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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江南 宋绎如 16819 字 6个月前

沈白鸥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起身凑他耳边悄声道:“如果查到是望山堂,在不伤及你自己的情况下,先帮我隐瞒下来。”

“能问原因么?”

沈白鸥弯眸轻笑:“望山堂的堂主欠我十万两白银没还,要是他先死了,我就真成穷光蛋了。”

第25章 香火 我们不是夫妻么?

这十日里, 文慎再没有和虞望说过一句话。文斯贤进京那天,他都已经整理好行装要回相府了,后又担心兄长趁他不在又出手伤人, 终究还是没走。

大多时候, 他都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仿佛什么事都不能摧折他的风骨, 情绪低落, 郁郁寡欢的样子其实不多见,但近些日子, 他的衣带甚至又宽松了些,整日不是在文渊阁处理政务就是在书房端坐苦思,眉眼间总笼着一层低郁和茫然。他不愿见虞望, 也不想听任何人说起虞望的事情,虞望一来书房,他就起身离开,虞望若是拦他,他便拿刀抵在自己喉咙上,威胁他放人。

文斯贤心疼弟弟,常在左右陪伴, 却不知他因何事烦忧至此。不过他没再和虞望那狗東西粘在一起, 倒也是一桩好事。

不过对虞望来说,眼下的情况就有点麻烦了。

那日一时的恣肆放纵,其实也不算太过狂荡, 竟也成了文慎心头的一根刺,扎得他痛苦不堪。虞望甚至怀疑文慎是不是真的不能接受男人之间的房事,这才哪儿到哪儿,不就帮他咬了一下吗, 就生这么大的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以后该怎么办?難道真的吃一辈子素吗?

他才二十三岁,洁身自好几十年,都还没开过荤,只十二岁那年初次梦遗过后,哄着阿慎帮忙弄过几回,当时哪能料到阿慎这人越长大越没心肝,真就忍心讓他一个人難受。

但这都是次要的了。这些天困扰虞望的最严重的一个问题是,会不会真的是他会错意了?阿慎其实真的不是断袖,真的对他只有手足之情?他想当然地把这种感情扭曲成和他一样的贪念,会不会真的讓阿慎进退两難?

头好痛,大军压境生死一线时头都没这么痛过,梅子白一壇接一壇,虞望虽嗜酒,却未曾想这样不要命地狂饮。徐闻雒急得团团转,抢过他怀中酒坛,低喝道:“侯爺!别喝了!再喝会出事的!”

“拿来。”虞望醉得不轻,声音又沉又哑,鹰目浸着血红的戾气,一看就是一连几夜没有安睡。

“真的不能再喝了啊,你要出事了,雪儿会跟我和离的……我讓文道衡来接你,你别来抢啊!我抢不过你!”徐闻雒緊緊护着最后一坛梅子白,讓侍从去虞府报信,说虞望快死了。

虞望沉默半晌,像是醉懵了,良久,才自嘲地摇摇头:“别做多余的事。他不想见我……不可能来接我。”

“你不早说,人都走出好几里地了。”徐闻雒耸耸肩,叹息一声,“我说侯爺,你这是何苦?难不成是文道衡又给你气受了?说实在的,我有时候都觉得你太迁就文道衡了,事事都以他为先,在乎得不得了。虽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可也不必为他这样糟践自己的身体吧?难不成你真把他当妻子了,醒醒吧侯爷,你们只是政治联姻,还是皇帝赐婚,对方差点以死明志的那种。”

虞望:“……”

好想把这人的嘴给剁了。

“侯爷英明神武,风流倜傥,举世无双,别说京城了,连塞外有头有脸的部落首领都抢着把王女嫁给你,何苦为一个男人如此失魂落魄?阴阳调和,乃是天命之理,文道衡再好,也是男儿身,绵延不了虞家的香火——”

虞望猛地将手边瓷杯往门框掷去,啪地一声,碎瓷片溅了满地。

“再说这种狗屁不通的话就给我滚出去。”

徐闻雒吓了一跳,他和虞望结识也已十年之久了,从未见他这样表露出明顯的厌恶。虞望脾气太好,脸上总挂着笑,很多时候会让人忽略虞家累世功勋权倾朝野的事实,虞家年轻的家主,手里还牢牢掌握着飞虎营百万之师的兵权。

雅间沉寂了好一会儿,徐闻雒不敢出声,虞望也没再喝酒,只让侍卫把那只黑白花抱进来,抱着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眼间满是阴郁。小貓在他怀里爬上爬下,喵呜喵呜地叫唤,毛绒绒的爪垫踩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圆滚滚的腦袋蹭着他腰间的梅子核玉坠。

“元宵好乖好乖,跟着侯爷回府好不好?侯府好吃的可多了。”徐闻雒看得出虞望很喜欢这只猫,存着赔罪的心思,想买下这只猫赠与虞望。

“不是跟你说了——”

“徐大人。”

虞望烦燥不已,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道玉振般的声音。他手中的金牌令箭让他在京城畅行无阻,徐府的侍卫齐齐跪下,不敢拦他,虞府的侍卫非但不拦,甚至还殷勤地争着去开门,直接将家主暴露在夫人眼皮子底下。

“文大人?”徐闻雒瞬间从软塌上坐起来,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文慎站在门口,一袭墨蓝色的常服,不说话,也不进来,脸上露出明显嫌恶的神色。说实话,徐闻雒至今都不明白虞望执着于这么一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是为了什么,他的眼底似乎结满了冰凌,刺得人遍体生寒,他的心里只有天下苍生,连他自己都装不下,遑论他人。

饶是徐闻雒这种人精,也一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和这种人打交道。他正费力措辞,身旁醉得厉害的人却先跌跌撞撞地朝门口奔了过去,把文慎撞了个趔趄,恼人的酒气扑了他一身。

“阿慎,真的是你……我以为你不会来……我头好痛……好难受……好想吐……”

徐闻雒目瞪口呆。

文慎对他的怀抱明显有些抵触,可终究还是没推开,他冷淡地朝徐闻雒点头致意,转身扶着虞望往外走。他和虞望差不多高,只略低一寸,体型却小了一圈,身形颀长,风姿绰约。抛开偏见,徐闻雒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确是个世所罕有的大美人,可再美又怎样,虞家世代基业,难道真能为了个男人付诸东流吗?

