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阿蕴姑娘早前就说过会给他安排个厨房的活计,何况相识以来这事是他做惯的,苏见清自然不会有丝毫异议。
他跟着蕴禾往殿内走,听她说:“房间还在收拾,你先在这儿待着。”
话音一落,只见蕴禾径直往床上走。
苏见清一呆,“阿蕴姑娘,这是哪儿?”
蕴禾:“你这问题好奇怪,除了我的寝殿还能是哪儿?”
话落,她也不管苏见清在做什么,直接往床上一趟,困倦道:“我先睡会儿,你随意。”
“想去哪儿去哪儿……”
尾音落下,人已经睡着了。
苏见清:“……”
他不解,阿蕴姑娘为何总是格外困乏?难道是和她的功法有关?
及时打住猜测,苏见清在外间的榻上落座,手不由放在芥子囊上。
思绪一转,一柄剑落在掌心。
他轻轻摩挲剑柄与剑鞘,眼里蕴着失落。
元婴破碎,修为尽失,如今的他几乎算得上是个废人。
这把长虹剑,怕是再也不能出鞘了。
忆起阵前玄陵的目光,苏见清怔怔出神。
师尊自幼教导,他是拯救玄清域的命主,可那日他的眼里却含着杀意。
他的的确确对他动了杀心。
如此矛盾,这是为什么?
苏见清想得头痛,拄着脑袋靠在榻上,似是被蕴禾影响,闭眼慢慢睡去。
……
伏渊。
褚潇潇捧着脸坐在石阶上,眼睛呆呆地出着神。
伍宏志坐在一旁陪她,担忧问:“潇潇,你怎么了,这几日总是魂不守舍的。”
“啊?有吗?”
“当然有。”
伍宏志一一细数,“前几日练剑的时候走神,我险些伤了你。昨日去寻你,却见你跟现在一样,一动不动地看着天空。”
他拧眉,忧心道:“从苏见清被妖皇带走开始你就这样,潇潇,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
褚潇潇避开他的视线,“没、没什么。我只是……”
她轻声道:“有些担忧师兄罢了。”
伍宏志怪道:“你不是一直不喜欢他吗?担忧他作甚?”
褚潇潇摇头,声音很低,“……我也不知道。”
这么多年,讨厌师兄已经成了习惯,可她那日见他在阵中受刑,恍然间忆起当初她被师尊带上伏渊时的情形。
她被师尊牵在手里踏入沉霄峰大殿。
人群中,年幼时的褚潇潇第一眼看见站在殿内的小少年。
他生得特别好看,眉眼夹带风霜,有股孑立雪山的清冷之气,身上裹着伏渊弟子穿的白袍,漂亮得不似凡间人。
看见他的第一眼,褚潇潇希望他能像师尊一样喜欢她,宠爱她。
可当师尊牵着她走到那小少年面前,说:“见清,她是褚潇潇,往后就是你的师妹了。”
褚潇潇扬起甜美乖巧的笑容,“师兄。”
小少年冷淡颔首,回道:“师妹。”
褚潇潇想,或许他待人一直都是这么冷漠,可抬睫的刹那,她从他眼中看见厌烦。
原来,他是讨厌她的。
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担心师尊的疼爱有一日会收回。
原来,他们是竞争者。
自那以后,褚潇潇事事与苏见清作对,她陷害他,暗中撺掇师兄弟们排挤他,抢夺师尊身边唯一的位置。
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都是胜利者。
或许是自己的地位已经稳固,看着形单影只的苏见清,褚潇潇良心发现,又开始往他身边凑,企图弥补当年的过错。
褚潇潇默道,自己可真是虚伪。
师兄大放异彩时,她心里并不舒服,可当他跌落云端,她反而同情担忧他。
这是为*什么,她自己也弄不明白。
想到至今下落不明的苏见清,褚潇潇心情低落,“好了你别说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潇潇,潇潇!”
将伍宏志的叫喊声扔在身后,褚潇潇御剑飞回沉霄峰。
师兄身受重伤又被妖皇掠走,如今还不知是何情形。他一个人修怎么能待在妖域呢?
她得去求师尊前去妖域把师兄救回来。
褚潇潇落地收回灵剑,大步迈入殿内。
“师尊,师尊?”
“师尊,你在哪儿呢?”
以往呼唤一声就会出现的人影如今遍寻不到。
褚潇潇拧眉,独自一人在偌大的殿宇内寻找。
“师尊,师尊你在哪儿啊?”
褚潇潇穿过前殿,往后殿寻去。
一路来到书房,她推门而入,在屋内寻找一圈,“师尊,师……”
褚潇潇的视线在某处顿住。
屋内传来灵气波动,她缓步上前,轻轻伸出指尖。
空气中有灵气漩涡荡开,褚潇潇对玄陵的灵气格外熟悉,清楚地知道这是师尊设下的结界。
好端端的,师尊为何要在书房设结界?
师尊在里面吗?
思忖片刻,她尚未做出决定,眼前结界忽地散开。
一幅画卷在褚潇潇面前展开。
画上的是个生得极美的女子,两道长眉细如柳叶,形状优美的凤眼蕴着笑,琼鼻高挺,朱唇不点自红,一袭蓝色长裙如盛开的牡丹菊,她站在水边,衣袂翩翩,美如洛神。
右下角落下一行字,苏氏澜溪,扶风地留。
苏澜溪,她是谁?师尊为何留着她的画像?
褚潇潇盯着这女子的脸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须臾后,她面上表情陡然一僵,不可置信地抬起眼。
这画上女子的脸,分明与她有四五分相似!
这念头在脑海中闪过,褚潇潇不由跌退两步。
怎么会,怎么会?
难道这些年,师尊对她的宠爱,不过是因为她生了这张脸?
师尊……把她当成了替身?
怎么可能呢?
师尊对她百依百顺,伏渊上下何人不知褚潇潇之名,哪怕是长老见了她也不敢怠慢。
更何况掌门师叔也对她极为疼爱。
她屋里的灵器法衣不是假的,这些年收到的疼宠也不是假的,她怎么可能会是个替身!
“潇潇,你在做什么?”
