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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羡慕吗?

苏见清目光追随着擂台上的方若望。

身为典淮的首席弟子,方若望天赋出众,无疑是伏渊最优秀的弟子之一。此刻的他手持长剑,从容面对对手,一手穿云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将对方打下擂台后,无数欢呼和掌声潮涌般向他涌去。

方若望抬头一笑,恰好云层上有一缕金色阳光洒落,照耀在年轻剑修眉宇间,衬得向来沉稳的他罕见地显露一丝少年意气。

在他身后,呐喊声与欢呼声不断。

看着眼前此景,苏见清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为师兄高兴有之,羡慕有之……各种情绪糅杂,令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句不羡慕。

他对蕴禾轻轻笑笑,回道:“阿蕴姑娘,我不需要。”

心道,这次或许又要惹阿蕴姑娘生气了。

他总是如此无趣,不懂如何讨阿蕴姑娘欢心,一次又一次让她失望。

苏见清敛眸,眸底光芒暗淡。

蕴禾一手支脸,盯着他看了许久。

年轻剑修嘴角含着浅淡笑意,白衣似雪,清逸出尘。他安静地坐着,身后弟子如云,欣喜地谈论刚刚获胜的师兄,面上表情与有荣焉。

他却似独坐高山,冰雪倾轧,将他与身后的热闹之景隔开。

蕴禾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苏见清嘴角的笑极为碍眼,她淡淡收回目光,视线放在擂台上,再未回复一字。

苏见清抿唇,掌心轻轻攥起。

接下来的比试,他无心观看,眼角余光皆落在蕴禾身上,可见她安静认真观赛,不好打扰,憋着一腔复杂情绪,将目光虚虚落在擂台上。

落日时分,桑若城主宣布今日的比赛结束。

苏见清刚起身,典淮看见了,笑问:“见清,你那朋友今日可上擂台了?”

苏见清一整日的心思都在蕴禾身上,何曾注意到别的?好在他记性好,勉强从记忆里调出巫弃上台的画面,回道:“上了。”

典淮:“是哪一个,你怎的不给师叔指一指?”

“是巫弃。”

“他啊。”

典淮恍然大悟。

一个雷灵根的法修,凭借自己修习到元婴,这般天赋,难怪向来独来独往的见清能与之相交。

“他天赋不错,在此次群英会中,或许能取得不错的名次。”

苏见清心不在焉地听着,余光一转,已不见蕴禾的身影。

他略微心慌,打断典淮的喋喋不休,“师叔,弟子要去寻巫道友,明日一早再归。”

“诶。”

典淮眼睁睁看着苏见清从面前御剑离开。

他皱眉,狐疑道:“去见友人,用得着这般着急?”

方若望和齐岱走近,后者拼命给前者挤眼睛使眼色。

嗨呀,这个苏师弟,就算要去见阿蕴姑娘,也不用这么着急吧?没想到这铁树一朝开花,竟然噼里啪啦的。

方若望没给齐岱一个眼风,笑道:“师尊莫急,苏师弟好不容易才有相交之人,这知己之间自是有说不完的话,等回到伏渊,苏师弟和巫道友见面的*机会就少了,自然得趁着这段时日好好相处。”

典淮一想,“也是。”

“今日那巫弃可谓是一鸣惊人,望儿,你可有压力?”

方若望轻轻一笑,“弟子不惧不怯,赢了,自是给师尊与伏渊争光,但若是输了,也不过是漫漫仙途中的一次历练。”

典淮哈哈大笑,欣慰拍着方若望的肩,“不错,如此心性,不愧是我典淮的弟子。”

他揽着方若望离开,“咱们当掌门的,心态要稳,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能慌。至于打打杀杀的,那不是还有你师伯和师弟在嘛……”

齐岱对方若望举起大拇指,乐颠颠跟上去。

……

苏见清一路追回客栈,见曲江篱和巫弃正往楼上走,急忙跟上去。

不见蕴禾的身影,他略显慌乱问:“曲姑娘,阿蕴姑娘呢?”

曲江篱:“今日一结束,阿蕴姐姐就离开了。”

苏见清:“她可有说去了何处?”

“不知道诶。”

曲江篱耸肩,疑惑问:“阿蕴姐姐没告诉你吗?”

话音方落,肩膀忽然被拍一下,她回头,只见巫弃给她使了个眼色。

曲江篱去看苏见清,福灵心至。

她鼓起脸,“苏公子,你是不是惹阿蕴姐姐生气了?”

苏见清沉默下去。

阿蕴姑娘自由率性,自是看不惯他的言不由衷,道貌岸然。

曲江篱点点苏见清的肩膀,“你看看,你又沉默了,你要是每次遇到问题都不开口,不怪阿蕴姐姐生你气。”

“苏公子啊。”

曲江篱语重心长道:“这该怎么追女孩子,你还得多学学。”

“曲姑娘,你误会了。”苏见清忍不住开口,“我和阿蕴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嗨呀。”

曲江篱摆手,笑容促狭,“苏公子,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你什么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吗?”

苏见清一怔。

曲江篱:“好啦好啦,阿蕴姐姐虽然没告诉我她去了哪儿,但她离开前特意说她去了城外。阿蕴姐姐想去哪儿何必与我说?我看她这是算准了你会追上来,故意告诉你呢。”

姑娘圆圆鹿眼繁星闪烁,挥手对他鼓励笑道:“苏公子,你快去罢。”

曲江篱的话在苏见清耳边落下,他本该反驳的,可一得知蕴禾的下落,就什么都顾不上了,匆匆道:“多谢曲姑娘。”

尾音落下,人已朝着客栈外奔去。

曲江篱对着苏见清的背影笑眯眯招手,“不客气。”

巫弃无奈,“你怎么这么操心别人的事。”

“阿蕴姐姐才不算别人。”

不知想到什么,曲江篱嘿嘿直乐,“再说了,这种情情爱爱的,还是看别人谈有意思。”

巫弃笑容无奈,片刻后,他嘴角笑意渐渐落下,凝视曲江篱满含笑容的侧脸。

只是别人的有意思吗?