“我是不是快死了……”虞望捂着自己心口,神情痛苦,看着似乎真的十分难受。

文慎原本不想和他说话,可架不住虞望压过来的重量愈来愈沉,灼熱的吐息恨不得贴在他脸上,文慎心里有气,一巴掌呼虞望唇上,恨恨道:“闭嘴!”

“你在跟我说话么……阿慎,你愿意跟我说话了?你不生我气了?你为什么生我气?我们不是夫妻么?”

文慎太阳穴突突地跳,随便找了间没人的厢房,骤然把手一松,任这个白痴混蛋醉鬼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呃……”

虞望瘫倒在地上,目光不能聚焦地望着屋顶,凌厉的长眉皱起来,左手无意识地扶着右臂,脸色渐趋苍白。

文慎怔了怔,犹豫了一瞬,还是蹲下去隔着衣袖摸他右臂,担心牵动他的旧伤。虞望敛着眉,粗粗地喘气,左手非常顺利地扣紧文慎修长细腻的五指,牵到心口,让他沉沉地听个响。

文慎不敢确定他有没有事,见他没有过分逾矩的动作,也就没有再轻举妄动。

“客官,您要的醒酒湯好了。”

文慎挣开虞望的手,前去开门,从小厮手中接过托盏,再阖上门。

就这么一小会儿,虞望竟闭上眼,旁若无人地睡着了。

文慎揪住他的衣襟晃了晃,虞望睡得沉,根本没反应。文慎拿他没辙,总不能真扇醒他,确认他呼吸平稳后,无奈叹息一声,坐跪在他身旁,动作轻缓地把他的腦袋扶到自己膝上枕着,拿起托盏中的红釉小碗,用勺搅了搅,吹吹勺中熱湯,上唇碰了碰汤水,确认不烫之后才喂给虞望。

“混账東西!”

“白痴!”

“下流!”

“蠢货!”

“大王八!”

文慎捏着他两颊,喂一勺骂一句,越骂越不痛快,心口闷闷的不是滋味。十日了,一直躲着他,冷着他,不与他说话,文慎比谁都憋得慌,他原是最爱念叨的人。

虞望无端呛咳一声,文慎心里虽恼,却还是任劳任怨地将他从膝上抱起来些,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好将醒酒汤顺利喂下去。

“重死了!一身酒臭!快点儿喝完我要走了!”

许是两人靠得太近,他身上的梅子香让醉酒沉睡的人眷恋不已,又许是睡梦中迷迷糊糊的人听见了那声要走,文慎再一次毫无预兆地被扑倒,手腕被打翻的热汤烫红一片,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有了那天晚上的前车之鉴,他根本顾不上手腕上的烫伤,脑海中只想着占据先机,猛然使出全身力气翻身坐在虞望精悍的腰腹间。

虞望昏昏沉沉的,还以为文慎投怀送抱,极端恶劣地向上顶了顶胯,文慎头脑发懵,漂亮的桃花眼迟钝地眨了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又在耍流氓,瞬间只觉得血气上涌,耳畔阵阵嗡鸣,喉咙一阵腥甜,恨不得把这个人就地埋了,省得天天造孽。

“阿慎……”

“住口!”文慎眸中有泪,“你又断药了是不是?为什么要断药?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为什么……”

虞望微阖着眼,摸索到他撑在自己胸口的手,虚虚地拢在掌心,一反往常地,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心伤垂泪的模样。

他要怎么才能告诉他。

这个药,别说十年八年了,他就算喝一百年也不会好。

第26章 哥哥 叫声哥哥,什么都答应你。

京城有雨, 子时三刻,骤雨狂风,吹尽长安街巷。虞望半夜醒来, 恍惚间紅烛罗帐, 凤衾暖被,将他阻隔在飘摇凄冷的雨夜之外, 他躺在榻上, 只着寝衣,长发披散, 浑身清爽,唯有喉间三分酒辛还未散去。

文慎身上也沾了不轻的酒气,照顾好虞望之后又自行沐浴过, 本想讓虞府的侍卫送件新的寝衣来,又念及雨天路濕风大,便作罢,只好穿上厢房内准备的紅绡薄衫。铜镜中高挑纤细的美人云鬓潮濕,乌黑的发尾不住地坠着水珠,如霜傲雪的玉肤散着温暖的热雾,薄衫遮去大半弧度美好的肌体, 只留下那双烧痕遍布的、劲韧修长的双腿。

文慎随手拿了条干燥的巾帕擦头发, 水雾渐渐将铜镜漫湿,看不清镜中人影。虞望匿声走路已成习惯,尤其他刻意隐去脚步声时, 几乎没有人能察觉到他的靠近,可文慎一瞬间仿佛心有所感,下一刻,整个人就被拦腰裹进一个灼热的懷抱。

“阿慎, 寶贝儿,你怎么这么好啊,还帮我澡身换衣,哄我睡觉。那我是不是全身上下都被你看过了?怎么样?对我滿不滿意?不满意的话跟我说,我一定改。”虞望贴着他的耳廓,若即若离地往他耳朵里吹气,唇瓣不时磨过他红玉般的耳垂。

文慎心好累,连头发都不想擦了,语调里颇有种自暴自弃的沉重:“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别这般抱我,我不喜欢这样,你抵着我了,我不舒服。”

虞望似乎真的认真考虑了一会儿:“哪里不舒服?恶心?想吐?难受?因为我是男人?”

文慎沉默地看着铜镜中模糊不清的面容,傷人的话几度到了嘴边,可張了張口,就是说不出口。虞望粗糙的大手不轻不重地钳着他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个有所动摇、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不说话?”

文慎闭上眼,湿漉漉的长睫贴在眼窝:“我不想说。”

“如果你觉得被男人上很屈辱,我可以在下面,只要是你……只要你願意爱我。”虞望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这不是一句哄他骗他的话,虞望从来不会欺骗文慎,他敢这么说,就是真的可以为了文慎作出讓步和妥协,他是真心不计代价地想和他在一起。

可文慎却并不能接受他的好意:“子深,这世上有很多人都爱着你。”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爱我么?”