慌乱自疑之际,身后忽然响起玄陵的声音。
褚潇潇应该拿起那幅画,追着师尊问她是谁,去讨个说法,可此时此刻,她却听出了那道熟悉声音里夹杂的冷意。
仿佛一瞬间,将她拉入冰天雪地。
褚潇潇多年来引以为傲的东西如镜花水月破碎。
繁杂思绪在脑中飞转,她下意识选择了对她最为有利的一个。
抬头时,结界已再度阖上,那张画卷在褚潇潇眼前消失。
她转过身,小跑到玄陵身边,指着方才的结界满声疑惑,“师尊,我怎么感觉这儿有个结界?”
玄陵偏头看她一眼,“有吗?”
褚潇潇后背冒出冷汗,面上镇定道:“当然有啊,就刚刚有灵气波动一闪而过,我正在查看呢,师尊你就来了。”
玄陵平静道:“你感觉错了,本尊的书房怎会有结界?”
褚潇潇迟疑,“当真?”
“自然。你怎会跑这儿来了?”
提起此事,褚潇潇面色忐忑,“师尊,我、我是来找你的。”
玄陵:“如此心虚,做了什么亏心事?”
褚潇潇抿唇,“师兄他……师尊,你不能去妖域救救他吗?”
玄陵眉头一压。
褚潇潇恳求,“真的不能吗?”
玄陵移开视线,“终有一日,他会回来的。”
“真的?”
“自然。好了,快去修炼吧。”
褚潇潇笑着点头,“那师尊,我先走了。”
她如往常一般体态优美地走出玄陵视线。
离开沉霄峰,褚潇潇暗暗松了口气。
想起那女子一身蓝衣,她闭上眼,紧紧攥住衣袖。
白皙指尖在水蓝色衣袖衬托下,越发显得莹白如玉。
褚潇潇走后,玄陵步入书房,挥开结界,安静凝视画中含笑的女子。
他伸手,轻轻抚摸女子脸庞,低声道:“溪儿,哥哥许久都没去看你了。”
……
东隅城。
苏见清沉睡间,忽然感觉鼻尖发痒。
他皱着鼻子醒来。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俏脸,蕴禾指尖捏着一绺墨发,轻轻在他脸上扫过。
两人靠得极近,他能清晰地在蕴禾眼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苏见清呼吸一滞。
见他醒了,蕴禾丢开头发直起身子,“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房间应该已经收拾妥当了,你去隔壁歇着吧。”
苏见清摇头,“我不累。”
蕴禾把人上下打量一圈。
苏见清的外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这会儿也不需要担心他的安危,她点点头,“行,你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苏见清抿唇,嘴角扬起小小弧度。
“阿蕴姑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蕴禾随意道:“你说。”
“你为什么要化身云团留在我身边?”
蕴禾拧起眉。
啧,这个问题倒真把她难住了。
说到此事,那就不得不提同生咒,说到同生咒,那就离不开她的多次重生。
可这件事,蕴禾暂时还不想让苏见清知道。
再说了,他们的同生咒还没解呢。
想到这儿,蕴禾自然而然记起从荒山拿回来的那枚玉简。
说来奇怪,那玉简无论如何她都打不开。
视线落在苏见清身上,她狐疑,难不成需要同生咒中的主契者才能打开?
这个猜想一落下,彻底在蕴禾脑海里生了根。
“阿蕴姑娘?”
苏见清伸手在蕴禾面前晃两下。
蕴禾回神,“我给你看个东西,你瞧瞧能不能……”
“陛下。”
清淼的声音骤然从殿外传进来。
蕴禾不得不暂且按下此事,应道:“何事?”
“有客来访。”
顿了顿,清淼道:“来人说,她叫曲江篱。”
第82章
清淼环着双臂立在殿外,身姿纤细又挺拔,视线奇特追随在厨房内忙活的苏见清。
原来陛下并非戏言,这位苏仙君还真能当厨子?
苏见清拎着食盒走出来,清淼将手伸上去。
“不必劳烦清淼大人。”
苏见清面上带着淡笑,“这点东西我还拎得动。”
清淼表情认真,“并非重量的问题,苏仙君身份贵重,这种事自然是该妖侍来做。”
“来人。”
她抬手招来一名妖侍,命她拎起食盒。
苏见清一脸迷茫,下意识抬步跟在清淼身后。
什么身份贵重?
他不是只是阿蕴姑娘的厨子吗?
茫然间,不知不觉走到了大殿。
清淼上前叩两下门,殿门自动打开。
苏见清看见一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弯腰对上首的蕴禾行大礼,嘴唇张阖,却听不见声。
步入殿内,蕴禾懒散威严的嗓音落下,“清淼,送曲族长下去歇着。”
清淼恭声应道:“曲族长,这边请。”
曲江篱欢快的嗓音传来,“爷爷,你先去吧,我跟阿弃还要和阿蕴姐姐叙旧呢。”
曲族长低声斥道:“江篱,不可对陛下无礼。”
“无碍。”
蕴禾摆手,“我与江篱是旧识,私下里不必遵循那些规矩。”
曲江篱回头,一脸得意地看向自己的爷爷。
曲族长无奈,恭敬道:“多谢陛下宽宥。”
他随清淼退下后,曲江篱欢呼一声,“阿蕴姐姐,苏公子,我们又见面啦!”
蕴禾淡淡嗯一声,目光落在妖侍放在桌面的糕点上,迫不及待伸手拿起一块。
放进嘴里,她眉头微动。
没想到苏见清用妖域的食材做出的糕点,味道丝毫不输玄清域的。
她向苏见清投去一眼,招呼他道:“过来坐。”
苏见清缓步过去,在蕴禾身旁落座。
曲江篱拉着巫弃也坐过来,好奇道:“是苏公子亲手做的吗?”
蕴禾点头,“尝尝?”
曲江篱捻起一块放在嘴边咬下,眼睛立即亮起,“好吃,和以前一样好吃!”
苏见清笑了笑,与对面的巫弃打招呼,“巫道友。”
巫弃视线落在他身上,忽地一怔,“你……”
苏见清摇头,神色平和,“无碍。”
巫弃拧了拧眉,却也没说什么。
晚间蕴禾设宴招待水麒麟一族,苏见清被清淼引至下首,瞧见自己的位置时愣了下,“清淼大人,我坐这儿是不是不太合适?”
