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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江南 宋绎如 16819 字 6个月前

第22章 阴山围猎 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文慎的指尖在虞望手臂上停留半晌, 确认他呼吸绵长后,才继续輕手輕脚地从他懷里抽身。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素白中衣上投下微凉的清影。他一边观察着虞望, 一边从床边暗匣中取出一只汝瓷小瓶, 无声揭开瓶塞,倒出一枚赤色药丸, 輕輕捏住虞望的下颌, 把药丸塞入虞望口中,再浅饮一盏水, 含住,俯身,悄悄渡进虞望喉中, 好讓那药丸顺利被吞下去。

这样的事情,他做得很出色,一看就没少做。

虞望在心里暗骂一声,却装作睡得不太安稳的模样,咕哝一句什么,在这小贼柔软的唇瓣间无意识地磨了磨,顺道将药丸藏于舌下。

文慎猛地往回撤, 警惕地盯了他好一会儿, 窗外静谧柔软的月光映照着大将軍冷硬刚毅的侧臉,文慎竟稍微走了会儿神,他情不自禁地向虞望伸出手, 指尖堪堪悬停在他凌厉的眉尾,虚虚地抚过斑驳泛白的伤痕。

许是这些伤痕提醒了文慎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立即从这张温暖的榻上起身, 取出匣中软剑,只隔着一层中衣贴腰系好,穿好夜行衣,又取下挂在屏风后的墨色斗篷,在打开床下的木箱前,他还是不放心,单手撑在枕边,两根素白漂亮的手指并用,在虞望口中细致地检查了一番。

虞望:“……”

阿慎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世子哥哥……魂梦皆安。”

文慎推开窗的刹那,风挟着这样轻软温和的祈愿拂过虞望颊边的墨发,虞望心旌一震,五脏六腑的血几乎倒流,差点按捺不住瞬间暴起把此人紧紧抓在掌心的冲动,强制自己僵硬地躺在床上,等那人轻盈的脚步消失在夜色中,才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胸腔猛地开始剧烈地起伏。

他确定了一件事。

十分确定百分确定乃至万分笃定。

他的阿慎,绝对绝对也爱着他!

——

兵部尚书陆懷臻的别院藏在城西永乐巷,文慎戴着宽大的兜帽和黑色面纱,轻车熟路地避过錦衣衛和五城兵马司的巡逻官兵,闪进一条不被月色笼罩的小道。

“堂主来迟了。”阴影里浮现出一个戴青铜傩面的黑衣人,手中提着的正是陆懷臻的项上人头,血滴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条长蛇,“久闻堂主大名,没想到是个这么年轻的男子。”

“废话少说。”文慎看了眼陆懷臻的人头,将手中方函打开,拿出三千两银票递给黑衣人,“此地不宜久留,你且带着它去找京畿蒲柳渡口一个叫秦回的渔夫,讓他带你去潇湘秦府,至少一个月后再回来。”

远处传来整齐的铁甲碰撞声,五城兵马司的官兵正整队在街巷中搜查。文慎毫不意外,反手掷出三枚柳叶镖,将远处陆府檐下悬挂的灯笼击碎,火油泼洒的瞬间,陆府门前陷入一陣新的恐慌。

“再会。”黑衣人飞檐走壁,瞬间消失在小道中,文慎则往小道深处跑去,打开机关潜入地道,飞奔去城郊的一处寺庙。

而永乐巷的老槐上,虞望懒洋洋地坐在枝桠间,墨发未束,只随意披了件猩红大氅,沉默地将两人的交会尽收眼底。

陆怀臻死了。大夏朝的兵部尚书,堂堂正二品官员,居然在自家别院身首异处。陆家也是簪缨世家,统管大夏軍事政令,地位显赫,更有私衛日夜防守。

自从二皇子横死之后,陆家主宅几乎是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层层把关,严查来历不明者。如此过了□□日,架不住陆怀臻实在想念养在别院的外室,芙蓉帐春宵一度过后,陆怀臻的无头尸体在温池中被打捞出来,陆老爷子震怒,势必要将凶手碎尸万段。

陆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和陆家结仇,基本上要做好不死不休的准备。凭借陆家的侦查手段,要是文慎親自动手,查到他是迟早的事,文慎也聪明,知道借刀杀人,就是不知道这把刀聪不聪明,会不会被人反握住刺向他自己。

虞望之所以不想追究当年的事,就是因为这些破事太麻烦了,清算不完,还容易牵连生者。当年所谓的阴山围猎,先是陆怀臻派驻的监軍谎报軍情,把苦战过后疲敝不堪的飞虎军先锋队引入阴山,后是京城几大世家私衛和皇家親衛结陣围剿,造成先锋队死伤无數。那一战中虞望彻底被逼成一尊杀神,暴怒下挥剑斩杀朝廷重臣名将百余人,马蹄踏过漫山遍野的尸首。

无奈朝廷千张弩机蓄势待发,毒箭化雨铺天盖地刺向这支精兵部队,虞望下了死命令,讓残部先撤,自己殿后,虞府九卫借风势在阴山脚下燃起漫天大火,浓烟中射杀了大半弓箭手,然而虞府九卫,各有所擅,却并非个个都是作战的神兵,鏖战數个时辰之后,虞七逐渐体力不支,未能躲开背后的冷箭,千钧一发之际,虞望挥剑挡开了射向虞七的毒箭,却被另一个方向射来的毒箭刺穿了右臂。

从此以后,这个自小便百发百中的将军,便再不能拉开重弓。

虞望心中也有恨,恨朝廷不仁,恨老天无眼,每每午夜梦回,他都恨不能将京城这群狼心狗肺之辈千刀万剐,恨不得食其肉而寝处其皮!