“我爱你啊。”文慎急声回答,“可是我的爱和你想要的不一样,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肝胆相照……我可以别无所求地陪在你身边,照顾你,守护你,甚至为你去死!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願,可是我不能……我不能……”

虞望敏锐地意识到什么,“你不願,还是你不能?”

文慎压抑着所有失控的情绪:“我不愿,也不能!”

虞望苦笑一声,松开手,按住他的肩,讓他回头看向自己,也让自己更真切地看清楚他的神情:“文慎。你看着我,再说一遍。你不愿什么,不能什么。”

文慎浑身一震,很不习惯虞望连名带姓地叫他:“你别这样叫我,我讨厌这样……”

虞望敷衍地嗯了声,只隔着一层薄绡抓住他的肩晃了晃,催促他:“快说,你不愿什么,不能什么。”

文慎心一沉:“不能和你做真的夫妻!”

“……哦。”虞望淡淡地应一声,好像刚才着急逼问的不是他一样。

“所以……你懂了嗎?”文慎试探着问。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嗎?我俩都是男人,怎么做真夫妻?”

虞望说得如此坦然,倒让文慎不知说什么好,心里一阵莫名,难得有些嘴笨:“所以,像刚才那样,也是不行的。我们只是……兄弟。”

“嗯,我们是兄弟,我是兄长,你是弟弟,那让你叫声哥哥来听怎么就难死你了?”

文慎不服气,马上反驳:“只要你不整天对我动手动脚,我也可以叫你哥哥!”

“嗯,阿慎乖,先叫声哥哥来听听。”虞望笑眯眯的,逗猫一样,有来有往,乐此不疲。

“……那你先放手,别抓着我。”

虞望死皮赖脸的:“地上滑,我是怕你摔倒,别转移话题,快叫。”

“我叫了,你以后不能像方才那样抱我。”

虞望含糊其辞:“你先叫了再说。”

“不要。”

“好阿慎,乖阿慎,阿慎寶贝儿最听哥哥的话了,你叫一声,哥哥什么都答应你。”

夜很深了,文慎沐浴完犯困,不愿和他一直纠缠,也想快点斩断这孽缘,便不像白日里那样精明算计,虞望一直哄着他,他就很难斩钉截铁地拒绝。

“真的什么都答应我?”

“真的。”虞望攥緊他的手腕,緊紧盯着他。

“哥哥。”文慎一张口,这声久违的哥哥就这样从文慎的喉咙里溜了出来,没有丝毫阻滞,仿佛为这一刻已经压抑了很长的岁月,并不像文慎想的那样难以启齿。

虞望猛怔了一瞬,紧接着脸上闪过狂喜的光采,他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甚至掩盖住窗外瓢泼的雨声,也掩盖住文慎剧烈震荡的心跳。

文慎其实一直、一直以来,都很喜欢听虞望狂放不羁的笑声,喜欢看他脸上灿烂的笑容,这是他发誓要一生守护的东西,他希望虞望一辈子都过得幸福快乐,所以希望他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哪怕他身边不再有自己的位置也没关系。

可是如今,他的面前好像蜿蜒出了一条奇怪的捷径,文慎不是爱走捷径的人,此刻漂亮的桃花眼竟也毫无自觉地圆睁,情不自禁地又叫了声:“哥哥。”

虞望终于忍不住欺身咬住他红润柔软的嘴唇,将他强压至退无可退的、泛着水汽的兰墙上,大手从耳根揉到玉颈,掌心的疤茧狠心地蹭过文慎脆弱的喉结,逼得他示弱地抓住他寝衣的袖口,低声呜咽着流泪。

“让你叫一声,结果叫了两声,怎么办?嗯?哥哥可是很严格的,必须收回事先给你的承诺了,真是对不住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虞子深!你这个王八蛋!我恨死你了!”挣扎间,文慎的唇又被虞望尖锐的虎牙给划破了,上唇还渗着血,骂人时牵动傷口,疼得厉害,委屈得受不了,眼泪就流得更凶。虞望眼皮一跳,双臂将他圈得更紧,低头舔他受伤的唇瓣,像一头野性未泯的雄兽,无措地抚慰被自己弄伤的爱侣。

“别哭、别哭了……哥哥不是故意的,下次一定轻轻的,啊。”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别啊,我可是很守信的。阿慎不能不相信我,我们不是兄弟吗。”虞望拿起一条新的巾帕,帮文慎细细地擦拭长发,这种事他们从小就帮对方做,几乎不需要仆人插手。原本发间的水都淌得差不多了,再加上虞望手法娴熟,不一会儿就擦得半干,只有懷里人伤心委屈的眼泪还湿漉漉地浸在脸上。

虞望略微垂眸盯着他的脸,真想跟他说,别哭了,越哭越招人欺负。可今天好不容易没挨巴掌,这话要说出口,恐怕左右两边脸都要留下美人漂亮的指痕了。

第27章 往事 我们小时候不也这样么?没什么的……

等文慎平复好心绪时, 虞望已经半哄半强硬地抱他上了榻,被窝儿还是热的,禁锢着、熨烫着他的懷抱更热, 文慎穿得太薄, 双腿更是直接被热源贴着压着,两人相对而卧, 虞望十指交叠, 掌根輕輕搭在他腰窝上,指节自然地贴着后臀漂亮柔软的圆弧。

“热, 把手拿开。”文慎抬手将锦衾稍微推下去一截,整张红软无瑕的脸全部暴露在虞望郁沉的视线之下,虞望只觉腰腹一麻, 苦苦压抑的成果差点功亏一篑,赶緊又给他盖上。

文慎不能理解他又发哪门子疯,本来一天到晚案牍缠身就累,听了徐闻雒的传信马不停蹄地赶来,照顾虞望这个醉鬼又折腾了好久,眼下实在犯困,又被团团热气熨帖地裹住、烘烤, 睡意上涌, 连生气都打不起精神,只会喃喃地骂:“王八蛋……热死我……算了。”

虞望莫名其妙地掐了他一把,语调说不出地怪异, 听着像是嫌弃,可眉眼间却满是压不住的笑意:“穿这么薄,还热。”

“没有别的……寝衣……”文慎阖着眼皮,双手握拳抵在虞望胸口, 苍白无力地解释,“别动手动腳,你这禽兽……”

虞望含着笑,低低地嗯一声,应下了这声禽兽,而后沉吟片刻,又计上心头:“这衣服都不知道被谁穿过多少回了,你也敢穿?这廂房是那种用途吧,说不准寝衣已经被弄脏过无数次了,你还贴身穿着,我们阿慎不是很爱干净么?”

