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佑白也说不清楚。
今天的一切都太过梦幻,像是他梦中期许过无数次的,只有他和陆何言的约会一般。
他明明应该开心的,但不知为何,心里却慢慢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感,仿佛这会是他最后一次和陆何言这样惬意地相处。
陆何言安抚般的朝他露出一个笑,仔细回想一下曾经钻研过的约会小技巧,“饿不饿?我们先去吃饭,吃完刚好还能再去看一场电影……差点忘了,是不是还要去抓娃娃?”
可惜他技术不怎么样,也不知道方佑白会不会。
远处的灯火辉煌,将他们的影子剪成模糊的形状,融在渐浓的暮色里。
陆何言直接辞掉了在A市的工作,日子总算过得清闲了不少,连眼下的一点乌青都淡了下去。
每天不是种花就是去公园钓鱼,简直是提前过上了养老生活。
商明溪盯着在庭院里修剪花枝的陆何言,随口道:“你最近有点奇怪。”
又觉得奇怪了?陆何言笑了笑:“小白也这么说,你们有时候还挺像的。”
“谁跟他像了。”
陆何言失笑地摇摇头,“好,不像。那你说说哪里奇怪?”
商明溪不说话了。
辞职在家也好,和方佑白黏黏糊糊也好,都是陆何言自己的选择,但商明溪就是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陆何言将剪下来的花枝收进塑料袋打上结,瞥了商明溪一眼,奇道:“是光线问题么,我怎么感觉你好像黯淡了一点?”
本就半透明的身形显得更加虚无了一些,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似的。
商明溪不甚在意:“或许。”
其实他自己也有察觉,身体渐渐变淡,操控黑雾的能力也越来越弱,在这么放任下去,可能很快就能魂归天际了。
不过商明溪不打算告诉陆何言。
一个普通人,知道了这些又能做什么呢?
说不定某一天发现他终于消失了,陆何言还会更高兴一点,欢天喜地的抱着姓方的庆祝终于没有他在两个人之间碍眼。
想想就不爽。所以,他才不会告诉陆何言自己会消失,不能让陆何言高兴的太早。
商明溪飘到陆何言身旁,趴在他肩头:“那朵白的,是什么花?月季?”
“嗯,”陆何言语气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安布里奇……应该是杏色。”
“啧。”
趁着这段时间,陆何言特意去书房翻出自己的“暗恋日记”,兢兢业业地补全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写完后想了想,还是将这本厚厚的日记本藏到书架最深处。
方佑白看不到也就算了,要是看到了……
陆何言敲了敲8096:【可以开始登出了。】
8096:【想好了?好不容易休息一段时间,这就要走?】
陆何言嘴角扯了扯,手指从日记本封面上移开:【我倒是想在这个世界休息到地老天荒,但显然商明溪没多少时间了,还是抓紧点做准备吧。】
【……行。】
第二天一早起来,陆何言就感觉有些不太舒服,手脚无力就算了,心脏还一抽一抽地痛。
系统出品的病症,用过了就没有不说好的。
今天约了方佑白来家里吃饭,陆何言在厨房,方佑白自然不能干看着,跟在他身后给他打下手。
陆何言原本还在慢吞吞地切菜,下一秒,就猝不及防地昏倒过去。
再次睁眼,入目就是一片雪白。
方佑白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何言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8096为了能让他合理地死亡,给他安排的病症是这个世界毫无疑问的绝症。
“别哭。”
陆何言手背上还打着点滴,轻轻拍了拍方佑白的脑袋。
他不说还好,一说方佑白眼睛红的更厉害了,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早就知道自己生了病,才什么都不告诉我?
陆何言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说了句抱歉。
“想那么多没有意义,”陆何言指尖蹭过方佑白眼角的泪,输液管在苍白的手背上晃出细碎的影子,“院子里的那株月季,刚种下时我还和你打赌它能不能撑过冬天。”他忽然笑了一声,喉间溢出的气音带着病态的沙哑,“现在它都快长成一棵树了,你怎么还学不会好好长大。”
相遇,再离别。当年他留不住要出国的陆何言,现在也一样留不住。
方佑白攥紧他微凉的指尖,消毒水的气味混着陆何言身上若有若无的药味,刺得他鼻腔发疼。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突然翻涌上来最近总说累要早睡的夜晚,偶尔望向他时沉静的眼神,还有突如其来的辞职。
“我不要什么长大,”他喉咙里像塞着团浸水的棉花,膝盖抵着病床边缘缓缓跪下,额头蹭着陆何言手背,“你说要带我去看极光,去海边,还要在漫山遍野的山茶花下和我拍合影……”
他话音突然哽在喉间,“你怎么能,怎么能不管我了呢?”
尽管请来了最顶尖的医生,得到的诊疗结果依旧是无法医治,只能尽力稳定陆何言的病情。
但很显然收效甚微,陆何言还是一天天的瘦削下去。
方佑白几乎不敢离开他半分,像是生怕下一秒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一样。
陆何言好不容易以让方佑白回家拿东西的由头把人支开,才取出了一直没敢放出来的玻璃瓶。
再次见到商明溪,这人明显话变少了很多,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你要死了?”
“没礼貌。”陆何言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你以前也一直这么和别人说话吗?
商明溪看着病殃殃的陆何言,半晌才低声道:“我说过了,以前的事我没什么印象,再说了,谁会要求一只鬼知礼节讲礼貌?”
陆何言笑着说:“鬼不需要,但人需要呀。你不是想有一具活人的身躯吗?很快就有现成的了。”
病房里静了一瞬,商明溪盯着陆何言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陆何言却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当时在云栖别苑时,温芷雨就给他指了两个办法,一个是让商明溪与方佑白的魂魄交融,这方法自然是不可能的,陆何言没资格替别人做决定,这样对方佑白也不公平。
另外一种就简单多了,借尸还魂。
至于借谁的……
在温芷雨说出口的刹那,陆何言心里就有了考量。
“我不愿意,陆何言,你听见了吗,我不愿意!”商明溪皱着眉,用一种无法理解的表情看着他。
陆何言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鬼魂也会流泪。
反正他迟早都要离开,也就无所谓这些东西了。
“就当是实现我的心愿,借着我的眼睛多看看这个世界,嗯?”就当是补偿你上辈子的遭遇了。陆何言心想。
于是当晚,陆何言就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
仪器滴滴作响,心电图归于一条直线,前后不过三十秒,原本停止起伏的心脏再次跳动。
病房内的惊呼声和电子音交织在一起,让飘在半空中的陆何言有一瞬间的恍惚。
【编号012宿主陆何言,任务完成,积分结算完成,世界登出成功——开启新位面世界传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