恰在这时,曲江篱转过身来,挽住巫弃胳膊,笑盈盈道:“好啦,你快去歇息吧,明日还得上擂台呢。”

巫弃心中一暖,顺着她的力道上楼。

“好。”

也是,目前最重要的还是群英会。

等过了这关再说。

转身时余光瞥过窗外,巫弃眸色瞬间暗沉。

……

暮色四合,天空逐渐变为黛青色。

今夜无月也无星,偶有夜风吹来云朵,零零散散地散布在夜幕之中。忽有一道灵光仿佛流星划过,将漆黑夜空一分为二。

灵光坠落,苏见清收起长虹,目光细细从周围扫过,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看不见尽头的草叶如涛涛波浪随风摇曳,四周空寂无人,不见蕴禾。

苏见清眉头微皱。

一路上分明还能感受到阿蕴姑娘的气息,为何到此处就断了?

白色衣摆拂过草叶,苏见清向前寻找。

“阿蕴姑娘,你在这儿吗?”

“阿蕴姑娘?”

一只萤虫从草丛中飞出,停留在苏见清面前。

剑修微怔,迟疑道:“这是何意?”

萤虫无法开口,荧荧绿光闪烁,挥动翅膀飞走。

苏见清见状急忙跟上。

无数只萤虫飞出草丛,簇拥在他身边,剑修抬头,见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荧光相织成海,绿海之上,青色翎羽上有灵光倾泻,仿佛无数片青光闪烁的羽毛簌簌而落。

青羽之上半卧着一道身影。

姑娘穿着绿色广袖留仙裙,一手支着脑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如白瓷细腻的藕臂。黑发被盘成髻,翠玉竹簪斜插而入,唯留一绺白发散落在肩。

双耳毫无一物,修长脖颈上戴青珠,花瓣般的裙摆铺陈开,一半垂落在空中。

她抬起头,目光如蜻蜓点水,轻轻落在苏见清身上。

“你来了。”

恰有一只萤虫从她眼前飞过,荧光一闪而过,沉得姑娘眉眼清幽沉寂,深邃神秘。

苏见清许久才往前挪动一步,轻声问:“阿蕴姑娘怎么到这儿来了。”

“无聊,准备给自己找点乐子。”

蕴禾歪着脑袋,目光紧盯着苏见清不放。

苏见清微怔,“乐子?”

“是啊。”

蕴禾忽然收手,直起身子,双腿交叠而坐。食指一勾,只只一手大小的小草人从青羽上跳下去。

这些小草人并无五官,四肢灵活,转眼间就围绕在苏见清身旁。

蕴禾两指捻起一只小草人的脑袋,将之送到苏见清身边,声线懒散,“把你的神识放进去。”

看这态度,阿蕴姑娘没生气?

苏见清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抽出一缕神识放入草人中。

下一刻,眼前巨大草叶摇摆,他仿佛化身成为一只草人。

蕴禾噗嗤一笑。

那草人分明依旧并无五官表情,可她好似瞧见了苏见清此刻懵懂的神色。

袖子挥动,苏见清的身体被一股轻柔的微风扶住,慢慢落到草坪上。与此同时,一方草叶织成的擂台从小草人苏见清的脚下升起,将他托举到半空。

一只小草人跳上擂台,手中持刀,对苏见清做出攻击的姿势。

苏见清心中略有所感,却不可置信般抬头向蕴禾求证,“阿、阿蕴姑娘,这是……”

蕴禾翘起腿,两手往后撑住青羽,姿态随意又霸气四溢。

她抬了抬下巴,居高临下地注视擂台上的小草人苏见清,语调平淡,“我说了,无聊找乐子啊。”

忽地弯眼一笑,蕴禾抬眉,“我这人天生反骨,最爱与人对着干。你不是不需要群英会,不需要擂台吗?我偏要给你造一台。”

姑娘抬手,指着遍地小草人,语气傲然,“这些草人里有我部分神识,里面记录了今日擂台上所有人的招式,我要你和它们对战,你什么时候将它们全部打败,我什么时候把你的神识放出来。”

什么需不需要的,这人分明就想上,却偏偏要压抑自己。

他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一时半会儿的改不了,但没事,胜利的欢呼和掌声,她给他。

第67章

苏见清仿佛听见了她的话,又仿佛没听见,整个小草人一动不动怔愣在原地,仿佛连神魂都被抽走了。

“喂!”

蕴禾不满,直起身子质问:“你怎么还不动。”

一瞬间,他似从百里高空回到人间,可他无暇顾及其他,只看得见眼前一人。

她的喜怒嗔痴在他眼里,便是人间百景。

蕴禾愠怒的神色在眼中逐渐清晰,苏见清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阿蕴姑娘,我手中无剑……”

蕴禾面色一滞。

哦,她把这事忘了。

食指在空中一划,一根草叶腾空而起,飞到苏见清面前,她努嘴,“喏,你的长虹。”

小草人苏见清将“长虹”握住,正好对面的草人已对他发起攻势,苏见清立即持剑反击。

草叶编织的擂台上,两个小草人打得你来我往,有来有回。

蕴禾支起下巴,嘴角隐隐含笑望着这一幕。

小草人苏见清脸上分明没有五官,她却仿佛透过它,看清属于苏见清的脸,和今日擂台上的方若望一样,神采飞扬,意气轩昂。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靠在青羽上,手腕上灵光一闪,一方小桌飘浮在半空,上头放着瓜果点心和茶水。

悠哉悠哉吃着果子喝着小酒,蕴禾兴致勃勃看小草人苏见清比试。

他每赢一个小草人,擂台下便有无数个小草人举着双手欢呼。

这是属于苏见清一个人的荣光。

最终,小草人承受不住苏见清庞大的神识,砰一下裂开。

下一刻,苏见清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再一睁眼,只见上百个小草人同一时间破碎,草屑如萤虫般遍布天空,绿色灵光飘飘荡荡从空中飘落,撒在他发间、肩上。

“苏见清。”

姑娘磁性慵懒的嗓音唤他。

苏见清抬眸。

蕴禾的眸光仿佛比灵光更加耀眼,她略一颔首,掌中酒杯向苏见清飞去,指腹触碰到温润杯壁的瞬间,含着笑意的嗓音落下。

“恭喜你,获得了今日魁首。”

风卷起袍角,将姑娘眉间吹得格外温柔。

苏见清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在无声诉说一件事。

一件既定的事实。

长睫轻轻掀起,他举杯,嘴角笑意温柔和缓,轻声道:“今夜我心甚喜,谢谢你,阿蕴姑娘。”

剑修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蕴禾怔怔望着他的笑,似在出神。

片刻后,她略显狼狈偏头,给自己斟一杯酒,用笑容掩饰一瞬的失常。

“不客气。”

……

回去路上,蕴禾一直在想苏见清那个笑,直到走到客房门前,她依旧没能从那笑中缓神。

“阿蕴姑娘。”

蕴禾回头。

苏见清站在隔壁,眸色清湛,“明日见。”

蕴禾摆手,“明日见。”

手刚放在门扉上,又听苏见清匆匆道:“明日我依旧要回师门,阿蕴姑娘……可有什么想吃的?”

