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莫玲珑脸上的笑意收得猝不及防,连粗心的阿竹都心里一跳:“莫娘子,是不是阿竹刚刚说错话了?”
霍娇忙着把她刚包好的酥饼送进烤炉,头也不回地冲他:“你不
是刚刚说错话,你是没有说对过话!你瞧瞧你像话吗,一个小厮,主子忙正事的时候不带你,不就嫌你是个累赘吗?”
“你!”阿竹好气,可好男不与女斗,他词穷了。
“你什么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脑子还缺根筋,我看贺郎君就是拿你当小白养的。”
阿竹急眼:“小白是什么?”
霍娇朝探着头的大鹅努了努嘴:“喏!你瞧它也觉得我说得对。”
阿竹:“……”
两人斗嘴时,莫玲珑回隔壁院子,推开了房门,将那封信锁入柜子的抽屉内。
随即去后厨,取出一块腊肉,开始均匀地切成片,再切成均匀的小粒。
——做腊味松,是她烦躁时沉下心来的消遣。
别生气。
不值得。
呵,不会说话?请求收留?
不行,还是很生气!
莫玲珑手下的刀切得锋利作响,仿佛刀下是那杀千刀的脸皮。
夜枭将她恨恨下刀的模样记下,闪身从玲珑记新后院门洞破口里出来,汇于后巷路过的人群里,待确认无人注意后,才纵身一跃跳上马背,飞快奔回了鸣玉巷。
片刻后,吃饱喝足了的糖宝抜空而起,以最迅捷的速度往北飞去。
**
上京,翰林院。
新上任的翰林学士皱着眉问:“申明亭的告示都发下去了吗?何时可确保悉数送达?”
他刚刚上任,千头万绪,这份新帝登基的告示,算是他经手签发的第一封文书。
眼看五日后就是登基大典,若是有的郡县还未收到,可是大大的纰漏。
新任翰林编修韩元恭敬一揖:“禀掌院大人,这封告示通过兵部的驿站快马相送,属下确认过,除个别边远县,都可以在登基大典前收到。”
“好。”他略松了口气,对这位上头塞进翰林院的编修大为改观,“做得不错。你已有两日没休息了,回去歇一下吧。”
皇上突然宣布退位,让位给已故的先太子,朝野震惊。
登基大典成为重中之重,紧锣密鼓地筹备。
然而,虽未登基,新帝却已开始掌权
他杀伐果断,丝毫不像六七岁离开皇宫,死遁至穷乡僻壤长大的人。
大太监李如海被关押,东厂羽翼以一种可怕的速度被拔除。
先前金党倒台,如今看来,仿佛是给这一场权利更迭的预演。
新帝毫不费力,只动了有限的几个官职,便重新调整了大安朝的权利中枢。
每每想到此处,这位新任的翰林学士都觉凛然,仿佛周遭有看不见的眼睛,正监视着自己的言行。
听上峰如此夸奖,韩元依然谨慎,恭敬一揖:“谢掌院大人体恤,属下不辛苦。”
学士大人:“去吧,明日一早过来,还有许多文书需要裁定,你写得快而好,还得你多出力。”
韩元推辞不过,领命下值。
行至翰林院门前,忽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从皇宫方向策马而来。
这人不是那个账房么?
他怎会在上京,还在皇宫内骑马?
可怕的念头在心里滋长,他不禁抓住身侧的官员问道:“那是谁?”
身侧这位是翰林修撰,曾是某一年状元,扶了扶叆叇眯眼看清后,咦道:“你不认得他?你不就是贺大人举荐进翰林院的么?”
贺大人……
他脑海里嗡嗡的,脱口而出:“他就是贺琛,贺大人?”
“对啊!前都察院巡按贺大人,如今算得上平步青云,按功劳来说即便封王也说得过去。说起他来那可是传奇啊……听说乃是前内阁首辅金怀远之子……哎呀,慎言慎言,小韩莫要听我一派胡言……”
同僚还在说着什么,韩元一个字也没听进耳去。
贺琛就是杜琛?
贺琛竟是杜琛!
韩元一路失神,回到东四巷住处,抬眼环顾眼前的宅子。
这东四巷官邸,是统一分配给一甲和二甲留京任职的官员住的。
分给他的这处小院,前一任屋主是陆如冈——唯有这一处空着。
何其讽刺,兜兜转转,竟然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韩元闭上眼,心中晦涩莫名,却无从埋怨后悔。
书信往来,观点交锋,文采比较……这些都不是假的。
他的确为贺琛的才学和胆识倾倒过。
贺琛策马出宫,去礼部督办大典流程。
看完大典当日的安排和一应准备,他问:“吉时不能往前吗?礼毕时间太晚了。”
礼部尚书面有难色:“贺大人,这可是钦天监根据陛下生辰八字算出来的,万万不能改动。”
天杀的!
如儿戏的退位,和如此迅疾的登基。
这前后俩皇帝是可着他们礼部的官员造啊!
晚点就晚点嘛,不过是请百官多吃一顿饭的事——
听说新帝从大太监李如海宅子里,抄出来二百万两白银,十几万两的黄金,富得流油,堪称最富的一任皇帝。
户部走路都抖起来了,还差这点子小钱么?
那就还得延后一日才能动身。
贺琛暗暗攥紧了袖笼中的拳头,另去了一趟兵部。
兵部正在紧锣密鼓训练禁军,确保大典当日皇城戒严,典礼安全进行。
见他前来,兵部侍郎林忠海上前拱手迎接:“您怎么来了?”