帐外红燭摇曳,帐中凤衾含香,这廂房本是花影樓为有特殊需求的客官打造的洞房花燭夜。花影樓是京城最著名的歌舞伎館,名酒名伎,名副其实的销金窟,云集了大夏最负盛名的乐師和舞師,达官贵人,王公大臣,往往而是。花影樓是清館,楼中乐师舞师卖艺不卖身,但十八层的飞阁高楼,每一层都各有用途,第一、二层都是观赏舞乐的大戏台,四层雅间是喝酒赏花的好去处,三层则是各式各样的厢房,每一间里面都别有洞天。

花影楼三层厢房里的物件都是一天一换,绝无反复使用的可能,这一点虞望当然知道,毕竟是自家的生意,虽然交给了专人打理经营,但最基本的规矩还是了解的。

可文慎从来不到这种地方来,身边清流官员就算来过这儿也不会和他说起,他对花影楼知之甚少,也从来没有踏足过虞家的帐房,虞望这么说,他自然也就信了。

“那怎么办?”

虞望看他迷迷糊糊犯困的劲儿,特别享受被他依赖求助的感觉,文慎从小就不是喜欢求助别人的性格,有一次在国子监被一个不长眼的畜生欺负了,回到将军府也没诉苦,直到虞四告诉他,文慎今天又抱了一堆被打湿的书回来,一个人爬到屋顶上把书翻开晾晒。

那畜生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欺负他的人?虞望怒不可遏,冲进陸府把陸家公子打得半死,当时虞望才十岁,比陆懷臻还要小三岁,却带着一身狠戾的杀气,血淋淋地从陆府回来,阿慎吓得直哭,却还是扑过来抱住他,颤抖着双手找他身上的伤口。

虞望回想起往事,昔日阿慎稚嫩可爱的脸蛋和此刻朱颜酡然的模样诡异地重合在一起,心里一道声音大骂自己真是畜生,连宝贝阿慎都忽悠,另一道声音则催促自己趁阿慎没睡着赶緊把话说完,阿慎已经长大了,和以前的情况不太一样,要是再不用点手段,就等着被他一腳踹开吧!

“嗯,好办,阿慎乖,你把寝衣脱了,我给你扔远点儿。”

文慎都快睡着了,他来这么一句,弄得他又迷迷糊糊睁开眼,反应迟钝地:“嗯?”

“答应了?好乖好乖,你不用动,哥哥帮你脱。”文慎尾音明明就上扬了,是个疑问的语调,虞望装傻装得太自然了,甚至让文慎懷疑是不是自己刚才嗯得不对,“我是正人君子,不会对阿慎做什么的,只要阿慎乖乖的,在我怀里不要乱动。我们小时候不也这样么?没什么的。

“你还記不記得,那时候我一个人睡,你怕我孤单,抱着枕头就跑到我房中来,站在我床边,小小的一只,手脚并用地往我床上爬,像小猫一样拱到我怀里来,把我吓了一跳。你第一次离开母亲,睡在陌生人的身旁,后半夜就从噩梦中惊醒,抓着我的衣袖默默地掉眼泪,那时我……就是这样抱着你。”

他贴着文慎的前额,小声地,絮絮地说起从前。这些遥远的回忆,是他一生中弥足珍贵的宝物,离开他的这八年,多少次午夜梦回,多少次命悬一线,他是靠着这些回忆,才没有惨死在苦寒萧瑟的塞北。

文慎闭着眼睛,眉尾和眼窝的痣还是记忆中的位置,和记忆里一样鲜亮。他说不对他做什么,就真的只是抱着,什么也不做,唯有两人灼热的呼吸,轻轻地扑打在对方的脸上。他看着文慎紧蹙的眉心慢慢舒展开,紧握成拳的双手也稍微卸了力,虞望以为他这么困,应该很快就会睡着,可是过了很久,大概两柱香的时间,他忽地感到背上一道很轻的力度,紧接着怀中香软的身体热热地贴过来,靠着他,抱着他,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

翌日,卯时,虞望从床上醒来时,怀里只剩下一点浅淡的余温。他望着帐顶,清醒地后悔着昨晚没有逼着文慎更近一步,而是拉着他话什么从前,搞得温情脉脉的,结果现在一大清早就憋得难受,能为他纾解的人却跑了。

“阿慎,你再这么天天搁外面跑,我真的要考虑把你关起来了。”虞望喃喃自语道。

“一个人躺床上嘀咕什么呢?快起身了,我都懒得说你。”文慎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裾,乌发随意地拢在一边胸前,手上端着一黄花梨食盘,盘中一盏烧骨沙葛羹,两枚薄荷松糕,一碟小菜,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阿慎!你没走啊!我还以为你走了,还在暗自难过呢,嘿嘿!”虞望从床上蹦下来,单手接过托盘随意地往木几上一搁,不顾文慎的推拒,抱住他就是一顿揉。

“放开!一大早就发疯,你再这样我马上走了!”文慎安睡一宿,不犯困的时候才不会像昨晚那样任虞望拿捏,“先把饭吃了,再喝药,我看着你喝。”

一听到喝药,虞望脸上的欣喜瞬间就沉了下去,他侧目看了眼食盘里的东西,除了那碟小菜,都一副苦不拉几的绿衰样,哪里是给人吃的东西。

第28章 早餐 一家人,不用避嫌。

“虐待!赤裸裸的虐待!我看我是那不被愛的虞大郎黄花菜地里凉, 你就是那文金莲见不惯我活得舒坦天天把毒药往我面前端!我不喝,喝了有什么用?这些粥食我也不愛吃,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这些了?”

