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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阳光正好的晴天除了适合晒太阳,同样适合扫除、搬家。

信国公府上下正忙着给严大公子搬院子,从北边的望寿轩,搬至灶房对过的梧桐苑。

透过灶房窗子,看下人们流水似的往苑里搬东西,厨娘许氏疑惑道:“奇了怪,梧桐苑地方小,又靠近灶房吵闹得很,咋看也比不上大公子原先的望寿轩,怎么往这儿搬?”

一旁帮厨的丫头甩甩手上水珠子,笑道:“就是因为离灶房近,才特地搬过来呢!”

“诶?这是什么道理?”厨娘问。

“夫人前两天从云台山请来一位道长,道长说大公子命里缺火,要住在朝南的地方才能旺阳气,离灶房近能沾烟火气,也对大公子身体有益。”

说着帮厨丫头扬起下巴,示意她往窗外看,“喏,看见没,往屋里搬的物件儿,一水儿的紫色、红色。”

她是家生子,她娘在夫人屋里当差,这些都是听她娘说的。自从大公子病重,一向不信鬼神的夫人倏地转了性,隔三岔五一得空便往寺庙、道观里跑,四处捐香火,也不拘是哪家,只要听说哪出灵验,她都去拜。

“哦唷,还真是,红木衣橱、红瓷瓶儿,其实梧桐苑这个名儿,我感觉也挺好,都说凤栖梧桐,凤凰也是属火的呢!”许氏目送两个小厮抬着一扇红木屏风走进苑门,感慨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哦。”她也是有儿有女的人。

“哼,平日里不信,这会子开始抱佛脚,佛祖三清一起拜,也不知到底是在求哪家保佑!求神呐,心诚才灵呢!”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说话的人是春晖院的丫鬟玉娥,她肘间挎着个雕花食盒跨进灶房,看样子是过来取面点的。

帮厨丫头她娘是夫人的人,她自然也算夫人处的,一心盼着大公子早日康复,听到玉娥的话,她当即把正在洗的小白菜一把丢进水里,想和玉娥争辩两句,而许氏则一把拉住她,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别冲动。

当年夫人早产,是被府中姨娘下毒所害,大公子在胎内受损,夫人也因此损了身子,不能再生育。春晖院的春姨娘平日里最受宠,且二公子旭哥儿便是她所出,如果大公子没了,爵位自然就会落到二公子头上,所以若说有谁不希望大公子好起来,那必定是春晖院的人。

灶房里,白案师傅给玉娥装好芝麻糕,她提起食盒扭身跨出灶房。等她走远了,帮厨丫头才冲着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丢白菜时水溅了小丫头满身,许氏掏出一块干麻布帮她擦水,边小声安慰道:“这会儿才不跟她置气呢,夫人就在对面苑里,到时候吵吵起来这些话让夫人听去,岂不触霉头?”

小丫头恨恨咬牙:“她就是掐准了这个才敢胡说,要放以前,她怎么敢!若被夫人知道了,准撕烂她的嘴!”

“你且让她们得意一阵儿,大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小丫头想起前不久送膳时,看见的大公子瘦弱青白的脸,皱着脸低叹一声:“但愿吧……”

梧桐苑里。

国公夫人沈澜筝正在指挥下人摆东西,她点着一组红木角柜,道:“这个放床西角,好方便臣哥儿喝水。”然后又指着一对儿龟背纹瓷瓶,道,“这个放南边,对,就放镜前吧。”

贴身丫鬟给她端来一盏茶:“夫人,您歇歇吧。”

“没事。”沈澜筝接过茶水随便喝了一口,随后亲自走上前给儿子铺床,用手挨个去试新枕头,太软的不行,太硬的也不行。

丫鬟见状只好放下茶盏,跟上去给主子打下手。早春阳光从窗子透进来,正好照在床前,她整理被褥时轻轻一偏头,就能瞧见夫人眼下的乌青。

自从接到涂州的消息,夫人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有时候即使睡了,也会在梦中惊醒。

年前大雪封路,公府里的人赶到涂州时已临近春节,花了好几天才打听出来,说万济霖大夫的夫人十几年前意外身故,万大夫不愿留在涂州睹物伤怀,便带着女儿离开涂州,沿着京道去了青州。