“林大人,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林忠海请他进了值房:“莫说什么不情之请,你同范家军一起击退倭寇,让良将不被辜负,你就是我林忠海的莫逆之交!但说无妨!”
贺琛深深一揖:“几日后,小弟需疾行南下,所需马匹和通行手续,还请林大人行个方便!”
林忠海瞪大眼:“就这点小事?我当你要我老林给你拨五万兵力哩!”
“事情不大,但毕竟不合规矩。”
“包在我身上,沿途良马任你选用,昼夜不息!”
贺琛抱拳:“感激不尽!”
乾清宫丹墀之上,面有风霜的男子坐在龙椅上:“琛儿刚刚说,他要去督办大典流程?”
“是的,皇上。”杜润生垂头应道。
程铭稍稍一想,便露出笑意:“是金安出了什么事吗?”
杜润生想起夜焰打听来的消息,尴尬一笑:“许是他走得匆忙,还未来得及跟心上人坦白,有些误会需他自己去解释。”
程铭:“不如我来赐婚?”
杜
润生忙跪下磕头:“还是让琛儿自己想办法吧,那姑娘不是寻常女子,他又把她看得比命都重,若是咱们越俎代庖,兴许反而不美。”
程铭畅怀大笑:“真好啊,我一直以为琛儿这辈子都打算打光棍儿了,没想到一开窍就开了个大的!那老师也好准备好提亲的事了,我拨个礼部的人给你使。”
“谢皇上!”
“谢什么?没有琛儿,一切能这么顺利吗?”程铭笑着让他平身,“走,替我选个礼物,给琛儿贺新婚!”
杜润生在皇帝背后苦着脸:也不知这新婚的礼物,什么时候能送出去?
皇帝让位给先太子的消息传到金安,申明亭上贴满了禅位告示。
“原来先太子没死啊!”
“新皇上登基大赦天下,还给咱们免税一年,真好真好。”
“皇家的事,谁知道底细?没一个简单的,你瞧就免了一点税,把你乐成这样……”
“咱们都是普通百姓,免掉的税够我家吃穿大半年,这就够好的了!”
“希望新皇上再给咱们一些恩惠……”
莫玲珑看完言简意赅,但莫名庄重的文书,跟霍娇一起回家。
她又多买了许多肉,拿来做成肉脯送客人,好维护客情。
玲珑记的装潢已进入最后阶段,一楼的两边门面也围了起来,拆除中间的隔断,重新修整。
也就茶饮点心铺子还能正常营业,其余都改成了送菜上门。
她便故技重施,在铺子门前挂了外卖本子。
客人留下点的菜名,隔半日便能在家收到热气腾腾的饭菜。
刚把肉交给梁图安,胖婶敲了后门,过来点了一道焖肉和葡萄鱼:“给我家闯儿补补,书院好不容易多放一日假。”
莫玲珑觉得有些奇怪,她前两日刚去送过菜,并未听方大娘说起,便问:“书院放多放一日假?”
“是啊!消息也是才递回来的,韩山长的独子,那位梅鹤俊才韩元入了翰林院任编修!听说这原来可是状元榜眼才能任的,他直接跳过科举成了!”
韩元入了翰林院?
看来,他如愿以偿了。
可结合申明亭上的告示,让人莫名多想,难道他这番际遇,跟新皇帝有关联?
“那婶子先回去了,回去得把饭焖上,回头不用你送过来,小胖过来取哈!”
送走胖婶,铺子门前来了个稀客。
她点了杯奶茶要了个酥饼,站着吃完喝完,对何望兰说:“怎么就你一个小娃娃看店?莫娘子在吗?我找她有事。”
何望兰笑容甜甜:“铺子在修整,其他人都出去送菜了,您稍等我看看她在不在。”
走了几步,她想起莫玲珑叮嘱过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又问,“您贵姓呀?”
小丫头还挺警觉。
方大娘笑了:“你就说我是方大娘,她就知道了。”
“方大娘?我也知道您!稍等马上来。”何望兰蹦跳着进后厨,把消息告诉莫玲珑。
她正在做葡萄鱼,加上胖婶点的,一会儿要出四份菜。
听方大娘来了,她把锅铲交给霍娇:“一会儿鱼能捞了马上捞出来,芡汁你已会调了,浇上去马上交给图安送出去。”
“是!”
脱下罩衫出去,迎面便见方大娘笑眯眯看着她:“早听书院那帮孩子说,你家的茶饮好喝,点心也好吃,今儿我尝了,这现做的就是好吃!”
“大娘您过奖了。”看方大娘一身好衣裳,一改往日的素净,莫玲珑问,“可是有什么好事?”
方大娘笑起来:“叫你说中了,我啊,是来给山长定状元糕的。”
“咱们书院有个传统,中一甲者,书院要备状元糕来发。子初虽然不是科举中第,但编修可是三年都出不来一个位置,即便一甲中第,也得运气好才能轮上,且他还兼了国子监博士,从今往后不是学生,而是老师了!”
这份际遇实属难得。
陆如冈费高中探花,不过授了翰林检讨,离编修还差着不少的距离。
更不要说还兼任国子监博士。
韩元这番际遇,对读书人来说,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
见莫玲珑面露惊奇,方大娘笑道,“也是这孩子运气好,听说得了新帝近臣的提拔,直接破格擢升的。子初写回来的信里说,新帝不拘一格降人才,这位近臣听说先前也只是都察院小官,但一己之力扳倒了金党,还替新帝收拢了武将能臣!”
莫玲珑听到“都察院”三个字,眉心一跳,难免多想,问道:“这位大人姓什么?”
