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贺琛看着她,无言辩驳。
见他如此心虚和默认,她心情复杂,抽出那支金笔重重抵在他胸前,“这叫卑鄙可耻!这叫道德绑架!”
“我的错。”他认得很快。
莫玲珑从床上下来,正要起身,他牵起她的手,重新十指相扣,“只要让我留下,你怎么罚我都行。”
莫玲珑:“……”
此人现在装都不装,牛皮膏药一块!
贺琛手上的血顺着手指流下来,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袖子上,像红烛滴蜡,雪里红梅,竟然有一份妖异的美感:“霍娇说你日日提起我,定是心里也有我。是不是?”
“你疯了!”她甩开他,要回房去拿伤药。
但贺琛握住她手不放,另一只手将她堵在墙角,毫不在意伤口裂开,鲜血淋漓,直直看着她双眼:“不碍事,你告诉我。”
这血若是为她流干了,才是得其所在。
莫玲珑两辈子头一次被逼到如此境地,毫无退处。
眼前的人双眼灼灼,瞳孔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她的倒影,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她轻轻叹息,脑海中拼凑起他的过去。
幼年丧母,刀口舔血,乱世中争得一片天下,和她一样,不信他人不信命,靠自己安身立命。
于是时间洪荒中,恰恰好遇见同类的彼此,也想求一丝慰藉。
她没有再抗拒,抬手摸了摸他的胡茬:“是,我心里有你。”
话音未落,下一瞬便被大力扣进一个密不透风的怀抱。
茉莉花香满怀,下巴抵着她光滑的头发,他紧紧抱着她,生怕眼前是他臆想出来的幻境,只有这般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存在,才敢相信。
他求到了!
她心里有他!
胸中那股沸腾的躁动不安,此时此刻都像风筝有了线,有了着落。
抱了很久,她脸颊越来越红,他虽万般不愿,还是小心翼翼松开她,胳膊上的伤一下子淋漓起来。
莫玲珑看了伤口一眼,回房拿来伤药和干净的布条。
扒开袖子看清足有小半寸的伤口,皮肉翻开,看着有些狰狞。
能对自己下这种手,真是狠人。
她低头认真包扎,手指头碰到的地方,对贺琛而言像一串蚂蚁行过方寸,麻痒到了心尖。
他控制着撇开眼,视线移向包扎过后,稀巴烂的袖子,深呼吸后道:“我衣裳烂了,没有衣裳换。”
旁人都有新衣裳。
莫玲珑回房去,又给他拿来一套从里到外的新衣。
外衣跟梁图安兄弟俩的布料同款,只款式是圆领长袍,一眼看去是读书人样。
中衣用了上好的松江棉布,细洁柔软。
“你没漏了我的。”他接过衣裳,借机又牵她手。
莫玲珑瞪他一眼,但念在他伤员份上没有挣脱:“只是当时以为你会回来。”
“我自然会回来,我跟你说的,都会做到。”
贺琛看着她,眼神忽然幽怨,“就比如你答应过我,等买了新酒楼,上下的字都交给我来写……”
这人还学会了倒打一耙?
莫玲珑轻笑:“‘玲珑记’三个字一直是我写,茶饮铺子是我跟何芷合伙的,交给望兰来写也说得过去。至于菜单——”
她抬起头看着他,“现下是望兰日日写了挂上去,你若不回来,我便还是让望兰写。”
“那你为何还留着那张旧的菜单?”他盯着问。
莫玲珑从他怀里躲开,也不想继续跟他讨论韩元:“那是玲珑记的来时路,为什么要扔?”
她按住他肩,轻轻推开,“我要休息了,你也去睡。”
推门出去,她脚下一顿。
只见一只白
色羽毛的大鸟,停在门前,正歪着脑袋打量她,金色的眼瞳令人心惊。
而一向咋呼的小白,此时颤着两条伶仃的短腿,惊恐莫名地躲进了它的小木屋,只露出羽翼的一角。
贺琛嘬唇一呼哨,大鸟带着警惕慢慢踱进房门。
莫玲珑第一次在一只大鸟身上看到“变脸”——那鸟在看到贺琛后,刚刚还肉眼可见的防备,瞬间变成欢喜。
它挥着脚爪奔到男人面前,用锋锐的喙蹭了蹭他手背。
只见它脖子上挂着根布条,上面写着:需衣吗?
一看就是阿竹的笔迹。
莫玲珑想起在上京时,自己看到的那只大鸟,多半便是这一只了。
贺琛扯下布条,抱起它郑重地向一只鸟介绍:“糖宝,这是莫娘子。”
然后又对她介绍,“它叫糖宝,虽然是猛禽,但特别训练过,只用于传信,所以别怕。”
他捉着她的手放到光滑的羽翼上,“你可以摸它,以后你也可以差它做事。”
这是一只神气的大鸟,羽翼丰满,器宇轩昂。
它顺从地坐在贺琛怀抱里,看向她的神情带着好奇,试探地歪着头向她蹭过来。
糖宝两翼的羽毛坚硬,但头上的毛很蓬松柔软。
莫玲珑好笑地看它像猫一样眯眼,享受抚人类的抚摸。
“我要回房了。”莫玲珑拍拍鸟头。
见她神色有些倦意,他在那布条上写上回信,重新系回去,一记呼哨之后,那鸟原地扑楞翅膀起飞,转眼不见。
第二日一早,莫玲珑从房里出来,贺琛已穿上昨日她给的新衣立在门前等候。
想起昨日他从自己口中逼问的回应,她神色微有异样。
见她顿足,他走向她,伸手过去握住了她。
他的手掌心有些些老茧,一路而来的血泡也还未消,但掌心温暖干洁。
她偏头向他看去,他自然地垂首,道:“走吧。”
然后牵着她径直穿过两座小院的中门。
门口处,梁图安兄弟俩正在给水池里的鳜鱼喂食,林巧在削炭条。
见两人并肩出来,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神色各异。
梁图安直接捂住弟弟的嘴,而林巧手里好不容易削好的炭条没拿稳掉在地上:“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