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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米以下没有证书 塘柳 18701 字 5个月前

他刚刚经历了漫长的航程,从B市紧赶慢赶来到X市,因为不知道林潜兮究竟处于什么状况,那些因为单靖和杜娟的死亡带来的对潜水运动的危险认知,使得他整个人几乎滑向了深渊。

而在这一刻,在听到林潜兮安全的消息的刹那,他就好像是被人托了他一把,将他从悬崖深处拽了出来。

宋瑜终于想起了呼吸,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意识回笼,他再一次将夏叔的消息看了几遍,确认这不是幻觉。

他打开车窗,因飙车带来的风顺着窗缝灌了进来,宋瑜感觉到一阵凉意,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头的汗。

三月尚是春寒料峭的时候,但他心急如焚,半点没关注到自己的情况,不由笑了一下。

X市舒马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操着不标准的普通话说:“帅哥没事吧,你是热还是冷呐,要不要给你开空调撒?”

宋瑜也不好说自己是急的,含糊了两句,看了下导航:“快到了吧?”

X市舒马赫长摁喇叭,加速超过了一辆出租车,一抻脖子:“还有三分钟就到了嚯。”

说三分钟就三分钟。

三分钟后,X市舒马赫果然将宋瑜送到了目的地。

下车后的宋瑜还有些头重脚轻,长途履行带来的失重感后知后觉,他无暇顾及,一边给夏叔打电话,一边向人群的方向走去。

现场人头攒动,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遮阳棚,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在里面休息。另一侧停了一辆救护车,车门大开,依稀能看到几名医护人员。还有不少人围在井边,将井口围的水泄不通,每个脑袋都在往下张望,夏叔正在那边。

夏叔垫着脚,冲大家比划:“散开点散开点,回头人在水下,低头一看深度两米,抬头一看天是黑的,以为你们把洞口给堵上了呢。”

曹老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太确定这人是谁,但看这人大金链子,也不像是技术人员,刚想请他去凉棚那里坐一会儿,没想到水上派出所的小陆挤了过来,左看看右看看,迟疑片刻。

“是夏队长吧?”

夏叔回头看看,不认识,但超绝E人一个跨步上去握手:“哎,你好你好,小兄弟也是搞潜水的啊?”

陆源点头:“三年还是四年前来着,隔壁省暴雨那次救援,我也在哩。”

两人一通比划,商业互夸一番,夏叔一抬头看到了赶过来的宋瑜。

“小宋!这里!”夏叔招呼了一声,“算算时间应该快上来了,害,你说这事儿闹的,我来一趟就好了嘛,还害你白跑一趟……”

宋瑜摇头,笑了,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却听前方传来惊呼声。

“出来了出来了!”

“快快,绳索呢,先把气瓶吊上来。”

“别挤啊,来点人帮忙。”

一群工人冲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在吊杆上装绳索,为首的邹工嗓门大力气老大,一把将曹老师推到一边,自己挤进去看情况。曹老师差点被推得翻了个跟头,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水下的三人望着头顶群魔乱舞,现在是晚上六点,太阳下山,自然光线本就不足,愣是看不清上面抛了什么东西下来。

人已经脱困,三人都放松下来,林潜兮觉得特别搞笑,他没有脚蹼,后半场基本靠soso拖着他,他倒是体能充沛,把soso累个半死。

气瓶全部吊上去了,soso回头看看林潜兮,冲头上的人喊:“林老师骨折了,爬不了绳梯。”

洞口的人面面相觑,一时停下了动作。

宋瑜和夏叔根本挤不进去,见他们的动作停了,急忙凑近去问:“怎么了?”

“好像说林老师骨折了。”一个工人抹了一把脸说道。

邹工从边上窜出来,敲了一下他的安全帽:“去找根绳,再不行搞个盆,废什么话呢!”

又是一阵忙碌,盆当然没有,搞了个救援安全绳,又重新架了个结实点的支点和滑轮。

幸好现场有一支工程队,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

林潜兮在水中将自己的BCD和其他设备都脱下,交给soso,自己拽过安全绳跨了进去,试了试承重,挺结实。

上面收到讯号,工人们开始用力,林潜兮的身体慢慢脱离水面,他被拉出了洞穴。

摸到洞口的时候,人群散开,替他留出了一个方便出入的缺口。

林潜兮双手撑在洞口的石块上,旁边的人扶了一把。他本以为要自己用力爬出来,没想到身边那人抱住他的腰,一下子将他从救援绳上抱了下来,顺势捞出了洞外。

这个姿势过于亲昵,林潜兮有些不适,刚想拒绝,一抬头,看到了宋瑜。

“宋哥?你怎么在这儿?”

第47章

此时的宋瑜恢复了惯有的冷静,没有赶路时的焦虑和害怕,一如初见时的平和与温柔。

他将林潜兮抱出洞口,问道:“怎么了?哪里伤了?”

林潜兮一手扶着宋瑜的肩膀,试图借力站直,左脚外侧传来刺痛,他皱了皱眉:“左脚大概骨折了。”

救护车停在边上,曹老师赶紧招呼担架。

医护人员反应迅速,推着担架车就跑了过来。

宋瑜全程没有放手,他将林潜兮小心翼翼地扶到了担架上,惹得林潜兮有些无语,他说:“我是脚骨折了,不是瘫痪了。”

宋瑜闷笑,跟着担架准备上车。

医护人员回头,拧眉质问:“是家属吗?”