“姓贺!算得是子初的伯乐啊!”方大娘笑呵呵,“嗐,也不怕你知道了笑话,前阵子山长还为了子初去上京气得心口疼,出去找老友散了半天心呢!这下好了,总算书院和家里安宁下来了。我来啊,就是给书院定这状元糕点的!”
姓贺。
都察院小官。
真是巧合她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一家去了!
莫玲珑滞了滞,抿唇将注意力收回到状元糕上。
江南的传统,状元糕分一甜一咸两款。
一款是传统的状元及第糕,另一款则多是夹肉的馅饼。
能接到状元糕这样的单子,对任何一家糕团点心店来说,都是极好的广告——每一块糕点上,都可以打上招牌红章。
这对正在装潢期的莫玲珑尤为重要,正是积攒人气的好机会。
更何况梅鹤书院这回定了足足有一千份,利润也不少!
她打起精神:“方大娘放心,我先做了出来给您试试口味,至于盒子可有要求?”
方大娘手握山长给的巨资,大方道:“你尽管做来,只要不是太过奢靡都可以!哦,你做出来直接送去山长府上,他家老太太是见过世面的,她觉得行就行了!”
莫玲珑收了方大娘给的定银,琢磨起这笔大单。
此地的状元及第糕是糯米糕,夹黑芝麻或豆沙馅,蒸熟后凉吃,但放隔夜会发硬。
如今天气渐热,糯米蒸点很容易变坏。
且书院定了一千份,分发都需要时间,得保证这糕点有至少三天的赏味期。
于是她略做调整,替换四成粳米粉,内馅选了松仁枣泥,饼皮蒸熟后略作烘烤。
这样一来,不光甜咸两款糕饼的外形保持一致,还能大大延长新鲜的口感。
咸味酥饼则改了店里最为畅销的萝卜丝酥饼,用肉松咸蛋黄腊肉丁做馅,层层酥皮点缀芝麻,口口酥香。
这款饼出炉后,五天内口感会从松脆到松化,神奇的是口感变化不影响味道的水准。
莫玲珑又去姜师傅那里定制了一款小的提梁盒,一套两层,每层两格,刚好放两甜两咸四个糕饼。
把手上绑以红绸,绣状元二字。
搭配起来后,霍娇惊呆了:“师父,这哪是送糕饼啊,这盒子也太好看了吧!”
孩子左看看右看看,对这小巧的提梁盒爱不释手。
莫玲珑笑起来:“好的厨子不光要会做,还得会打扮自己的手艺。以后看多了就会了。”
霍娇挠头:“我能把师父教的菜学会就很好了,这‘打扮’的活儿,还是师父来吧!”
何望兰插嘴:“娇姐,这个我会,以后你做饭,我来‘打扮’!”
“小丫头口气不小!”
何芷见过的世面多,也不禁赞叹:“我看啊,以后的状元压力可就大了,上哪找到像这么体面的状元糕啊?”
她偷偷打量着莫玲珑的神色。
见她面色如常,不禁生出佩服来——
任谁都看得出,韩元对莫玲珑颇有几分深情,那日来店里,应也是有一番剖白。
可她拒了便是拒了,如今做这款糕,眼里只有对成功和银子的渴望,全无一点点女儿家柔肠百结的情绪。
“走,陪我去找那位老太太。”莫玲珑说。
两人赁了两顶轿子,提着装有这提盒的包裹,到了韩府,跟门子说明来意后被请进偏厅等候。
韩老夫人午睡正起,玛瑙上前给她簪上钗:“老太太,老爷定的状元及第糕送来了,您要尝尝吗?”
她精神头还没缓过来:“定的哪家字号?”
“是玲珑记的。”
听见这名字,老太太立刻站起来:“快,快把人请到我院子来说话!”
第72章
莫玲珑两人被请进内院,一路穿花拂柳,来到了临水的一处厅堂。
此时窗外斜柳新绿正浓,鸟叫虫鸣,暖阳水照,令人心旷神怡。
墙面挂着一副精致的仕女图,另有一个小小佛龛和木鱼蒲团。
莫玲珑看了那图一眼,便收回视线,只专心看向窗外美景。
远远地,韩老夫人从窗外将这一动作收入眼中,对
这位姑娘好感更甚一层。
当真是个聪明,又非常得体的姑娘。
细细地想,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地拒绝了子初,他或许也没有这番境遇。
如今的局面,多亏了她毫不拖泥带水才得以成全。
老太太给玛瑙使了个眼色推开门,朗声道:“莫小娘子来啦,听说子初的状元糕出自你手,我就知道东西差不了,难为你还亲自跑一趟!”
莫玲珑微笑迎上前,扶着老太太安坐下来:“说小了是韩府的喜事,说大了可不是我们金安的大喜事吗?这状元糕可马虎不得。”
说着,她打开了包裹,取出来推到老太太面前,“方大娘说可以不用拘泥于旁人先前做的,我就大胆做了点创新,也不知合不合老夫人的眼。”
只见那是个小小生漆提篮,透着油润的亮光,提篮把手精巧,镂刻有状元及第的纹样。
玛瑙惊叹:“呀,这么细巧的盒子,竟是个提篮模样!”
莫玲珑一笑:“就是个提篮,上下两层都可打开,吃完了里头的糕饼,拿来装女眷的首饰钗环也是合适的。”
听完,韩老夫人打开,见这上下两层都能灵活开合,心里便已万分满意。
抽开了提篮,只见两款糕饼中一款有芝麻,便指着问:“这可是那咸酥?”
“对,这是咸的,小女凑了四味原料,五种调料,凑出四书五经的意思来。”
韩老夫人大赞:“有心了!”