然而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旁人,而是那位九五至尊,只要不反,所谓的报复都只是在隔靴搔痒,难解他心头之恨。他可以反,只要他一声令下,连江山易主都是迟早的事,可军令下容易,达却难,飞虎军八年鏖战,军中的弟兄们都和他一样,八年未曾归家,父母盼着,妻儿念着,若是家中孩儿还小就分别的,恐怕连自己的親身骨肉都已对面不识,教人如何忍心再起战事。

虞望逼着自己咽下这口气,就像他父親当年逼着自己从妻儿身边离开,踏上那莽莽荒野,南征北战,一去不还。生在将军府,一举一动考量的便都是三军将士,而非个人私情。

可是如今,有一个人亡命奔逃于清寒月色之下,为了他,手里沾满肮脏的血,告诉他,这口气他咽得下,有人咽不下。

十二年过去了,八年也过去了,他的阿慎,还和小时候那样笨,那样凶,那样记仇。

教他心口烫得厉害。

——

文慎跳窗进来时,虞望正抱着被子熟睡,好像把那床软被当成了他的小青梅。文慎心里说不出的一陣怪异,脱掉沾了香灰的斗篷,摘下面纱,收起贴身的各种武器,只着一件中衣,在虞望身边缓缓躺下,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唇边慢慢绽开一个很轻很浅的微笑。

他攥着一枚赤色的平安符,掌心有些泛潮,额边的碎发也紧紧贴在光洁白皙的前额、鬓边,他紧紧地盯着虞望瞧,盯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支起身在他眉尾轻轻地啄吻一下,像很小很小的时候,他亲吻虞望从校场回来时染血的伤口。

“诸天神佛,愿所有罪孽苦障加诸我身,只求世子哥哥一生平安顺遂,喜乐健康。”

虞望:“……”

“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嘀嘀咕咕什么呢?”

文慎瞬间收起笑意,踹虞望一脚,支起上身看他,劈头盖臉地问道:“你怎么醒了?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出声?”

“刚醒。别吵。”虞望把怀里的软被一掀,将文慎拽下来笼进臂间抱紧,在他颈间闷闷地吸一口气,“做噩梦了。”

文慎赶紧问:“什么噩梦?”

“梦到你身上好多血……”

“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梦而已,我身上怎么可能有血呢?许是你曾在战场上见太多血了……别怕,都过去了。”文慎抱着虞望宽厚的背,掌心在他的肩胛处轻柔地拍,声音也温柔得出奇,像流水,像月光。

“嗯。”虞望情绪不高,埋在文慎怀里,像巨型的獒犬垂着尾巴压在主人身上,文慎发了会儿呆,抬手轻轻捋他散着的墨发。

“子深,别怕。我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虞望捉住他的手,攥进掌心细细地搓磨,这只没有任何茧、任何疤的手,按理说不能拉开长射程的重弓。他雇佣别人做的?做得干不干净?会不会引火上身?

“还是睡不着吗?我给你讲个故事,你边听边睡,别想其它事,好不好?”

「世子哥哥,我给你唱首月儿谣,你听了就乖乖睡觉,好不好?」

虞望恍惚间仿佛听见阿慎稚嫩的声音,隔了二十年,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把他的心震得酸胀发痛。他真想吻住这张体贴的、温软的、喋喋不休的唇,他知道就算他这样做,他的阿慎也一定会原谅他,可是他要的从来不是阿慎的原谅。

他要讓阿慎向他索吻,他要阿慎和他一样渴望对方。

他要帮他的傻阿慎认清自己的心。

“阿慎,再给我唱支曲子吧,好久没听你唱过了,我想听。”

“曲子?江南的曲子吗?我……”

其实文慎早就忘了江南有哪些曲子,什么曲子怎么唱,他也许久没回过江南了,回江南也不曾去歌楼听曲,可虞望现在说想听,他又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沉默半晌,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样地哼了两句,惹得虞望直笑。

文慎羞红了臉,推他:“混账,不是你说想听吗?我再不唱了!”

“哎哎!阿慎,别生气嘛,我就是觉得好听才笑的,真的,可好听了!”虞望蹭他颈窝,把衣襟都蹭得散乱,露出白玉般莹白的肩,虞望凑过去嗅他的肩,费了好大功夫才强忍住在上面轻嘬狠咬留下痕迹的冲动。

“滚开。”文慎看他都有心思嘲笑别人了,也就毫不客气地推开他的脑袋,“再闹就分床睡。”

“我哪儿闹了?我哪儿闹了?动不动就威胁我,信不信——”

文慎瞪他,漂亮的桃花眼瞪得圆圆的,整张臉绷得死紧。

虞望被他瞪得火起,正待说下去,厢门却被人从外面敲响。

“侯爷,錦衣卫来人,要找文少爷。兵部尚书陆怀臻出事了。”

“陆怀臻出事了?!”文慎从虞望怀里翻身而起,顺手拎起木施上的外氅披在身上,系好衣带,急匆匆地跑去开门。

虞望怀中忽空,也跟着坐起来,看着文慎略显慌乱的背影,摇头无声地笑了笑,眼神却浸在寒夜里,没有丝毫笑意。

他起身穿靴,走到木施旁边,却发现自己的外氅已然不翼而飞。大抵又是被某只笨贼穿走了。

——

丑时。陆府别院。

“此人行凶……竟如此残忍。”文慎用手帕捂着口鼻,脸色煞白,一脸怖惧地瞥视着地上横陈的残尸,额边不断沁出细密的冷汗。

“行了,文大人,您还是退远点儿吧!当心血沾到您靴上去,又把您给恶心吐了。”左春来看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文臣衰样就来气,持刀将他往后一拦,刀鞘还没碰到文慎,就被人一手握住,不能再动分毫。