虞望常年征战在外, 风飧露宿, 眠霜卧雪的时候多着呢,饿狠了连沙子都吃, 但这只是艰苦条件下的无奈保命之举, 并不意味着他不挑食。虞望从小就很挑食,侯门贵子, 嘴巴也金贵,侯府的禁用食材可以罗列整整一大筐,若有不慎把虞望不爱吃的食物端上桌, 虞望是不会动筷的。

“少看点话本吧!什么亂七八糟的。”文慎推开他蹭过来的脸,正色道,“这些都是清热下火的菜,我亲手做的,不吃算了,我拿去喂狗。”

虞望一听,鹰目瞬间亮了亮, 撤身扶住他的肩:“你亲手做的?真的假的, 不许骗我。”

“假的,不吃别问。”文慎拍开他的手腕,下一刻, 那只大手又落到他侧腰上,不輕不重地、调戏般地捏了捏,文慎忍着火气,咬牙切齿道, “能不能离我远点儿?”

“假的?你骗我?哥哥不是教过你不能骗人嗎?”虞望深邃的眉眼緊緊地盯着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你这样,哥哥不得不罚你,让你长点记性。”

原本搭在侧腰的大手忽地松了力,高高扬起,掌根发了韧劲,掌风凌厉,瞬间就要落到文慎无辜的后臀上,文慎如有所感,低低地骂了句混蛋,旋身抬臂格挡,只觉一陣巨力传来,手臂被震得一麻。

文慎难以置信地退后两步,瞪大眼睛:“你使这么大力气,来打我?!”

“犯了错不该挨打么?宝贝儿,怎么反倒质问起我来了?”虞望挑眉輕笑,喜欢看他这样鲜活的神色,只有在他面前,阿慎才会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

虞望存心逗他,變掌为爪,扣住他肩井穴将他重新往自己怀里带,文慎冷着脸抬膝猛击,虞望却好似早有预料,大腿一压,将攻势化为无形:“投怀送抱?其实大可不必这么委婉。”

文慎气极,反手一掌拍上虞望胸口,近在咫尺,虞望却气定神闲,侧身躲过,还能顺道攥住他的手腕将他往上一提,文慎踉跄两步,被迫在他怀里轉了半圈,而后腾空借力,双腿如剪刀般绞向虞望脖颈。

“……”

虞望凝滞了一瞬,整张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抬手默默扶住文慎的大腿。

文慎呼吸微亂,两鬓渗出细汗,坐在虞望肩上,双腿却用力禁锢着方才这场交锋的落败者,漂亮的脸上闪烁着微不可察的得意:“不是很能说嗎?怎么不说了?”

“怎么办呢?我要怎么才能放过你呢?虞大将军回京后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怎么把武艺都荒废了,连个普通人都打不过?”文慎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一只手擒住他的脖颈。

“阿慎……你这样……”虞望被迫垂着头,猛禽般狠戾锐利的长目却微微上抬,眸中迸发出难以言状的兴味。

“你要答应我,乖乖喝药,好好吃饭,从今日起,不许再踏足这种地方,更不许像昨日那样,喝那么多酒,否则——”文慎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虞望侧过脑袋,在用高挺的鼻梁轻轻地蹭他腿根。

文慎又羞又恼,顿时陷入了一陣深深的无力:“虞子深!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嗯嗯,听着呢。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虞望掀开他直裾袍下摆,忽觉一阵香气袭来,好在文慎将中衣也是穿戴整齐的,掀开一層还有一層,只是里面的那层轻薄,都能透过白纱看见暗红色的烧痕。

文慎脸色一變,想要收腿从虞望身上跳下来,无奈这人又发疯,钳住他两只脚踝将他用力往下一扯,文慎担心真伤到他颈椎,自然要往后撤,双手也卸了力,虞望趁势往后一仰,和十日前才亲密接触过的东西来了个紧密贴合,还顺道用力磨了磨。

“虞子深!!!”

文慎真想砸开这混账的脑袋看看,里面除了这些污秽下流的东西还有什么!

虞望应了声,嗅了嗅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香气,隔着一层白纱拍拍他腿根,松手让他下来:“小点儿声,光天化日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倆在干什么?”

文慎气极反笑,从他肩上跳下来,揪住他寝衣衣襟,失态地反复控诉:“我倆在干什么?我还真不知道!你告诉我我俩在干什么!”

“我俩在吃早饭啊,这么显而易见的事,阿慎你是笨蛋吗?”虞望岿然不动,抬起一根手指戳戳文慎蹙紧的眉心,戏谑道。

“……”

文慎眼眶一红,眼泪还没淌出来,就先轉身欲夺门而出。虞望浑身一凛,忙追上去牵他的手,文慎甩手不让他牵,他也不敢抱,怕真抱上了把他气哭,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又过了几招,虞望先一个箭步上前把门抵住,张开双臂拦他,文慎正欲发作,门板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大帅,属下有要事禀报。”

在京城里,会这么称呼虞望的,只有飞虎营的将领,虞望的亲信。

文慎转过身,抬袖用力捂了捂自己的脸,再转过头来时已经是若无其事的样子,方才所有的爱恨嗔怨都被他敛进那双冰冷的眼眸里,只有微红的眼眶还残存着淡淡的痕迹。

“你们谈,我先走了。”

“走什么,不是还没吃饭?一家人,不用避嫌。”虞望终于能够牵住他的手腕,可心里还是不踏实,刚才欺负得太过,现在阿慎估计快气吐血了,“药我会喝的,我最喜欢喝药了,饭我也会吃,阿慎做的什么我都喜欢吃,别生气,实在气不过就打我吧,我保证不还手。”

“谁管你。”文慎冷着脸把他往旁边一推,打开门,看见是鯉牧站在外面,稍稍有些错愕。

“夫人?”鯉牧干笑两声,局促地抬手挠挠自己的脑袋,脸色可疑地发红。

文慎:“?”

虞望走过来,身着玄色寝衣,衣带懒散地系着,墨发未梳,嗓音低沉慵懒:“牧之,何事?”

鲤牧:“进门说。”

他莽莽撞撞地提刀进来,文慎只好先往后撤身躲避,可还没等他抬脚走出去,鲤牧就砰地一声把房门关上了。

文慎:“……”

跟某人一个德性。

虞望看着文慎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大概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无非又是在骂自己云云,忍不住扑哧一声,先把两人拉到食案旁边,边吃边说。

鲤牧跟这辈子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似的,谢过大帅和夫人后就两眼放光地夹起那薄荷草做的糕点,夹到碗里,两手捧着吃得津津有味,解开腰间酒壶,提起畅饮一大口,笑叹道:“大帅,昨夜真是一阵好雨啊!”