公府一行人又连夜往青州赶,经过一番寻找,却得到万大夫已于几年前去世的消息。

那天听到这个消息,夫人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在细细发抖,好在后来下人又继续报说,他们打听到万大夫有一独女,她曾跟随其父学医,或许万大夫的针法她也会。

于是夫人又交代他们速速去打听其女儿的下落,有消息了尽快回禀。

虽是祈盼万家女儿能得他爹真传,但夫人依然肉眼可见的开始不安,做什么都亲力亲为,仿佛生怕自己闲下来东想西想。

目光扫过满室火红,她在心里不禁默念一句:福生无量天尊,您就怜悯怜悯我家夫人公子吧!-

楚钰芙给蒋老夫人拔完针,又给侯夫人写好药方,方才离开侯府。马车回府时经过河坊街的祥润斋,一股烤杏仁的甜香被春风裹着,从半敞的马车窗里飘进来。

“好香!”主仆二人同时道。

“姑娘想不想吃!”蓝珠笑嘻嘻问道。

楚钰芙大力点头:“要杏仁酥,若是出了什么新点心,你也一样包两块回去尝尝。”

“好嘞。”蓝珠叫停马车,轻巧跳下去往祥润斋走去。

临近午时正是饭点,点心铺子里没什么人,蓝珠走进去要了半斤杏仁酥,然后指着新出的牛乳豆沙糕、红豆酥,让伙计各包了两块。

提着油纸包走出门,她忽然想起上次来时看到的李妈妈,便下意识往旁边的豆腐坊瞥去,这次没再看见李妈妈,只见里面坐着一个二十来岁抱着孩子的女人。

这个女人她以前见过,是豆腐坊的老板娘。

她眯起眼细看,越看越惊讶——也不是头回见了,怎么她这回越看越觉得,老板娘的鼻子和眼睛,这么像李妈妈!想到这儿她干脆脚下一转,走进豆腐坊。

老板娘见有人进来了,忙抱着孩子站起来,招呼道:“娘子买豆腐?”

蓝珠低头看看豆腐,又看看她。

女人很瘦,一双眼睛在突出的颧骨衬托下,显得格外大。白面庞发灰,灰衣裳倒洗得发了白,年纪轻轻鬓角就有了几根银丝。蓝珠轻声问道:“李容声是你什么人?”

老板娘闻言抱孩子的手一紧,警惕地后退了一步,看着她半晌没吭声。

蓝珠见状,心里便明白了八分。

“给我来一块。”她伸手点点面前的豆腐干,然后嘟囔道。

“你不用怕,当时在楚府里,数我和她关系最好,当年她被一卷草席子裹了抬出府,也数我最伤心哭的最大声!上次经过这里我就瞧见她了,我打一入府就跟在她身边,除了二姑娘和万姨娘,我就跟她最好了!”

“病好了也不晓得偷偷知会一声,我还能卖了她不成!你告诉她一声,我叫蓝珠,下次见到我别躲了,我不害人!”

说完她扁扁嘴,‘啪’地往桌上拍了五枚铜板。

老板娘咬咬唇,把孩子放到脚边竹椅上,麻利地用油纸包好豆腐递给她,然后低垂着眼皮,推回一枚铜板,轻轻说:“豆腐干四文。”

蓝珠把那一文钱揣回荷包,拎着豆腐钻回马车里。

楚钰芙见她拎了两个纸包回来,好奇道:“怎么买了这么多?”

蓝珠拎起小纸包:“这是豆腐,我刚刚还去了豆腐坊。”说完她瞥了一眼前头车夫的方向,凑近了悄声道,“我去豆腐坊想试试能不能见到李妈妈。”

“那你见到了?”楚钰芙问。

“没有。”蓝珠摇头,“但是我仔细瞧着,感觉坊里那老板娘跟李妈妈长得极像,估计是亲戚,我让她转告李妈妈了,以后别躲着我,我肯定不害她,见着了说说话也是好的,其实我挺想她的。”

“嗯。”楚钰芙点点头,道,“等以后再见了,你问问她为何不愿回来府上做活了?我还真挺好奇。”

就算她不说,蓝珠也同样想问,于是点头应道:“好。”