“住手。”虞望沉声,不怒自威。

“錦衣卫办案,侯爷还是回避为好,这桩案子,京城中谁都有嫌疑。”左春来振刀,虞望反手将刀鞘抽出一半,左臂往回寸劲发力猛击刀座,左春来瞬间只觉手臂一麻,右手几乎握不住刀柄。

“你算个什么东西?”虞望从没把左春来放在眼里,“也敢对我刀剑相向。”

“看来左川穹也想像陆尚书一样,人头不保了。”

“侯爷!”文慎及时喝止他,又侧身看向左春来,“左大人勿怪,只是刀剑无眼,我与侯爷俱是朝廷命官,还请稍微小心些为好。”

左春来冷哼一声,收起刀,恰巧仵作验完尸,初步判定是由铜器所割,死于子时三刻。锦衣卫追随血迹而出,追到城东长亭就断了线索,禁军协助锦衣卫封锁了京城各个渡口的水运通道,缉查盘问出京人员,數以万计的船只只能停泊在重兵把守的渡口,等待着官府来人查验过方可离开。

陆府正堂,烛火通明。陆老爷子拄着蟠龙杖,指节发白,盯着地上那具无头尸身。

“这次凶手没用毒箭,反而选择了更麻烦的方式,大抵是因为甘大人回京了,怕暴露更多有关西北胡木的线索。然而甘大人回京的消息并未让太多人知晓,恐怕就在凶手……就在朝堂之上。”

陆老爷子眼眶凹陷,目光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述的矍铄:“大夏铜矿皆由工部管辖,能锻造此等利刃的,唯有官造坊!”

他猛地砸碎茶盏,瓷片四溅:“查!去官造坊查!凡近三月领过铜料、铸过铜器的官员,一个不漏!”

话音未落,北镇抚司副使严韫便持刀匆匆而入,悄声跟左春来汇报了句什么,又将仵作的验尸笔记交给文慎。

“创口含绿锈,凶器当为青铜所铸。”文慎边读边思忖:“自前朝起,军中早改用铁器,如今还用青铜的……只有礼部。”

“礼部。”左春来眯眼,“恐怕得先查太常寺与神宫监。”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文慎:“文大人曾任礼部主事,可下官记得,您还督造过六龙神鸟青铜鼎?”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的每一笔用料,户部都记载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左大人若是有疑虑,不妨去查。”文慎回视他,“六龙神鸟青铜鼎乃是天子礼器,谁敢挪用铜料?左大人这话,着实让文某惶恐。”

“左春来!现在不是你清算私人恩怨的时候,皇上让文大人督办此案,你倒好,处处和文大人对着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藐视皇上!”甘密怒不可遏,重重地振了振衣袖。

他生气,不仅是因为左春来乱泼脏水,还有虞望那登徒子趁人之危!

他师弟胆子小,怕血怕尸体,更何况是这种泡了水的残尸,他就是听说陆怀臻惨死才急忙赶来,怕文慎一个人看着害怕,可赶来时虞望已经扶着他师弟的腰不松手了。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好像文慎随时会晕倒一样,虞望将他半托半抱地罩在怀里,一副不容外人觊觎的模样,看得甘密万分来气。

“卑职不敢。”左春来看向文慎,本来也只是随口呛他,给他找点不痛快,不欲跟文党重臣争论不休,“兹事体大,卑职也不过是查案心切,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虞望心里烦:“别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了,锦衣卫不也督造过一批青铜礼剑?到时候查到你头上,你是不是该以死谢罪?”

左春来被虞望呛得面色铁青,正欲辩解,忽见严韫又呈上半枚青铜残片,形如柳叶,边缘泛着诡异的绿锈。

“这是在陆府门口发现的,青铜柳叶镖,据卑职了解,这应该是江湖上女侠客惯常用的武器,用得最出色的,当数白鸥堂柳十娘。”

“或许,可以借助望山堂的力量,先将白鸥堂众人尽数押解进京,盘查拷问,總比我等在这儿束手无策要好。”

“也好。严大人,本官奉皇上之命,着尔立即前往辋川押解白鸥堂核心要员进京,左大人留在京城,彻查礼部、工部青铜冶炼工事,各世家若有私造青铜兵器者,即刻停职待参,严查严办,不得延误。”文慎手持游龙戏珠金牌令箭,语罢,便垂下睫帘,一副悲伤、恐惧、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一身白衣文弱而疏离,靠在虞望怀中黯自神伤。

虞望:“……”

虽然知道阿慎在装,但还是十分受用,怎么办?他的阿慎真像枚小汤圆,白白软软任人揉圆搓扁,咬开发现流的是芝麻黑心,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这枚汤圆一口吞了,看他还骗不骗人。

“卑职领命。”严韫当即带着北镇抚司数名锦衣卫清点车马,左春来看着那道金牌令箭,也不情不愿地跪地听令。

他真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会让文慎这个胆小如鼠的书呆子来查案,真是晦气。

——

“道衡,怎么样?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差?这小子都没帮你挡着点吗?”