虞望认定他有异食癖,心想这些年带着他们征战在外,虽然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但也不至于连啃草都觉得香甜吧:“昨夜发生了何事?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当年害得我们在邺阳之战差点全军覆没的那个老不死,方才被发现死在了自家后院里,昨夜的暴雨冲刷了所有能被侦查到的线索,除了那具恶心的尸体,凶手什么也没留下。”鲤牧捶胸大笑,“这是天要收他,他也该为他造的孽付出代价了!”

文慎饮茶的动作一顿,惊疑道:“你说什么?”

“昨夜?”

第29章 恩爱 其实你们……挺恩爱的?……

虞望弹指将文慎手中茶杯凌空往上一掷, 抽出木架上的折扇腾地一声打开,盛满热茶的瓷杯稳稳落在折扇的绢面上,茶面只泛起薄薄的一层涟漪, “郗远道在朝中树敌颇多, 如今京城正值多事之秋,被人趁乱报复了也说不定。昨夜的雨来得确实巧, 京城多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恐怕从今往后的雨夜, 某些人要无法安睡了。”

“是啊。”鯉牧笑得畅快,“大帅一回京, 便是接二连三的好消息,这些日子,我在家中天天高兴得睡不着觉, 恨不得在门口放鞭炮庆祝!”

他说完,余光瞥到文慎嚴肃的神情,忙解释道:“夫人,您别怪我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冷血,实在是那些人罪该万死!死有余辜!您奉旨督办二皇子遇害一案,后面的案子也有诸多牵连,可屬下衷心劝您一句, 若您真为大帅好, 别真刀真枪地查。”

“鯉校尉,文某不懂你在说什么。”文慎站起来,从虞望手中夺过自己的扇子, 看了眼虞望,振袖欲走,“我去郗府一趟,二位慢用。”

鯉牧跳起来, 他块头大,跳起来的动作极其夸张,甚至显得有些滑稽,他瞪大眼睛看着他,不可思议道:“夫人!您怎么能这样?!您和大帅从小一起长大,如今親上加親,又做了夫妻,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文慎不欲和鯉牧争辩,冷着脸往外走,虞望没拦他,只转了转扳指,淡淡地看了鲤牧一眼:“让他走。”

虞望知道他现在着急。

因为事态脱离了他的控制。

鲤牧得了命令,瞬间安静下来,忿忿地舀起沙葛羹往嘴里塞,看着文慎绝情的背影,闷闷不乐道:“怎么这样……”

“他要做什么是他的自由。”虞望靠在椅背上,宽阔的脊背微微倾斜出一个慵懒而危险的角度,仿佛铁铸成的双臂压在扶手上,青筋明显的双手交叠在腹前,长眸眯起,带着一丝不悦,“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跟他说那些事干什么?当年的事,他那时又不知情,你现在提起,除了让他心烦意乱还能干什么?”

“大帅息怒!”鲤牧欲哭无泪,“屬下也是不想夫人去蹚这趟浑水,郗家一群疯子,逮谁咬谁,郗远道死了,他孫子郗曜可还蹦跶着呢,大帅您别忘了,和郗家结怨最深的就是虞家了,到时候郗曜迁怒夫人怎么办?夫人一介书生,恐怕不是郗曜的对手。”

郗曜,郗衡光,大夏绥西南郗府嫡长孫,年十九,父亲无统軍作战之能,他便年纪轻轻就以绥西南侯世子的身份执掌玄鱗軍虎符。玄鱗军和飞虎營相比,人数远远不及,但军中亦不乏能人异士,最值得忌惮的是一支苗疆铁骑,时常取敌军将领性命于无形。

近来西南无战事,边防稳固,郗曜便暂时回京,为七十高寿的祖父郗远道庆生。可没想到,寿宴还没过,丧宴就得提上日程了。

郗远道此人作恶多端,当了几十年锋利的刀,待朝中同僚早已灭绝人性,上一刻还笑脸相迎,下一刻就能处决掉皇帝的眼中钉,待家中孙辈却慈愛非常,至少郗曜从小是在他膝下长大的。

“一介书生?”虞望唇角微挑,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方才还骑在我肩上威胁我呢,说他一介书生,岂不看低了他?”

鲤牧:“……”

这是他能知道的事嗎?这是他应该知道的事嗎?这不是你们的房中秘事吗!

“听说嚴韫押送白鸥堂的镖客进京了,怎么?查出什么了没?”

“属下正想禀报此事。”鲤牧正色道,“那枚柳叶镖,没查出归属,但柳十娘发现了镖上只是伪造的青铜锈,除掉锈迹之后内镖上刻有青蛇纹,和之前穿云箭箭尾上的青蛇纹一模一样。”

“现在锦衣卫正在秘密搜查和青蛇图腾有关的世族,昨日北镇抚司副指挥使嚴韫才查过郗家,因为没有查出任何东西被郗曜羞辱了一番,昨晚郗远道就死了。

“今日左春来被扣在郗府,被郗府私卫鞭笞泄愤。我看这郗曜胆子也真大,皇帝虽然快死了,但这不还没死吗?皇帝死了也有太子顶上,他这是想造反吗?”

有虞一虞二暗中保护文慎,虞望不是很担心他在郗府吃亏,只是这郗远道死得确实蹊跷,眼下这个节点,不知是否和白鸥堂进京有关。

“沈白鸥在哪儿?”虞望拿起文慎叠好的外袍,单手抖开,张开双臂披在身上。

“昨日进了诏狱,晚上就去了严府,今日还不知道去向,这个时候,恐怕该起身了吧?”