她闻着有股惹味的香,让玛瑙拿出来:“切小块我尝尝。”
这间花厅里,物件齐全。
玛瑙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个碟子,另一把小巧的胡刀,用细白棉布垫着,切了一小块给她。
一入口,老太太只觉外皮松脆,一层层入口即化,只留酥香,勾得人去尝内馅。
但内馅的滋味,比外皮还要令人惊艳。
油润,味厚,丰润的肉香之中裹着一丝奇妙的沙沙口感,令人欲罢不能。
“再切一块大的来!”
老太太这次没有细细品,而是大口咀嚼,才觉解了馋。
她惊异地问:“这馅里加了什么,这么滋润香口的?”
莫玲珑浅浅一笑:“您尝出来了,小女加了点咸蛋黄。”
老太太击了一下掌:“是这个!沙沙的,香香的,把那些腊肉丁腊肠丁的滋味都给配起来了。”
玛瑙在旁边掩嘴笑:“这味儿我听老太太讲都觉得好,不过,都是肉啊蛋的,这天会不会坏得快?我看老爷还打算去临川送几个老友,一来一回总要两三天。”
此地的糕饼,一般放一两天,味道就变了。
莫玲珑:“考虑到这一点,所以我把里头原本该加的肉,炒干以后捶松,肉松就能放久一些,我第一炉出来的放了两三天,滋味没什么变化,应该可以放心的。”
“你真是……让我说什么好呢!”
韩老夫人看着莫玲珑,认真地说,“好姑娘,你的福气在后头。”
聪明人之间,话不用说破。
莫玲珑微笑着收下夸奖和好意:“谢老夫人夸奖。哦对了,我这次来,还有个贵宾卡想送老夫人。”
她拿出从姜师傅那定做的贵宾卡,双手递过去。
玛瑙替老太太接过,只见打磨光润的檀木卡片上,正面是玲珑记贵宾卡几个字,
背面,则是零零一的数字,和韩老夫人四字。
“这是怎么个贵宾卡?”老太太对她这门生意经好奇起来。
莫玲珑跟何芷忽视一眼,笑着说:“玲珑记店面扩张修整,过阵子重开,这贵宾卡呀,可以优先用雅间,可以定制菜,能有专属服务送菜上门,还可以积分折扣。”
听着稀罕而复杂,可老太太莫名喜欢:“这定制菜好啊!我爱吃你做的焖肉,可又怕你说的吃得肥腻了对身体不好,是不是就可以让你给我做个瘦的?还有……上回有人给我送了条海里的鱼,我瞅着那鱼肉细腻还没刺,是不是能请你给我做成葡萄鱼?”
“是的,都行,只要店里霍小厨得空,您让她来府上做也是行的!”
韩老夫人听着大喜:“这感情好啊!”
她对玛瑙说,“快,把我那几个老姊妹的名儿都给莫娘子记下,给她们也都安排上,以后去谁家都有莫娘子的手艺吃!”
玛瑙听了,立刻拿出名帖来,将韩老夫人来往的几家夫人太太的名字,洋洋洒洒一并写下来。
何芷看得眼睛都直了。
莫玲珑跟她提过一嘴贵宾卡之后,她一直没当回事,只觉复杂得紧。
不光得记着贵宾的人和脸,还得记录每回来店里都点了什么菜,做好单独的帐本。
却没想到,这贵宾卡送出去,还是个面子物件,还能一个推一个,甚至一个推好多个!
好家伙,这么多豪门贵妇,一下子都成了她们玲珑记的客人?
何芷心潮澎湃起来。
“您再尝尝我改过的状元糕?”莫玲珑把甜的那款抽出来,递给玛瑙切成小块,“我把糯米粉减了,另调的松仁枣泥馅,没放太多糖,您少进一点儿也不妨事。”
老太太最喜欢吃甜食,听她这么一讲,心里已是满意。
一吃,满口都是枣泥的香甜,松仁的油香,甜而不腻,丝绸般滑润,偏偏外皮又糯而不粘,搭配起来微妙可口。
她享受了一会儿口中的余香,才满意地点头说:“好极了,真是今年吃过最好吃的甜点,玛瑙啊,你把这几个都给我留好了,每日下午我进一小块。”
“是!我一定盯着不让您多吃!”
“你这丫头!”
几人大笑起来。
眼见时辰不早,莫玲珑告辞,老太太让玛瑙安排府里的马车送她们回去。
玲珑记门口,青翠眼见一辆乌木细雕马车缓缓而来,问道:“哎,那是莫娘子坐的马车吗?”
何望兰瞧了一眼,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是。莫姨姨跟我娘过去是赁的马车。”
但那马车行至门前停下,车夫将脚一搁,开了门从里头下来的,不是莫玲珑跟何芷,又是谁?
“莫娘子!莫娘子!”青翠踮起脚喊。
早已坐不住的沈小爷弹起来,把范氏往外推:“娘,快些快些,你说带我来吃好吃的!”
范氏面露尴尬,提着裙摆往外一瞧,只见一身布裙但风姿利落的莫玲珑跟何芷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而来。
那辆低调又奢华的马车,这才转了头慢慢离去。
沈府最风光的时候,比这马车还好的,府里都有好几辆。
如今沈译之降了职,县令能用的马车只剩朴素二字,如果不是大兄审时度势另谋了明主,娘家又宠她,她出行还勉强有些风光。
若不然,怕是如今站在莫玲珑面前都要自惭形秽。
这时,莫玲珑也已看清了她们主仆三人,拉了何芷加快脚步,惊喜道:“沈夫人!您怎么来了?”
