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晚上的时候林潜兮正琢磨吃些什么。
林母在家基本不开火,林潜兮日常饮食全靠速冻和外卖解决。
哪知道林母虽然工作狂，好歹还是惦记自己儿子的，她开完庭,找了个在家附近的餐馆,让林潜兮出门吃饭。
三月份的S市天气“感人”，一会儿三十度，一会儿六七度。街上的行人穿什么的都有，羽绒服和超短裙齐飞,颇有些光怪陆离的魔幻感。
到了餐馆后报了桌号,服务员将他引到位置,一抬头，看到林母边上坐了个陌生的阿姨。
林母介绍道：“这是柳律师，我以前的同学,现在在B市执业。”
B市？
林潜兮有些莫名其妙,这才发现林母找他出来吃饭没啥好事，十分怨念地瞟了她一眼，后者只当做没看见，挥手招呼服务员上菜。
林母多年辩护生涯,行事干净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她指着林潜兮冲柳律师说：“莓莓，这是我儿子,潜水教练,你有什么事情可以问他。”
林潜兮：“？？？”什么鬼，想学潜水吗？
他刚想说“潜水请找专业机构”，没想到柳律师也是说一不二的行事作风，直接把前因后果说了出来：“不知道你听说没有？B市一个潜水馆前阵子发生了溺亡事件,是一个私教，带着一名学员在馆内拍照片。学员上岸休息后在耍手机，那名私教最终溺死在里面了。”
林潜兮咽下刚才想说的话，仔细回忆了一下，觉得有些耳熟。
“龙宫？”他好像听宋瑜提起过，“好像听说过，怎么了？”
柳律道：“对，就是龙宫。如果你听说过就好办了，这次也是听皎皎说她儿子是专业潜水教练，所以正好听听你的意见。”
她补充道：“死者家属把潜水馆和那名学员一起告了，认为潜水馆没有尽到安全义务，而那名学员没有履行潜伴责任。那个学员是我亲戚家的孩子，委托我代理，前阵子诉前调解和审判员聊了一下，争议焦点在潜伴的义务上。”
林潜兮听明白了，他看了眼他妈，林母光顾着吃菜，没有什么表示，林潜兮想了想，问道：“那个学员只是学生吧？”
柳律：“法院认为她和死者建立了短暂的潜伴关系，就有互相照顾的义务，而她在上岸后一直在刷手机，完全没有关注到死者，以至于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间。”
林潜兮想了想，回答道：“如果那名学员没有学过救援课程，即便她没有在刷手机，她可能也发现了不了教练溺水。”
柳律提起精神：“哦？怎么说？”
林潜兮简单科普了一下水下可能发生的各种问题，比如黑视、比如LMC。
很多时候并不是脑子里有这个概念就能第一时间发现问题的，这就好比溺水，多数时候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死命扑腾，其实大多数溺水人员其实十分“安静”，若非专业救生员可能都不一定能及时发现。
两人简单聊了几句，林潜兮从他的角度出发，提供了很多专业人士眼里的意见，柳律师若有所思，有不少启发与感想。
见两人谈的差不多了，林母大手一挥，指挥两人吃饭。
“行了，法律上的义务还要基于一个最低‘准线’，学员玩手机忽视安全会是什么结果，不玩手机关注安全会是什么结果，这都要比较，你也回头想想，不要太执拗于我儿子的说法。”
她筷子一点林潜兮，示意他吃饭：“法律是法律，潜水是潜水。好了，吃饭。”
这段插曲之后宾主尽欢，柳律师和林母关系应该是相当好的，那是学生时代就打下基础的革命友谊，经年未变，越陈越醇。
散场的时候柳律师回了酒店，林母则和儿子步行回家。
林潜兮好久没有在晚风中和母亲散步，他比林母高出一个头，护着她穿梭在嘈杂的小吃一条街。
林母感慨道：“哎，当年你若是学法律该多好，继承我的衣钵。”
林潜兮自然知道怎么接他妈的话茬，他绕过这个话题，“柳阿姨突然和我聊龙宫的事情，我还有点诧异呢，前阵子刚和我朋友聊起。”
林母似乎被他岔开了思路，问道：“你朋友？”
“昂。”林潜兮点头，“那个潜水馆所在的商场好像是朋友的朋友家开的，说那潜水馆倒闭了，不肯付租金，商场想着清退呢。”
林母若有所思，心中似乎升起什么年头，但一时半会没抓住，神态有些疑虑。
林潜兮察觉到她的表情，问道：“怎么了？”
林母摇摇头，忽略那点疑虑，说：“没什么。”
又问：“听说你要去X市？又是之前那个打捞烈士遗骸的项目吗？”
林潜兮点点头。
林母呼出一口气，眼神飘远了，半晌后才淡淡开口，“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也这么大的人了，我只说一点，你要安安全全平平安安的，千万要注意，小心小心再小心，别像……”
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林潜兮听懂了。
林母想说的是，别像你爸那样-
三月十五日，林潜兮终于踏上了前往X市的航班。
这一次项目一共有三名潜水员参与，分别是林潜兮、小开和soso。出发前小开在小群里吹了一番牛皮，该群固定成员还有老秦、夏叔和宋瑜，前面两个懒得鸟他，后者倒是很认真，拜托小开照顾好林老师。
小开大手一挥：“哪的话，我一定好好看好林老师。”
Soso简直看不下去，凉凉地接了一句：“林潜兮需要你看？你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小开不服气：“怎么了，我定时给大家汇报林老师状况不就是看好林老师了？我是林老师忠诚的马仔。”
Soso：“……”当马仔显得你了。
到了X市后，曹老师派人来接机。林潜兮到的最晚，soso和小开已经在车里等他，三人见面后互相击了下拳。
Soso把材料递给了林潜兮，说道：“5米到10米那一段已经清理出来了，但再往下不好说，得听曹老师介绍一下情况。”
去年林潜兮接到这个项目的时候和soso两个人来考察过一趟，洞里的烈士都是当时抗日战争时期的。当年日军在这里俘虏了许多抗战士兵，撤退前又残忍地将他们推入了井内，根据当地县志记载，恐怕有百余名之多。
林潜兮和soso第一次下洞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项目的难度非常之大，不仅仅是洞内水质浑浊、几乎没有光线，最关键的是，当他们潜到五米左右的时候，就发现有大量的砖石瓦砾和建筑垃圾。