清淼:“有吗?你坐这儿刚好。”
话音刚落,曲族长带着族人进殿,清淼急忙去招待。
苏见清看看自己的位置,又看看离他最近的蕴禾,默了须臾,终究还是坐下了。
他在想,清淼大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思索着这个问题,一晚上苏见清都魂不守舍的。
宴席散后,他跟在蕴禾身后回去,忽然听见她道:
“你看。”
苏见清抬头,瞧见一轮圆月,亮如银盘,外围绕一圈紫光,月光照在掌心,透出朦胧光影。
蕴禾仰头,欣赏须臾后,振振有词道:“我觉得妖域的月亮比玄清域的好看。”
苏见清偏头看她。
姑娘露出白皙侧脸,眸中映着神秘妖异的月亮,“我们妖修没你们人修那么多规矩,在这儿,你可以想做什么做什么,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她忽而转过头来,认真对苏见清道:“你可以做你自己。”
“砰砰——”
心跳一下重过一下,快得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恍然间,苏见清听见观沧海上的风声,呼啸着从他心口穿过。他探手,将之稳稳握在掌中。
“阿蕴姑娘……”
“陛下。”
一名妖侍不知从何处蹦了出来,对蕴禾行了礼,恭敬道:“这是明早的菜谱,请您过目。”
蕴禾看了眼,启唇道:“苏……”
顿了顿,想到苏见清伤势刚愈,又把话咽了回去。
给她一个人做吃的就好了,管别人作甚。
“就这样,明日一早记得送到曲族长殿内,莫要耽搁。”
妖侍应:“是。”
她走后,蕴禾招呼苏见清,“不早了,先回去休息。明日还有要事呢。”
苏见清把话咽回去,“好。”
……
皇宫内不知种了什么花,正值花期,扑簌簌地往下掉,远远看去宛如白雪飘落。
苏见清拎着食盒从长廊走过,对迎面走来的清淼微笑颔首,“清淼大人。”
清淼面色微缓,“苏仙君。”
她多问了一句,“这是去给陛下送吃食?”
苏见清点头,将食盒递过去,“我多做了一份,清淼大人拿去和青鸾卫们分了吧。”
清淼也不与他客气,“多谢苏仙君。”
苏见清含笑与她擦身而过。
目送他走去,清淼从食盒内取出一块糕点。
通体白色,看不出是用什么做的,但凑近的刹那有股熟悉的香味袭来。
清淼看向廊外飘落的花,暗暗称奇,这东西也能用来做糕点?
她咬了一口,香甜味在舌尖迸射,清淼翠色的眼睛微微发亮。
暗叹一句,苏见清作为玄陵座下大弟子,手艺怎么能这么好?
往回看一眼,清淼默默地想,手艺上佳,性格安静不闹事,实是陛下的贤内助,妖后的不二人选。
陛下的眼光还真不错。
又咬下一口糕点,清淼满意离去。
踩着落地花瓣,苏见清迈入殿内。
蕴禾瘫在床榻上昏昏欲睡,见他进来,噌一下起身,喜道:“你来了,这回做了什么?”
苏见清扬起手里食盒,“用宫中那株花做的糕点。”
蕴禾怪道:“这也能做糕点?”
她迫不及待尝了口,满意点头,“不错。”
苏见清在蕴禾对面落座,给她倒杯水,看见她眉间疲惫时抿抿唇,“事情都弄完了吗?”
“差不多了。”
蕴禾吃着糕点,含糊道:“今日水麒麟一族就能住进去。”
这些时日,她一直忙着水麒麟迁居东隅城一事。水麒麟能力特殊,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蕴禾在东隅城外,靠近她皇宫附近的依山傍水之处开辟了一处秘境。
没有水麒麟血脉的外族人无法进出,哪怕是族人带进去的客人,也得经过族长同意才能入内。
蕴禾也不例外。
她咽下糕点,突发奇想道:“这花既然能做糕点,能否做其他的?”
苏见清思索片刻,“应该能,我回头试试能不能用它裹上面糊放进油锅里炸,用来做鱼应该也行。”
蕴禾被他说得不断分泌涎液,连忙咬下一口糕点。
“陛下。”
妖侍出现在门外,“曲少主和巫公子来了。”
“宣。”
须臾,曲江篱和巫弃出现在门前。
二人像模像样地对蕴禾行礼,“见过陛下。”
不等蕴禾开口,曲江篱飞快站起身来,大步走到蕴禾身边,“好香啊,这又是苏公子新想出来的糕点吗?”
“是啊。”
蕴禾把糕点往她的方向推,大方道:“给你尝一块。”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曲江篱双眼弯弯。
吃了一口,她眼睛亮起,对苏见清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苏公子啊,真好吃。”
巫弃也得了一块,吃了半块,他不由去看苏见清,思忖着向他拜师的可行性。
吃完糕点,曲江篱意犹未尽地喝了盏茶,笑眯眯道:“阿蕴姐姐,我们搬完新家啦,我和阿弃想去东隅城内游玩,你和苏公子要一起吗?”
“行啊。”
曲江篱当即挽住蕴禾的手臂,“好耶,那我们现在就去!”
和清淼打了声招呼,蕴禾四人飞往东隅城。
东隅城是普通妖修的居住之地,功能作用与人族城池大体相似,但细节却截然不同。
妖修喜好自然,城内有鸟妖居住在巨树之上,有水妖在护城河下定居,有的露出毛茸茸的尾巴,也有的背后张开翅膀。
街道奇形怪状的,开着各式各样苏见清并未见过的铺子,他一时新奇,不断往四处张望。
曲江篱问:“阿蕴姐姐,城里哪儿最好玩啊?”
蕴禾怎么知道?
她从未来过东隅城内闲逛。
清了清嗓子,蕴禾道:“这种事要你自己去体会,别人说了还有什么新奇感?”
“也是。”
曲江篱点头,指着某处兴奋对巫弃道:“阿弃,我们去那儿!”