跟过去相比,范氏笑容多了一分拘谨:“我陪我家夫君到任上,刚好不远,我回一趟娘家。听说城里有家玲珑记味道好,我一想就是你开的!”
莫玲珑这阵子从街头巷尾听了不少新帝登基前后的奇闻轶事,知道上京的权利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多二三品大员从此查无此人,落马者何止一两人。
她多少能猜到,沈译之是原先金怀远一党的人。
如今从京官外迁,有保留个一官半职,已是胜过许多人了。
见范氏这样,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当时她初到上京,得了不少他们夫妇的恩情,如今看他们落魄,难免戚戚焉。
莫玲珑笑容温和:“欢迎回家,来,进去坐。”
一句回家,让范氏心里一暖,顿感安慰。
故人面前,她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洒脱:“你这店开得不错,这条街我知道热闹着呢,生意一定不错吧?等你的时候,我听街坊都说,你可是不到半年就拓了店面!”
“还行,也多亏了街坊邻居的帮衬,生意一直都不错。”
两人说话间,门口又排起队来,何望兰跟梁图宁挨个发放排队牌子,挎着篮
子发试吃。
青翠一脸稀奇:“莫娘子,你这牌儿挺有意思,这么一发,大家就都不乱了嘿。怎么想出来的?”
“没办法,螺蛳壳里做道场,我们店小人也少,难为客人排队,尽量让大家等得耐心些罢了。”莫玲珑上手做了几杯招牌珍珠奶茶,拿了几个点心,带她们去后院坐。
两边的院子里都有亭亭如盖的大树,这时节新绿满枝,坐在树荫下十分惬意。
主仆俩一打量,只觉院子充满了
莫玲珑拿出小桌,请主仆几人坐下。
“来,都尝尝我家新品奶茶。不过小少爷不能喝茶,还是喝这个核桃酪吧。”
沈少爷喝完香香的核桃酪,但闻着娘亲的奶茶似乎更香,扒拉着杯子,馋得要打滚。
青翠只好掰开萝卜丝酥饼喂他:“祖宗哎,上次偷喝一回老爷的茶,眼睛睁到半夜没睡。”
香酥的饼带着馅入口,孩子终于消停,认认真真吃起来。
范氏放下杯子:“我说我好像忘了啥!青翠快把我阿兄送来的几篓海鲜拿过来,家里厨子做得不好,我想着还不如拿来给你做!”
青翠忙起身出去,从门外把那两个大篓子拎进门来。
不等莫玲珑开口,梁图安很有眼力地上前接过。
“这个容易,我喊娇宝来处理,你们都留下,吃过晚饭再走!”
说着,莫玲珑把霍娇喊出来。
霍娇一露面,青翠恍然地想起来:“这是那个跟着你一块儿回金安的瘦瘦小丫头?”
“青翠姐,是我呀!”霍娇爽朗一笑,拿出来一碟子肉脯,“这是师父昨天烤的,大家尝尝。”
她低头看了一下篓子,居然好多她不认识的食材,“师父,这些怎么做?”
“你看,鱼教过你了,剖了挖腮,这是带鱼,不用刮鳞。这么大个头的虾去了虾线得开背,贝壳的滴几滴香油养着吐沙,蟹更简单,你刷干净用稻草绑住,再摘些紫苏来,我们清蒸。哎,居然还有条刀鱼,今天真是有福了,娇宝待会儿拿火腿香蕈来蒸,放一小块猪油上去。”
“好,我知道了,师父你陪沈夫人她们聊,放着我来!”霍娇一手一个篓子,毫不费力地拎进了后厨。
青翠看得愣住。
当时在茶楼见过这小孩儿几次,黑黑瘦瘦的,跟在莫玲珑后面像只小老鼠,不会笑,一对视就慌——可现在呢,落落大方,整个人像会发光一样。
才回来半年吧?
怎么会有这样的变化?
“你还收了徒弟?”范氏好奇问。
“嗯,娇宝天分不错。”莫玲珑欣赏地看着霍娇大刀阔斧杀鱼剖虾,利落地扎蟹,那些动作充满了力量和速度的美感,好看极了,“瞧,这就是厨子的自我修养。”
青翠感慨地想,她大概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了。
小徒弟学了本事能安身立命,能给师父挣钱,就有了底气。
这就是真心换真心吧?
就跟她家小姐和姑爷是一样的,人人都说小姐是堂堂大将军的妹子,断然受不了从府尹夫人成县令夫人的日子。
但谁能知道,她家姑爷得个包子都舍不得自己吃,一定要巴巴带回家。
听大爷手下的兵丁说,也是因姑爷这份专一,才在节骨眼上得了那位贺大人一句提拔,免受充军之苦呢。
天色渐暗,茶饮点心铺子打烊。
后院氤氲起热腾腾的香味,只见桌上红的白的,琳琅满目。
螃蟹连最小的蟹足都胀满了肉,掀开壳满满金红色的膏,挤得鼓鼓满满。
蒜蓉蒸虾下面垫了粉丝,吸饱鲜香的味汁,虾肉饱满弹牙,吮指都不肯放下手。
最绝的是清蒸刀鱼。
这个季节,刀鱼洄游于江水入海口,脂肥肉嫩,入口细腻,莫玲珑叫霍娇蒸时添了几丝火腿香蕈,借了些肉香和山珍的鲜美,被猪油激发后,鲜美得无法形容,只恨太少。
林巧收起了挖苦,专心夸:“娇宝真是出息了,今天全是你做的,做得太好吃了!”