蕴禾回头,正巧看见剑修偏过脸去,露在面前的耳尖微微泛红。

她心中莫名舒畅,笑盈盈道:“我想吃在观沧海时你做的鱼蟹,鱼要红烧,蟹要清蒸。”

“好。”苏见清点头,“我记下了。”

话已至此,两人合该各自回屋,但奇的是谁也没动,就这么面对面看着对方。

蕴禾的目光坦然直率,苏见清率先招架不住,“我、我先回屋了。阿蕴姑娘明日见。”

话落,他逃窜般推门而入。

蕴禾看着他消失在门内,心情极好地回到房间。

二人走后,隔壁房门忽然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小脑袋,学着苏见清方才的语气道:“阿蕴姑娘明日见。”

巫弃屈指在她头顶敲一下,“别调皮。”

“哎哟。”

曲江篱捂住脑袋,也不生气,小鹿眼里全是笑意,乐呵呵道:“苏公子可真容易害羞。方才阿蕴姐姐居然忍住没扑上去。”

巫弃无奈,“胡说什么呢。”

曲江篱推他胸膛,“哎呀,你不懂,你还是快去修炼吧。”

巫弃:“往后不准再看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小姑娘噘嘴不满,“阿弃你真啰嗦。”

房门关上,二人的声音逐渐消失。

门后,蕴禾哼一声,“乱七八糟说什么呢,谁会扑上去?”

说得她跟个色中饿鬼似的。

蕴禾转身,裙角在空中一扬,如花瓣落下。

她往床榻走去,施施然躺上去。

……

“今夜我心甚喜。”

剑修抬头,笑意如月下昙华,清雅绝美,转瞬即逝。

“阿蕴姑娘,谢谢你……”

蕴禾问他,“你要怎么谢我?”

苏见清反问:“阿蕴姑娘希望我怎么谢?”

蕴禾心中一动,忽然朝他靠近,温热指腹触上剑修耳垂,蜻蜓点水一碰。

在她的注视下,白皙耳垂迅速漫上红意,如天际朝霞瑰丽绚烂。

蕴禾心满意足勾唇,杏眼内皆是笑意,“用你来谢我如何?”

红晕肉眼可见攀上脸颊,苏见清整个人仿佛都要熟透了,清湛凤眸蒙上一层羞怯水雾,侧眸避开蕴禾直愣愣的视线,唇瓣张阖,低声说着什么。

蕴禾没听清,凑上去问:“你说什么?”

青竹香气蔓延,幽幽扑进鼻尖,她听见苏见清小声嗫喏,“……好。”

……

蕴禾猛地睁开眼。

双目一厉,从储物手链中揪出一物,望着掌心遍布七彩灵蕴的牡丹,她咬牙切齿,“原来一直都是你在搞鬼。”

她怎么忘了,加春的本体,是五蕴牡丹!

佛家有五蕴,色、受、想、行、识。当初加春曾说,这牡丹内包含五蕴,如何用,只能拥有者自行摸索。

想到从观沧海到桑若城做的那些梦,蕴禾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

她激发了受蕴。

她对苏见清,生了欲。

蕴禾盯着手心雍容华贵的牡丹,恨得牙根痒痒,“混账东西,你居然……”

话音顿住,她无奈长出一口气。

这东西只是诱发她做梦的因素,归根究底,源头还是在她。

倘若她不对苏见清生出欲,自然不会做这梦。

蕴禾沉下脸。

怎么能是苏见清呢?

他们身上可还有同生咒呢。

这要是一个不慎,苏见清没了命,那她不就完了?

不对不对,有她在,苏见清怎么会没命?

短短几息,蕴禾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就是对苏见清起了心思。

收起牡丹,蕴禾单手托腮。她这人护短,属于她的无论是东西还是人,都要放在她眼皮子底下。

她离开妖域的时日够长了,后饶所说的荒山,她需得亲自去一趟。

回去之事需得开始计划。

就是苏见清,他这么固执,如何才能把他带回妖域呢?

思考了一个晚上,蕴禾始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决定了,要是苏见清执意不从,到时直接把人打晕带回去。

别的先不管,这人必须得在她跟前。

打定主意,蕴禾安心睡去。

晚上睡的时辰不够,曲江篱来敲门时,她险些没醒过来。

“阿蕴姐姐,阿蕴姐姐起了吗?咱们快迟到啦。”

“阿蕴姐姐,苏公子给你做了早膳,你不起来吃两口吗?”

这小东西喋喋不休地叫着,吵得蕴禾心烦,艰难从床上翻身而起。

打开门,一个木盒立即出现在面前,曲江篱含着笑的声音从后边传出,“还得是苏公子啊,一听他的名字,阿蕴姐姐立马就起了。”

蕴禾翻白眼,“我是被你吵醒的好嘛。”

曲江篱嘿嘿笑两声,一手拎着木盒,一手挽住蕴禾臂弯,带着她往楼下走,“对不住对不住,阿蕴姐姐我错了,我请你吃早膳!”

蕴禾:“我有早膳。”

曲江篱:“那不是在我手上嘛,我给阿蕴姐姐的,也算是我请你啦!”

蕴禾:“……歪理。”

“阿蕴姐姐就说认不认。”

“认认认,赶紧吃完走人。”

两人吃完早膳往城中而去。

他们来得比较晚,擂台外早已人山人海,浮岛上坐满了人,哄闹声不断。

好在先行一步的巫弃早已准备了三个位置,见曲江篱和蕴禾来了,忙招手朝二人示意。

落座后,蕴禾漫不经心朝伏渊的浮岛看去。

那头的苏见清似有所感,正好回望过来。

蕴禾一手支颐,目光上上下下将苏见清端详一通,满意点头。

生得这般模样,不怪她起意。

苏见清被她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微微垂睫,露出耳尖薄红。

蕴禾勾唇一笑,收回视线,复又看向擂台。

与昨日相较,此刻的她多了几分认真。

之后几日,蕴禾夜夜带苏见清出城。她在月色下欣赏小草人苏见清比试,眉宇间皆是惬意。

回城路上看着苏见清面上淡笑,那句要不要跟她回妖域的话一时间问不出口。

蕴禾心道,还是等群英会结束吧。

结束之后,她再问他。

群英会一共七日,眨眼之间,最后一日已至。

曲江篱一早就拉了蕴禾起来,紧张又期待,“今日就是最后一日了,希望阿弃能获得魁首。”

蕴禾看她一眼,“你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当然啦。”

曲江篱弯眼,“我们千里迢迢来这儿,就是为了让阿弃赢的。”

蕴禾略一挑眉,直觉这其中还有别的事。

不过她向来不多管闲事,闻言没说什么,和曲江篱一道观赛。

在浮岛上落座,蕴禾下意识往苏见清的方向看去,却见他拧着眉头,似在为难纠结。

蕴禾传音:你今个儿怎么了?