两人飞速钻进人群,蕴禾问苏见清,“你要去看看吗?”
苏见清微微摇头,目光移向前方巨树,“我想去看看。”
蕴禾便拉着他上前。
巨树下聚着一群鸟妖,叽叽喳喳在聊天。
从山林妖王宠爱的第十八房小妾其实是个男妖,到石伏妖王是个自恋狂,每晚必须揽镜自照一百下才能入睡,天南海北地说得津津有味。
忽然,有个鸟妖道:“你们听说了吗?陛下最近从玄清域带回一个人修,与他同吃同住,颇为宠爱,听说有意册封他为妖后。”
“人修当妖后?不可能吧,咱们妖域至今还未开过这个先例。”
“怎么不可能?听说清淼大人对他赞誉有加,直言其贤惠呢。”
“这……那人修生得如何,修为如何,配得上咱们陛下吗?”
“生得一副冠绝之姿,就是这修为吧……”
“修为怎么了?”
“听说他修为被废,如今已成了个废人。”
“废人?!废人如何能配得上咱们英勇的妖皇陛下?”
“是啊,陛下怎么能封一个废人为后?”
听着句句刺耳的话音,苏见清垂下眼睫,手掌蜷缩。
是啊,一个废人,怎么配得上她?
蕴禾把这些话听得真真切切,一时恼怒,险些现身将这些妖斥责一顿。
本皇看上了什么人要你们多嘴!
瞧着苏见清暗淡的眸光,她顾不上其他,一把将人抓住,盯着他的眼睛,“你在想什么?”
苏见清略略回神,勉强勾唇,“阿蕴姑娘不必听他们胡说,我知道你对我并无意,只是……”
蕴禾烦躁打断他的话,“如果我说,我对你有意呢?”
这些日子她忙着水麒麟一族之事,没怎么关注苏见清,五蕴牡丹自然对她不起作用,没想到这呆子竟然对失去修为一事反应这么大。
也是,毕竟他自小就是同一辈里的佼佼者,接受不了落差也是难免的。
苏见清呆住,“什、什么?”
蕴禾懒得跟他废话,勾住苏见清的脖子,倾身附上去寻他的唇。
两唇相贴的刹那,两个人纷纷一颤,苏见清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那一瞬间,周边所有声响离他而去,全身唯独剩下唇上的触感。
阿、阿蕴姑娘……在……亲他?
“嘶……”
唇上忽然被咬了一口,苏见清抬起水润双眼,眸底倒映着蕴禾紧拧的双眉。
听觉重返,他听见无数道起哄声。
视线一转,之间周围不知何时围上一群妖修,个个一脸看好戏地盯着他们二人,起哄道:
“再来一个!”
“亲一个,再亲一个!”
就连曲江篱和巫弃也站在人群中,神情兴奋不已。
“轰”的一下,苏见清的脸瞬间红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蕴禾,“阿、阿蕴……”
蕴禾低低说了声什么,攥住他的手腕,下一瞬,二人已回到寝殿。
身体重重陷入床榻,苏见清尚未反应过来,蕴禾已压下来撕扯他的衣物。
苏见清慌了,满脸羞红拒绝,“阿、阿蕴姑娘,不行……”
蕴禾坐起身,压着眉冷道:“你不愿意?”
她表情不太好,恶声恶气道:“苏见清,本皇老实告诉你,从你被我带到妖域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
“你以为我闲着没事闯伏渊只是为了抢个厨子?这天底下的厨子多了去了,我难不成就非你不可了?”
苏见清霍然抬头,看清不可一世的妖皇陛下眼底不曾出口的情意。
巨大的欣喜将他包围,他眼眶发酸,竟有股想哭的冲动。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清风已自动入怀。
可想到自己的修为,苏见清低下头去,低声道:“我已经是个废人,我配不上你。”
“不就是元婴碎了?本皇给你补上。”
苏见清怔怔抬头,“补、补上?”
妖皇陛下轻抬下颌,嚣张又随意道:“东海之滨有株神草,能修补元婴,本皇原想等查出叛徒后再带你去,但看在你如此焦急的份上,我们现在就出发。”
苏见清:“……焦、焦急什么?”
蕴禾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成为本皇的妖后啊。”
第83章
事不宜迟,蕴禾当即把清淼召来,将妖域大大小小之事托付给她。
“本皇只是去取株草,应当用不了多长时日,奸细的事你多上心些,有了消息立马向本皇传讯。”
清淼应,“属下知道。”
蕴禾对她一向放心,点点头又道:“曲江篱那儿你记得替本皇说一声。”
清淼略有意外,看来陛下是真把那小麒麟当朋友了。
应声,“好,属下记住了。”
叮嘱完,蕴禾带着苏见清走出大殿。她唤出青羽,把人拉上去,两指一掐,疾速飞出东隅城。
相识以来,苏见清见过数次蕴禾乘坐青羽,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坐上去。
说实话,比他的玉青蚕丝被舒服多了。
风吹起两侧碎发,白云快速从身旁掠过,苏见清看着身旁蕴禾的侧脸,再一次问出那个问题。
“阿蕴姑娘,你为什么要去伏渊?”
“因为你啊。”
蕴禾随口回。
因为……他?
苏见清的心被这句话弄得七上八下的
阿蕴姑娘是因为他才去的伏渊?
“为、为什么?”
蕴禾刚要从储物手链里取出玉简,蓦地记起他如今的身体状况。
算了,还是等他重聚元婴再说吧。
蕴禾:“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以后你就知道了。”
苏见清没追问,温顺道:“好。”
蕴禾忽然偏头看他一眼,冷不丁在苏见清唇上亲了一口,弯弯杏眸里皆是笑意,“你怎么这么乖啊。”
苏见清脸色瞬间爆红,捂着脸震惊又羞涩地盯着蕴禾,“阿、阿蕴姑娘……”
蕴禾态度随意,撩起被风吹起的长发,“怎么?”
她语重心长道:“这种事往后会很常见,你要学会习惯啊小剑修。”
苏见清眼神震动,怔怔地许久都没说一句话。
“好了不逗你了,天快黑了,你先睡吧。”
苏见清抬头。
金乌坠山,红光迎面照来,他们置身于一片红色云海中,除了风声,这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见清抿唇,“我睡了,那你怎么办?”