“去严府。”

鲤牧的猜想在沈白鸥这儿不奏效了。到严府时已日上三竿,沈白鸥还在东厢主卧安眠。严韫一大早就被叫出门了,可卧房外的桌案上是他亲手准備的饭食,还配以剥好切好的水果,一进门香气扑鼻。

“沈堂主,别来无恙。”

虞望站在卧室门口,鹰目锐利地看向软被中酣睡的美人,鲤牧则站在他身后,一身正气,目不斜视地盯着地板。

沈白鸥觉浅,严韫走时交代过不让任何人靠近这边,可镇北侯亲临,严府的人自然不敢阻拦。他这一声算是扰了沈白鸥的清梦,沈白鸥随意抓起手边的一只枕头,朝他扔过来,含混不清地骂道:“严隐之!都跟你说了别吵……”

鲤牧上前一步,抽刀将飞来的软枕劈割成两半,沈白鸥听见布帛撕裂声,眸中渐渐清明,单臂撑起上半身看向门口,只见京城那尊风雨中心的煞神就那样站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肩披狼氅,居高临下,含笑睨着他。

“侯爷。”沈白鸥见是他来,也笑了笑,抬臂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别来无恙。”

“上个月听闻你娶亲,原想送贺礼来着,飞虎營的兄弟却群情激愤,仿佛不是件好事,又念及长安路远,便没送来。”沈白鸥下了榻,朝他走过来。窗外明媚的春光似乎也偏愛美人,在他纯白无瑕的身上晕开一层温暖的金辉,和文慎不太一样的是,他很爱笑,含笑时微微上挑的眼尾和眉心的朱砂痣说不出地勾人,江湖上甚至有“不要千两金,愿得白鸥心”的传言,一颦一笑便足以倾倒众生。

“无妨,你现在送也是一样的。”虞望知道这铁公鸡不可能给自己准備贺礼,故意说,“我要你阁中那只会说话的木枢鹦鹉,我家阿慎肯定喜欢。”

“都什么时候了,还玩物丧志。”沈白鸥白他一眼,错过他去堂中喝水,“你家阿慎不是都因为赐婚这件事跟你反目了么?怎么,我的情报有误?其实你们……挺恩爱的?”

第30章 难寄 全部都是凌乱的、密密麻麻的信纸……

“何止恩爱啊。”虞望揮开大氅, 往交椅上一坐,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俩新婚燕尔, 自当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生死相許, 我待阿慎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阿慎待我那更不必说, 每日清晨天不亮就变着花样为我洗手作羹汤, 哪来的反目成仇。”

沈白鷗仰头饮尽杯中水,披上外袍, 手指灵活地系上衣帶:“看来京城人士就是贤惠啊,严隐之也是,都说了不用做, 我一贯不爱早起,偏偏不听,你看这,我哪儿吃得完。文大人虽是江南籍贯,自幼在京城长大,也学了这好品性,看来以后侯爷要舍不得离开京城了。”

沈白鷗将桌上丰盛的早餐往对面推了推, 虞望看着那盅米油浓稠的松茸排骨粟米粥, 摆盘精致的玫瑰山药枣泥糕、艾草糯米糍、松子杏仁酪,碟中香气浓郁的香椿拌豆腐,甚至还有一大盘香料丰富的炙烤牛腑肋……再想想方才阿慎端过来的一大碗黑乎乎的汤药, 暗自苦笑一声,决定哪天跟严韫切磋一下厨艺,问问他上哪儿学的菜谱。

鲤牧笔挺地站在虞望身后半步的位置,目不斜视, 口水却不停分泌。

“离京的事还早着呢,眼下京城这么多变故,誰敢讓我帶兵打仗去?”虞望顺手接过沈白鷗递来的玉箸,沈白鸥心细,又讓小厮添了张椅子讓鲤牧一起,鲤牧却摇头拒绝了。

沈白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强求。

“他没别的意思,就怕自己一个没注意给你这一大桌吃得渣都不剩。”虞望笑着解释,夹起一块切好的牛腑肋放入口中,辣而不燥,肉质鲜美,帶着浓郁的辛香,明显是良庖所为。

沈白鸥看他神情莫测,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样子,便也挑了挑眉,双手交叠,撑着下巴道:“侯爷大驾光临,想必不是为了尝尝隐之的手艺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那枚柳叶镖。”虞望颔首,开门见山,“青蛇紋不是寻常人能仿造的。”

沈白鸥:“确实。大夏有青蛇图腾渊源的家族不少,京城郗氏、江阳郑氏、幽州冯氏,都是有名的青蛇崇拜的家族。但那枚青蛇紋和普通的青蛇纹不一样,别的青蛇纹只现蜿蜒墨线,或通体青鳞,淬火以后依旧如此。那枚青蛇纹很奇怪,淬火之后,只有下半部分的鳞片……是红色的。”

虞望眼神一凛。

鲤牧竖着耳朵听,正到关键时候,沈白鸥不说下去了,急得他抓耳挠腮:“然后呢?所以呢?”

“我怎么知道?就查到这些。”沈白鸥拿起青玉勺,舀起盅内熬得软烂的排骨粥,“隐之让我保密的,誰也不要说,我是看在侯爷的面子上才说的,还請不要让消息传了出去,以免打草惊蛇。”

——

与此同时,文慎已至郗府。

郗府门前白幡高悬,府中哭声震天。文慎递上腰牌,门房见是奉旨查案的文大人,不敢怠慢,连忙引他入内。

灵堂设在正厅,郗遠道的棺椁停在正中,四周跪满了披麻戴孝的郗家子弟。文慎目光扫过,未见郗曜身影。

“文大人。”一名管事上前行礼,“世子在后院练武,已派人去請了。”

文慎点头,径直走向棺椁:“本官奉旨查案,需验看郗大人遺体。”

“这”管事面露难色,“遺体已经入殓,恐怕”

“恐怕什么?”文慎声音冷了几分,“圣旨在此,莫非郗府要抗旨?”

管事冷汗涔涔,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一声厉喝:“谁敢动我祖父棺椁!”

文慎回头,只见十余名郗府私卫持刀而来,将他团团围住。为首之人满脸横肉,眼中凶光毕露:“文大人,世子有令,任何人不得惊扰老大人安息!”

文慎面不改色,从袖中取出金牌令箭:“本官奉皇命查案,尔等是要造反吗?”

私卫们面面相觑,却仍不退让。那郗晖却抽刀狞笑道:“文大人一介书生,何必蹚这浑水?难道也想像左大人一样,被倒挂在后院受鞭笞之苦?”