两人回到竹玉院的时辰掐算得刚刚好,饭菜刚上桌,正冒着热气。一道糟羊蹄,一道五味鸡,一道辣萝卜,还有一道丰糖糕,一顿饭吃完,没留下塞点心的缝儿。

云穗拎起两个油纸包,笑着道“那点心我先收下来,等姑娘午睡起来后配茶吃!豆腐等晚上我去管灶房要把鲜青菜,做青菜炒豆干。”

深冬、初春吃菜,除了窖存的大白菜,多是干菜、腌菜。乡下庄子里建有温室,里面盆栽了反季的叶儿菜,每半旬都来京送一趟,只是物以稀为贵,这种洞子货大多数都供给了祖母院和主院,竹玉院能分到的可不多。

银索便问道:“灶房能给吗?”

云穗笑道:“能,怎么不能?现在咱们姑娘面儿大着呢!”二姑娘人美心善,下人们都喜欢她,再加上在长辈处二姑娘现在也得*脸,更吃得开些,去灶房要一把青菜,她都用不着张第二遍嘴。

楚钰芙笑着听他俩讲话,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动消食。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桌案边。桌上摊放着两本书,一本是万祖父的手札,另一本是她写了一小半的《军医指南》。

【作者有话说】

[鸽子]本咕咕驾到!争取不做咕咕,明天更,后天还更!

第42章

确定要和裴越定亲后,这本指南她便没再写过。

和李家订婚时,她知道这婚肯定结不成,就没在女红上费心思,头几天还意思意思绣绣红盖头,后来干脆就搁置一旁,专心看医书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她是真要出嫁了,于是把绣活儿又捡了起来,每天除了看书,便是绣盖头、荷包还有嫁衣,隔十天去一次侯府给蒋老太太扎针,隔五天去慈寿堂陪陪祖母。说闲吧,要做的事确实多,说忙吧,最近日子过得还算消停,不累心。

想起上午在侯府听到的话,楚钰芙伸手拿起那半本《军医指南》,若有所思地拨弄起扉页。

打自己穿来起,已经有许多剧情受她影响有所改变,有些是她有意的,有些是她无意的。按原本的章程,裴越这一仗会打得很漂亮,直接让他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将领,一举跃入大朝会,但万一呢?蝶翼效应她还是懂的。

说实话,她这人挺倒霉的。

父母走得早,七岁时爷爷奶奶也走了,从此辗转于各个亲戚家混口饭吃。大学毕业后努力学习,考进社区医院慢慢赚钱,刚还清助学贷款正准备开始美好新生活,结果就被车撞死了。

要是真能眼一闭腿一蹬,也算好的,反正她活着的时候每天忙着兼职糊口,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牵挂,干脆一死了之。可谁知道,死都死不安生,眼一睁穿书了,又得接着奋斗……

所以,她这会儿还真有些担心,自己能顺顺利利嫁出楚家吗?别到时候没等大婚,裴越就在战场出了什么意外。

想到这儿,她抬手招来银索:“银索,去取点水来,我要磨墨。”

银索答应一声,拿起案上滴壶去耳房里灌满水,滴在砚台上,用墨条轻轻磨。楚钰芙坐到椅上,执笔蘸墨写起来:三七、冰片、乳香、没药、儿茶、龙骨、煅石膏、川芎、丹参、麝香……

干想不如做点什么,他们已经过了明路,是换过草帖的未婚夫妻,自己可以做些药送给他,一可以给他保命用,二可以刷些好感,以显她温柔体贴不是?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肌止血的金疮药是必备药品之一,用来急救的复方丹参滴丸,也做一瓶。

最后她思考片刻,在末尾添上了‘洋金花’三个字。

洋金花,又称醉心花、闹羊花、曼陀罗花。《本草纲目》中记载其可用来制作‘蒙汗药’和‘麻沸散’,楚钰芙想要提取其中的东莨菪碱,制作粉末状效力更强麻醉药。

受伤后伤口疼痛将妨碍行动,甚至影响思考判断能力,如果这时候有局部麻醉药,那可真的会救大命,至少她这样想。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吹干墨迹把纸交给银索,道:“你一会儿按这个药方抓些药来,每种一两,三七和冰片要二两。其中这个洋金花可能不好买,你多跑几家店看看。”

“是。”银索双手接过纸,折好放进怀里。

等她午睡醒后,银索的药也买回来了,她趿着鞋子走下床,一手杏仁酥,另一手翻看买回来的药材成色,准备明天就着手制药,早做好早安心。

至于做好以后,找什么理由送过去她还没想好,但总之,先做再说!