回到将军府,虞夫人和柳姨妈不知在正堂等了他们多久。虞夫人看着文慎长大,知道他不像虞望那样见惯生死,听闻这次贼人的作案手法极其残忍,那种场面对道衡来说一定不太好受。

柳姨妈眼眶通红,绣帕拭泪:“还不如不做这劳什子大官,回江南天高皇帝远,自由自在,總好过在京城天天遭罪。”

“娘。”文慎还没说什么,虞望先自我检讨一番,“这事儿怨我,当年说好会一辈子寸步不离地照顾阿慎,结果中途离开他这么久,让他把这官越做越大,遭皇帝惦记了,不得已接过这烫手山芋。不过您也不必太过担忧,我既已回来,便不会再让谁欺负了他去,这几次办案,我都在阿慎身边,陪着他,带他回家。

“阿慎已经长大了,不是二十年前那个看到小鸟的尸体都会啼哭不止的幼童了,这一点……很多时候我也没有这个觉悟,總觉得他应该躲到我背后抓着我的衣袖让我带他离开,可是阿慎如今已经可以站在昔日同僚的尸体面前,冷静地完成皇帝交给他的使命。

“我离开他八年,娘离开他二十年,娘每年见他一回,我和他已然八年不见,所以很多时候,我们都还停留在很久很久之前,而阿慎已经往后走了很远。”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为他感到骄傲。他的名姓,哪怕在塞北最偏僻的村落都能听到,江南的粮草,總是最先运到塞北的军镇堡仓,军中坏事的监军,总会被他以各种理由弹劾。哪怕他从来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来,我也知道,他在极其艰难的政治漩涡中,非常辛苦、非常耀眼地长大。”

“阿慎漂亮、可爱,但他不是我们喜欢捧在手心宠爱的小白兔,他是他自己,有自己想做的事,和想要达成的愿望。”

“我能做的,只是帮他如愿以偿。”

柳姨妈呆呆地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两汪眼泪都忘了往下淌。虞夫人更是目瞪口呆,从没想过亲儿子嘴里能吐出这么长的象牙。

“行了,恶不恶心?我要吐了。”文慎浑身上下一阵恶寒,恨不得堵上虞望的嘴教他别说这些臊死人的蠢话。

“道衡!”柳姨妈擦擦脸上的泪痕,瞬间忘了自己为什么哭,开始数落自家儿子的不是,“娘这些日子住在这儿,看你总口是心非,出言伤人,为娘心中实在难过!你当年为了子深连江南都不回,可如今却在亲手毁掉你们多年的情谊,子深待你一片赤忱,一如往昔,你又何苦这般对他?”

“无妨,这小子脸皮忒厚,道衡什么样他都喜欢。”虞夫人赶紧打圆场,“是吧,儿子!”

“那是自然。”虞望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走到文慎椅背后,轻易将文慎押在怀中,笑嘻嘻地答话。

母亲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文慎实在头疼,只得答是,想着敷衍过去就算完,可虞望这恼人的混账,偏偏要在这儿装可怜。

“不过小时候阿慎总爱追着我阁阁、葛格、哥哥地喊,现在想想,还是好怀念啊。虽然阿慎骂人很好听,但我果然还是更喜欢他粘我的时候吧。”虞望一脸落寞。

“真的假的?要是让大哥知道,那可真就有好戏看了。”文霜聆打着哈欠进来,自顾自倒了杯茶喝,“大哥每年都念着要把道衡接回江南,每念一遍就要骂一遍「虞子深这个小偷!」,要再让他知道这事儿,恐怕左川穹都拦不住他,明日便杀进京城了。”

“长姐,你别听他胡诌。”文慎困得眼皮都要阖在一起了,待会儿还得上朝,今日估计又忙得脚不沾地。

“这好说,大哥已经在进京的路上了。之前处理左川穹费了点时间,否则我早就和大哥去校场切磋武艺了,用不着等到明日。”虞望半开玩笑,凑近看文慎困困呆呆的模样,心生喜爱,眼下却不好做出更亲密的举动。虽然他们二人名义上已是夫妻,可空有夫妻之名,众人都以为他们不过是关系亲密的青梅竹马而已。

“阿慎困了,我带他回房睡会儿。陆怀臻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交个底,此事和虞府毫无关系,牵连不到我们任何人。待会儿我让虞一在西厢多加派些护卫,娘,芙蓉姐,你们在虞府,自可高枕无忧,不必为此烦心。”

“好,有子深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文霜聆看着虞望,看着这个她弟弟追随一生的大将军,心中诸多感慨,“京城多风波,道衡在朝中虽结识了些志同道合的同僚,可说到底不如你们二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道衡有很多顾及不到的地方,你要帮帮他,永远……不要让他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种事情,虞望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但鉴于这人是阿慎亲姐,他还是郑重地应下了。

他想牵起文慎的手回东厢,低头一看,文慎已经靠在茶案上睡着了,那就没办法了,只能绕过他的肩和膝弯把他抱起来。

“好轻。这段时间都没见他好好吃饭,看来以后得规定他必须吃多少了,不吃完就不准出门。”

“子深,你的右臂——?”虞夫人担心道。

“无碍,我右臂没怎么使力,要不是怕把他弄醒,我单手就能把他抱起来。”

文霜聆:“……”

怎么办?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道衡之前不是总失眠吗?怎么现在躺虞子深怀里睡得跟死猪似的?还有虞子深,一脸的宠溺和得意是怎么回事?又不是真媳妇,单手能抱起来又有什么好炫耀的?

难不成道衡受不了他软磨硬泡,终于还是被他拱着吃了?