“哥,我就是吃得快了点!”梁图宁把脸抬起来,要哭不哭地看着莫玲珑,想告状又不敢。
他就是吃得快了点,多了点,哥已经第十次在桌子底下踩他脚了。
霍娇大度摆手:“小孩儿吃嘛吃嘛,不过该谢谢沈夫人才对,她带来的这些东西,随便一煮都好吃!”
“那不是的,你家的灶就是香!”吃饭困难户沈小爷忽然抬脸认真说。
说完,继续一味不语,埋头苦吃。
吃得额头冒汗,碗边很快堆起虾蟹壳和鱼骨。
青翠头一次能轻轻松松自己吃饭,不知不觉跟着吃了个肚圆。
范氏则吃出了一身轻松。
她瞧着莫玲珑的小院,感慨无比。
去年相遇时,这姑娘孑然一身,不名一文,如今身傍一座大酒楼,手下养活了两桌人。
她不过是日子跟过去不能比,跟莫玲珑相比,这点事算个啥呀!
大哥说得对,人呐这辈子重要的就该找着对路的人一起走。
他狗皮膏一样黏上贺郎君,就能带着范家军绝处逢生。
想到贺琛,她打起精神来,说:“我哥让我捎来个活儿,也不知你有没有空?”
刚刚闲聊的时候,她听出来了,玲珑记接了个大活,可得忙几天。
莫玲珑笑道:“您也瞧见了,我这店铺现在修整不能待客,当然有空!”
状元糕看着有一千份,但只要她把面皮跟馅料拌好,均匀分成剂子,包的活儿很容易分配,何芷跟林巧都能包。
再说还得等姜师傅想办法把那一千个提篮做出来,十日内交给书院就行了。
范氏听她答应,才松了口气:“我哥他前阵子跟贺郎君一起杀退了三万倭寇,得了皇上封赏,城外的驻军想着一起庆祝庆祝,他们都指名要吃玲珑记的饭菜,都求到我跟前来了。”
贺琛,跟范家军一起杀过倭寇?
想到那些倭贼的凶残,莫玲珑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第73章
何芷有些激动:“多亏了范将军,要不然金安可要遭罪了,我听说倭贼凶蛮,他们的刀又长又利!”
“是啊,我哥他们一直在北方,不适应倭寇的打发,起先并不占上风,死伤挺严重的。”
范氏有些唏嘘,光回忆这些描述,都叫人心惊胆战,“还是贺郎君出的战术,他以身为饵,先擒了勾结倭贼的大太监康有德,擒了倭寇首领,才险胜的。”
莫玲珑眉尖蹙起:“他怎么以身为饵的?”
范氏:“具体我就不知道了,只听我哥下面的人说,他先瞅准了康有德所在的阵营,确定了人在之后,是不要命的打法。故意露出破绽,引他身边的几个高手来攻击……我哥在这一仗里,胸口中了一刀,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说到那伤口,范氏喋喋不休了许久,说他为了军功不要命。
一家老小宁愿吃糠咽菜,也不要他丢去半条命。
此时莫玲珑脑海中,尽是“不要命的打法”几个字。
她想起那一晚他回来,剥下身上血衣给后面那个黑衣人,身子露出的累累伤痕。
包括在金安初次见他,倚靠在墙上,胸口也尽是伤。
不安仿佛长了手出来,扼住她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所以,他现在身上也有伤吗?
梁图宁小声问沈小爷:“范将军是你舅舅啊?”
饭馆客人闲聊的时候,范家军经常被提及。
他听着那些神勇的事迹,心里向往得紧。
“对!我舅舅可厉害啦!”沈小爷吃饱了终于放慢速度,拿起核桃酪喝了一口,满足地发出喟叹。
“不过我听那些叔叔伯伯说,这次能立功,多亏了贺叔叔。刚开始他不答应我舅舅呢。”
梁图宁好奇:“为啥说要多亏那个贺叔叔啊?仗不明明是范家军打下来的嘛!”
沈小爷瞥他一眼:“你不懂,我舅舅说过,战术是这个。”
他比了
一下自己脑袋,又比了一下胳膊,“兵力只是这个出力的。所以,没有贺叔叔,我舅舅胳膊再多也费劲,懂吗?”
他只会依样画葫芦地讲,梁图宁还是听入了迷。
他继续追问什么样的战术,为什么贺叔叔不答应,他又做了什么,沈小爷就答不上来了,答不上来便有些恼羞成怒:“反正我舅舅最厉害的就是找到了贺叔叔!”
青翠噗嗤一笑:“奴婢来答行吗?”
沈小爷小手一摆,大方允了。
青翠:“我也是听大爷手底下的兵说的,原本贺郎君有别的事逗留金安,不想搭理我家大爷,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好像是因为倭寇上岸,他才主动答应了大爷的请求,要求必须死守金安的城门,不让倭贼打扰到城内百姓生活。”
霍娇想起在上京经历过的乱相,忍不住感叹:“多亏了他们,要不然哪有我们在城里的安稳日子。”
莫玲珑蓦然想起他离开前那一日,他忽然写在纸上问她:你觉得现下的日子好不好?
她当时是怎么答的?
她说好得不能再好了。
“姑娘小心!”林巧忙拿布巾过来,擦了她没拿稳杯子洒出来的奶茶,“你最喜欢这件衣裳了,茶渍不好洗呢!”
莫玲珑呼吸有些微乱:“他们受伤严重吗?”
“挺重的,反正我哥是躺着去上京的,贺郎君应该还好,不过,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居然深藏不露,身手这么好!”