他们猜测是几十年间附近的村民把没用的垃圾丢到了井里，经过地下水的冲刷，逐渐将这一段堵塞起来。两人当时靠人力清理了几天，工作量实在太大，加上这个井道的结构不太稳定，为了安全起见，最终没有继续下去，决定调整方案。
当地政治部组织专家组进行讨论，最终制定了清理垃圾+液氮固化两步走，并约了林潜兮等洞穴情况稳定后再来看看。
到了现场后，一行人被迎进了一座办公小楼。
曹老师已经组织了专家组在会议室等他们，林潜兮见到这种场面有点怵，不善言辞的属性再次发挥，还好soso年长几岁，顺势和曹老师握了握手，互相寒暄了几句。
曹老师介绍了一下现场情况。
“垃圾已经清理完毕，五米到十米这一段已经‘畅通无阻’，我们用声呐大致测了一下，初步确认整个洞道深度约八十米，倾斜角大概四十多度，最窄的地方直径约两米。”
他补充道：“我们加固了这一段的地质结构，再往下施工难度较大，这个让邹工来讲一下。”
坐在他边上一个年纪稍长的工作人员就是邹工，负责这个洞穴的施工工作，他从他的专业角度简单讲解了一下洞穴情况，林潜兮等人听得十分认真，对这个项目的难度又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邹工性格很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和领导提了，我觉得下面很危险，搞不好就要塌方，不建议下去。”
他烟瘾犯了，但很有素质，夹着根烟没点燃，虚点施工图纸：“要下也别超过四十五米，就这个位置，结构相当不稳定。”
邹工说得过于直白，曹老师想拉没拉住，坐在主位上的几个领导面色有些不好。
其中一个领导戴着眼镜，看上去慈眉善目的，眉宇间都是愁容。
他姓常，是这里的书记：“安全问题是重中之重，千万不能为了打捞烈士发生危险，这是第一要务。”
常书记顿了顿，又提到：“我们要听专业人士的意见，邹工说四十五米以下有危险，那这一次就绝对不能超过这个深度。但四十五米以上怎么操作，专家组要肩负起责任来，给出具体方案。”
“我们绝对不能两手一摊就说‘做不到’，也不能逞匹夫之勇。多余的我就不说了，在座各位都是各自领域里的行家，我在这里就拜托各位，拜托大家带英烈们回家。”
第42章
开完会后林潜兮几人去现场看了一眼。
洞口比之前见时扩大了两倍,施工队做了结构加固，看上去安全不少。
往洞内看，光线依然不好,但可视范围似乎比此前高了一点,水质依然很浑浊，但能勉强看清水下的垃圾和砖石瓦砾已经被清空。
小开趴在洞口问：“看着好像还好？”
是比想象中要好，邹工脾气火爆，专业方面却丝毫不含糊。
Soso问林潜兮：“你怎么想？”
林潜兮相当平静：“不是说四十五米以内还好吗？”
Soso看了他一眼：“决定下去？”
林潜兮反问：“那你怎么想？”
Soso耸耸肩：“先下三十米看看,结构稳定就下到四十。”
林潜兮笑了：“这不和我想的一样嘛。”他同意了soso的看法。
这一次项目的性质不太一样,如果只是去一个漂亮的深水洞穴潜水,他们这些经验丰富的潜水员并不会执着于用生命去冒险。偏偏这次掺杂了家国情怀，这样极具理想主义风格的探索，让几人都不愿意轻易放弃。
翌日上午,三人准备妥当后,准备下水。
洞穴的洞口离水面还有两米左右的距离，施工队在洞口处搭了一个软梯，林潜兮试了一下，穿着脚蹼不太好踩梯子,只好先爬下去，等入水后再穿脚蹼。
昨晚和soso、小开商量了一下，他们各自带了背挂和侧挂两套CCR，携带了逃生气源,由林潜兮打头阵,小开殿后，预计下潜深度是三十米、四十米，预计时间约两个小时。
三人小心翼翼地下水后，整个洞内就显得十分局促了。林潜兮一手拉着引导绳,和洞口的曹老师做最后的确认。
“预计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只会缩短、不会延长，有意外我们就折返。”
相比起林潜兮的冷静，曹老师表现得相当紧张，他看看洞里的潜水员，又看看引导绳，问了个问题：“要不要在绳子上挂个铃铛啊，你们有问题就拉一下？”
林潜兮笑了，带着面镜看不清楚表情：“随你啊，不然有问题我们就拉绳子，你把我们拽上去？”
说完，也不等上面反应，率先潜入水底。
那边曹老师还在犹疑，不确定林潜兮说的是玩笑话还是真的，就见林老师和soso依次入水，小开则略等了几分钟，也跟着入了水。
入水之后发现水质似乎比预想的更好一些。
上一次来的时候林潜兮和单靖入水，立刻被“绿豆汤”教做人。整个水体内有各种藻类，因为终年不见阳光，能见度不超过三十公分，水摄拍出来的就像是蒙了一层绿色的滤镜。
而这一次，水体虽然依旧很绿，但能见度勉强能到五十公分，视野情况比上次好了许多。
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勘察整个洞穴的情况，他们带了相应的设备和水下拍摄器，一边缓慢下潜，一边谨慎地观察潜水电脑。
保险起见，soso与林潜兮保持了半个身位的距离，这个距离便于林潜兮发现问题后可以及时转身。
这种洞穴潜水员的水下技术就很重要了。
因为洞穴通道狭窄，就需要潜水员保持完美的中性浮力，以最大可能地保护自己和潜水设备，降低气体消耗、节省体力。
另一方面，娴熟的小蛙踢可以尽量减少带起扬尘，林潜兮的脚法是要比soso更精细一些，所以选择由他打头阵，避免影响后方视线。
静谧的水体中，只有强光手电发出的紫白色光柱，他们的动作非常缓慢，每一段都采取环形探索，务必将洞穴结构准确的记录下来。
头二十米十分顺利，当地政府为了这个项目委托了专业的施工队，这一段的洞穴结构已经被改造得十分坚固了。林潜兮触摸了一下岩壁，戴着潜水手套的手指无法感知石壁的具体触觉，但是手指轻轻捺过，并没有带下丝毫粉尘。
洞穴越往下，空间要比上方更大一点，入水的时候直径不到两米，到此处已经可以三四人并排。
Soso往林潜兮的方向靠近，潜水手电的灯光画了个圆圈，他们相互确认了彼此的状态。
一切良好，两人又侧踢回头，看向了小开的方向。
小开是此次的接应人员，他在这个位置停留，靠在引导绳旁。
引导绳每隔几米就挂了一个浮漂灯，回头看去的时候，整个引导绳在水里一闪一闪，延伸至“遥不可及”的岸上。
小开反应很快，他迅速回了一个OK的灯语。
林潜兮收到信号，手电光调转方向照在自己手上，他比了下潜，示意soso继续往下。
三十米，这个位置已经完全没有自然光线。
通常大水体环境下，四十米以内或多或少都有阳光射入，可以为潜水提供一定的光线。但这个洞穴不同，它洞口不大，本身能照射进来的光线有限，加上洞穴呈倾斜角、水体又十分浑浊，导致他们在三十米左右就已经跌入了完全昏暗的环境。