之前虞子深跟她说他喜欢上道衡了,她虽震惊,却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两人多年深交,互相珍爱,志趣相投,一时误以为是真爱也在情理之中。然而像虞子深这样的京城贵胄必然会娶妻生子,绵延香火。这种事她知道,道衡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迟早会分开。

她了解道衡,如果迟早有一天会分开的话,他会从很早开始,就做好分离的准备。

他不可能接受虞子深的心意啊。

——

一日后,文斯贤的官船在鹦鹉渡靠岸,身着靛蓝杭绸的公子端坐舟中,蓑衣客递来的密信还带着水腥气。他展开信笺,火折照亮江南杏花纸:“陆案涉铜,慎入京。”

“乱起来吧,京城,还是再乱点为好。”文斯贤垂眸将手中信笺烧尽,“否则总想着贪吞我文氏的家财,残害我文家的忠良。”

船头忽传来“咚”的闷响,一颗戴着青铜面具的头颅滚到脚边,颈腔血已流尽。

“家主!”侍卫拔刀四顾,唯见江雾中一叶扁舟远道而来,船头渔夫哼着潇湘小调,撑着长篙跳进文斯贤的官船。

文斯贤捂住口鼻,一脸嫌恶,“何不掷于江中?”

“掷于江中干嘛?花三千两银子买下的东西,自然要更有用处才对。”秦回解开蓑衣,摘下斗笠,凑到文斯贤身边烤火。

“道衡交代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自作主张。”文斯贤踢了踢那颗头颅,却没让秦回滚开,而是给他挪了个地儿,扔给他一条长帕,“擦手,脏死了。”

“不用你说,我心里有数。”秦回头也不抬道,“陆怀臻这狗杂种,把他千刀万剐都难解我心头之恨,道衡还是仁慈,给了他一个痛快。”

秦回的父亲是曾经赫赫有名,一度和绥安侯分庭抗礼的靖南大将军。十二年前,他父亲被陆怀臻构陷,强加上通敌卖国的罪名,秦家被满门抄斩。

他是被文慎救下来的。

当年文慎才十一岁,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魄力,又是如何买通的狱卒,竟然真的通过假死的方法派人把他用草席拉了出来,送到文斯贤身边当伴读。

“你最近往返于京畿和潇湘,对京城的事可有了解?”文斯贤状若无意道。

“你想听什么?”秦回哂笑。

“道衡和那将军府世子,到底如何了?”

“什么将军府世子,今时不同往日,人家现在可是镇北侯。”秦回对于这封号十分不齿,不过对虞子深这人,他倒是没什么意见。以前他和虞子深偶尔会在一个校场切磋,此子非但武艺高强,熟读各类兵书,校场上往往还能出奇招,制敌干净利落,极具风度。

虞子深比他小两岁,可上校场前父亲却总是叮嘱他,要仔细看虞子深的招式,主动向虞子深讨教,多和虞子深亲近,对他没有坏处。

那时候他只嫌父亲烦,大吼着让父亲重新生个秦子深出来,如今想起,徒留一阵惘然。

“好!那道衡和那镇北侯到底如何了?”

“泪湿青衫月影寒,闹堂红烛衣冠乱。相思索系同心结,笑挑灯花帐底看!”秦回熟练地打开八宝食盒,找到第二层的梅子酥,笑吟吟地念起最近京城流行的话本。

文斯贤猛地站起来,砰地一声撞到脑袋,当下什么也顾不上了,抽出身上的戒尺“啪”地一声打到秦回手上,梅子酥从指尖抖落,在地上滚了两圈,那双栉风沐雨的手很快浮现起明显的红痕。

“文斯贤!你有病啊!入京还带戒尺,没完了是吧!”

“你再侮辱道衡,下次打的就不是手了!”

“我什么时候侮辱道衡了?道衡是我救命恩人,我良心被你吃了我侮辱他?!”秦回提起食盒,拎起自己的蓑衣和斗笠,转身就走,“道衡现在过得很好!你爱信信,不信拉倒。”

文斯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睁睁看着一叶扁舟在水面飘远,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忘了问他是如何从京畿蒲柳渡口逃出来的,最近过得怎么样,看见陆怀臻的项上人头,有没有觉得开心。

下次见到再问吧。

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原地驻足良久,终于吩咐船夫继续赶路。

第23章 有病 这么多年都不腻吗?

“不出意外的话, 文斯贤明日就到京城了,你也真放心,把自家的通行玉牌给个外姓人用, 这要是出了什么乱子, 你只能吃哑巴亏。”

京城虞氏的通行玉牌,在大夏各个关隘渡口无人敢拦, 见此玉牌如见大将军亲临, 没人想和虞望过不去。

“那不是我家阿慎思兄心切嗎?半夜躲我怀里偷偷哭呢,我能不上心嗎?何况一块玉牌而已, 借就借了,能出什么乱子?”虞望抱着一只圆滾滾的黑白花,轻轻呼噜它肚皮, 小猫收起爪子,软乎乎的肉垫对着此人一頓拳打脚踢,惹得虞望更加喜爱,想把它从花影楼拐走。

徐聞雒穿着一身紅色常服,坐对面望着如水月色畅快饮酒:“说实话,我真想象不出文道衡哭的模样。”

虞望面无表情看向他:“谁讓你想象了?”

徐聞雒大笑:“你和文道衡感情真好。这么多年都不腻嗎?”