听到她的声音,苏见清眸光亮起,回道:方师兄和巫道友都进了前五,今日他们很可能会遇上。

蕴禾:遇上怎么了,又不是你和他们比。赢的该赢,输的该输,胜负都是常有的事,一场比试而已,有什么可为难的。

她补充一句,但我不一样,无论何时,我只会赢。

苏见清失笑,嗯,我知道,阿蕴姑娘最是厉害。

蕴禾眉眼舒展,懒懒回复,算你识相。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身侧的曲江篱忽然攥住她的衣袖,紧张道:“阿蕴姐姐,这是最后一场了,阿弃一定能赢,对吧?”

蕴禾往下一瞥,看清巫弃对面之人时,心里很轻地哦豁一声。

还真是方若望。

第68章

这是最后一场比试,胜利之人,则是本次群英会的魁首,有权拜入仙尊门下。

巫弃的目光从最上方的浮岛上掠过,手心微微合拢,轻轻攥住。

对对面之人颔首,“请。”

方若望手持佩剑,面上笑意微散,略显凝重道:“道友请。”

二人礼貌致意,目光相对一瞬,同一时间出手!

巫弃身法形如鬼魅,轨迹难辨,似一道紫雷奔腾。

与温润平和的外表相反,方若望乃是火系灵根,他的佩剑名唤灵炎,灵剑出鞘时带起一阵耀眼灵火。伏渊的穿云剑法在他手中,不似苏见清的飘逸轻灵,自在如风,反而带着山岳般的厚重。

剑气带动灵力,如高山倾覆,朝巫弃压去!

二人皆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巫弃修为虽略高于方若望,但方若望乃是剑修,越战越勇。

一时间,擂台上雷光与剑气交织,若非有结界相护,这方天地想必早已是天翻地覆。

身侧的曲江篱紧张地攥住拳头,目光紧盯擂台上看不清身形的巫弃,在心里小声加油打气。

阿弃,一定要赢啊。

蕴禾倒是没什么感觉,这群英会在她看来就跟小打小闹似的,对所谓魁首的奖励也无感,斜靠在椅背上,悠哉悠哉观看这场斗法。

视线一转,苏见清虽然不如曲江篱紧张,视线却始终落在擂台上。

她传音过去:你觉得谁会赢?

苏见清微怔后老实摇头,我也不知。

蕴禾换个问法:那你希望谁能赢?

苏见清:无论是方师兄还是巫道友,我都为之心喜。

蕴禾对这句和稀泥的话冷嗤一声,眼珠一转,传音道:咱们打个赌如何?

苏见清:什么赌?

蕴禾:就赌他们俩谁能赢,输的人需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不等苏见清应声,她率先道:我赌巫弃能赢。

苏见清无奈,那我压方师兄。

蕴禾勾唇,直勾勾地望着浮岛上端坐的剑修: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

苏见清:好。

擂台上两人身影快如闪电,修为低下的修士,根本看不清两人的招式。

蕴禾一手支颐,气定神闲地望着这场斗法。

从苏见清应下这个赌约的时候,他就输定了。

浮岛上。

万法仙宗的掌门摸着胡须,“典淮掌门觉得,谁会获胜?”

典淮老神在在,面上带笑,“无论是谁获胜,都是咱们玄清域的人才。”

另一名长老道:“典淮掌门心性倒是好。”

典淮嘴角笑意漫上苦意,“这心态若是不平,如何能做一宗掌门?这门内大大小小的事数不胜数,要是件件都计较,我这掌门怕是早就做到头了。”

另一名掌门附和,“典淮掌门说得是,这宗门里的年轻弟子,可真是一代……”

几位掌门就门内之事展开探讨,典淮身后,褚潇潇垂头不语,嘴唇紧抿。

她不过刚入金丹,境界不稳,早在前几日就被淘汰了。

伍宏志坐在她身边,小声安抚,“潇潇,你还年轻,这次成绩不佳,咱们十年后再战就是,到时你一定能获得魁首。”

褚潇潇咬住下唇,“真的吗?”

伍宏志诚恳道:“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褚潇潇不由偏头去看坐在另一侧的苏见清。

他安静坐在原地,目色沉静,面上似乎并没有遗憾。

不知为何,褚潇潇心里忽然钻出一个念头,幸好师兄不上场。

意识到这点,她忽地心生羞愧,狼狈地偏过头去。

擂台上,方若望挽了个剑花,暂时收手。

一道紫雷钻进巫弃掌心,他面色微凝。

四目相对,方若望笑道:“巫道友,咱们一招定胜负如何?”

巫弃拧眉,“你知道我?”

方若望失笑,“这几日巫道友的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今日与巫道友一战,是我的荣幸。”

巫弃不动声色,“说得再好听我也不会手下留情。动手吧。”

话落,他双臂挥动间灵气聚拢,十指翻飞,一个圆形法阵逐渐在身后成型,道道紫光闪烁,紫雷霍地向方若望奔去。

方若望未显惧意,灵炎剑身一震,清越剑鸣响彻半空。浩瀚灵火在身后燃起,他使出穿云剑法,毫不畏惧向前迎击。

剑气迎上紫雷,“轰隆”一声,擂台震荡,余波往四周散去,被无形结界消弭。

擂台被紫雷与灵火笼罩,看不清两人的身影。

曲江篱屏住呼吸,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头顶被紫光笼罩,方若望手持灵炎,看向对面的巫弃。

年轻修士生得极美,冷昳秾丽,郎艳独绝。然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却是一派冰冷,桃花眼内盛满一往无前的坚定。

仿佛无论什么,都不能阻挡他前进的步伐。

他身后数道紫雷穿梭,如蛇如龙,咆哮着朝方若望俯冲而来!