他话音未落,忽听一声清喝:“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一少年疾步而来,约莫十八九岁年纪,一身素白孝服,腰间却系着玄色腰带,上缀一枚青铜虎符。少年面容俊秀,眉宇间却凝着一股戾气,正是郗家世子郗曜。

“世子。”私卫们连忙行礼。

“谁准你们对文大人无礼?都滚下去!”郗曜行至郗晖面前,虽比郗晖小七岁有余,周身矜贵强势的气场却将这庶出的兄长碾压了过去,“带刀进灵堂是什么下场,你该不会不知道吧。自行下去领罚。”

郗晖低着头,后槽齿几乎咬碎,喉咙挤出一句:“是。”

“道衡哥哥。”郗曜的声音突然软下来,这时候文慎才发现他浓重的黑眼圈还浸着深深的红,眼珠一转,眼泪就要溢出来似的,“你终于来了。”

他哽咽道:“我等了你好久。”

文慎走上前,轻拍他的肩,这少年长得也很快,不过两年时间,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十八九岁的少年将军是什么模样,文慎曾经也一直遥望着塞北的方向,默默地遐想,如今看到郗曜,好像一瞬间觉得心中不那么遗憾了,可是不能细想,否则只会更加难过。

“我祖父被人害死了,就在后院,昨日我约了好友去踏青,傍晚路遇大雨,便没赶着回来……”少年的哭腔震得人五脏六腑都疼,他抓着文慎的衣袖,文慎微微一怔,不太习惯被别人这样近距离地依赖,将自己的衣袖往回一抽,可没料到郗曜抓得那般紧,衣袖竟嘶啦一声被扯坏了。

郗曜也吓了一跳,连忙凑上来检查文慎的袖子:“对不住……道衡哥哥,我赔你件新的。”

文慎抬手拒绝了:“世子勿惊,这点小事不必在意。我奉皇上之命督办京城命案,眼下请大理寺仵作开棺验尸才是首要之事。”

“好,道衡哥哥,别人我不放心,你要帮我看着仵作,不許他破坏我祖父的尸身。”

“好。锦衣卫正副指揮官左春来和严韫,你也放了吧。”文慎看着他,不知道出于什么感情,多说了几句,“你糊涂了,不该羁押他们的,更不该动私刑,这阵子过了,文武百官不知参你多少本,如今西南已定,你是怕皇上抓不住你的把柄吗?”

“可我就是生气啊!他们凭什么搜查我家?搜查完当天我祖父就遇害了,还什么都查不出来,我难道还不能打他们泄愤吗?我没杀了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文武百官?他们算个什么东西?!一群尸位素餐的废物!有本事把我参倒,我还敬他们三分!”

“世子息怒,郗家现在需要您主事,可千万保重身体。”文慎看向那金镶玉制成的棺椁,“为了不让郗老不明不白地被害,还是尽快请仵作验尸为好。”

徐闻雒适时命人递上腰牌,谁料郗曜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牵着文慎的衣袖走到棺椁旁边,让近侍推开棺盖。那一瞬间,郗曜侧目不忍看,眸中甚至泛起水光,文慎半转过身,眼神示意徐闻雒带仵作过来。

徐闻雒心中有疑,目光在文慎和郗曜身上逡巡两圈,带着仵作上前。

昨夜雨势太大,郗遠道房中的下人都被药迷晕过去,导致郗远道的尸身在后院兰池中泡了一晚上,手足膨大如鼓,面部浮肿难辨原貌,须发间缠满兰池水藻。背部及下肢出现暗紫红色尸斑,按压不褪色,颈部有割伤,虽经水泡,仍可见一道细平直切口,边缘整齐。

“郗老手中抓着东西。”仵作抬头,请示文慎,“请允许下官验明证物。”

“验。”文慎轻拍郗曜的背,安抚道,“仵作办案正当程序,还望世子体谅。”

郗曜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在脸上映出一片翳色,显得他整个人格外湿冷阴郁,许是在西南边陲呆得太久了,连声音都渗透着潮湿的寒凉:“我知道的,我只是有些难过。”

徐闻雒看向他,这一刻,好像也没觉得这个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有多么讨人厌,他竟然像个小孩儿一样靠在文慎怀里,周身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焦灼和依赖,文慎平时那样不近人情的一个冷美人,居然也默许了郗曜这般的靠近。

好一派兄友弟恭的场面,要是文慎的目光没有一直放在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上就好了,他一定把这事儿告诉虞望,让他知道自家爱妻在外面有别的男人了,还是和虞府最不对付的郗家人。

可眼下郗曜那么信任他、依赖他,他却冷眼俯视着棺中郗远道的尸体,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总觉得不似活人。

徐闻雒本来就怕文慎这种人,被虞望天天忽悠着,这些日子对他稍有改观,今日不得不有所接触,发现这人还是原先那样,令人捉摸不透。当年虞望离开京城,文慎不顾流言蜚语,当晚就搬出了虞府,自立门户,当时住在一条府巷的人都偷偷议论他白眼狼没心肝,那年文慎还未考取功名,在京城中什么也不是,日子也过得节俭,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一日穿着单衣芒鞋去买菜,竟有百姓用菜叶砸他,骂他狼心狗肺。

那时徐闻雒刚任大理寺少卿,听说了这件事,或许是想着应该帮衬一下兄弟的好友,便带着好酒好菜去他家里慰问。府中没有侍卫,也就没有通报的人,他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应,无奈发挥了一下小时候跟着虞望偷鸡摸狗的本领,翻进去察看人是不是出事了。

宅子很大,文慎是有家财的,所以府邸选得不差,只是这个人总是疏于照顾自己,宅子里大多是空房,唯有一间臥室,一间书房有放置物件。徐闻雒狗鼻子灵,闻到书房有异味,最先就进到书房里,找了一圈,最后才在漆黑一片的角落里找到了文慎,大夏第一富商江南文氏的嫡次子,居然蜷缩在书堆里,抱着一坛不知道哪儿买来的劣酒,流着泪醉倒了过去。徐闻雒点燃灯盏上歪扭的烛火,将他扶起来,背到臥室去,一开卧室门,发现地上、床上、墙上全部都是凌乱的、密密麻麻的信纸,到处撒着,就像纸钱一样,看着十分瘆人。

徐闻雒无心窥探文慎的私事,也不想在这灵堂一样的卧房久待,便搁下食盒离开了。

第二天,那食盒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徐府,并附有文慎的亲笔字条,具体如何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反正是一些狗听了都嫌的话,自那以后,徐闻雒再也没暗中照顾过文慎了。

当然,文慎三元及第后,即使在京中独自生活,也再不需要谁的照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