忙碌的日子过得格外快,待楚钰芙的药做好,河岸草坪染上新绿,杨树也抽条了,枝丫上钻出嫩芽儿。

二月下旬,边关上的消息如新燕一般钻入皇宫,关于突厥在灵州作乱,侵扰百姓杀人夺财的折子,雪片似的淹没皇帝案头。与此同时,南边渝州也爆发动乱,前朝余孽趁乱起义,消息传进京时小半个渝州已经乱成一锅粥。

皇帝震怒,急火攻心险些昏倒在金銮殿上。

随即命令大皇子江景言带兵北上剿灭突厥,命令明宣侯世子赵淳衡带兵南下平叛。

立即点兵,五日后出发。

这道命令一出,打乱了裴家黄夫人的计划。

她原本想着二月末同楚家交换细帖,将婚期定在六月——照裴尚书所说,春节前六部盘点,户部上报赈灾后国库不盈,陛下便决定暂且忍忍,等下半年各省交上税后再出兵。

六月大婚,小夫妻努努力、抓紧调理,争取在出征前怀上孩子,便刚刚好。

岂料渝州叛乱,陛下一忍再忍,忍无可忍,竟要提前开战!

这婚,看样子只能等裴越回来再结了。

眼瞅侄儿要上战场了,黄氏心慌意乱,知道消息的当天便直奔玉贞观,求了一枚平安符,回程的马车里,她叮嘱贴身丫鬟:“回府以后你去提醒越哥儿,明天的马球赛让他务必要来,我可特意请了楚家夫人和姑娘!”

细帖是来不及下了,但他好歹得和楚二姑娘见见面、说说话!别到时候从外面回来,都不记得自己未来夫人长什么样儿!

能有点儿牵挂,总归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

挠头,今天更晚了,还少,想了好久才写好(抱头鼠窜),下章芙芙就又要和将军见面了,要好好写!

ps碎碎念一点题外话。

这两天突然多了许多读者,好开心[竖耳兔头]涨了几十个收藏,如果这样的话到300个收藏的时候就可以入v赚一点点小钱了!其实前段时间的烦恼就是贫穷……俺被裁员后开始全职写小说,想看看能不能吃口文字饭,可是扑街的厉害(为这本书做了很多准备,但我太菜了……),当时是很心灰意冷的啦,存款少少,打开Boss发现今年就业环境又好差,叹气。但哪怕这样我还是没有水文,虽然更得慢,但是写的很认真!(骄傲脸)。屏幕后面码字的我,也和大家一样是为生活奔波的社畜普通人……希望大家在这个难熬的经济寒冬里都挺住,越过越好。写了三本书,第一次发这么长的作话,是因为深夜有感?[鸽子]好了,就到这里了!拜托看到这里的朋友,千万不要留言说加油抱抱之类的,这样看起来我很弱鸡一样,没事我会站起来走过低谷!默默划走就好~~~爱你们!

第43章

二月二十七日清早,阳光染黄半段墙头,鸟鸣声里,楚家后院儿活泛起来。

黄夫人的马球赛今日在京郊举行,七天前她送来邀帖,请楚家姑娘们一同来玩,所以一大早就连白姨娘的小院都忙了起来。

竹玉院里,蓝珠已经给楚钰芙盘了个利落的高髻,正准备往上簪钗。

“这个就行。”楚钰芙从首饰匣子里拿起一支简单的梨花银簪。

“诶。”蓝珠接过,稳稳簪在鬓发之上,转身从屏风上取下熨烫好的衣裳,服侍她一件件穿好。

前阵子蒋老夫人送的豆绿色缎子楚钰芙裁下一半,给祖母做了两对护膝、两个药枕。剩下一半给自己做了件半臂,今日不冷不热,把它拿出来穿正合适。

精心装扮好后,她打开抽匣,从里面拿出三个小药瓶,亲自装进荷包里,然后系在腰间姗姗往外走去。

屋外晨风微凉,但阳光却晒得人暖洋洋,并不觉得冷。楚钰芙慢悠悠往外走,即将走到二门处时,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唤:“二姐姐!”