方若望手拿灵炎正要反击,眨眼间紫雷已奔至身前,他一个恍神,雷光仿佛一条张开巨口的紫龙,凶神恶煞朝他一口咬下。

雷光在他眼前不断变换,一会儿是紫龙,一会儿是巫弃坚定的目光。

电光触碰到他的瞬间,方若望手掌一颤,猛地闭眼,手持灵炎一剑劈砍而下。

“穿云第五式,随心。”

灵炎灵光大爆,如烈阳般引人刺目。对面的紫雷不甘示弱,两道能量毫不畏惧相撞,“砰——”地爆开。

擂台震荡,结界不稳,典淮笑意敛下,一把剑从袖中飞出,将从擂台溢出的能量全部绞碎。

过了许久,灵火与紫光一同散去,两道人影逐渐显现在人前。

各浮岛上传来人语。

“谁赢了?”

“是伏渊的方若望,还是那名叫巫弃的散修?”

曲江篱同样紧张地盯着擂台。

蕴禾只往下看一眼便收回视线,悠悠品茶。

擂台上,方若望忽地往后退一步,捂住胸口咳出一口血。

片刻后,浮岛上爆发欢呼。

“巫弃!是巫弃赢了!”

“阿弃赢了!”

曲江篱喜极而涕,抱着蕴禾狂喜,“阿蕴姐姐,阿弃赢了,他做到了,赢了!”

蕴禾被她晃得头晕,无奈道:“我知道,知道了。”

等曲江篱稍微冷静一些,她抬头看向伏渊方向,向苏见清传音:我赢了。

苏见清捕捉到蕴禾的身影,嗯,恭喜阿蕴姑娘。

听到这句话,蕴禾心情格外舒畅,优哉游哉喝了口茶。视线不经意从方若望身上掠过,她惊讶地轻咦一声。

他好像要突破了。

下方,方若望擦去嘴角鲜血,嘴角含笑,对巫弃真诚道:“多谢巫道友,恭喜你。”

巫弃似有所觉,“同喜。”

方若望笑了笑,对他略一颔首,御剑飞回伏渊浮岛。

典淮第一时间问道:“没事吧?”

方若望摇头,“师尊,我没事。”

他笑意爽朗,“我输了。”

典淮嗐一声,“不过是输了一场比试,你的感悟才是最重要的。”

拍拍方若望的肩头,他道:“这次回去就闭关吧,要不了两三月,我伏渊又会增加一名元婴弟子。”

方若望笑容夹带欣喜,“是。”

他下去后,齐岱率先迎上来,“可以啊方师弟,这次得个第二,下次定能得个第一。”

方若望:“群英会下次举办在十年后,怎么,师兄不信我能在十年内晋升化神?”

“嚯,有志气。”

齐岱朝他举起大拇指,“信,我当然信。”

方若望失笑,转眼对上苏见清的目光,温声道:“苏师弟不必担心,我的伤无碍。”

苏见清浅浅勾唇,“恭喜方师兄。”

方若望笑着入座,吃下一颗回灵丹,一边调息,一边看擂台上的巫弃。

桑若城主宣布,“本次群英会的魁首,散修巫弃!”

“巫弃!巫弃!”

“巫道友,好样的!”

曲江篱激动得险些蹦起来,高声嘶吼,“阿弃!你做到了!你是最最最厉害的法修!”

欢呼声仿佛潮涌,从四面八方涌来,巫弃却只能听到曲江篱一个人的声音。

他抬头,对上姑娘兴奋的小脸,嘴角勾起一抹笑。

笑意令他那张昳丽面容越发光彩照人,浮岛上空,姑娘们的尖叫声几乎要撕破天际。

“巫道友!巫道友!”

“巫弃。”

空中忽然响起典淮的声音,温和又不失威严的嗓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作为本次群英会的魁首,你可自由选择一仙门加入。”

巫弃嘴角笑容落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眸色一点点暗沉。

见他不语,万法仙门的掌门忍不住道:“我万法仙门修习万千法术,正好与你相配,你可愿入我宗门?”

“掌门见谅,巫弃无意拜入门下。”

巫弃躬身行礼。

万法仙门掌门面色失望,依旧不死心,“当真不入?你若拜我门下,从今往后,你便是万法仙门下一任掌门。”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万法仙门在玄清域也是一方巨擘,没想到掌门竟然愿意将继承人的位置交给一届散修。一时间,无数道羡慕的目光袭向巫弃。

巫弃坚定道:“抱歉,辜负了掌门好意。”

万法仙门掌门失望一叹,酸溜溜地想,也不知这小子想拜入何家门下。

下一瞬,便听巫弃道:“诸位掌门,巫弃无意拜入任何仙门,我可否请一人答应我一个条件?”

典淮:“哦?是何条件。”

巫弃抬头,目光直直落在某处,“流风仙尊。”

浮岛之上,所有人的视线齐齐落在闭目养神的流风仙尊身上。

万法仙门掌门不免嫉妒地想,怪不得看不上他,原来是看上了这位。

处于焦点的流风仙尊缓缓睁眼,目光淡淡落在下首小小法修身上,如风般轻柔的嗓音落下,“你要本尊答应你什么条件?”

巫弃眸色骤冷,“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自绝灵脉,自废修为。”

第69章

众人哗然。

“这巫弃在说什么?他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让流风仙尊自绝灵脉?”

“他是不是疯了?”

“得了个魁首就敢挑衅仙尊,这巫弃也太狂了。”

蕴禾也在想巫弃是不是疯了,转头问曲江篱,“他说真的?”

曲江篱一个劲点头,目光担忧又骄傲,“是,阿弃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蕴禾拧眉,看看巫弃,又看看浮岛上的流风仙尊。

巫弃和这什么流风有仇?他们二人怎么会扯上关系?

站在擂台上的巫弃无畏抬头,目光穿越浮岛,直直落在流风仙尊身上,挑衅道:“怎么,你不敢?”

“仙尊不可!您乃玄清域的顶梁柱,怎么能因一狂妄小儿废弃修为!”