林潜兮和soso打开了所有的照明，他们准备充分，携带的手电在极端环境下也能带来不错的视野，而在这个位置的探索中，他们看到了沉积在淤泥里的零散骸骨。
根据当地县志记载，这个洞穴曾经是一口地下井，旱季的时候水位下降，雨季的时候水位上升。当年抗战士兵被推落在里面的时候正值旱季，之后数十年的每一个雨季，翻涌的地下水都在不断地冲刷着这些遗骸，泥与骨混杂在一起，将它们带到了浅水区。
注意到林潜兮的视线，soso也看了过去，然后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差点打乱了soso的呼吸节奏，他赶紧平复下来，伸出手扒拉了一下淤泥，挖出一截骨头。
Soso心情有些复杂，他不认识这是什么部位的骨头，看着像是小臂上的，但这一刻他油然而生一种悲伤的情绪，他突然回想起昨天会议上那个书记说得一句话，他说：拜托大家带英烈们回家。
初听时并未在意，再念时百感交集。
soso很难形容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干过无数次的救援、救过不计其数的人，有的时候被救者会跪下来感谢他，让他有一种超然于外的配得感；有的时候也会被遇难者家属埋怨，扒在他身上用最难听的话语侮辱他。但此时此刻，在水下捧着几十年前的英烈骸骨，仿佛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无声对话。
英烈们在问他：我们的国家还好吗？
他回答：很好！我们的国家已经将侵略者赶出国土，我们取得了胜利，也将带你们回家。
Soso冲林潜兮比了个稍等的手势，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一截遗骸装进了防水袋中，平复了自己的心率，调整了呼吸节奏。
他示意继续前进。
三十米至四十米这一段两人都十分谨慎，根据邹工的建议，他们的目标深度为四十五米，如果洞体状况不佳，他们或许会在四十米处就进行折返。
这个位置的岩壁结构与浅水区不太一样，林潜兮对这方面一知半解，不敢妄加判断，决定先用水下相机拍摄下来。
两人下潜的速度很慢，一左一右观察者洞壁结构，记录着各项数据。
临近四十米，到了本次勘察的临界点，林潜兮看了一眼潜水电脑，确认了深度和时间后，将手电光源调到最大，照向了洞穴深处。
光线被水体吸收，视线所及之处犹如一片摄影棚绿幕，soso凑过来观察了一下，冲林潜兮摆了摆手，示意折返升水。
四十米，两人侧踢转身，将引导绳打结、挂上线标，准备升水。
Soso在前，林潜兮在后，这原本应该是非常顺利的返程，但突然之间，林潜兮眼前一浑，他似是丢失了全部的视野，一种不详的预感陡然而生。
在水下、在复杂的水域，如果眼前视野突然变得浑浊，它意味着什么？
即便是像林潜兮这样经验丰富的潜水员，此时此刻大脑都是一片空白。
紧接着，所有的念头在大脑里疯狂急转，他几乎是在刹那意识到了什么。
是塌方。
强大的心理素质让林潜兮控制住了自己，这种情况下千万不能惊慌失措，越是慌乱、技术动作越是变形、就越容易造成不好的后果。
林潜兮旋身踢水，常年训练让他的技术动作刻进了骨髓。
前方的soso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身手电向下一扫。
突然，一阵巨大的烟尘弥漫在了水体中，原本绿油油的“绿豆汤”瞬间变得浑浊，灰黄色的泥石像一朵“蘑菇云”一样在下方炸开，soso脑子里轰的一声，半秒后，他迅速反应过来，塌方了。
手电无法穿透密实的水体，可视距离下降到十公分以内，soso完全看不清楚下方的情况，但他丝毫没有犹豫，冒着生命危险选择转身折返。
此前soso比林潜兮先行一步，大约领先半个身位，此刻原地调头，他第一时间拽了拽引导绳，感受到下方传来了阻力——soso不确定这是林潜兮拽着绳子的力量，还是绳子被泥石压住产生的阻力，他不敢大意，另一只手在水中摸索。
下一秒，他看到有一团光线在水中出现，因为泥水的阻挡看不真切，他仔细辨别，确认那团朦朦胧胧的光长闪了三次。
林潜兮还活着，但他遇到了问题。
第43章
Soso有一瞬间的空白,思绪仿佛在这个时候断了线一般，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洞穴随时随地会继续塌方，连他的处境都极其危险。
他愣在那里,仔细辨认那模模糊糊的灯光,期待从中解读出什么信息。
凝神之际，他握着的引导绳传来三次震动，这个动静使他立刻反应过来，林潜兮正在用这个方式向他传递情况。
往年他们出去潜水,也会通过引导绳的连续震动确认彼此的状况,三次震动一般代表情况尚可。
soso调整了呼吸,决定先在这个位置停留一会儿，看看泥沙能否静置下来，只有能见度上来,才能确认林潜兮的状况。
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办法考虑这个洞穴发生二次坍塌该怎么办了,他的大脑一时半会甚至不能处理太复杂的信息，满脑子都在祈祷林潜兮千万要安全。
Soso在水里胡乱摸索，他之前和林潜兮的距离应该很近，最多半个身位,理论上……
突然，在浑浊的水体中，他摸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Soso此时带着手套，触感不太明确,情急之下胡乱一抓,还没来得及辨认摸到的是什么，就感觉有一只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是林潜兮。
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下，林潜兮只是简单地拍了两下,就迅速地安抚住了soso的情绪，soso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心率过快。
这种时候若是心率太快非常危险，soso告诫自己要冷静，他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
林潜兮抓着soso的手，将他从自己的面镜上移开，方才soso一通乱抓，差点把他的面镜给抓下来。