“废话。要是你三岁就遇到雪柔,和她一同长大, 现在就会腻了?”虞望继續逗猫, 伸出一只手不嫌烦地跟小猫有来有回地打闹。

“这能一样吗?我和雪儿是夫妻。”徐聞雒话音未落,自己先反應过来,虞望和文慎如今也算正儿八经的夫妻, 皇帝赐婚,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徐聞雒一想到这件事就气,替虞望和文慎感到不值, 大将军在外征战九死一生,文相推行新政为大夏殚精竭虑,哪怕是资质平庸的君主,也不会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来折辱肱骨之臣。

“算了,不说这个。陆怀臻的案子你查过没?你觉得有什么疑点?锦衣卫和神策营的人马已经在渡口和码头搜查两天了,什么也没查到,望山堂也没有提供新的线索。好像那人就直接人间蒸发了一样,真够玄乎的。”

“你说被案子压得心烦,才带你出来喝酒的,怎么喝着喝着又扯到案子上去了?放宽心吧,你没发现死的都是该死的人?你没做亏心事怕什么鬼敲门。”虞望的虎口被小猫咬住,小猫才刚长乳牙,咬得不痛,虞望顺手捏住小猫后颈皮轻轻地揉,一臉宠溺地笑骂道,“小畜生,再咬把你带回我府上,讓我家里的猫大王收拾你。”

徐闻雒:“……侯爷,你约莫是病了。”

“最近为什么这么多人说我有病?”虞望真心不解,“我哪里不正常了?不一直是这样?”

“你居然觉得文道衡是猫?明明就是野狐狸啊!”徐闻雒面露难色,“还是那种特会伪装的野狐狸,一不小心咬掉你半条命都有可能。”

这下两人的分歧可就大了,毕竟猫和狐狸差得还是很远的。可虞望那么护短的人,想了想,居然也没反驳,甚至还意味不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徐闻雒:“……”

府上该请高人了。

两个一时无言。虞望专心地和小猫斗拳,徐闻雒则看着杯中月,不知在思虑些什么。许久,看虞望还在撸猫,便随口说:“真那么喜欢,就带回去养呗,家里又不缺它一口吃的。”

“不行啊。”虞望好像终于等到他这句话,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来,“阿慎会吃醋的,他讨厌我身边有别的活物。”

徐闻雒震惊:“……那你还约我出来喝酒,你是要害死我吗?!”

“重点是这个?”

“啊?”徐闻雒没懂他什么意思,正待继續问下去,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姑爷,您在么?”霍雪柔的贴身丫鬟流光在门外大声唤。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徐闻雒马上搁下酒杯去开门,反應很大,生怕在如今風声鹤唳的京城,徐家也受到殃及。

“小姐讓我转告您,小姐不许您踏足歌楼酒馆,这次是因为侯爷在才破例的,但也不能太晚回府,否则睡三天书房,没得商量。”

徐闻雒霎时松了一口气,拍拍心口:“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回府,马上回府。”

一旁抱着猫傻乐的虞望:“……?”

“实在抱歉,侯爷,雪儿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平常她不会这么早催我回府的,恐怕是最近京城多事,她一个人在家里害怕,我就不继续喝了,下次再聚,下次再聚啊!”徐闻雒一边拿走地毯上的大氅,一边后退着往外走去。

虞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和气恼。

他放下猫,独自坐卧在繁花簇拥的软椅上,小猫跳起来抓他腰间垂下的玉穗,花香混着酒气,把虞望醺得不清醒,抓起身边的外氅和佩剑就往虞府冲。

虞府东厢旁,书房被辟成了两个空间,中间用苏绣缂丝双面异色绣屏風阻隔开,左边是文慎处理案牍,写字画画的地方,右边则堆满了虞望的兵书。筆架上挂着寥寥几支筆,连砚台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虞望风风火火地赶回来时,文慎正在拟明日呈给皇帝的折子。

虞府遇刺,恭亲王、北肃王、南宁王世子、二皇子、安阳侯世子……陆怀臻接连被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朝廷每日数十份折子递过来,文慎一一看过,再和太子谋定计策,每天早出晚归,十分辛苦。

虞望在东厢找了一圈,最后才看见书房映出的微弱的光亮,推开门,越过屏风,看见一抹淡色的清影正端坐在书案前,长睫低垂,凝眉沉吟,手中紫檀细毫洋洋洒洒地落笔。

“眼睛不要了?”虞望夺过他手中的笔,面有愠色,“自找苦吃有意思吗?家里讓你交灯油钱了?那仨瓜俩枣给谁省呢?看不起谁呢?”

文慎不想和他吵,就垂着眼睛不说话,他眼睛干涩得要命,眨一眨甚至有些疼,平时也是这样的,拟完折子睡一觉就好了,本来心情不错,可此时被虞望劈头盖脸一顿骂,心里頓时难受起来。

“起来。”虞望单手圈住他的腰,将他强硬地从座椅上抱起来。

“还没写完。”文慎没挣扎,但臉上不情愿。

“没写完也起来,我待会儿帮你写。”

“你的字皇帝一看就认出来了。”

“那就让他认出来。”虞望不由分说地抱起文慎的双腿,将他整个人半抱半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朝卧房走去,毫不留情地把这人扔到床上,而后撤身,用火折子点燃了整个烛台。

“你又发什么疯?”文慎陷在柔软的床褥里,支起上半身,半路蹭开的外衫半褪至臂弯,衣襟散乱,长发未束,眼眶泛着不自然的紅。

虞望在床边站定,沉默地解开猩红色的外氅,顺手挂在木施上,而后单膝分开文慎的双腿,跪在他两腿之间,欺身而上,指腹轻揉他通红的眼眶。

“你做什么……”

“明日大哥就进京了。”