宋瑜想说这是我弟弟,还没开口,夏叔已经跟了过来。老江湖二话不说,一把将宋瑜推进了救护车,自己也跟了上去,一屁股坐在另一个家属位上。

“家属家属,我是他爸,这俩都我儿子。”

林潜兮:“……”

宋瑜:“……”

趁着夜色,医护人员也没看清几位的长相。待到上了车、关了门,顶灯打开,准备简单检查一下林潜兮的伤势时,医生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林潜兮和宋瑜一看就二十来岁,而夏叔呢,虽然大金链子不修边幅,但绝壁不到四十岁,他哪来两个二十多岁的好大儿。

林潜兮尴尬地想扣脚,扣不成,左脚骨折。

宋瑜素来会装相,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他不说话,夏叔更不可能让场子冷下来,直接招呼医护人员。

“快来瞅瞅,看看我儿砸这脚怎么了,我和你们说,我家小树国家栋梁,可千万不能在这里落下病根。”

他叽叽歪歪一通,医护人员插不上嘴,简单看了一下,没有开放性伤口,需要到医院拍了片子才能确诊。

到了医院后,医护人员把担架车推了进去。

这个点医院内人并不多,因为林潜兮是急救车送进来的,第一站就去了急救室。

急救室里躺着各种坐卧难安的病人,像林潜兮这样神清气爽的独此一家。医生进来后看了看情况,问道:“哪里不舒服?”

林潜兮指指左脚:“骨折了。”

医生:“???”骨折坐急救车啊?

边上的护士拽了拽医生,和他讲了前因后果,医生哦哦半天,看林潜兮的眼神顿时客气起来,下深井打捞烈士遗骸啊,兄台高义啊!

宋瑜没闲着,他跑去服务台借了轮椅,和医生确认了一下流程后,就将林潜兮从担架车上抱到了轮椅上。

宋瑜:“先去拍片?”

林潜兮点点头,安心当少爷。

晚上的医院人不多,取了号后等了没多久,林潜兮就被推了进去。

一通忙碌,结果很快出来,左脚第五趾骨应力性骨折,一道裂缝。

林潜兮问医生:“要打石膏吗?”

医生看了看片子,回答道:“不用,不严重的,但是要带护具。现在脚背这里有点肿,回去冰敷一下,这两天多补充蛋白质,别以为年轻就不当回事。一个月后复查。”

林潜兮只听到“不用打石膏”,非常敷衍地嗯嗯嗯。宋瑜到底是当过哥哥的人,又是天生好学生,把医生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离开医院前soso打来电话询问情况,他和小开已经回了酒店,正商量着要不要去接林潜兮。

林潜兮看了眼宋瑜:“没事的,宋哥和夏叔都在呢。”

然后简单提了一句自己的情况,护具刚绑上,情况良好,不用担心。

出了医院就没轮椅了,宋瑜很自然地蹲下,林潜兮会意趴了上去,宋瑜便将林潜兮背了起来。他常年锻炼,马拉松能跑全程,背个心上人不在话下。

夏叔瞅瞅两个“好大儿”,怕两人别扭:“我看看能不能买个轮椅哈,不行买副双拐也行,总不能背进背出吧。”

宋瑜没搭话,林潜兮也没有,夏叔想了老半天,觉得气氛有点诡异,还是决定先打车回酒店。

到了酒店夏叔去定房间,老江湖走过南闯过北,一看宋瑜什么都没带,立刻外卖软件下单买了一堆必备品,再瞅瞅生活看似不能自理的林潜兮,大手一挥。

“小宋和小树一间呗?照顾一下,免得在酒店里摔咯。”

宋瑜应道:“知道,放心。”

他答得客客气气,林潜兮也没反对。

说话间soso和小开恰好下楼,夏叔提前通知了他们,他们是来给林潜兮送房卡的。

上岸后林潜兮被匆匆忙忙送去了医院,随身物品都落在了现场,得亏soso细心,将一切收拾妥当后在酒店等他。

林潜兮睡得轻,原本他自己一个屋,soso和小开一间,眼下行动不便,soso抬眼看见宋瑜,了然。

soso:“宋瑜和潜兮一间吗?晚上好照顾一下他。”

林潜兮趴在宋瑜背上闷笑了一声,他说:“你怎么和夏叔一样爱操心。”

soso不明所以。

林潜兮咳了一声:“放心,我没事。”

一行人回房间,林潜兮和soso他们都住七楼,夏叔则在五楼。

在电梯里的时候夏叔问了一句晚饭怎么解决,soso和小开已经吃过,只剩下饥肠辘辘的“父子三人组”。

宋瑜想了想:“我把潜兮送上去后出去看一下,夏叔想吃什么?”

夏叔折腾一下午累得慌:“你看着办,我都行。”

电梯到了五楼,夏叔摆摆手,率先出去。

宋瑜又问:“你呢?想吃什么?”

林潜兮知道在问自己,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小开已经跳了起来。

“宋哥宋哥,给我带瓶快乐水呗,我看隔壁有个便利店,刚下楼想买来着,给忘了。”

soso简直没眼看,恰好“叮咚”一声七楼到了,他托着小开的兜帽就往外走,小开不明所以,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嚷嚷:“欸?咋了?我还没问林哥伤势呢……”

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宋瑜笑了一声,乐了。

林潜兮手指戳了戳他:“笑啥呢,还不快走。”

宋瑜感受到那根指头戳在肩上,轻飘飘的,有一些痒,好像是错觉,却痒到了心里。

他不再言语,背着林潜兮回了房间。

小林同志生活简单,一个人的时候照顾自己的标准就是“活着”,宋瑜一进房间就看到行李架上堆了七零八落的潜水设备,一看就是没费心收拾,随手摆在了易拿取的位置。

CCR不见踪迹,林潜兮探头往卫生间张望了一下,CCR和他的BCD整齐地码放在盥洗台上,如此细心除了soso别无他人。

开了灯,宋瑜把林潜兮放到床上,给他垫了两个靠枕。

昏黄的灯光下,林潜兮的轮廓蒙上了一层光晕,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和记忆里的模样有些区别,宋瑜叉着腰,笑了。

他揶揄道:“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潜兮也不辩解:“意外意外,谁也不知道会地震。”

他表情轻松,半点没有劫后余生的应激,二十几岁的年龄已经有种看淡生死的洒脱,在生机勃勃和死气沉沉之间反复横跳。

宋瑜微讶,轻轻叹气,就说:“不害怕吗?”