此时的林潜兮处境相当不妙，他反应够快，几乎在意识到水体浑浊的一刹那就启动了，但还是没躲过岩壁的塌方，掉落的石灰石压住了他的小腿，他现在寸步难行。
苦中作乐的是，还好没有压到他的腰部。
装备没有受到撞击，都处于正常运行的状态，主体躯干知觉良好，没有外伤。林潜兮拿出手电向后方看去，视线被遮挡、能见度极低，隐隐约约能确认膝盖部分没有受到压迫。
万幸，似乎只有脚踝处被压住了。
林潜兮尝试活动脚踝，左脚处传来一丝疼痛，他瞬间停止动作，担心是骨折。
原地踌躇了几秒，林潜兮在思考对策。
他先是安抚了soso，避免因潜伴惊慌失措导致一连串的问题。
其次开始检查设备。他带了两套CCR和一套逃生气源，每套CCR续航约6小时，考虑到洞内水温较低，预计续航减少两成。
正思考着，soso那边突然拍了拍他，将一本笔记本递了过来。
潜水员在水下交流时通常用手语进行，昏暗环境也会使用灯语，但这种交流方式有很大的局限性，教学场合下通常教练员会携带一本笔记本。
这类笔记本并不是纸张，而是一种特殊的聚乙烯材质，配备的笔则是银质或者不锈钢。soso常年从事潜水教学工作，他一直觉得学员遇到问题当场讲解会比带出水面后再复盘要好，所以通常会在BCD口袋里放上一本笔记本备用，眼下就派上了用处。
Soso需要知道林潜兮的具体情况，好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林潜兮接过笔记本，黑暗中，他用手电打在本子上，略微思索，借助光源写了一行字。
【脚踝被压，情况尚可】
写字的时候泥沙已经稍微沉降了一些，能见度没有太大的改善，但是能隐隐约约看到前方的人影。
Soso接过笔记本，手电一照，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他仅仅犹豫了片刻，回了一句——【我去找救援】。
眼下林潜兮被困，光凭soso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协助他脱困，待在这里只能空耗气体。他确认林潜兮的气源充足，决定尽快与接应的小开汇合，想办法进行救援。
小开在不到二十米深的位置接应，刚才水下的塌方动静不算大，他一开始没意识到什么，在察觉到水质变得浑浊后，开始惊疑不定。
正在犹豫要不要下潜看看情况时，他看到从下方有灯光亮起，刚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只有一束灯光。
发生什么了？
待到soso游到近处，小开还在向他身后张望，试图寻找林潜兮的影子，未果，就见soso比了个遇到问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笔记本。
笔记本上两句话【脚踝被压，情况尚可】【我去找救援】。
大脑轰的一声炸开，小开顿时明白过来，林哥遇险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几乎控制不住心率和呼吸。潜水属于高压环境，人在这种环境下遇到问题极容易亢奋和“丧失理智”，研究认为这可能是受到氮醉的影响，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经验丰富的潜水员在水下遇险时，也常常会判断失误的原因。
Soso冲小开比了个升水的手势，小开愣在那里，没理他。Soso赶紧拍了拍他，示意他回神。
这个时候小开终于有了反应，回了一个“上升”，又回了一个“OK”。
Soso发现小开有些魂不守舍，他不敢犹豫，与小开一前一后进行升水。
此次下潜深度和时间都还在免减压时间内，两人做了安全停留后，一前一后浮出水面。
洞口上方的人抛来绳子，因为洞口狭窄，水面与洞口还有一段距离，他们准备按预想的一样将潜水员拉出来。
但soso摆了摆手拒绝，他喊：“曹老师在吗？”
曹老师闻声探了过来，几个脑袋围在洞口，将原本就没什么光线的洞穴挡得严严实实，曹老师问：“邵老师吗？怎么了？”
Soso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四十米处发生塌方。”他说，“林潜兮被压到了脚踝了，需要救援。”
以往遇到这种情况，如果林潜兮是救援人的话，大概他能稳定地安抚团队，并且凭经验给出一到两种救援方案。
但现在被困住的是他，soso虽然年长几岁、经验也十分丰富，到底有些慌张。
曹老师一惊，顿时六神无主起来：“那……那怎么办？你们要先上来吗？我们先讨论一下方案？需要准备什么工具吗？”
soso和小开决定先回岸上。
上方的工作人员接到指示，手忙脚乱地将两人拉出洞。一群人回到了搭建在洞穴旁边的临时帐篷中，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做。
“先问下夏叔吧，他可能有经验。”小开一抹脸，建议道。
他现在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因为还要下水，所以没换掉装备，黄绿色的井水流淌在干衣上，看上去脏兮兮的，又可怜巴巴。
Soso取了手机，打开小群圈了夏叔，夏叔没有立刻回，倒是宋瑜第一时间发现了消息，手速很快地打了个问号。
Soso想了想，没犹豫，把情况告诉了他。
【我们在勘察洞穴的时候遇到塌方，潜兮还在下面等待救援，目前状况还算稳定。】
他一句话打完，手机已经响起了语音铃声。
是宋瑜。
如果以前不理解字字如刀是什么意思的话，在宋瑜看到soso那行字后，彻底明白过来。
他几乎本能地一滞，瞬间连呼吸都忘记了，巨大的恐惧兜面撞来，整个世界只剩下嗡嗡声。
就好像几个月前小姨打来电话，说表弟单靖在G省失联，那种听到熟人遇难的消息真得宛如迎面被泼了一盆冷水，你不知道如何思考、如何呼吸、如何反应。
宋瑜不知自己是如何摁下通话键的，他只知道整个世界都是白色噪音，他好像在这一刻失了聪，当听筒那边传来好几声“喂”之后，他才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宋瑜：“你们在哪？他还好吗？定位发我，我马上过来。”
Soso安慰道：“人暂时没问题，脚踝以下被压住了，我们在想办法救援，你……”
他想劝一句什么，但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Soso咽了一口口水，终究妥协道：“我定位发你。”