蕴禾:“我还得飞,你先睡吧。”
早日到达东海之滨拿到神草,苏见清的修为也能早些恢复。
苏见清其实想说,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连个陪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话还未出口,便听蕴禾又道:“你乖些。”
他咬咬唇,不知为何蕴禾要用这个字形容他,又不知他何处不乖,一时羞涩难当,躺在青羽上侧过身子,背对着蕴禾。
在东隅城的一切发生得太快,苏见清实则现在还未反应过来。
他探手摸唇,仿佛还能感受到蕴禾落在上面的温度。
心里不受控制地涌现一片暖流,缓缓浇灌枯涸的心河,一片片绿茵冒了出来,令苏见清止不住地欢喜。
阿蕴姑娘真的心悦他。
她说,她要迎他做她的妖后。
苏见清唇瓣轻抿,点点笑意从嘴角泄出。
他闭上眼。
……
东海极为特殊,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眇眇忽忽可见有数岛屿,这些岛屿时常能找出天材地宝,奇珍异兽,但却因常年弥漫的瘴气与数不清的恶妖令人妖魔三族望而却步。
此地非化神期不可探,哪怕是化神,也极少能全身而退,向来被三族视为禁地。
蕴禾和苏见清一路往东海而来,见她一路不眠不休地御器飞行,苏见清忍不住道:“前面好似有个镇子,咱们去东海前不如先去休整一番。”
蕴禾淡淡瞄他一眼,“你这是心疼我呢,还是信不过我?”
苏见清说不出“心疼”二字,面上发烫着嗫喏,“阿蕴姑娘修为盖世,怎会因东海退却?”
那就是心疼了。
蕴禾面上放晴,嗓音含笑,“你早说心疼我不就行了?我又不会笑话你。”
苏见清垂首,掩下眸里赧然。
现在已经开始笑话了。
二人在镇外落地,蕴禾带着苏见清往镇上走去,勉勉强强寻了间看上去最好的客栈。
看了身后一言不发的人一眼,蕴禾没逗他,“来两间上房,再备桌好菜。”
店小二喜气洋洋道:“好嘞,两位客官稍等,请先入座。”
转身之际,他低头小声乐,“今个儿是什么好日子,接连来了三位阔绰的客官,这个月的月钱怕是要涨。”
他高高兴兴地甩着帕子去后厨。
蕴禾看他一眼,带着苏见清落座。视线在大堂内巡睃一圈,最后落在隔壁桌的男子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头戴兜帽,从蕴禾的角度看过去,他的背影极为单薄瘦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在那人身上一扫,蕴禾拧了拧眉,旋即收回视线,不再过多关注。
苏见清给蕴禾倒了杯水,问:“阿蕴姑娘,一直没来得及问你,那株能修复元婴的神草究竟是什么?”
蕴禾饮了一口,“那草名唤九宫净蕊,无花叶,唯有九片花蕊,盛开时如虹彩,食之能令人修在体内再度生出一个元婴。”
苏见清听完拧眉。
那九宫净蕊有如此功效,可他却从未听说过,想来想要得到它,定极为危险。
可阿蕴姑娘千里迢迢带着他来采药,且她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他实在说不出担忧的话惹她不快。
正想着要怎么开口,隔壁陡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位小妖修,东海一带最近不太平,若是不想惹祸上身,我劝你改日再来。”
男音嘲哳难听,仿佛喉咙里含了无数颗砂砾。又似声带曾被人割开,如今只是勉强续上才能发声。
蕴禾偏头,冷声问:“你怎么知道东海最近不太平?”
男人声音含笑,“我自然知道。”
笑声如石子刮过铁器,更难听了。
蕴禾眉头一竖,属于妖皇的威严顷刻间迸射出来,“不太平又如何?我还没把一个小小的东海放进眼里。”
黑袍男人转过身来,叹道:“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这股年轻的冲劲,当真令人怀念。”
那是张极为普通的脸,五官平平无奇,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睛生得格外出色。
是双形状趋近于完美的桃花眼,瞳仁漆黑中带点浅淡棕色,似琉璃般光华流转,令人想起夜色中漂浮在水面的莲花灯,灯光熠熠,见之不忘。
蕴禾嗤道:“这幻形术可真假,你怎么不直接把眼睛也换了?”
黑袍男子微怔,伸手抚摸脸颊,失笑道:“你误会了,这并非幻形术,我一直生得这般模样。”
蕴禾翻白眼,“你骗谁呢。”
那双眼睛就这么露在外头,当她眼瞎不成?
黑袍男子眼中笑意更甚,“你这小妖修,怎么夸赞的话也说得如此隐晦。这表扬定要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才行,否则别人怎么能看出来?”
蕴禾气极,“你说谁小妖修呢?本……姑奶奶我闯荡妖域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黑袍男子愣了一瞬,旋即笑道:“忘了你们妖族寿数绵长,你生得如此年轻,我还当你与旁边的小伙子一个年龄。”
蕴禾刚要反驳,骤然记起一件事。
以妖族的年龄来算,她的确还小,不过将将成年,发情期都还没来过。
可用人族的年岁来算的话,她却比苏见清多活了几十年。
想到这儿,蕴禾脸一黑。
黑袍男子又道:“我难得发一次善心,小妖修,我奉劝你一句,最近别去东海。”
蕴禾这妖吃软不吃硬,他越是如此说,她越是要去。
何况苏见清需要的神草近在咫尺,岂有不去取的道理?
她冷哼一声,“多谢提醒,但我凭什么听你的?”
黑袍男子一叹,“也罢,人有人的造化,妖有妖的造化,你既执意如此,那便算了吧。”
“是我多言。”
话落,他起身,缓步往楼上走去。
苏见清注视他的背影,轻声道:“阿蕴姑娘,或许他并无恶意,只是好心提醒我们一句。”
蕴禾却没放在心上,“就算东海有异又如何?我既然来了,便不会空手而归。”
她抬眸望着苏见清的眼,“再者,我们妖修最不惧的就是危险。迎难而上又如何?”