林潜兮摇头,说道:“还好?”

他说得不太确定,但他怕好友担心,又补了一句:“那种时候,也只有保持冷静了,越害怕就越急,越急就越危险。氮醉会影响人的大脑,迷醉状态下人的反应力和判断力会下降,所以出事后我就停住不动,害怕也无济于事,不如相信潜伴不会抛弃你。”

宋瑜突然有一丝嫉妒。

大概也不是嫉妒,这种情绪比较微妙,他既希望林潜兮出事的时候,陪在他身边,绝对不抛弃他的潜伴是自己;又十分感激soso和小开,在黑暗中,冒着生命危险去营救林潜兮。

当然,他还有些后悔。

他突然意识到在潜水这个领域要追上林潜兮,大概还有很漫长的路,漫长到令他心生畏惧、又令他高山仰止。

所以当年,很早以前,当单靖邀请他一起玩潜水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会拒绝呢?

如果他没有拒绝,他甚至可以早一点认识林潜兮。

这点念想无人可说,宋瑜将林潜兮安顿好后,便独自下楼采购。

他在街边便利店买了快乐水和冰袋,又挑了几个林潜兮爱吃的零食,接着转到隔壁炒菜馆点了几个炒菜。

等打包的时候宋瑜在群里发了个消息,@了夏叔和小开,说他马上回。

小开第一时间跑出来领旨谢恩,一口一个宋哥的拍马屁,连夏叔都跳出来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可惜小开毫不在乎。

三月X市的夜晚还有些凉,宋瑜在街边吹了一会儿风。

这焦虑而漫长的一天似乎即将过去,回想起下午收到消息时的慌乱,到得知林潜兮脱险后的如释重负,每一种情绪都如此强烈,是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情况。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和单靖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单靖喜欢隔壁院系一个学法律的姑娘。那个姑娘的室友喜欢看男生打球,每次都拖她过去,于是单靖也喜欢上了篮球,每次都趁姑娘在的时候,在她面前表演扣篮。

宋瑜那个时候会开他玩笑,但单靖是那种自我意识过甚的人,他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宋瑜现在才知道,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你想牵着他的手、触碰他的每一寸肌肤,你希望与他灵魂相交。

第48章

回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夏叔、soso和小开都在,夏叔等着开饭,小开等着快乐水,soso在洗手间捣鼓林潜兮的潜水设备和干衣。

宋瑜把炒菜码放在桌子上,找了个干净的一次洗饭盒,给林潜兮布菜,夏叔看看宋瑜看看林潜兮额,撇嘴,筷子一指林潜兮:“小树真是少爷做派。”

林潜兮笑,佯装指挥夏叔:“给少爷拿瓶水。”

夏叔没好气地将一罐可乐砸他怀里,众人都笑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宋瑜帮林潜兮裹好冰袋,确认他不会乱动后,才拖了个椅子坐到一边。

众人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林潜兮遇险的经过。小开一罐快乐水下肚,整个人嗨得不行,讲得绘声绘色,从发现险情、研究方案、实施营救,愣是讲成了好莱坞大片的既视感。

soso刚捣鼓完林潜兮的设备,靠在门边张望,恰好听到几句,他实在听不下去小开同学的吹嘘了,赶忙阻止。

“得亏潜兮反应快。”soso打断了小开,顺势还看了宋瑜一眼,“他向前游了一段,没有让碎石埋到腰身,设备也没坏,否则是真不知道怎么救了。”

若是埋到腰身,那个深度营救难度太大了;若是设备被砸坏,soso的逃生气瓶都未必能让林潜兮撑到救援……都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众人心有余悸,林潜兮倒和没事人似的,夏叔恨不得给他脑袋来一下,又怕给打坏了,只能吐槽一句:“你小子胆子是大。”

“他们两个胆子才大。”林潜兮咬着筷子想了想,“我都怕二次塌方,他们挖石头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一起交代在那里也太亏了,还不如……”

“呸呸呸。”夏叔打断,“我可告诉你,不会说话可以把嘴巴捐了,别整天叨叨不吉利的。”

林潜兮一憋嘴,也不和夏叔争执,争也争不过,低头专心吃饭。

吃饭的时候总觉得有人看着自己,那视线太专注,林潜兮不禁抬头去看。宋瑜不知什么时候拖了个椅子坐在床边,他在很认真地听众人说话,但视线一直在林潜兮身上。林潜兮刚看他一眼,他眼神便移了过来,两人就这么对视上了。

林潜兮一愣,筷子咬在嘴里,顿住。

宋瑜问:“要喝水?”

林潜兮回神,摇摇头,宋瑜就把纸巾递了过来,很随意地放在床边。

这个动作过于自然,林潜兮也没觉得好笑,但还是笑了。

昏暗的顶灯把宋瑜的发梢勾勒出金褐色,五官的阴影藏匿了一半的表情,林潜兮看不清楚,下意识地探头去看。

这个动作引起宋瑜的注意,他回头,阴影散去,林潜兮端详了两眼,不解,觉得宋瑜不太对劲。

他好像在想些什么。

似乎是一件让他难过的事情。

酒足饭饱后小开自告奋勇去收拾,夏叔和soso也准备走了。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今天先早点休息,明儿一早我去搞个轮椅给小树。”夏叔走之前叮嘱了一下宋瑜,“小宋看好这捣蛋鬼,一天天的尽让人操心。”

宋瑜点头:“你放心,我……”

话音未落,林潜兮先为自己发声:“我好着呢。”

他又吐槽了一句:“我是跖骨骨折,不是瘫着不能动了!”