鸿鹄仙宗的掌门急道。

“是啊,仙尊万万不可,这巫弃如此狂妄,断不能应他。”

其余掌门长老纷纷劝说。

典淮靠坐在椅背上,摇着羽扇拧眉不语,余光一直在巫弃和流风仙尊身上打转,视线定格在二人的眼上,他蓦地一顿,仿佛察觉到什么,眼里闪过不可置信的神光。

听着周围劝说,流风仙尊不置一词。

他安静看向巫弃,语调依旧轻柔舒缓,“你可否告诉我,为何要我自绝灵脉?”

巫弃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地一下笑出声,眼中冷意如有实质,似冰锥射向流风。

“因为,这是你欠我的。”

流风拧眉不语,似是不解。

见状,巫弃双拳紧攥,涛涛怒火将他的理智掩埋,“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吗?”

脖颈上青筋直跳,他仰天怒声,“我娘名唤巫涵!”

巫涵两个字一出,流风瞳孔震颤,夹带紫光的眸底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仿佛下一瞬就会破土而出。

“巫涵是谁?她和流风仙尊是何关系?”

周围窃窃私语。

听着这话,巫弃胸前剧烈起伏,怒视流风,“今日,你敢告诉世人,*你和巫涵是何关系吗?”

流风怔忪不语,指尖微微一颤。

巫弃冷笑,“你不敢说,我敢!”

“巫涵,是你鸿鹄仙宗高高在上的流风仙尊,相识于微末的结发妻子。”

“什么?!”

四周修士震惊。

“流风仙尊居然有妻子?他、他……”

另一人接话,“他不是修的无情道吗?”

“巫弃说他娘是巫涵,那他、他和流风仙尊岂不是……”

“同样的雷系灵根,同样天赋异禀,这……”

蕴禾显然也被这个消息震住了,拉着曲江篱问:“那劳什子流风仙尊,当真是巫弃的亲生父亲?”

曲江篱双眼含泪,重重点头,她一眼不眨地看着巫弃,低声道:“是。”

蕴禾眉头拧起,隔空与苏见清对视。

那今日可就不好收场了。

浮岛上,鸿鹄仙宗的曾长老惊骇不已,噌一下站起。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指责道:“你的意思是,仙尊乃是你生父?”

巫弃下颌绷直,并未答话。

曾长老冷笑,“你既是仙尊之子,便是我鸿鹄仙宗的少主,可你既知身份,为何不来认亲,反而要来闯这群英会,当着众仙门的面,要仙尊自废修为?”

曾长老重重一喝,“为人子,不忠不孝,你是何居心?!”

巫弃冷冷掀唇,“当然是因为他不配。流风,你还记得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流风迟钝地垂下头,凝视下方的年轻修士。

他仰着头,那张继承了母亲的瑰丽秾艳面容上覆着冷霜,看向他的目光冷锐又憎恶。

“当年,你本修无情道,却遇见了我的母亲破了道心。你背着师门与她结为夫妻,倒也算过了几年夫妻恩爱的日子。”

“可你久久不归,引起师门怀疑,急召你回宗。你听从师命,丢下我娘离开,却不知她那时已有身孕。”

“之后几年,你继续做你的仙门魁首,除魔卫道,声名大噪。可你的修为却停滞不前,久不突破,就在这时,你终于想起了那个坏你道心的无辜女子。”

阳光刺在巫弃眼中,引起阵阵刺痛。

他握着拳,用尽全身力气,艰难道:“于是,你回到阔别多年的家,在她欣喜不已迎接自己夫君时,亲手杀了她。”

巫弃永远记得那日。

他意外遇见江篱,带着江篱和她族中长辈回家,正要欣喜地告诉娘亲,他交到了新朋友。

可推开门,见到的却是被一剑穿心的母亲。鲜血从她的胸膛内淌出,眼泪与血泪交融,她面朝大门,艰难张唇让他快走。

单手持剑的人转过头来,那一瞬间,巫弃目眦欲裂。

那张脸是母亲无数次描绘过的,属于他父亲的脸。

无数次,她拿着父亲的画像,在他面前诉说二人相识的点点滴滴。她说,父亲称赞她的眉生得极好,多次持笔为她描眉。

可现在,那只替她描眉的手,却亲手将剑送入她体内。

那张曾经温柔无比的面容寒冷如冰,双目猩红,面目可憎。

若非江篱的长辈及时隐去他的身形,巫弃想,或许他也会死在那一日。

那日流风离开后,他埋葬了母亲的尸体,在她墓前跪了三天三夜。

弃姓弃名弃骨血,随母姓,取字“弃”,自那以后,这世上多了个为复仇而活的巫弃。

母亲临死前的面容在眼前浮现,巫弃神色狠戾,“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流风,我只让你自绝灵脉,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怎么,你们鸿鹄仙宗的流风仙尊敢做不敢当,不敢应下我这个请求吗?”

四周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看向流风。

他垂着头看不清神色,眸内红意翻涌,脑中作痛。

脑海深处浮现出一道尘封已久的身影,身着红衣的姑娘笑盈盈看着他,轻声唤道:“流风。”

“流风。”

“流风。”

“流风……”

流风怔怔看着掌心,刺眼阳光照射而下,他避了避,眼角泛起一点晶莹。

“仙尊!”

曾长老急声道:“您不能答应。”

眼里翻涌的红意骤然定格,流风抬头,安静看着下首神色憎恶的年轻人。

嘴唇轻轻阖动,半晌,他轻声应:“好,我答应你。”

最后再看巫弃一眼,他霍然抬手,十八道灵印从掌心飞出,霎那间钻入体内,震碎他所有灵脉。

“咔嚓——”

他听见灵脉破碎的声音,也听见一道愤怒的呐喊声。

“仙尊!”

流风呕出一口血,虚弱倒下。

曾长老惊怒交加,急急奔来将他扶住,愤怒冷戾的目光看向巫弃,“逼迫亲父至此,你满意了?!”

巫弃仰天大笑,“满意,满意,我满意极了!”

他霍地抬手,指尖灵气割破手腕,鲜血奔涌而出,如细雨淅沥,掉落在地。

一下失了半身精血,巫弃软倒在地。

“阿弃!”

曲江篱从浮岛上一跃而下,取出灵药,一个劲往他嘴里塞,双眼含泪心疼道:“快吃,快吃下去啊。”

巫弃嘴唇泛白,艰难吞咽。

他红着眼看向流风,“弃姓还血,从此以后,我巫弃与你再无干系。你最好一辈子龟缩在鸿鹄仙宗,否则来日见你,我必定亲手取你性命,告慰亡母英灵。”

说完,不再去看流风的表情,巫弃握住曲江篱的手,咬牙道:“走!”