苏见清一怔,仿佛瞧见了那日阿蕴姑娘以一敌众的英姿。
那般英勇无畏,英姿飒爽,像是要刻在他心上。
苏见清扬唇,“好,我陪你。”
蕴禾被他笑得眼神一晃,在心里默念几句清心咒,默默给自己续上一杯水。
这家客栈的饭菜着实一般,但看着苏见清秀色可餐的脸,蕴禾却也吃了不少。
饭后,两人一道上楼。
明日便要出海,又连续飞行好几日,蕴禾现在的确想好好睡一觉。
她回了房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翌日,蕴禾在苏见清的敲门声中醒来。
“阿蕴姑娘,你醒了吗?”
“醒了。”
蕴禾翻身坐起。
起身的刹那,她动作一顿,视线往周围扫去,没发现任何异常,微皱的眉头轻轻舒展。
开了门,苏见清站在门外,温声道:“我提前让店小二备好了早膳,咱们吃完就上路?”
蕴禾没异议,“行。”
早膳倒是比昨晚那顿味道要好,蕴禾喝了两碗粥,又吃两笼包子,吃饱后结完账,和苏见清走出客栈。
迈过门槛的刹那,她眸色骤厉。
第84章
“怎么了?”
落后一步的苏见清问。
他失了元婴,修为虽然不在了,但属于剑修的敏锐力仍在,下意识觉得不对。
好似自从他们踏出这道门开始,天地在瞬间发生了转变。
蕴禾将苏见清护在身后,青竹在手中现形,盯着天空冷声道:“宵小鼠辈,只会在背后耍阴招。”
将苏见清往后一推,她飞身跃上半空,高高举起青竹,一棍劈下去。
“轰隆——”
蕴禾青竹之下并无他物,可整个世界却忽然开始晃动。
苏见清身体不稳,脚下踉跄。即将摔倒之际,一道绿色妖力朝他飞来,缠绕在腰上,将他转了回去。
站稳后,那道妖力化为结界,将他整个罩住。
苏见清抬头,蕴禾稳稳立于半空,连头也未曾回一下,举起青竹再度一棍砸下。
这片天地再度晃荡,却如藕断丝连般勉勉强强续上了。
可以啊,那黑袍男人有两下子。
蕴禾眼里泄出狠意,汇聚全身妖力注入青竹中。
丝丝缕缕绿色灵光自她掌心钻出,包裹住青竹。
竹身越发翠绿,顶端竹叶灵光大亮,蕴禾一把将青竹甩出去,喝道:“再来!”
“轰——”
青竹砸上无形结界,绿光刺目绚烂,整片天地开始崩裂。
“呲——”
半空出现一道蛛网般的裂缝,那道裂缝在蕴禾的注视下越来越大,最终遍布整片天空,如碎片般唰唰落下。
天地碎裂,另一幕场景出现在蕴禾面前。
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铺子上空白烟袅袅,食客大声与摊主说话,一派热闹之景。
蕴禾和苏见清*正站在客栈门口一动不动,一名住客立在两人面前,面色不耐,“你们俩怎么回事,在这儿站了好久了,走不走啊?别挡道啊,你们不过路别人还得过啊。”
蕴禾看他一眼,无声往旁边让了一步。
苏见清反应过来,急忙道歉,“抱歉抱歉,我们方才正在想事情,一时没能注意到外界,实在抱歉。”
见他态度好,那住客缓了面色,告诫道:“想事也不能挡了别人的路,下次可不能这样了,也就是我脾气好,换了别人早就上手了。”
苏见清面色歉疚,“多谢体谅。”
住客走进客栈后,蕴禾拉着苏见清就走,“走,出海。”
苏见清略显意外,“阿蕴姑娘,我们不去找设结界之人吗?”
蕴禾面上没什么表情,“他不重要,先去给你取药。”
苏见清面色怔住。
以阿蕴姑娘的脾气,若是以前,此刻早就找人算账去了,可今日,她竟然退后一步,一心念着为他取药。
苏见清看着她的侧脸,嘴角轻轻上扬。
……
东海。
海面上立着一道人影。
他眉头一动,往后望去,略有意外,“竟然这么快就破了,看来是我小看了那小妖修。”
轻轻叹了声气,黑袍男子摇头,“这么多年了,本尊难得发次善心,竟有妖修如此不识好歹。”
“也罢,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黑袍男子垂眸望着足下平静海面,忽地往上一跃。
“哗啦——”
海柱直冲上天,海面下,无数张长满尖齿的嘴咆哮着朝他咬来。
“嘶。”
苏见清忽然捂住胸口,唇间发出一声轻哼。
“怎么了?”
蕴禾回头看他,瞧见两道紧皱的双眉,问道:“不舒服?”
“没事。”
苏见清拧眉感受片刻,方才有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冥冥之中好似有一股力量短暂地在召唤他。
可等他再度感受时,那股力量却烟消云散,再也寻不见踪迹。
或许是错觉。
苏见清暗忖。
蕴禾再度确认,“真的没事?”