夏叔骂了句臭小子后就跑路了,再多说一句小树同学怕是得从床上蹦起来证明自己,他可太了解林潜兮的德性了。

宋瑜关门时听到房间里有动静,他急忙进来一看,臭小子自顾自地下了床。

房间里灯光昏暗,逆光站着的时候,人显得格外阴沉。

林潜兮一顿,没来由有些心虚:“你为何如此可怕。”

“我吗?”宋瑜指指自己,从逆光里走了出来,看上去一下子温暖起来,他伸手搀扶住了林潜兮:“要去厕所?”

林潜兮点点头:“顺便洗个澡。”

宋瑜哦了一声:“我给你拖个凳子,自己可以吗?”

此刻林潜兮有些赧然,不由笑了一下:“没事的,只是跖骨骨折。”

同样的话他和夏叔说了一遍,和宋瑜也说了一遍,不过语气不太一样。

宋瑜架着他进了卫生间,又给他拖了张凳子。

洗浴用品和毛巾放到了顺手的位置,还帮他从行李箱里取出了换洗的衣物。

林潜兮的行李箱实在太好翻找了,里面几乎塞满了他的潜水用品,其他日用品打包放在一个收纳包里,随取随用。这就是潜水员。

“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浴室里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宋瑜有些心猿意马。他似乎感觉到水汽顺着没关严实的门缝渗了出来,混合着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苦涩海风。

这大概是几个月前的记忆,在薄荷岛的海边,那段安静流淌的岁月,他冷不丁就想起来两人相处时的每个片段。

他捏了捏自己的腕骨,无意识地放空了片刻,而后坐到沙发上,拿出了手机。

林潜兮推开浴室门的时候就看到宋瑜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在听到这边动静后,宋瑜快步走了过来,搀扶住了他。

林潜兮问:“在忙工作吗?”

宋瑜一顿,意识到林潜兮为何有此一问,回答道:“不是,最近没那么忙,看些心理学的东西。”

林潜兮疑惑:“心理学?”

宋瑜不动声色,想揉揉林潜兮的发顶,不太礼貌,他忍住了,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像好朋友那样:“有些问题想弄明白。”

他说得十分隐晦,再追问就有些不礼貌了。

但宋瑜知道林潜兮十分想问,他若无其事地开口:“以后告诉你。”

林潜兮更好奇了。

这次宋瑜没再回答,强大的自驱力和精神内容令他不动声色,在不确定林潜兮的自疚心理到底源于何事前,他才不会打草惊蛇。

熄灯前宋瑜替林潜兮看了看护具,他蹲在床尾检查有没有绑歪,一边看又一边有些担心,走神了片刻。

林潜兮问:“怎么了?歪了吗?”

宋瑜回神看,摇头:“在想四月的OW。”

他们曾经约好四月去H岛考OW,眼下只有半个多月,似乎要影响行程了。

林潜兮打包票:“没事吧,下个礼拜就长好了,医生都说不严重了。”

宋瑜:“还是注意一点吧,到时候看情况,你不是还有教练朋友在H岛吗?”

林潜兮:“可是我想自己教你啊。”

宋瑜闷笑:“有什么说法吗,这么讲究师承?”

林潜兮哼哼唧唧:“怎么还有人不想当我徒弟的?多少人排队叫我林老师。”

宋瑜笑了:“是是是。”

他叫他:“林老师。”

林潜兮睡觉喜欢闷着头,他将被子一卷盖过头顶,心想,嘿,林老师。

他也没那么喜欢别人喊他林老师,他爸当年就是林老师,那么多人这么喊他,喊着喊着他就没了,然后大家开始喊林潜兮林老师。

哎,不管了。

想到林树,林潜兮半点旖旎的念头都没了,他放空自己,沉沉睡去。

翌日天亮的时候林潜兮还有些迷糊,他认床,睡得轻,但昨晚却睡得很好。

大概是被困在水底太久的关系,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拖累了自己。

宋瑜听到动静,从卫生间探出头来:“醒了?觉得怎么样?”

他刚洗漱完,整个人清清爽爽,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这个发型让他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林潜兮动了一下脚踝,习惯性比了个OK,说道:“挺好的,大概能下地了。”

然后他就自顾自地下了地,惊得宋瑜赶忙跑过来扶他。

宋瑜狐疑:“真的假的?夏叔说给你搞轮椅去了。”

林潜兮:“???”

林潜兮:“不用吧,这么夸张?”

说曹操曹操到,宋瑜的手机振了起来,夏叔发了个消息,言简意赅:“放门口了。”

林潜兮:来真的?

可不就是来真的,打开门,门口摆放着一架锃亮的轮椅,夏叔还没走远,一看两人都醒了,屁颠屁颠折了回来,推着轮椅进了房间。

“怎么样,99新吧,小树试试。”

林潜兮全身上下写满了抗拒。

奈何夏叔过于殷勤,宋瑜想帮忙,但忙着憋笑。

林潜兮最后挣扎:“不了吧,你看我都能下地了,区区……”

“胡闹。”夏叔两眼一瞪,连带着把宋瑜一起数落进去,“你还让他下地啊,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仨月都得好好养着。”

救命。林潜兮快晕了,一百天?