宋瑜想都没想站起身，冲到主任办公室去请假。
他前几周疯狂加班，眼下手上的待办事项只有一件，并不紧急，他迅速盘算了一下日程，确认不会耽误工作。
赵主任是个秃头，平时不假辞色，但对组里的年轻人十分友好，见宋瑜着急忙慌地冲进来请假，也没犹豫，大手一挥批了请假。
“记得补个OA申请。”赵主任冲着宋瑜的背影喊了一句，见人都跑没影了，又小声嘀咕一句，“怎么毛毛躁躁的今天。”
宋瑜，从小就是家长嘴里的“别人家的孩子”，他的人生过于顺遂，从来没有遇到过像今天这样心慌意乱的时候，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知道，原来直面自己的无能为力是多么的艰难。
宋瑜在手机上定了最近一班去X市的机票，看了眼时间还算充裕，开车回家取了行李。
他不常出差，但他经常去外省参加业余马拉松赛，有一个常用的行李箱，装有他常用的日常用品，随取随用，不耽误时间。
航班还有两个小时起飞，现在是下午两点，B市去X市大概一个半小时航程，只要不遇上延误，他能在六点抵达目的地。
然后呢？
摇摇头，他好像做不了任何事情。
宋瑜一脸冰霜，眉宇间多是忧愁。宋瑜其实很少有这种难过又无能为力的心情，他人生至今几乎是一帆风顺，从未被一个人一件事如此牵动心弦。
但他只要想到林潜兮现在还在冰冷的水底，他甚至能感同身受到那种被水压笼罩的窒息感。这种窒息感令他无法呼吸，更让他目眩神迷。
B市的出租车司机开朗健谈，见宋瑜面色苍白、愁容满面，不禁开口劝道：“小伙子，有啥事儿想不开呢？”
见宋瑜不搭话，司机笑了一笑：“害，别担心了，都会好起来的。”
第44章
离开水底,脱离那种高压和迷醉的环境，soso的大脑清晰起来。
他刚挂了和宋瑜的电话，就和夏叔联系上了。
对面一听林潜兮遇险、被埋在了水下四十米处,滕地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火急火燎地问：“现在还好吗？我马上过来。”
等夏叔过来也得好久，soso先安抚了他一下，立刻开始沟通营救方案。
“那个位置能见度不高，一会儿我再下去看看,希望泥沙能沉降一些。下方的岩壁成分主要是石灰石,潜兮说是埋到脚脖子,这个待确认，我怕他自己都没看清楚情况，如果是埋到膝盖问题就大了。”
“我初步的设想是这样的,你帮我参谋一下。我准备多带几个救援气囊下去,到目标位置后先看下情况，如果是碎石的话，就把气囊塞进去后充气，提供一下支撑力,看看潜兮能不能自己挣脱出来。如果石头比较大的话，可能需要碎石或者用到水下千斤顶，我不是很有把握，需要你带工具来看看。”
“不过这次塌方我不好确定是什么原因,施工队告诉我说四十五米内都是安全的,我现在害怕二次坍塌。”
夏叔用肩膀夹着耳机，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收拾东西，本来都要出门了,听到千斤顶，又折回储藏室翻箱倒柜。
夏叔：“可以，你先下去看看，我估计得六七点到了。现在小树情况怎么样啊？”
“挺冷静的。”soso苦笑了一下，“你还不知道他吗？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夏叔琢磨了一下：“那就好，人还清醒就是好事儿，你等着，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后曹老师带着邹工匆匆跑了过来，曹老师一脸焦急，倒是邹工表情还好，只是稍微有点严肃。
邹工：“可不赖我啊，刚三百多公里外的U市发生了地震，四点几级吧，这里被波及到了。”
曹老师埋怨道：“现在说这个干嘛！”
又转过头看向soso和小开：“邵老师，我们下一步怎么做？当务之急是先把林老师救上来。”
Soso抹了一把脸，他有一点少数民族血统，算是浓颜系帅哥，没有表情的时候看上去有点不怒自威，和他惯有的老好人性格不太匹配。
他把防水袋解下递给了曹老师，只说了两件事。
“这个是水下发现的遗骸，从三十米开始散落在地上，先取了这部分上来，你先收着。救援这边听我安排，之前准备的备用气瓶都运过来，十五分钟后我和小开下去。”
他这边交代完，那边小开已经从六神无主的状态中缓了过来，见soso和曹老师说完话，赶紧凑近。
“邵哥，接下来咋做？”
Soso瞥了眼小开，这家伙平时很少喊自己邵哥，眼下估计是慌的一匹，急需找个主心骨。
Soso将方案大致说了一下，小开听得很认真，soso还安抚了一句。
“没事，一会儿我们各背六个气瓶下去，入水的时候小心些。”
小开连连点头。
小开算得上是世俗意义上“不学无术”的富二代，胆子不大、经验也一般，但他的优点和他的缺点一样多。他听劝、不逞强、遇到不会不懂的勇于开口提问，既不盲目自信，也不自作主张，安全意识和警惕意识远超同期潜水员。
Soso拍了拍他，鼓励道：“放心，没事，潜兮不会有事的，再说夏叔马上就到了，还有他兜底。”
两点十五，气瓶运到了现场，soso和小开开始做准备工作。
他们将所有的救援浮力袋依次整理好，放进BCD的口袋里，又挨个检查气瓶和设备。一切准备就绪后，如何下水又成了新的难题。
因为救援时需要给浮力袋充气，加上停留和作业将远远超过免减压时间，所以他们需要佩戴足够的气瓶，应对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如果这是普通的洞穴，他们只需要把气瓶带到岸边即可，但这洞穴的洞口离水面还有一段距离，如果背着一百多斤的设备下水成了难题。
曹老师出主意：“我让工人在井口这里架根杆子，装个滑轮，你们先下水，我们用滑轮给你们把瓶子吊下去？”
Soso琢磨了一下，觉得可以，便点了点头，将气瓶绑好堆在一旁。
“这次下水预计得三个小时，时间不太好估计，看减压情况，大概率会延长。”
Soso简单交代了一句，和小开先后下了水。
有了上一次入水的经验，这一次还算顺利，他们穿着脚蹼极其艰难地顺着绳梯爬了下去，跨步入水，接着冲洞口的人比了手势。
“可以了！”
邹工已经指挥工人架好了滑轮，工人们小心翼翼地将气瓶挂了上去，看看下面、又看看滑轮，慢慢将气瓶送到水下。
双方动作都很谨慎，等到气瓶下降到水面的时候，soso取下气瓶，开始用束带绑到自己的BCD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一次性绑那么多气瓶了，他们身上原本有两支，加上备用的四支，此次需要携带六支气瓶。