“真的。”
苏见清笑着摇头。
蕴禾仔细端详他的神色,见他实在不像勉强的样子,这才安心。
“行,有事一定要与我说。”
苏见清点头,“好。”
蕴禾收回视线,目光在下方巡视。
妖族古籍上记载,九宫净蕊生在东海一座无名荒岛上,可这一路走来至今未见岛屿。
或许是他们飞得不够远。
蕴禾两指携一缕妖力,操纵青羽继续往前。
飞了大概两个时辰,眼前终于出现了岛屿的影子。
蕴禾往下一扫,眉头皱起。
这座不是,那座也不是。
眉头随着岛屿的出现皱得越发紧。
又飞了一个时辰,蕴禾眼前终于一亮,一把抓住苏见清手腕,声音里含着明显的欣喜,“到了,在那儿。”
苏见清顺着蕴禾的视线看过去。
随着青羽靠近,那座岛屿的模样在他眼里逐渐清晰。
是座遍布荒石,不生草木的岛屿,有浑浊水流顺着岩壁汇入东海,水声似落石砸入河底,入耳沉闷。
蕴禾从储物手链里取出一瓶丹药递给苏见清,“先吃两颗。”
等他吃下后,她操纵着青羽停在岛上。
落地的刹那,一股燥意袭上苏见清心头,没等郁气扩散,心口处忽地一热,暖意瞬间蔓延至五脏六腑,驱散了那股烦躁之意。
蕴禾忽地抓住苏见清的手,“屏气凝神,什么也别想。”
她的手触碰到苏见清的刹那,方才被压下去的燥意似有蠢蠢欲动之兆,苏见清急忙在心里默念清心咒,又有丹药在发挥药力,总算再度将那股气压下去。
这次苏见清学乖了,被蕴禾牵着手往山上走时把自己当成和尚,一刻不停地念着清心咒。
眼前的荒岛寸草不生,形状似竹笋,中间略微凸起,顶端略尖。
石壁呈灰色,其上长着斑点,在阳光照耀下闪烁亮光。
越往上,那股燥意越难压,鼓噪着他做些什么。
苏见清拔开塞子,又往嘴里塞了两颗丹药。
灵台清明不少,他顺着蕴禾的力道继续往上。
终于,山顶到了。
眼前落下一道光,晃了苏见清的眼。
他侧目避了避,适应过后偏头看去。
不远处的悬崖上生着一朵花,九片花蕊在空中舒展,花茎与花蕊皆成蓝色,只消一眼,仿佛立即就能洗涤心灵。
花蕊上空生着九团灵蕴,里面包含七彩光芒,方才晃眼的光便是由它发出。
这就是九宫净蕊,传闻中的神草?
蕴禾回头叮嘱,“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去就来。”
苏见清点头。
眼下瞧着似乎并无危险,但出于剑修的直觉,他总觉有何处不对,轻声道:“你小心些。”
“我知道。”
蕴禾往苏见清身上打了层结界,想了想,把脖颈上的青珠取下,系到他颈上。
“这珠子是我的本命灵器,关键时能护你性命,你拿去戴着。”
苏见清张唇,“阿……”
蕴禾将他打断,“本皇只是暂时借给你,事后我还要取回来的。”
苏见清弯了弯唇,“好。”
嘱咐完,蕴禾眼里的柔光在瞬间退去,转为一派冷冽,她看着那株神草,霍地飞身而上。
花蕊上的灵蕴在蕴禾眼底逐渐放大,刹那间,仿佛有无形的神识之力穿过她的身体,抵达修士脆弱的识海,在里面搅弄风雨。
七彩的光在蕴禾识海迸射,刹那间,绿色竹林瞬间被彩光覆盖,威压从里蔓延向外覆盖,试图将她整片识海挤爆。
蕴禾脑中一痛,身形僵了一瞬。
就这?你再长一万年吧!
无人得知,蕴禾的血脉神通除了神控术之外还有一术。
她的身体在她陷入睡眠时会自动修炼和修复,这得天独厚的能力令她自小就比别的小妖修强大数倍,而除非伤及根基,别的小伤只要她睡一觉就能恢复。
正是因为这个血脉神通,蕴禾才能在短短数十年间达到大乘期,斩杀仇人登上妖皇之位。
也因此,她的识海,也比同境界的修士宽阔一倍。
想把我挤爆?本皇先把你折了!
一道神念自蕴禾识海中爆发,以摧枯拉朽之势将那彩光驱赶出去。
绿光占据了蕴禾整双眼睛,她凭空一握,仿佛徒手抓住了什么东西,将之狠狠往外一扯。
无形中似有“啪嗒”声响起,九宫净蕊身躯狠狠一颤,头顶灵蕴瞬间暗淡。
蕴禾勾唇,飞身往上,一把抓住它的根茎,往上一拉。
九宫净蕊的根茎深入荒岛,稳稳扎着不动。
蕴禾冷冷一哼,加大力度,“给本皇出来!”
又一截根茎露出,几条细小根须忽然扒住蕴禾的手,做最后的抵抗。
蕴禾手掌一握,妖力将根须震碎,她趁机用力往上一拔。
九宫净蕊离开荒岛的刹那,一双、两双、三双……眼睛亮起。
黄色竖瞳充斥着暴虐凶残之气,整座荒岛忽然开始震动,碎石沿着山壁滚落,噗通掉入海中。
愤怒的啸声响彻天际,一股狂暴之气席卷而来。
苏见清稳住身形,下意识朝天空望去。下一瞬,他瞳孔骤缩,急声提醒,“阿蕴姑娘小心!”
蕴禾手握九宫净蕊,站在悬崖上抬头。
一颗硕大蛇头立在上空,竖瞳紧紧盯住她手中神草,张口咆哮,露出两颗尖锐毒牙。
劲风朝蕴禾吹来,她衣衫飘动,身形却岿然不动。
又有一颗蛇头升起,阴毒地盯着蕴禾。
一颗,一颗,又一颗。
整整九颗蛇头立在空中,从四面八方将蕴禾包围,齐齐朝她咬来。
她并无惊惧,绿光闪烁,青竹已握在掌中。
九宫净蕊的伴生妖兽,九头森蚺。
让本皇来领教领教,你们和火狱下的那群废物有什么区别。
蕴禾倏地一跃,一棍朝最近的蛇头砸下!
第85章
蛇头被蕴禾这一棍打得凹下去一大块,它吃痛,愤怒咆哮,腥风顿时朝着蕴禾而来。
她险些没被这味道熏晕过去,捂唇打了声干呕,就在这时,其余蛇头纷纷朝着蕴禾咬来。
蕴禾穿梭在九个蛇头中,身影诡异多变,变幻莫测,九头森蚺遍寻不到她的身影,咆哮声越发大了,蛇头鳞片晶亮,不断交替变换,想将蕴禾困在其中。
苏见清立在远处,紧紧握住脖子上的青珠,目光担忧地寻找着蕴禾的身影。
仿佛有道绿光在眼前掠过,蕴禾快成了残影。
然那九头森蚺也不遑多让,九个蛇头编织成一张大网,力图把蕴禾绞死在里面。
绿光被蛇头堵死,苏见清已经看不见蕴禾的身影。
虽然知道她的实力,可眼前这一幕,却令苏见清控制不住地担忧起来。
阿蕴姑娘……
他绞住双手,两道长眉紧紧皱起。
下一瞬,一声尖啸后,一只蛇头陡然爆开,随着“砰砰砰”的响声落下,三只蛇头接连爆炸,血渣如骤雨从空中落下。
结界将苏见清稳稳护住,鲜血淋漓、拳头大小的血块从眼前坠落,他急忙抬头,惊喜道:“阿蕴姑娘!”