干脆别救上来算了。

吃早饭的时候林潜兮就是坐在轮椅上的造型,他一脸生无可恋,soso不好说啥,小开则表示酷极了,他也想搞一台。

众人看看小开,富二代的脑回路果然不太一样。

宋瑜定的是晚上回去的机票,夏叔则准备伺候他们到考察结束,一行人一合计,索性一同先去了勘察现场,昨天说好了和曹老师沟通一下水下情况。

曹老师看到林潜兮的造型也要晕过去了,他昨天听说只是跖骨有条缝,今天看到以为是站不起来了,林潜兮尴尬的想找个洞立马潜进去不出来,他不想面对这个世界了。

夏叔不语,一脸高深莫测,老江湖点了根烟,掸了掸不存在的灰。

下午的交流会进展的十分顺利,进入专业状态的林潜兮思路清楚,也就只有他在那种状况下还能想着采集数据,众人对他的大心脏佩服不已。

说起水下状况时,林潜兮拍摄的水摄材料被投放到了大屏幕上。

人在水下的时候或许听不到太多声音,但这些都被摄像机记录了下来。人行动时带起的水流声,呼吸时的喘息声,还有坍塌发生时,石块掉进水里的闷响。

镜头一阵翻转,围观的人提心吊胆,连当事人都有些心有余悸。

视频最后是林潜兮拍了岩壁上方,那些掉下来的石块让40米深度的上侧形成了一个空腔,他指给soso和小开看。

激光笔在投屏上画了个圈,林潜兮道:“如果要完整打捞的话,这个位置正好可以布置减压帐篷,也算因祸得福了。”

他顿了顿,还是有些歉意,回头又冲曹老师说道:“但现在四十米那里已经堵住了,再往下结构也不太稳定,还是得看专家组有没有别的办法。”

项目又陷入了难题。

第49章

下午的行程结束的很快,宋瑜本该直接去机场,但他还是先将林潜兮送回了酒店。

走得时候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小开跟在一旁听到一耳朵,立即大呼小叫起来。

“宋哥要学潜水啊!”小开嚷嚷,“清明节那会儿吗?那我得到啊。”

soso扶额,吐槽:“你去干嘛啊?”

小开:“凑热闹啊。”

他嘿嘿一笑:“我要全程录像,哈哈,宋哥你学潜水的黑历史将会是高清1080P的哦。”

soso想给他一拳,忍了忍,算了。

这傻孩子。

林潜兮指指小开,小声嘀咕:“他以前也一堆黑历史,什么沉不下去、浮不上来,一堆CCR里人家都是‘顶尖中心浮力’,他是唯一一个‘拉胯中性浮力’,全组吊车尾,除了装备多以外无一优点……”

“啊!!!”小开土拨鼠大叫,“好了,不许说了。”

宋瑜就笑了出来,他想了想,好像林潜兮提过一句:“‘差生文具多’?”

走得时候大概晚上六点多,草草吃了个晚饭,宋瑜就去赶飞机。

飞机起飞前他还在和林潜兮聊天,小林同学已经把清明节的日程安排的妥妥帖帖,连OW的笔试内容都发了过来,叮嘱他好好预习。

宋瑜当然没和他说自己在PG岛已经翻完了理论课程,好学生一般都这样,预习了也不给你说,装作什么都没看,然后上课时偷偷惊艳众人。

降落B市的时候接近晚上8点,宋瑜给父母发了个消息,决定回父母家一趟。

平日里为了工作方便,他一个人住在公司附近的两居室里,他爸妈工作忙,也不管他这些细枝末节,偶尔他也图方便回家吃饭,宋母经常吐槽他“把家当旅馆”。

到家的时候正好和下班的宋父碰上。

宋父穿着一身夹克,一手夹着根烟,一手捏着个保温瓶,手臂上搭着他的白大褂,很有主任医师的范儿。他看到儿子还愣了一下,慌忙掐了烟头,有些狐疑。他大概是没看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不知道儿子今天回家吃饭。

宋父:“今天怎么来了?”

宋瑜接过白大褂和保温瓶,陪着他爸上电梯:“吃个饭,顺便找两本书。”

“哦。”宋父没追问,背着手很有老学究的样子,“别和你妈说我抽烟哈。”

宋瑜点点头,应了。

进了家门见到宋母,宋瑜立刻就把他爸给卖了。

“我爸说不让我告诉你他抽烟。”

宋母转过头来,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不满道:“你要我说你多少次?”

宋父给他儿子头上来上一巴掌:“就你多嘴。”

三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难得儿子回来,宋母特地下厨做了两个菜。

宋母平日在机关里工作,身居高位忙得要死要活,但儿子难得回来一次她总想着表示表示。

宋瑜筷子一夹就知道哪两个菜出自她妈的手笔,他不动声色地绕了过去,决定当没看见。

席间宋母问起他最近在忙啥,工作的事情宋瑜懒得说,但他马上要去学潜水,总要和家里人知会一声,如实交代了。

“清明准备去H岛学潜水,已经约了教练了。”

这话放平日里没什么,但全家都知道单靖死在洞穴深处,乍一听无异于平地惊雷。宋母更是人精,脑子转得飞快,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但她深知儿子什么性格,一边吃菜一边佯装不经意:“怎么想到去学潜水了?”