一顿饭吃完,院子里挂上灯笼,已是月上柳梢时分。
两人约了去城外驻地的日子,范氏留下二十两定银,便带着孩子走了。
莫玲珑送出门去,见沈译之居然已经在门外,正饶有兴味地翻看挂在茶饮铺子前,供老客点菜用的纸本。
“你怎么来了?”范氏嗔道。
沈译之一身布衣常服,但良好的相貌气质令他看起来依然风度翩翩,他唇角一翘:“夜了,来接你和小宝。听说你拿了那些海货出门,我就猜你会晚归。”
然后对着莫玲珑一揖,“莫娘子安。”
“沈郎君安。”她回了一礼。
他牵起妻儿的手,转身前忽然莫名其妙说了句:“多谢你,莫娘子。”
长街的灯笼亮起,朦胧月色和暖烛相送下,高低错落的背影分外温馨好看。
何芷见她久久目送,小声问:“沈郎君看起来倒是没什么落差,我见多了被贬后一路消沉的官员,哎,不过也该庆幸,听说金党没有一个好下场,他算得幸运了,不过,他刚刚特地说谢你,是因为招待了沈夫人吗?可我觉得不太像……”
莫玲珑不去想为何要谢她,她只猜测到,或许是他看出了那本点菜用的纸本,封面是贺琛的笔迹。
贺琛。
又是他。
人不在这里,却每天每日都是他的消息。
想起来可恨……但又让人记挂!
“明日我去城外驻地,你要看着铺子,我带望兰去吧?”她转移话题。
何芷意识到明日铺子她得做主撑着,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明亮:“你就放心去吧,把霍厨也带上,所有客户点的菜我们隔日再送!”
驻地的兵人数再少,都有上千人,这顿饭要怎么做呀?!
次日一大早。
莫玲珑让梁图安赁了辆马车,装上自己制的香料,调料和趁手的厨刀,她则带上霍娇,先去城南将一千份小提篮的定银给姜师傅,约好了交货时间,是八日内。
留一日给她批量烤制,再一日装盒送货。
拿到银子,姜婶笑得合不拢嘴:“放心,我们现在有学徒,还有木作铺其他师傅,这一千个保管提前,不会拖后,而且东西你都放心,婶子一个个把关!”
八日虽然紧张,但这么好的价,他们让一些给别人做都有赚头啊!
莫玲珑又将她需要定制的贵宾卡名单递过去:“这些麻烦婶子帮我也紧着做,我这几日要送客人。”
姜婶连连应下:“好嘞!这木头卡片我都能做,放心啊!还有上回你说的要做些全是数字的,我们已经琢磨着做出来了,回头给你送去!”
“多谢婶子。”
车行到城门接受检查时,便有范家军的人上前来接应,换下了她的马车,并改由兵丁按她说的车行名,将马车送回去。
那大兵憨憨笑:“咱不知道姑奶奶能不能把您给请来,也不知道您答应了啥时候来,从昨儿起就在城门这里守着呢,万万不敢让莫娘子还自己赁马车来,这要是让将军或是顺哥知道,可要吃挂落!”
霍娇看着他们诚惶诚恐坐在马车前的样子,只觉这些兵,跟她印象中的差别也太大了。
以前在上京的时候,不都跟大爷一样的吗?
于是她问:“驻地有多少兵爷,这顿饭我们做多少人吃的?”
驾车的大兵客客气气:“驻地这里有不到两千人,伙头兵有三十人,莫娘子您只需指点安排他们做,咱们都是糙人,不敢要味道跟您店里小锅做出来的一样,能吃就行,而且您指点下做的,肯定比他们做的强嘛”
霍娇眼睛瞪大:“这怎么行呢?我跟我师父来,就是要把你们这顿饭做出来的!”
按他说的,岂不是说,她们啥也不用做,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沈夫人可是给了二十两的定银啊!
所以师父才把费心思调的十三香,八香粉,还有那虾皮粉,香蕈粉都带在了身上。
兵丁又憨憨一笑:“行,反正您看着办就行。”
他收到的命令就是,不许顶嘴,她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到了地方,霍娇才知那人说的不虚。
按今日吃饭的人头算,伙头兵一字摆开了十三口大锅,每个菜都要做这么多锅做,才勉强够这么多人吃。
伙头兵一字排开,足有二三十人,见了她们恭恭敬敬:“有劳莫娘子指点!”
这阵仗,给了莫玲珑不小的震撼。
对贺琛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切,有了些实感。
“可定了菜单?”她跟伙头军百户商量。
那百户摇头,带她去看备菜:“不如莫娘子给咱定吧!”
驻军的军需似乎很充裕。
新鲜的牛羊猪肉摆满了粮草库,另有非常新鲜的海味,那已经在玲珑记断档许久的大黄鱼,这里不要钱一样成堆。
莫玲珑看到好的食材,便有了灵感,很快跟百户一起拟了菜单出来。
“雪菜烧黄鱼,瓦罐红烧肉,这两道是不是跟莫娘子店里的有些像啊?咱大人说了,万不可学莫娘子店里的菜,这叫坏规矩。”
莫玲珑:“是有些像,但细节差得多,大锅做出来的滋味粗糙但入味,我们饭馆里小锅出来的精致好看,不一样。其他的菜,都适合大锅出,应该也合北方士兵的口味。”
百户咧嘴笑:“太适合了!不瞒莫娘子说,他们想死北方的大锅炖菜了!”