小开苦中作乐，指着他一声装备问道：“你这算啥，侧侧侧侧侧侧挂？”
Soso翻了个白眼，上方此时正好将小开的气瓶送了下来，soso替小开取下来递给他：“你的，侧侧侧侧侧侧挂，赶紧装备好。一会下去的时候小心，别卡住了，如果觉得吃力也不要逞强，二十米的位置卸几个高氧下来，返程时候用来减压。”
两人在水面各自做好准备，又互相检查了一下。
因为携带了多支气瓶的关系，他们的行动变得十分艰难，配重也要有所调整。洞口的曹老师等人探头看着他们，又焦急、又帮不上忙、还不敢催。
半晌后，一切准备妥当，soso拇指向下，示意下潜-
此时距离林潜兮遇险过去了二十五分钟，现在他趴在洞穴内，回想起小时候林父常常给他讲的国外潜水员遇难案例。
什么气瓶没带够缺氧窒息死；什么复杂水域放开引导绳迷路死；什么找不到回去的路后自杀死；其他什么氮醉死、惊吓死、氧中毒死，不一而足……潜水员大概真的是一个高危行业，一代一代的人用生命为代价趟出了经验和常识。
林潜兮顿了顿，苦中作乐地想道：我不会是氮醉了吧。
他睁开眼，分辨水体的浑浊程度，感觉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打开手电四处照了一圈，目测能见度能有十公分。
思考片刻，林潜兮决定先确认一下自己的状况。
他挺身而起，强大的核心力量让他在水中也能保持身体的稳定，但是他双脚被埋，无法转身，姿势十分别扭。
光源扫过，林潜兮仔细分辨状况。
与之前判断的差不多，主要是脚踝处被压，掩埋位置大概要到脚踝上方五公分左右。
林潜兮半跪在洞地，试图强行将脚拔出，但在水中无法借力，用力时左脚外侧脚背有撕裂痛，疑似骨折。
嘶，下个月还得带宋瑜考OW了，不会这个节骨眼上……
尝试几次无果，林潜兮确认脚蹼被埋得严严实实。
如果是无蹼下潜，可能这点掩埋能勉强将脚拔出来，但洞潜很少无蹼，眼下连脚带蹼统统被埋在碎石之下，林潜兮尝试了几次始终没有成功。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小时候他爸林树同志为了吓唬他，和他聊起的那些被困死在洞穴中的潜水员。有些潜水员被卡在洞里，尸体泡发后更是不好弄出来，只能由救援人（打捞人）采取特殊的手法。
林潜兮不太记得了，好像是叫“下环”还是“解环”，通俗点说就是用“分筋错骨”的方法，让尸体能够通过狭小的路段。
噫……有点吓人。
我大概真的是氮醉了。
林潜兮回过神来，掏出手电，将光源往上方打去。
因不知名的原因导致的岩壁坍塌，压在自己脚上碎石都是从上方岩壁跌落下来的。光源照过去，林潜兮仔细探索，察觉到正上方似乎形成了一个较大的空腔。
视野还不算很好，但经过二十多分钟的沉降，上方勉强可以看清。林潜兮意识到这个空腔可能对后续打捞工作有所裨益，赶紧取出水摄进行拍摄。
他现在的位置大约在四十米深，这个深度作为减压点十分合适，但整个洞穴十分狭长，在此前的探索过程中，没有发现可以布置减压帐篷的地点。
考虑到洞穴深度接近九十米，后续在洞底进行打捞作业必然会拉长停留时间，纯靠气瓶进行减压的方案过于消耗成本，也不够安全，此前这一点一直是这个项目的最大难点之一。
眼下好了，这个空腔正好可以卡进减压帐篷，面积和高度似乎都够，完美解决了今后的解压问题。
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还是冥冥之中自有老天的安排？
思考间，他感觉到前方有光源在靠近。
漆黑的洞底是个接近虚无的世界，此时这个虚无的世界迎来了一道曙光，林潜兮知道，那是soso和小开赶了过来。
这多少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在此之前，林潜兮大部分时候都扮演者救援者的形象，而这一次，被困在洞穴深处等待救援的却是他自己。
Soso终于靠近了，双方互相用灯光打了招呼，确认了一下彼此的状态。
小开见到了“完好无损”的林哥，此前魂不守舍提心吊胆的情绪落下大半，他在水中一阵比划，奈何视野太差，林潜兮一个手势都没看清，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soso技术比小开好，准备先查看一下林潜兮脚踝的状态。
他取出几个小号浮力袋，凑近林潜兮，用光源照了一下。林潜兮一秒会意，知道soso的意图，侧开身体让soso通过。
幸好洞穴足够两个人并排，soso小心翼翼地挤了过去，他动作很慢也很谨慎，在估摸差不多到了塌方处的时候，伸手摸索。
万幸，只有脚踝被埋。
第45章
水下作业让一切容易的事情都变得不那么容易。
水压、光线、还有呼吸方式的调整,都会影响动作的完成度。此时此刻soso必须强迫自己放慢动作，以避免过于急躁导致呼吸频率的加快。
他打开头灯，拔出了潜水|刀,开始试探碎石的状况。
此时此刻距离坍塌过去了半个小时,根据邹工所说，这次塌方是由于几百公里外的U市地震带来的连锁反应，实在无法确定后续是否还有余震、以及余震是否会再次波及这里。
他们现在并不安全。
小开可能没注意到这种细节，但soso却是自始至终都清楚的,只是他没说,也没考虑自己的安危。
soso的性格底色中有着太多和林潜兮相似的地方,他们一样具有奉献精神、不计后果，只是soso到底年纪更大，被社会锤炼后学会了用沉默和从容隐藏自己。
Soso摸到了林潜兮的右脚脚踝,他试图用潜水|刀刨开一点缝隙,这个举动并不容易，碍于视野的问题，他必须十分谨慎，避免扎到林潜兮。
一刀下去,碎石扬起灰质，视野变得更差，他刨了几下，收好刀,尝试徒手摸索。
黑暗中,soso找到了脚踝与碎石的缝隙，他用手掌估摸了一下深度，不太够，刚够摸到脚后跟。
他推测脚蹼的蹼片应该是完全掩埋了,即便能勉强把脚拔出来，脚蹼八成也是废了。
来不及多想，soso将几只小号浮力袋塞进石块的缝隙中，取下侧挂上的二级头，开始给浮力袋充气。
浮力袋是黄河救援队定制的型号，比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浮力袋更结实，能承受更大的压力。
视野极差的情况下，所有的动作都靠摸索完成，soso尽可能小心谨慎，确保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误。