一道身影疾速飞出,平稳落在半空,蕴禾身无污秽,单手握着青竹。
竹上有猩红鲜血掉落,竹身颜色越发苍翠,绿到显出几分诡异。
九头森蚺一口气损失三个头,怒不可遏地朝蕴禾咆哮,腥风从四面八方裹来,蕴禾屏住呼吸,眼里厌恶,握住青竹倾身而上。
绿光一闪,她站在蛇头上,双手持棍往下刺去。
九头森蚺痛得尖啸,其余五个蛇头齐齐张开血盆大口朝蕴禾咬来。
她不惧不躲,蓦地伸出一手,掌心绿光闪烁,几乎瞬间在头顶结成一道法印。
五个蛇头撞上去,再不能寸进。
脚下蛇头痛得奋力挣扎,蕴禾跟扎根在它头上似的,无论它怎么动都不曾挪动一分。
趁着其余蛇头被困住,她双手握住青竹,冷着脸狠狠往下一刺。
蛇头挣扎无果,无力朝下坠落。
蕴禾站在虚空,反手将青竹往后掷去。
绿色法印在触碰到青竹顶端的刹那消散,竹尖绿叶脱落,其中三片叶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向三个蛇头。
青光大亮,竹叶瞬间爆开,巨大的能量刹那间将蛇头炸开!
刺目光亮中,青竹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飞至另一个蛇头前,一棍洞穿它的脑袋!
眨眼之间,九头森蚺只剩下一个头。
它不可置信,暴怒又怨恨地朝天尖啸,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能量向外蔓延,笼罩住整座荒岛。
身下荒岛在剧烈摇晃,气势如天崩地裂,似乎下一瞬就会彻底崩塌沉入深海。
苏见清努力稳住身形,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暴虐,那股情绪在瞬间被放大,眼底漫上猩红,他不受控制地去攻击结界,试图将之打开。
绿光盈盈的结界温柔又不容抗拒地将他弹回去,苏见清勉强寻回神志,急忙倒出丹药吃下。
心口生出的暖意将暴虐怒意挡回去,他松了口气,担忧去看空中的蕴禾。
哪怕他在结界中都受到如此大的影响,那阿蕴姑娘呢,现在的她怎么样。
这念头刚从脑海里划过,眼前骤然一黑,苏见清瞳孔紧缩,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岩石扑簌簌砸落,一条巨大蟒身在空中划过。
它、它竟是盘在整座荒岛上的。
这片天空似黑云倾盖,黑沉沉的望不见蓝天,苏见清紧攥双拳。
阿蕴姑娘……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如苏见清所想,现在的蕴禾的确不太好受。
她正正对着九头森蚺,那股暴虐的情绪朝她倾轧而去。此刻的她一颗心仿佛都要炸开,全身血肉都在提醒她。
杀杀杀!
可是……杀什么?
蕴禾握紧青竹,茫然失措。
不知何时,九头森蚺的尾巴已经缠上蕴禾裙摆,它身体绕上去,试图将这个毁了它多年修为的小小妖修绞死。
就在蟒身触碰到蕴禾脚踝时,她眸色骤然一厉,青竹瞬息间扎入九头森蚺尾巴。
蛇鳞爆开,蟒身出现阵阵血雾,它吃痛收回尾巴。
蕴禾趁机握住青竹退开。
又是一声尖啸,那股暴虐之气再度袭上心头,试图侵占蕴禾的神智。
她嘴角上扬,冷冷一笑,“你是想让我在杀戮中迷失?”
“行,本皇成全你,看看是我先疯魔,还是你这头丑蛇先被本皇取了妖丹。”
蕴禾不再抵抗,放任那股暴戾肆虐的情绪侵占她的理智。
眼珠逐渐变为猩红,蕴禾身上弥漫着极为浓烈的杀意。
她盯着眼前的九头森蚺,不仅没有做出自残行为,甚至拎着青竹杀了上去!
笑话,妖域幽皇永远也不可能将刀锋对准自己。
就算她失去理智,也只会把挡在身前的敌人全部杀尽。
狂暴状态下的蕴禾战斗力几乎翻了倍,她单手握着青竹,另一只手五指不断变换,一个又一个法印在她掌中成型,齐刷刷朝九头森蚺砸去,噼里啪啦爆成烟花。
血雾散开,九头森蚺痛得蟒身剧烈扭动,仅剩的一个头往蕴禾头上咬,那力道恨不得将她的头咬断。
青竹在手中转一圈,蕴禾霍然往上掷去,三片竹叶脱落,在九头森蚺身上炸开!
尖锐刺耳的叫声响彻天空,蕴禾眸里红光更盛。
回到手中的青竹再度被她掷出去,她双手结印,狂风吹得衣袂翩飞,身后骤然升起一个圆形法印。
法印起初只有一个轮廓,可随着蕴禾手指翻动的速度加快,越来越多的纹路亮起,纤长手指定住后,那法印彻底成型。
圆形法印宛如一幅清幽雅致的潇潇竹林图,下一瞬,法印骤然大亮,无数竹叶从中飞出,似翻涌的狂风,朝九头森蚺卷去。
源源不断的竹叶贴在九头森蚺蟒身,接二连三的爆破声响起,与此同时,青竹洞穿了蛇头。
鲜血如瀑布涌下,乌云退去,露出蔚蓝的天空。
尖啸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哗啦潮涌。
苏见清心中一喜,迫不及待朝蕴禾走去,“阿蕴……”
话音陡然顿住。
猩红的眼珠转动,蕴禾的目光紧紧落在苏见清身上。
怎么回事?那九头森蚺不是已经死了吗?阿蕴姑娘为何还会受到它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