她回身望去,只见楚铃兰正提着裙角小碎步跑来,盘成环状的发髻在头顶一颤一颤地,簪在上面的绢花也颤巍巍,她笑道:“你慢些跑。”等楚铃兰跑到近处停下来,跟她肩并肩往外走。

二门外,车马早已备齐,吴氏照例与楚大姑娘同乘,两人在车外问安后,一同上了第二辆。

从楚家到马球赛场,驱车过去要大半个时辰,车轮碾在石板路上,震的轿厢发颤,楚钰芙靠在厢壁上,不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四妹妹唤醒,睁眼便发现已经到地方了。

这里是一片被树林环抱的开阔平地,平地两端各设有一个马球门,一看便知是赛场。在赛场东侧围有一大片纱帐,纱帐下用竹屏风隔成一个个小空间。

吴氏带着她们寻了个空席位坐下,立刻便有侍女奉上茶水。

陆家作为侯府亲家、楚家近亲,自然也在邀请名单之列,她们坐下不久,陆嘉安便摸了过来,向吴氏问安后邀楚钰芙出去玩,恰逢有相熟的夫人找吴氏叙话,吴氏简单叮嘱两句后便把人放了出去。

眼见帐子里只剩一个贯不爱搭理自己的大姐,楚铃兰赶忙说自己也想找去找表姐。吴氏更懒得管她,挥挥手示意她去。

纱帐外也设有露天桌椅,楚铃兰追去时二位姐姐已经寻了个角落,坐下来喝茶聊天了。

桌上茶壶里装的不是茶,而是最近时兴起来的‘姜蜜饮’,用生姜榨汁兑上蜂蜜煮开,喝起来又辣又甜,楚钰芙抬手给小妹倒了一杯,然后示意陆嘉安继续刚才的话题。

“你知道他这次为什么非要上前线吗?”陆嘉安一脸神秘,不等她回答,就压低声自答道,“因为他和突厥人有血海深仇!突厥人杀了他爹!还不是一般的杀!”

“奴刺部的首领骗他爹说想和谈,结果却设下埋伏,砍下他爹的头挂在大营外三天三夜,最后连尸骨都没给留,一把火全烧了!这帮畜生……”

楚钰芙轻抽一口气,小声问道:“这些都是赵世子跟你说的?”

“我问的,我想你都要和他成婚了,总不好什么都不知道。”陆嘉安道。

话音落地,两人都沉默了。

说到战场上的事,陆嘉安就想到再过几天赵大哥也要南下平叛,不免担心。楚钰芙则在感慨,怪不得裴越看起来冷冰冰,不苟言笑,背负这样的深仇,谁还能开心得起来?

随着日头升高,马球会上的人越来越多,约莫一炷香后,两队身着绿、红二色的人骑马入场,赛场内一男子高声介绍,这是京内两支有名的球队,专门被请来打一场表演赛。

锣鼓声响,两队人纵马奔腾,手持球杆击球奔走,引得看台纱帐里传出阵阵叫好声。

从前吴氏只带亲女儿出来交际,楚钰芙和楚铃兰还从未见过马球比赛,自然看得目不转睛,而陆嘉安从前常玩,进京后便没机会碰,此时见别人打得起劲,自己也有些手痒,道:“等下表演赛过后,咱们一起打?”

楚铃兰眼神亮晶晶:“好啊!表姐教我!”

楚钰芙也想试试骑马,可还没等她开口,便见吴氏身边的丫鬟走了过来,道:“二姑娘,夫人找您。”只能无奈起身,随对方往帐子里走。

走近帐子,丫鬟打开纱帘,楚钰芙微微低头迈步进去,再一抬头,却是愣住了。

只见裴家主母黄夫人正同吴氏坐在一起,而刚刚讨论的主角,自己的未婚夫裴越,也正坐在黄夫人身侧,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转向她。

她很快回过神,微微施礼:“母亲,黄夫人、裴公子。”

裴越眸光微敛,点头示意,黄夫人则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仔仔细细端详一番后,笑道:“这丫头皮肤白,穿豆绿正合宜,瞧瞧这小脸儿,嫩的都快掐出水了!”