他转身一声令下,按莫玲珑说的,伙头兵开始训练有素地宰鸡宰鸭,剁肉剖鱼,转眼便将食材都备齐备好。
霍娇一时手痒,跟他们比速度,竟比不过。
孩子好胜心起,硬要了一口略小些的锅,势要把味道做得比他们强。
范家军的伙头军跟其他军队的不一样,并不是兵丁年纪大了转过来的,而是自始至终都在军队里做饭,兼一些些练兵技能。
因而,灶上的基本功练得非常扎实,在统一的命令下,霍娇竟然没有胜算。
几道菜下来,孩子道心破碎,一连做了几道玲珑记的拿手菜,才挽回一点点自尊。
但这么着,反而跟他们打成一片,一顿饭做下来,已有不少兵丁,拿她当小妹妹看了。
霍娇不服气地将自己做的菜拿到莫玲珑跟前比:“师父你瞧,李叔非要说,他焖的红烧肉,比我做的酥肉还要酥。”
莫玲珑看那份红烧肉,的确炖得已经酥烂,肉汁浓郁,但卖相不如霍娇做得整气。
她笑道:“看起来是娇宝做的略胜一筹,等我尝尝味道。”
她一尝,那位李叔做得,除了香料上跟她定的方子比略少一味,竟然差不了多少。
“可以打个平手。”她放下筷子。
李叔憨憨一笑:“小妹别不服气,我给贺大人做了大半个月菜,另点来玲珑记的菜琢磨,按他的口味慢慢改成这样,能打平手也不丢脸,反正都是莫娘子做出来的方子嘛。”
猝不及防,又听到他的名字。
莫玲珑手一顿,正在滤茶水准备做奶茶的漏勺一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豆绿色的裙摆上。
湿痕洇开,像开出一朵花。
霍娇起了好奇之心:“贺郎君真的身手很好嘛?”
“好,好得很!”李叔打开了话匣子,“我亲弟弟就在他带的那一队里,听说最早咱们将军想找他谈,他总能想办法甩掉跟着他的探子,根本追不上!还有,他那会儿刚来,带他们去试探对方实力,有什么危险都是自己亲自上,断不会躲在后面。”
霍娇感慨:“阿竹真的走狗屎运,跟的主子这么有脊梁骨!”
“您说的是贺郎君么?那可不是!金安城里能这么安安稳稳的,也都是贺郎君想得周到,听我弟弟说,他答应咱将军一起杀倭贼的要求,就是必须分出兵力巡防城内和城外。最后咱们赢了,贺郎君还让抄了那大太监的库房,军功都记在范家军头上。”
“他可真大方!”霍娇搭了一嘴。
“贺大人他不在乎!他要是在乎这点儿军功,早就跟着一道早早去上京了,我听说,他又留了两天,实在推不过才匆匆去的,真是个好官儿啊……”
这时有人插嘴:“贺大人是什么官儿来着?”
“哟,忘了,甭管原来什么官,以后得升大官儿吧?”
“那指定是!”
“来了来了,开饭咯!今儿将军不在,我们几个千户就不说啥了,大家吃好喝好,希望咱们范家军再接再厉!”
“好哎!”
“加油干!”
“跟着将军好好干!”
莫玲珑跟霍娇推辞不过,在驻地跟将士们一起用过饭,才坐着他们的马车回城。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太阳沉下去的方向,霞光万丈。
马车有些摇晃,霍娇看着霞光中莫玲珑秀美的侧影,有些不明白,师父怎么好像有些不高兴。
其实莫玲珑没有不高兴。
她只是忽然间意识到,那天夜里,他应该是有特别的话想说。
回到长街后巷,姜婶已把那些贵宾卡送来。
林巧啧啧称赞:“姜师傅这手工真的太好了,看起来用姑娘的话说,就是高档!”
韩老夫人给了六个老太太的名字,对玲珑记来说,是初始贵宾,怠慢不得。
第二日,莫玲珑跟何芷两人分头去送,每一户还搭上她特意做的“玲珑四小碟”凉菜,收到的人无不喜欢。
金安府尹家的老太太:“早就听说咱们城东开了家玲珑记,每回想去尝尝,便见有排队的!这下可好,有了这张卡,随时去都有雅间了是吗?”
莫玲珑笑道:“是呢,会给贵宾预留好几个雅间,但最好还是能遣人过来提前定下,万一几位贵宾想一块儿去了,大家都要用,也会跑空。”
“好好好!我拿老妹妹知道我就好这口吃的,真好!”
这时,窗外走过一个丫鬟,老太太眼尖地叫住,“红菱,手里拿的是不是抵报?”
“是,老太太,奴婢正要给老爷送去。”
“先拿来我看看!”她歉然地对莫玲珑说,“好姑娘,你不介意我老婆子看会儿抵报吧?一会儿就好。”
“自然不介意。”
老太太推了下叆叇,小声嘀咕:“他们都不让我看,让我别操心,怎么能不操心?都是一个个没眼力界的……”
看来这位祝老太太是位女中豪杰,在家里也颇受尊敬。
莫玲珑想。
老太太认认真真将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叹息道,“明日新皇登基大典,一应该升的升,该贬的贬,我们家无功无过,没掺和党争,能保留这位置就不错了。”
“人呐,有时候不得不认命。你瞧这范将军,瞧准了人一路擢升,本来被贬到西南去,现在可好,封了镇北大将军!我这老妹妹的孙儿,连科举都没参加,直接入了翰林院。再说这位之前名不见经传的贺大人,真正的从龙之功,都不知道封个什么好,连抵报里都没敢写!这就是命啊,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莫玲珑眸光淡淡:“也许吧,不过我这人不信命。”
祝老太太一愣,随即爽朗大笑:“这么说也对,范将军不信命才改了命!姑娘你说得对!”
是啊,这么大的功劳,连抵报里都写了。
现在所有人知道你做过的事了,想必,你也一定会如愿以偿,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