浮力袋慢慢膨胀，soso停了一会儿，确认了一下碎石状况，再继续供气。
半分钟后，碎石块微微晃动。
Soso再一次检查林潜兮的脚踝，好消息是，浮力袋为压在上方的碎石提供了一定的支撑力，林潜兮的右脚有了一定的活动空间。
Soso反向回到林潜兮身边，掏出笔记本，与他确认目前情况。
林潜兮没动笔，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右脚。
状况好了很多，大概能有前后一厘米左右的活动空间，但是脚蹼蹼片完全被压，如果想要尽快脱身的话……
林潜兮想了想，决定试试看挣脱脚蹼。
他在记事本上写下【把调节带解开】。
Soso立马会意。
林潜兮常用的脚蹼都根据他的习惯做过一定的魔改，他喜欢更牢固的束缚感，所以将脚蹼上原本的橡胶调节带改装成了金属，两侧的卡扣也换成了更容易拆卸的。
Soso再次挤到了塌方处，因为刚才一阵捣鼓，此时水质略差。他小心翼翼地摸索，在无法准确视物的情况下，这种摸索与盲人摸象也无甚区别了，十分考验救援者的耐心和细心。
几分钟后，soso顺着浮力袋的边缘摸到脚蹼上的调节带，继而准确找到了卡扣的位置。
如果是看得清的情况下，解开卡扣可能只需要一秒，但soso现在的情况实在有些一言难尽，他只有手指卡进了石头缝隙，加上还带着手套，他尝试了几次，无果，决定脱掉手套。
这个举动可能会导致手指被碎石割伤，但此时soso也顾不上这些，他脱掉手套后再一次尝试摸索，半晌后，他准确地压住卡扣，吧嗒一下，解开了一侧的扣子。
真遭罪。Soso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拍了拍林潜兮的小腿，示意他自己用力。
林潜兮会意，尝试抽腿。钝痛袭来，他停顿了一下，猜测是被压时间过长导致的淤青肿胀。
小开适时地把手臂伸了过去，林潜兮一把扶住，再次借力抽腿，这一次十分顺利，他的右脚成功脱困。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是个好兆头，救援任务成功了一半。
洞外的工作人员尚且不知道下面的救援进展到哪一步了，曹老师急得团团转，邹工也有些焦虑，他点了跟烟，抬头见到了匆匆赶来的常书记。
此时距离soso和小开下水救援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情况未知，距离soso事先说的“三小时”还有不少时间。
常书记一脸焦急，见到众人立刻开口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林潜兮出事后，现场一开始不敢向领导汇报，但曹老师到底知道轻重缓急，也知道如果在这里发生人员殉职会是多么大的事故，赶紧向上级反映。
常书记听说后会都开不下去了，第一时间赶来现场。
曹老师迎了上去，简单叙述了一下情况：“邵老师说塌方的碎石压到了林老师的脚踝，他和赣老师下去营救，快有四十分钟了，下去前说的是尽量三个小时上来。”
常书记点点头，提起另一件事：“不是说四十米以内很安全的吗？”
邹工梗着脖子，语气讪讪：“U市地震影响到这里了，我也没有办法啊。”
常书记被堵得哑口无言，回头指挥曹老师：“联系一下市里的医院，派一辆急救车过来，一会儿人上来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也好处理。”
曹老师应了一声，刚想去准备，常书记又叫住了他。
常书记思虑周全，他又提了个要求：“去市里各部门问问，有没有资深潜水员？要水平高一点的，让他们也一起来帮帮忙，想想对策。”
常书记接二连三的发号施令，他思路清晰、决策精准，现场原本毛毛躁躁的焦虑氛围一下子缓和了过来，大家有了主心骨，一扫此前的颓气。
还在洞穴深处的林潜兮三人当然不知道岸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在洞穴里待得越久，那种对余震和二次坍塌的担心反而减少了，在忙碌了近半小时后，所有的感官变得麻木，他们甚至觉得这和普通的救援没什么区别。
最多就是救援对象换成了林潜兮。
Soso作业了太久，水压作用下，他过分疲劳，决定先退出去，由小开接力完成剩余的救援工作。
小开就没soso那么细心了，他甚至差点一头撞到那堆碎石块上，实在是环境光源太差，可视范围内一片黑黢黢的。
老实说，开爷有一咪咪的害怕。
水下黝黑环境对潜水员是个考验，很多潜水爱好者刚接触潜水的时候一般是在开放海域，深度也在18米以内，这个深度有非常好的自然光线，加上是大水体，通常是不会给人带来什么不适感的。
但是再往下就不一样了，一些著名的沉船探索点都有一定的深度，遇上天气不好的时候，连进入沉船内部都是一种考验。狭小、幽闭、漆黑的环境会给潜水员带来极大的心理负担，这种经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的。
你要问小开怕不怕，开爷绝对不可能说自己害怕，但和他熟悉的人，比方说林潜兮，都知道这家伙又怕黑又怕鬼还怕狭小的空间，而且又菜又爱玩。
在小开差点撞到碎石块后，林潜兮侧身扶了他一把，顺势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他不要紧张。
小开稳住身体。
他的技术其实不错，经历了海量的练习，也有足够的水下经验。他很快调整了自己，在模糊的视野环境中来回摸索，凭感觉摸到了林潜兮的脚踝。
林潜兮一愣，发现小开有点颤抖。
他想起来这家伙怕黑又怕鬼，这种略显狭长的甬道、极端的视野环境、浑浊的水体……大概每一个都戳到了他害怕的点，但开爷不语，坚持参加救援行动。
真的没事吗？
林潜兮有些担心，他侧身摸到了小开的胸口，想确认对方的呼吸状态。隔着BCD不是很好确认，但看样子他还记得要控制呼吸，暂时不用担心二氧化碳来不及吸附导致的中毒。
小开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害怕，他在心里默念呼气吐气呼气吐气，努力控制自己的吸气节奏，然后凑到了碎石附近。
有了soso的打样，小开有样学样地开始刨坑。他拔出潜水|刀，将林潜兮左脚附近的石块敲碎，石灰石非常脆，他几乎没有废什么力气，估摸差不多以后，又徒手扒拉几下，再在缝隙中垫入浮力袋。