宋瑜咽下嘴里的食物,公事公办地说道:“之前阿靖救援的时候遇到个法医,顺势交流了一下,听说现在潜水法医特别稀缺,我就想往这个方向发展发展。”

宋母知道他在说谎。

哦,说谎也谈不上,反正这个肯定不是主要原因。

宋瑜不喜欢医学,他爸也觉得医学太苦,所以后来他走了法医的方向。法医的分支里宋瑜也对尸检啊、解剖啊兴趣一般,没选法医病理,走得是临床和物证的路子。

这样的宋瑜现在突然说对潜水法医有兴趣,连宋父都抬头瞥了他一眼,更别提宋母了。

不过宋瑜一脸淡定,见父母都停下来看自己,还好整以暇地回看了过去,装得像像的。

儿子太像自己,宋母有点愁,但她福至心灵:“是跟那个……”

她想了想,回忆起冬至那天的男生,记起了名字:“是叫林潜兮?是跟他学吗?我记得他好像是阿靖的朋友对吧。”

宋瑜点点头,一脸无辜:“是啊,是他,怎么了?”

他问得过于自然,宋母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啊,是他又怎么?

总不见得真把单靖的死归在林潜兮身上吧,别说只是教练,哪怕是当时他在现场没能把单靖救上来,那也未必是他的责任。

吃完饭宋父去洗碗,宋母还想问些什么,一转身,儿子回了房间。

通常宋瑜回来吃饭都是把家当饭店,吃完饭最多坐半小时,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今天倒是稀奇,居然还回了自己的房间。

宋母跟过去,看见儿子正靠在书架边翻书。

那个位置放的书都是他读大学和读研时候的专业课,宋瑜的神情十分认真,一本一本地翻过去,偶尔挑出几本大部头还要打开细细翻阅。

这就是在忙,不好打扰了。

宋瑜当然知道他妈在想什么,单靖出事后他们全家都对潜水有一点点排斥,但这种事情不好劝,自己也不会听,他们也知道他不会听。

他今天的目的是来找书的。

宋瑜脑子好、学得快,读书的时候涉猎极广,什么课都喜欢蹭一蹭听一听,的确就是传统意义上“别人家的小孩”,学什么都触类旁通。

但工作几年,低头当社畜牛马的日子多了,不常用的知识忘得精光。

他是来找他读书时的心理学专业书的。

林潜兮的性格里……有太多的自疚成分,他不喜欢说话、很少和陌生人交流,被记者针对的时候眼神会躲闪,焦虑的时候视线飘忽。

虽然大体来说没什么,可能只是性格内向,用现在流行的分类来说是个i人,但宋瑜总在细枝末节上觉得不太对劲。

他想起他们在六轮海子的初见,想到那个背着行囊匆匆赶来的身影,之后几日拼尽全力的下潜,而后在找到单靖那天被单母指责。

那自己呢。

自己当时有做什么吗?

宋瑜记得他回到休息站,看到林潜兮累得趴在桌子上睡觉,看到桌上的自热火锅糊成一团油脂,于是他打开手机点了煲仔饭,小心翼翼地将外卖放在保温箱。

墙壁上的时钟指向了七点,刮了一阵风,把休息站外议论的声音传了进来,他们似乎在聊林潜兮,然后林潜兮就醒了。

他大概是在梦里被惊醒的,摇晃的白炽灯在他脸上铺上惨白的底色,飞蛾绕灯,又投射下几个凌乱的黑影。

那样的场景有些不真实,宋瑜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头搭话,只好先给他倒了杯温水,看他捧着搪瓷杯小口小口地喝。

宋瑜终于开口向林潜兮道了歉,他说“阿姨的话你别放心上”,他还说“我知道潜水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这不怪你”。

这不怪你。

煲仔饭应该很好吃吧,林潜兮把脸都埋了进去,不给宋瑜看到他的表情。但宋瑜已经看到了,看到了那滴落在饭里的泪,还听到了硬用吞咽咽下去的哽咽声。

宋瑜闭上眼,微微叹了口气,又睁开眼,视线移动到手上拿着的书上。

合上书,将刚刚挑出来的几本大部头装进书包,准备回去临时抱佛脚。

走的时候宋母佯装出门丢垃圾,顺道送送他。

宋瑜从小到大没让父母操过心,他打小一帆风顺,干什么事情都井井有条,但当妈的知道,这小子看上去谦逊有礼,骨子里是和单靖一模一样的“烂命一条、不服就干”,只不过他更聪明、掩饰得更好、也更沉得住气。

分道扬镳前宋母替他整了整衣领,宋瑜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说话的时候她都需要仰视。

“有的时候呢,我总希望你永远在我身后,抓着我的衣角,小小一个,干什么都能听我的。”

宋母叹了口气,“但我呢也知道你从小主意就大,阿靖干过的事情你都干过,阿靖没干过的事情你也没少干。只是你要知道,我和你爸就你一个孩子,我们希望你做任何事情、做任何决定前都考虑清楚,好吗?”

知子莫若母,宋瑜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笑着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宋瑜收到了林潜兮的消息,说他明天就回S市,好像夏叔的轮椅唬住了x市的领导,他们不敢让他们再下水,准备研究一下加固和清理方案,待时机成熟点再进行下一步。

林潜兮还有些遗憾:【感觉白跑了一趟,毫无收获。】

宋瑜发了个表情包,安慰道:【收获了一个减压点,还收获了一个跖骨骨折。】

林潜兮无语,隔了半晌回了句:【不知道怎么给我妈交代。】

宋瑜:【怕他们骂你啊?】

林潜兮:【那倒不会,我妈会和我讲道理,但我讲不过一个律师。】

宋瑜:【伯母是律师?你怎么没有子承母业?】

林潜兮:【我承父业啊,我爸以前就是潜水教练。】

这句话有些怪怪的,宋瑜没多想,刚想追问一句,消息差一点按了发送,他突然福至心灵地停了下来,看着那行字发呆。

如果他爸是潜水教练,那为什么老秦、夏叔这些熟络地称呼林潜兮为“小树”的长辈们从来没提起过呢?还是说……

难道单靖并不是林潜兮失去的第一个潜伴?