曲江篱抹掉眼泪,将他搀扶起身。

两人往外走一步,身后忽然响起压抑的怒音。

“今日你们谁都别想走!”

曾长老忽然发难,沉着脸道:“将这小子抓住,用他的灵脉填补仙尊的。”

流风惊怒,温和的嗓音失了调,“住手!”

可惜无人听他所言,鸿鹄仙宗三位化神长老齐齐出手,一道又一道法印亮起,滚滚海浪,熊熊火焰,黑色雷光三者交织,密不透风朝巫弃和曲江篱压去!

流风大吼,“给本尊住手!”

声音淹没在滚滚雷鸣中。

半边天空亮起,法印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逼近,灵光照在巫弃苍白的脸上。

千钧一发之际,曲江篱愤而转身,怒喝道:“无耻人族,欺人太甚!”

巫弃大惊,“江篱不要!”

愤怒中的曲江篱根本听不见他说什么,双手结印,冰蓝色光芒自她身上升起,虚影浮现在身后,随着灵光散去,逐渐化为一道神圣兽影。

它朝天大吼,嘹亮悠远的嗓音仿佛来自上古,将天空密密匝匝的法印全部掀翻。

“那是什么——”

有人惊呼。

浮岛上,面露惊色的典淮霍然站起。

身后一名长老颤声道:“那、那是……水麒麟?”

妖族水麒麟,善治疗,其血肉可生死人肉白骨,真正的疗伤圣兽,别说是玄清域,哪怕是在妖族,依旧是惹人觊觎的存在。

一只水麒麟出世,可令万人疯狂。

一时间,无数人呼吸粗重,双目猩红盯着下首的曲江篱,眼中漫出贪婪觊觎。

“妖女,你出现在玄清域,撺掇巫弃对付亲父究竟意欲何为!”

曾长老大义凛然道:“抓住这个妖女!”

蕴禾抓紧扶手,面色微沉。

曲江篱身份暴露,这下可不好办了。

她猛一闭眼,下一瞬,人已经出现在擂台上。

曲江篱惊喜,“阿蕴姐姐!”

蕴禾斥道:“妄用血脉之力,你不想活了?”

曲江篱委屈,“可我不能看着他们捉走阿弃……阿蕴姐姐当心!”

尾音陡然变调。

蕴禾回头,只见剑光与法印光辉在空中闪烁,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她冷笑,“虚伪的人族。”

为了一个水麒麟,连脸面都不顾了。

掌心翻转,妖气在手中翻涌。

“见清,给我回来!”

一道怒喝响起。

下一瞬,惊天剑光刺破天际,一道身影飞身而来,挡在巫弃等人身前。

第70章

“见清!”

典淮怒极,喝道:“现在不是你逞朋友意气的时候,给我回来!”

苏见清清润嗓音温和而坚定道:“师叔,巫道友和曲姑娘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视而不见。”

典淮指着曲江篱道:“她是妖!”

苏见清抿唇,“师叔,曲姑娘虽是妖,但她并未伤害过任何一人。”

“好好好。”

典淮气极,“我看你是被这妖女给蛊惑了心智,既然如此,我先抓这妖女,再将你带回伏渊,去你师尊面前请罪!”

话落,湛湛剑光自他身后涌现,一柄炽热如阳的灵剑伴随着滔天剑气,直指苏见清。

属于化神修士的威压如山岳厚重,苏见清深吸一口气,握紧长虹,侧首对蕴禾道:“阿蕴姑娘,这一剑我来接。”

蕴禾想问,你能行吗?

但见苏见清侧脸坚毅,又将话咽了回去。

她护在曲江篱和巫弃身前,抬手结出一道结界,将三人笼罩在内。

伏渊仙门掌门典淮,在玄清域的名气不如玄陵与流风,也鲜少有人见其出手,但今日这一剑,灼灼如曜,惊天裂地,惊艳了无数剑修的眼。

更令人意外的是那名伏渊弟子,面对典淮的剑,他无惧无畏,一柄灵剑清亮如雪,挥动间冰雪无声而至,寒霜悄悄爬满整座擂台。

两道剑气相撞,那冰雪剑气竟并无颓败之意,气浪自二人对撞的中心扩散,轰轰烈烈往四周蔓延。

浮岛轰隆碎裂,修士们御剑、御灵器而行,飞在半空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场属于剑修的比试。

有人疑惑,“那位伏渊弟子是何来头,居然能接住典淮掌门的剑?”

“见清?这个名字我为何从未听过?”

“是啊,如此惊才绝艳的剑修,为何此前从未听闻?”

人群里有消息灵通之人道:“那是玄陵仙尊座下首席弟子,伏渊这一辈中第一个迈入元婴之人。”

“如此年轻的元婴,为何不参加群英会,反而藉藉无名?”

也有人道:“这才像是玄陵仙尊的弟子嘛,哪像之前……”

这话淹没在滚滚气浪中。

褚潇潇咬唇,漂亮眼睛里含着点点泪光,定定看着苏见清的方向。

伍宏志安慰,“潇潇,你别听他们胡说,仙尊能收你为徒,定是见你天赋出众,又生得乖巧可爱,总有一日,你也能像苏见清那般,使出令人惊艳的一剑。”

这话很大程度安抚了褚潇潇激荡的内心,她深深吸气,偏头对伍宏志重重点头,“嗯!”

伍宏志说得对,师尊能收她为徒,定有她的过人之处,只不过现下的她处于师兄的光环笼罩下,并未发觉罢了。

褚潇潇握拳,眸中倒映着剑光,深深吸气。

终有一日,她也能如师兄一般。

此间天地几乎被苏见清和典淮的剑气绞碎,唯有被蕴禾护住的擂台完好无损。

她抬头,眉头轻拧,注视着半空中的苏见清。

年轻修士下颌绷直,全身灵力齐齐调动。

灵气走过胸膛时,他忽然一颤,一股剧烈的疼痛从心口袭遍全身,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血肉。

手中力道一泄,炽热剑气瞬间迎面袭来,剑修的身影从空中坠落。

“苏见清!”

“见清!”

蕴禾飞身将苏见清接住,后者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角溢出一股股鲜血。

“苏见清!”

蕴禾焦急地又唤一声。

躺在怀里的人气息微弱,她猛一咬牙,从储物手链中取出一瓣白玉水莲喂在他口中。

“见清!”

典淮的身影匆匆奔来,急声道:“见清怎么了?怎么会这么严重?”