这个时候小开已经逐渐适应了漆黑的环境，大概是因为方才一直在刨坑，他的注意力被转移，因黑暗和狭窄环境带来的恐惧感逐渐降低。
他取下气瓶上的二级头，开始给浮力袋充气。
浮力袋支撑起了碎石，林潜兮终于感觉到左脚可以轻微挪动了，但是随之而来的疼痛感让他一颤。
骨折没跑了，大概是靠近外脚背的位置。
充气完毕，小开凭感觉觉得差不太多，便开始摸索着找调节带的搭扣。
他带的是半包型的潜水手套，触感比全包型的好上不少，他胡乱摸索，差点把某块碎石当成卡扣，最后终于稀里糊涂地顺着调节带摸到了侧边的搭扣。
吧嗒，小开顺利解开了扣子，整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方才的紧张情绪瞬间被自豪感取代，从此以后他也是救过林哥的潜水员了。
小开拍了拍林潜兮，冲他比OK的手势，比完才想起来这个可见度下什么都看不清，讪讪地又拍了一下林潜兮。
林潜兮会意，但他左脚不太好用力，于是想都没想就伸手抓住了soso的BCD带子。与他伴潜过多次的soso立马会意，他拖着林潜兮，开始用力倒踢水。
嘶，负重有点大，soso努力踢了，两人纹丝不动，场面略显尴尬。
Soso卸下其他几个气瓶，减轻了一下负重，再次努力踢水。
这一次林潜兮终于挣脱了自己的脚蹼，将左脚抽了出来。
第46章
洞穴外的人还不知道下面救援进展到哪一步了,倒是曹老师谨遵领导指示，不一会儿，市立医院的救护车开了过来,停在了洞穴外不远处,连市里水上派出所的潜水民警也赶了过来。
潜水民警叫陆源，一过来就听说有人在水下遇险，他提着设备跑过来问情况，一开始还心急如焚,听曹老师介绍到困在下面的潜水员叫林潜兮,下去救援的是soso和小开时,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看着他。
陆源：“啊？他们啊？”
曹老师一脸不解。
小年轻陆源老气横秋地拍拍曹老师肩膀：“技术顶尖的咧。”
话虽如此，曹老师依然拜托他下水看看情况。
陆源二话不说换上了装备，他用的是一套开放式呼吸循环系统,带了双瓶,准备妥当后从绳梯爬了下去。
此时是下午三点半，距离soso和小开下水救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洞外的人都十分焦急，生怕下面有个好歹。
然而距离地面四十米的地下,救援活动已经顺利完成。soso拖着林潜兮游在前面，小开跟在两人身后，因为此次下潜停留时间较长，超过了免减压时间,他们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进行减压。
三人上升的速度非常缓慢,根据潜水电脑的指示在25米处进行停留。他们需要在这里切换高氧气瓶，并保持至少二十分钟的减压。
因为整个洞穴有个倾斜角，所以自然光线无法直射，但已经没那么黑暗了。三人打出手电,强光让彼此的身影在浑浊的水体中隐隐绰绰，他们保持静态浮力，安心等待减压。
这个过程有些无聊，他们无法聊天，也不能随意摆动身体，小开都快把这辈子所有高兴的事情回忆完一遍了，时间还是只过去十分钟。
正当三人百无聊赖的时候，他们感觉到从上方传来的微弱光线，位于队伍前列的soso一阵惊讶，是夏叔？不对，他应该没那么快，那是谁？
等到那团光线凑近了，三人才发现那是一名陌生的潜水员。
陆源在自己所里算得上是经验丰富的潜水员，但洞穴环境依然十分考验他的技术和心理素质。甫一入水，他就不太适应视野和光线，然而救援要紧，他没敢多想，抓紧时间向下探索。
好在林潜兮等人一路上都布置了引导绳和悬浮灯，陆源顺着引导绳往下，在25米处遇到了正在减压的三人组。
双方互相比了手势，确认了对方状况，陆源得知三人正在减压。
在减压的话，问题就不大了。
陆源比出手势，示意自己上去告诉大家，他开始升水。
四点的时候，陆源回到水面，林潜兮等人第一阶段减压完成，三人再次缓慢上升，来到了15米处。
陆源一浮出水面，曹老师就紧张的趴在洞边，焦虑使他在这春寒料峭的季节满头大汗，完全顾不得形象，冲着陆源就大喊。
“怎么样？”
陆源脱下面镜和二级头，摆了摆手：“没事，我遇到他们了，都安全，已经在减压了。”
曹老师大舒一口气，这提心吊胆的几个小时让他喘不上气，他和林老师虽然才认识不到一年，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实在为他的专业和能力所折服，万分不想看到他在这里出事。
洞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把陆源拉了上来，小伙子火力旺，这个季节下去一遭也不觉得什么，整个人精神抖擞神采奕奕，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
“哎，下面可是鼎鼎有名的潜水员，破过记录的，你怕啥子咧。”
洞边的人都不知道减压具体要多久，陆源不怎么玩大深度，便打电话问了一下朋友，一琢磨，估计上来得晚上6点以后了。
五点半的时候宋瑜终于落地，他忧心忡忡，小群里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消息，林潜兮遇险，soso和小开下去营救，夏叔还在赶来的路上。
别急，不会有事的。
机场离soso给的定位还有二十分多钟路程，宋瑜走出机场找了辆黑车，他风尘仆仆，什么行李都没有带，往来的黑车看着他都觉得十分奇怪。
上车后司机一看定位，啧了一声：“这地方老远的咧，过去得二百块哦……”
宋瑜没理价格：“越快越好，赶紧。”
“得咧。”司机一看他这么好说话，拉下手刹一踩油门，“15分钟把你送到好吧，X市舒马赫为你服务。”
X市舒马赫果然没说假话，他油门踩到底，全程不减速，带着宋瑜在去往目的地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期间，早到一步的夏叔率先收到了三人安全的消息，他哎哟了一声，松了一口气，着急忙慌地给宋瑜发消息。
夏叔：【@宋瑜，没事儿哈，在减压了，小树没事儿哈】
宋瑜收到消息，看到这行字，反复读了两遍。
信息这才录入大脑，意识到这行字代表了什么。
林潜兮是安全的。
他一脸怔忪，忘了该用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