第50章

林潜兮难得负伤,在家躺平一边吃亲妈洗的大草莓一边看纪录片,顺便听小开吹吹那些年他追过的女孩。

今天是周末,林母不上班,看儿子躺床上就来气。

“好端端一个人,出门一趟能把脚给崴了,走路也不看着点。”

林潜兮和她说的是自己平地摔跤,因为人没大碍,这两天似乎恢复了一点也能正常下床——反正没坐轮椅吓唬她——以至于林母并不知道自己儿子在x市水下洞穴里经历了惊魂六小时。

当然林母对此是有些狐疑的,但她一没证据,二林潜兮掩饰的太好,还顺势提到了清明节要先去北京给单靖扫墓,再去H岛带学员考证的事情。

林母一下子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什么什么?你不是很久不带学员了吗?”

关于林潜兮的职业规划和人生方向,在林潜兮大学毕业前,娘俩就一起探讨过。林母是个理性开明又极有主见的母亲,不拘泥于社会评价,对小林同学的选择都很支持,所以她是记得当年林潜兮说过,日后的重心不会放在潜水教学上。

事实上林潜兮大学毕业后就没有带过学员。一个都没。

林潜兮沉默一瞬,有些不好意思。

随即他似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挠了挠脸:“一个朋友吧……”

他说话的时候眼珠子往右上方看,不是在构筑记忆就是在说谎,林母一个刑事辩护律师眯起眼,瞬间洞察了儿子的心虚。

但她没问,不准备打草惊蛇,平淡地“哦”了一声。

不动声色:“什么朋友啊,带回家吃个饭呗。”

林潜兮缺乏对危险情形的预判,闻言还认真思考了片刻:“再看吧,有机会再说?”

晚些时候宋瑜来电话的时候林潜兮正在复习OW考试内容,经年未用,一别两宽,需要点时间捡起来研究研究。

那温和透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直接问林潜兮:“在干嘛呢?脚怎么样了?”

“没事,在家复习OW呢。”林潜兮伸出脚瞅了瞅,确定自己的脚丫子的确没啥事儿了。

“你还要看OW吗?”

“好久没用了嘛,上次带学员还是读书时候的事儿了。”

“我这么特殊?”宋瑜调侃了一句。

这句话似乎有些突破安全距离。

林潜兮潜意识里感觉到不妙,但他下意识地看了房门一眼。房门是打开着的,林母离得很远,正在书房写法律意见书。

于是林潜兮就笑了一下:“可不就是特殊的。”

对面沉默一秒。

随即林潜兮听见了很轻的闷笑声,像是把听筒捂上了,不太真切,过了一会儿那笑声的主人说道:“真想马上见到你。”

他们分明前几天才见过面。

昏暗的洞口,人头攒动的井边,他赤脚跨进安全绳中,摇摇晃晃地被吊上岸边。某个千里迢迢赶来的家伙在这个时候扶住了他,没多言语就将他抱了出来。星楼月影中,林潜兮认出了宋瑜,喊了一句“宋哥”,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林潜兮没说话,宋瑜绝不会把天聊死,他扫了一眼手边的台历,决定先在林老师的日程上占个坑。

“五一有安排吗?”

“嗯?”

“上次说了去薄荷岛FunDive?”宋瑜提醒道,“考完OW后趁热打铁,林老师赏脸吗?”

林老师笑了,佯装想了想:“嗯,那我考虑一下。”

宋瑜:“还要考虑啊。”

“不得看你进度吗?万一你学得不好怎么办?”

“不可能吧,不是你教吗?”

“我教就一定教的好啊?”

“当然。”宋瑜轻笑一下,顺手在日历上画了个星,“都听林老师的,怎么能学不好呢。”

林潜兮心头一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大概就是那种别人比你更相信你的感觉。

林老师一介潜圈精英,走哪里都拥趸众多,所有人都用仰慕和恭维的语气夸奖他,此时却不及宋瑜一句“都听林老师的”。

“嗯……那行吧。”林潜兮假装淡定,他歪头靠在床上,傻笑了两声-

去医院复查左脚是林母陪他去的,其实不用那么麻烦,林潜兮觉得左脚恢复情况良好,下地无碍、也不觉得疼痛,最多就是不能跑跳。

医生看着X片,左看看右看看,不解道:“什么东西砸到的?”

“砸”这个字让林母额角突突,狐疑地看看医生看看林潜兮。

林潜兮一脸淡定,玩深潜的人都有颗大心脏,谁还不能好好控制呼吸、好好控制心率了,他镇定自若:“摔了一跤,不小心崴的。”

医生用看傻子的眼神瞟了一眼林潜兮,又一顿,觉得病人似乎不觉得自己是傻子,是把医生当傻子了。

“崴脚哪能崴成这样啊。”医生大笔一勾,“不过没事儿了,恢复得挺好,护具再绑两天,注意不要跑跳。”

这下彻底瞒不住了。

回去的路上林母面色不虞,好几次话到嘴边,想骂,又想想儿子这么大的人了,到底不好做“扫兴的家长”,这么来回一纠结,表情显得十分扭曲。

林潜兮:好可怕。

林母倒也不是想骂儿子,知子莫若母,况且林潜兮性格上和他爸简直如出一辙。永远的报喜不报忧,没事则天下太平,有事则无一例外、统统是大事儿。

好在林母知道开车的时候不能分心,忍了半天,一直到回到家,打开房门,两人面对面坐到客厅里的时候,才终于开始审问。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问出口,林母就有点懊恼自己语气不好,她深刻反省了一下,调整语气,“喝口水,慢慢说。”