听到他的声音,蕴禾眸中闪现怒色,将苏见清交给曲江篱,“照顾好他。”

话落,她猛然起身,怒火如有实质,层层上涌。

“你好大的胆子。”

往前迈一步,妖气自蕴禾身上攀升,狂风呼啸,风声如鬼哭狼嚎,席卷这片天地。

“妖,她也是妖!”

惊呼声宛如利剑刺穿云雾,方若望和齐岱猛地看向蕴禾,齐齐惊愕。

“不仅是妖……”

典淮低声喃喃,而且还是个大妖。

视线落在生死不知的苏见清身上,他叹气。

见清啊,怎么你下一次山,还认识了这么多妖呢?

他深吸气,喝道:“诸位长老,请助我一臂之力,拿下此妖!”

“义不容辞!”

“典淮掌门不必客气,除魔卫道乃是我辈职责,这妖女直闯群英会必有阴谋,我们今日就将她拿下!”

“杀!”

杀声如滔天巨浪,震慑人心。

齐岱拉住方若望的衣袖,焦急小声,“方师弟,怎么办?”

虽然这位不知底细的阿蕴姑娘是妖,但她也是苏师弟的心上人啊,就、就这么让掌门将她拿下?

方若望脑中快速权衡利弊,眸光落在某处,忽然一定。

“你看。”

齐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位阿蕴姑娘仿佛听见什么可笑的话,冷冷掀唇,语带讥诮,“就凭你们,也敢拿我?回去再修炼几百年吧。”

“狂妄!”

典淮沉着脸,一手指天,喝道:“烈阳诛邪!”

剑气斩落,与此同时,其余仙门掌门长老齐齐出手,剑气如细雨挥落,法印将整片天空占据。

数十位化神修士齐出手,滔天威压令修士们急忙结出结界护住自身,即便如此,那位阿蕴姑娘依旧不露颓色,独身站在风暴中,衣袍被风浪卷起,临危不惧,面色沉静。

她嘴角勾出一抹冷笑,单手举起,喝道:“棍来!”

一道青光飞入掌中,灵光拉出长长拖尾,蕴禾眸色骤厉,一手提棍,狠狠往下砸去!

“轰——”

凶猛澎湃的妖气以摧枯拉朽之势撞向剑气,“咔嚓咔嚓”的响声后,灵光大亮的法印纷纷碎裂,妖气狂压而下,长老们接连倒退数步,惊魂不定地望向风暴中心。

典淮面色冷沉,握住佩剑的手缓缓收紧,盯着蕴禾所在的地方不放。

片刻后,余波散去,擂台上已空无一人。

寂静天地间,修士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能在数十名化神修士手中全身而退,那位绿衣妖女究竟是什么来头?

齐岱暗暗激动地扯住方若望的袖子,压低嗓音道:“方师弟,那位阿蕴姑娘这么这么厉害的吗?”

方若望拧眉,眸底暗含忧虑。

典淮静立许久,眸色不断变幻。

良久,沉沉叹了口气,见清,你到底招惹了什么样的存在?

……

一道青光迅疾从天际划过,蕴禾沉着脸坐在青羽上,低眸望着一旁的苏见清不语。

他昏迷不醒,领口被扯落,露出白皙胸膛上萦绕的黑气,阴冷诡异,弥漫着不详的气息。

典淮身为一宗掌门,不太可能会修炼这种毒气,更何况,这毒气里蕴含着浓烈的魔气。

他是什么时候受的伤?枫泠城?还是观沧海?

蕴禾思绪飞速流转,最终停在那日与后饶一战上。

她恨得咬牙切齿,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后饶碎尸万段!

蓝色妖气从曲江篱掌心溢出,笼罩在苏见清身上。等苏见清身上黑气全部消散,她收手,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来。

“江篱,怎么样?”

巫弃急急将她揽住。

曲江篱摇头,仰头对蕴禾道:“苏公子身上的伤势已无大碍,只是中毒多日,身子尚且虚弱,需得好生将养,半月之内不可动用灵气。”

蕴禾焦躁的心平静下来,取出一片白玉水莲递给她,“你今日动用不少血脉之力,修为大损,将这东西吃下去。养好伤就回水灵域去吧。”

曲江篱族中宝物不少,自然能认出眼前是何物,怔怔抬头看向蕴禾,“阿蕴姐姐,你……”

“你什么你,赶紧吃。”

蕴禾不耐地把白玉水莲喂进曲江篱嘴里,她下意识咽下去。

“玄清域太危险,你又是个活靶子,事情既然已经了结,就赶紧回去。”

曲江篱泪眼汪汪,“阿蕴姐姐,你真好。”

她心里已经隐隐猜出蕴禾的身份,不由感动道:“阿蕴姐姐,这次回去不管用什么法子,我一定说服爷爷那老顽固!”

听到这话,巫弃霍然抬头,心里隐约有个猜想。

水麒麟因其特殊功效,无论在何处都是受人争抢的存在,万年前,族长带着族人迁居一处秘境,水麒麟就此销声匿迹。

可这么多年下来,秘境隐有坍塌之险,水麒麟即将再度面临东躲西藏,居无定所的日子。

直到听说新任妖皇虽手段狠厉,但处事公正,哪怕是妖王也说杀就杀,令妖域焕然一新。

族中某些长辈提出臣服妖皇,搬到东隅城,接受妖皇庇护,只要能安稳过日,把血脉延续下去,哪怕需要损伤一些血肉也在所不惜。

但也有族人反对,担心妖心难测,妖皇会对水麒麟一族露出獠牙。

族中对此争论不休,吵了多年,江篱对此一向不表态,没想到竟会赞同族人搬出水灵域。

蕴禾没什么反应,摆手道:“行了,赶紧回去吧,晚走一步多一分危险。”

她随手丢给巫弃一瓶药,“补血的,吃吧。”

巫弃接过,拱手恭敬道谢,“多谢陛下。”

曲江篱扶住巫弃,鹿眼含光,“阿蕴姐姐,我和阿弃先走了,来日东隅城再会。”

二人化为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蕴禾收回视线,目光放在苏见清身上。

注视他苍白的脸色,她沉沉叹气,“中毒这么多日,你竟毫无察觉,可真是……”

食指在苏见清鼻尖轻点,蕴禾叹道:“你这性子,迟早要死在玄清域,还是跟我回妖域去吧,你说呢?”

她弯起双眼,“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