“我知道,你今晨就同我说过了。”文慎被迫眯起眼睛,仰着脸,睫根泛起泪湿。

“你还没有好好谢我。”虞望喉咙发涩。

“不是你说我们二人之间不分你我的吗?怎么还要谢礼?”文慎不乐意了,“那你现在让他回去好了,反正如今京城也不太平,我还不想让他来呢。”

“晚了,恐怕再过一个时辰就到京畿蒲柳渡了。”虞望轻轻捏住他柔软的脸颊,“怕什么?我还能让大哥在京城出事不成?就是我死了,也不会让大哥伤到一根毫毛。”

“呸。”文慎瞪他,“尽说些蠢话。”

“你还没想好怎么谢我是吧?我想好了,给你说,你答应就是。”虞望按住他的肩,将他禁锢在自己身下,漆黑的鹰目压迫感十足。

文慎拿他没辙,头疼道:“你先说,我考虑一下,不一定答应。”

谁知道他会不会趁机提一些过分的要求!

“下次我出去喝酒,你要派人来催我回府。”

“……”

“小哑巴,说话。”虞望屈起食指,指节在文慎突出的喉结上不轻不重地刮蹭了下,文慎瞬间红着脸挣扎起来,用腿踢他,脚踝却被虞望攥住,被烈火焚烧过的伤痕十分可怖,虞望却爱得不行。

“放开!”

“答不答应?”虞望垂眼盯着他。

“虞子深!你有病是不是?你成天在外面喝花酒也就算了,还要我时时刻刻守着你,管着你,派人盯着你?你给我滚!”

“……”虞望嘶一声,倒吸一口凉气,竟低低地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去花楼喝的酒?”

文慎一噎,旋即冷笑:“随便猜的。”

“总听人说阿慎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平日里没觉得,现在看来,果真如此。”虞望大笑起来,凌厉的眉眼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喜悦和调侃,漆亮的眼眸里倒映出文慎恼羞成怒的脸。

文慎实在气不过,转头一口咬在虞望的手腕上,这个地方经常戴着护腕,可还是伤痕斑驳,最严重的时候差点断手,文慎齐整漂亮的牙没忍心下狠劲,只在他侧腕留下一圈淡红色的痕迹。

虞望喘着粗气,看着他一边气哭一边咬自己手腕的模样,胸腔震得发麻。知觉迟钝的右臂从手腕细细密密地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他无措地碾了碾手指,随后抬手将文慎死死按住,浑身上下像是也被烈火灼过一遍,让他近乎失控地产生一个可怕的想法——

吃掉他。

第24章 白鸥 很漂亮,真的。

想吃掉他, 讓他不被任何人觊觎。

阿慎是属于他的。独属于他的——

和他一同长大两小无猜的挚交,他明媒正娶的妻。

他凭什么不能碰?凭什么他不能碰?凭什么不讓他碰?!

他要当一辈子和尚念一辈子经吗?!

“子深……你……滚开!”文慎多灾多難的手腕又被这顽劣之徒绑在身后,用绑俘虏的绑法, 绑得死紧, 根本挣不掉。

“不要……”文慎很少哭得这么厉害,整张臉又红又湿, 隱忍的哽咽声可怜极了, 他想踹死这个他曾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人,无奈脚踝被他牢牢地锁在掌心, 动弹不得。

良久,虞望才缓缓松开他,可是此时文慎已经没有力气踹死他了。他那双修长的、烧痕遍布、狰狞可怖的腿, 竟微不可察地颤抖着,褪色的烧痕遠遠比不上如今温暖鲜嫩的吻痕和咬痕。那次遭火之后,虽然救治及时,没有伤到筋骨,但他很少再和虞望一同沐浴,也不愿意再讓虞望看到自己的腿。

可是虞望没有告诉文慎的是,他经常趁他睡觉, 偷偷摸他腿上斑驳增生的伤痕。也许那时候他的心就已经很不对劲了, 所以他不敢告诉文慎,他曾抵着这双腿情難自抑。

“很漂亮,真的。”虞望抱住他, 文慎偏开脑袋,他便追着啄吻他臉上的泪痕,“别哭了,都是我的错。阿慎骂我也好, 打我也罢,我都受着,不还手,也不后悔。”

——

酉时。京畿蒲柳渡。

文慎政务繁忙,脱不开身,虞望前一天晚上造了孽,被冷落,第二天自告奋勇,携家中女眷在城门外设帐置酒。两坛梅子白,两盏龙井茶,暮色渐沉,江风习习,好不快意。

望着江面水雾,文霜聆一反往常地克制起来,都不抱着坛子往喉咙倒酒了,矜持地一杯一杯喝。

“子深,少喝点,斯贤马上到渡口了。”虞夫人单手托举着回来报信的驯鸽,柳姨妈从荷包里倒出一小撮荞麦,温柔地送到鸟喙邊,“不碍事的,难得子深有兴致,就让他喝吧。”

“难得?这臭小子天天喝得酩酊大醉,再不管管,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妹妹你是不知道,他不是道衡,溺爱不得!”

“娘,你这就话就有点过分了——”

“让道衡管管侯爷不就得了?”文霜聆托着脸,没觉得是个多大不了的问题,“当初侯爷沉迷于赌坊敛财,还不是道衡给抓回来的,之后就再也不去了。”

虞望自嘲道:“他现在忙得很,哪有闲工夫管我?”