林潜兮倒觉得没什么,的确是他隐瞒在先,想了想措辞,就把在X市发生的事情含含糊糊地讲了。

当然,他说得轻描淡写,把“洞穴塌方”说成“碎石掉落”,掌握了一个“通‘话’紧缩”的技巧,力争让林母觉得这都不是个事儿。

林母一愣,没说话,转身去给玻璃壶接了点矿泉水,放到电磁炉上开了大火。

她背着身,看着电磁炉亮了起来,没什么表情,不像是在想事情,倒像是整个儿放空了。

林潜兮怕他妈背着他哭,悄无声息地靠过去,把脸凑到他妈面前端详。林母没有哭,只是面无表情,但这表情也不怎么好,眼眶红红的。

林潜兮一下子就难过了起来。

“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他诚恳道歉。

林母回神,瞪他一眼,视线盯着电磁炉,好半天没说话。

这样的氛围有些古怪,如果林母劈头盖脸地骂林潜兮一顿,林潜兮或许还不会觉得难过,但是沉默大概是种特别的力量,这让林潜兮把这几年犯的错都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越回忆越胆战心惊。

水壶里的水开始冒小气泡的时候,林母终于叹了口气,抱臂转了过来。

“你爸呢也是这个德性,该说不说,你俩真得很像。”她开口先数落了一下林树同志,然后话锋一转,转回了林潜兮,“也真的很‘装’。遇到啥事儿都装没事儿人,就瞒我一个,最后……”

林母比划了一下,手有点抖,“最后端回来一个骨灰盒。”

林潜兮屏住了呼吸。

林母回头看了林潜兮一眼,那眼神平静温和,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状态。就像林潜兮的职业让他学会了在任何绝境下都要保持冷静,林母的职业让她永远尝试用理性的思维去面对问题。

林母道:“这些其实不该和你讲,但我看着你,就会觉得不和你讲的话,也许终有一天就没机会了。”

林母牵着林潜兮的手,把他摁到沙发上,自己转身关掉电磁炉,又给林潜兮倒了杯水,调了两勺蜂蜜进去,她记得儿子喜欢吃甜津津的东西。

林母继续说:“你爸呢,嘴上不说,心理其实很清楚。他这行虽然算不上顶顶危险,但也绝对谈不上安全,他对一些‘意外’是有思想准备的,只是不告诉我,怕我担心。”

“而你呢,这么些年下来,越来越像你爸……”

林潜兮想出声反驳,林母抬手压了一压,没让他插嘴,继续说了下去。

“你也怕我担心,所以也不想告诉我,永远看上去风平浪静的。那如果真的出了事呢?再端回来一个骨灰盒吗?”

林母真的很有谈判天赋,她说话不急不躁,也没有咄咄逼人,每个字眼都很轻很细,但林潜兮难过极了,他知道他妈也难过极了。

“哦。”林潜兮嗫嚅一声,“下次不会了。”

林母被气笑了,不过也没有真的生气,揶揄一句:“就一句‘下次不会了’啊?”

林潜兮摸摸自己的脖子,问道:“那标准答案是什么啊?”

林母反问:“怎么老指望别人给你标准答案?你的人生是考试吗?”

林潜兮悻悻:“不行吗?”

“……”林母战术后仰,一只手架在沙发背上,看儿子的表情恨铁不成钢,“算了,我是管不了你了,一物降一物,总有人替我管你。”

林潜兮:???等等,话题怎么转过去的。

“总而言之。”林母给这次谈话盖棺定论,“别什么东西都闷在心里,你要不是不愿意和我说,找个愿意说的、也愿意听你说的。你小时候我教会你一个道理,人要懂得‘分享’,现在你长大了,我再教你一个道理,人更要懂得‘分担’。如果你不愿意和我分担,你就找个你愿意与之分担的,懂吗?我希望你好好的,这是当妈唯一的心愿。”

老实说,林潜兮不太懂,或者说只懂了一丁点。

这点困惑让他在和吴宇华教授开线上会议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好在他准备够充分,资料对接比较及时,没让这点情绪影响到正事。

三月末的时候选了个工作日,母子两人去给林树同志扫墓。清明时节雨纷纷,氛围似乎有些愁苦,但林母没事儿人似的,丝毫没将前几天的情绪带到这天。两人絮絮叨叨给林树说了会儿话。

林树在业内被称为“大树哥”,他也真的像大树一样为他人遮风挡雨、提供依靠。更重要的是,他也曾经是林潜兮的“大树”,为他的成长保驾护航。

然后,他死于一场意外,而那次意外,林潜兮不在他的身边。

无数次深夜,林潜兮都会自责,如果他在的话,是不是结果就不一样了?他一定能第一时间发现他爸的状态,也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去援救他。

可惜人生有多少个“如果”,就有多少的“悔不当初”。

那次意外,他失去了自己的潜伴、失去了自己的大树、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他如此自责,责怪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回学校去参加考试,正是因为他错误的选择,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

看着林树的墓碑,林潜兮落了泪。

这一刻,他又想到了单靖。我还真是……选择题全错啊。

单靖那次潜水行程,原本定的潜伴是林潜兮,他也发出了邀请,可惜林潜兮先一步答应了科考队。两相比较,单靖也知道孰轻孰重,转头约了杜娟,让林潜兮安心登船科考。

不如意事常□□,可与语人无二三。

打道回府的时候,林潜兮兴致不高,清明时间大概本身就会给人带来不好的情绪,林潜兮揉了揉太阳穴,想把这些不愉快的事情都抛诸脑后。

是的,四月还有H岛的行程呢,自己得打起精神来。

按计划,他要和宋瑜在B市汇合,正清明那天先给单靖扫个墓,然后再直飞H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