“他再忙,也不会不管侯爷的。”文霜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只是侯爷可能没有发现而已。世人皆道我这个弟弟工于谋算,可道衡很多时候并不聪明,他为你做的事,不会让你一一了解,你不要对他有怨,他能感受到的,他会很难过。”

“……姐,你今日怎么换了个德性,开始邑郁深沉了?”虞望失笑道,“我和阿慎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样我不清楚吗?我就开个玩笑,怎么可能真的怪他?我疼他还来不及呢。”

“谁要你疼?!虞子深,你这窃贼!把我弟弟还来!!!”

两人交谈间,不知何时虞夫人和柳姨妈已经飛奔到渡口接文斯贤下了船,文斯贤一眼钉死在帐中那剑眉鹰目的男人身上,还没想好要怎么骂他,就听见了那般不知廉耻的话。

虞望闻声侧首,极具威势的目光和文斯贤愤怒的眼神交汇,虚空中似有火花飛溅,但那不过瞬间的事,下一瞬,虞望唇邊则挂起一贯的吊儿郎当的笑意,他率先走过去,揽住文斯贤的肩,避过女眷,压低声音:“大哥,昨夜阿慎在我怀里哭了好久,说好多年没见到你了,甚是想念,哄了好半天才肯乖乖睡觉,如今你来京城了,他高兴了,不再哭,我也好輕松一点。”

文斯贤脸色铁青,甩袖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这个登徒浪子,让他从文慎身边有多远滚多远。可虞望身法极快,躲开掌风的同时还能嬉皮笑脸地加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哥怎么还是一见面就要打人?”

文斯贤气到失语,唰地一下抽出腰间佩剑,眉眼间竟闪烁着要置此人于死地的决心,他抬手,剑锋直指虞望受过重伤的右臂,柳姨妈脸色煞白,大叫“斯贤!”,电光火石之间,文慎策马而来,飞身跃下,旋身挡住刺向虞望的锋芒,长剑侧刃相接,白光反射,发出一阵刺耳的铮鸣。

“兄长!你疯了!”文慎怒吼道,“住手!”

“道衡——”

虞望站在文慎背后,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看不出丁点儿被死亡威胁的惊恐。他倾身贴近文慎的耳侧,抬眸皮笑肉不笑地注视着文斯贤,讨人厌的黑眼睛里充斥着一种名为胜券在握的歉意。

——

十日后,北镇抚司押解白鸥堂主事及堂下镖客二十余人进京。说是押解,实则跟出游没有什么两样。沈白鸥架子大,要挤到嚴韫的马车里,不在轿中小几上摆满瓜果糕点就不让走。这两人是故交,嚴韫曾在辋川地界遇刺负伤,被沈白鸥救过一命,文慎让他来,就是不想伤到沈白鸥及白鸥堂众人。

“都跟你说多少遍了,十娘确实爱用柳叶镖,可从没沾过青铜料,你们找错人了。要找青铜,不该找你们礼部和工部的长官吗?干嘛舍近求远?”沈白鸥懒洋洋地躺在软垫上,把手中红彤彤的石榴抛给对面正襟危坐的嚴韫。

“官府账目查不出端倪,民间必有私铸青铜者,这个暂且不说。相比起弓弩,用柳叶镖的人不多,你们白鸥堂就占了好几个。柳十娘若是能为朝廷提供可用的线索,她便是整个京城乃至九五至尊的贵人,金银财宝、荣华富贵,哪样不是唾手可得?”严韫任劳任怨地提刀将石榴切皮剥好,置于青玉盤中,推给沈白鸥。

沈白鸥捻起盤中一点碎果皮,意味不明地哼声:“巴巴儿地给人当狗?谁稀罕?用你的那一套来诱惑别人,只会显得你很蠢。”

严韫被骂了也不生气,安静地坐着,看美人抱着一盘红石榴懒卧于软垫之间,只觉得心旷神怡。

“京城接连发生这么多起命案,着实可疑,也着实危险。你也不必事事都冲到最前面,凡事有文慎、左春来那些人背锅,天塌不下来。”沈白鸥随口说道。

“我知道。”

“这些死了的人身上都有一个共性,你发现没有?”沈白鸥輕笑,看着严韫,像是故意吊他胃口。

“什么共性?”

“什么共性,官人應该比我们这种漂泊江湖的可怜人更清楚吧。”沈白鸥收起笑意,“有些事不是不再提起,就能当作从来没发生过。”

“如果你是指那件事,不太可能。”严韫正色道,“虞府是最先遇刺的,只不过被虞望躲过了而已。左大人最初也怀疑是当年那件事的报复,派我和另外几位弟兄跟踪了虞望数日,但事实上虞望每日都在外面花天酒地,案发时根本不在场,除了接受望山堂的贺礼之外,再没有和其它江湖组织有任何利益往来,那份贺礼还是通过大理寺卿转送的。”

沈白鸥:“虞望这样的少年将军,打仗打得太苦了,甫一回到温柔乡,所有的苦痛和仇恨便都能咬碎牙和着血吞下,你指望他报复?”

严韫皱眉:“堂主有话不妨直说。”

“不用查虞望了。查徐闻雒、林鹤、望山堂——”沈白鸥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最后一个人值不值得怀疑,“文慎?这个人就算了,有余力可以顺便查一下。倒贴几十万两真金白银给大夏填补国库亏空的蠢货,不可能这么大费周折把朝堂的水搅浑,况且他是江南人士,在京城势力不深,若无绝技傍身,不太可能做到杀人于无形。”

“知道了。”严韫又给他削了个梨,切成小块,整整齐齐地摆在盘中。

“隱之,答應我一件事。”沈白鸥忽然叹息,搁下盘子不再吃了。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