楚钰芙上身着白色窄袖内搭,外套豆绿半臂,下身着白色竹纹裙。就如黄夫人所说,一袭清新的豆绿色,衬她白如水葱,比枝头新发的绿芽更鲜嫩。

吴氏抬手捏着帕子,笑应道:“是,我们二丫头文静,平日里不爱出屋,便养得白净些。”

坐在吴氏身侧的楚大姑娘,掀起眼皮扫了楚钰芙一眼,默默低头,抬手抿了口茶。

黄夫人拉起楚钰芙的手,拍拍:“可会骑马?”

楚钰芙微微低头,发丝划过耳畔:“不大会。”

黄夫人笑得更开心,握着她的手,嗓音格外温和:“今日正好有机会,不妨学学,我这侄儿文墨尚算一般,可一身骑马射箭的功夫,满京城里都找不出几个比他更好的。”

吴氏见黄夫人对二丫头满意,心里高兴,当即替她应下来:“去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去玩玩罢,好好和裴公子学学。”

楚钰芙抬眼看向裴越,只见对方也正在看她,那目光沉静,带着无形的重量,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她压下那丝异样,望着那双乌黑深邃的眸子微微一笑,抬手将发丝勾向耳后,柔声道:“好。”

初闻裴越二字时,她是另一个世界的小医生,他是书中的大将军,他们分在两个世界,就像两条永不会交叉的平行线。

再闻裴越,她已是楚家庶出二姑娘,而对方则即将成为自己的夫君,荒谬又神奇。

此刻,他真实的体温和气息,正隔着几步的距离隐隐传来。

男人身材高大,步子也迈得很大,玄色衣料跟随步伐勾勒出宽阔结实的肩背。楚钰芙跟在他身后走出帐子,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背影上,又很快垂下眼,落在面前绣有银色暗纹的靴履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西边马厩走去。

远离帐子后,楚钰芙深吸了一口微凉清新的空气,放慢步子轻声道:“公子后日便要走了。”

裴越脚步一顿,靴底在草叶上碾出轻微响声。他没有立刻回头,而是侧过身,等她走到几乎与自己并肩的位置,复才抬步,淡淡嗯了一声。

楚钰芙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犹如凛冽的雪后松林般的气息,她定了定神,伸手解下腰间荷包,递了过去。

“这是我做的药,公子可以留在身上以防万一,黄色瓶子里是金疮药,绿色瓶子里是救心丸,白色的麻醉散。自己做得用料放心,药效也更好些,尤其是那瓶麻醉散,敷在伤口上,可以快速止痛,麻痹伤口。”

一阵风来,吹动男人额前几缕碎发,黑发扫过睫毛,又拂过他英挺的鼻梁,最终落在他紧抿的唇线旁。

看着这张俊美却笼着寒霜的脸,再想到男人背负的血海深仇,和书中如流星般短暂陨落的结局,美强惨三个大字在她心里一闪而过。

望过去的眼神便不自觉带上一丝柔软、怜悯:“还请公子多多保重。”

少女眼眸中的怜悯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裴越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试图分析出对方的怜悯从何而来,不过这并不难猜。他的事赵淳衡知道,而眼前这位,是赵淳衡未婚妻的表妹。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还是头一次被小姑娘怜悯。接过荷包,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扯扯嘴角:“多谢。”

接着楚钰芙听到一声极淡的笑:“但也不必担心,裴某的命硬得很。”说完对方便迈开腿,大步流星地往马厩走去。

楚钰芙向来自诩擅长与人相处,却也感觉有些摸不透面前这个男人,他在笑什么?得到自己赠药不应该备受感动吗……她抿抿唇,放弃再说点什么的想法,径直跟在他身后往马厩走去。

马厩里的马已经不多了。

要么正在赛场上比赛,要么就已经被人提前预订好。好在初学骑马不必要多好的马,男人走过一圈后,很快选定一匹红棕色矮脚母马,从马厩中牵了出来。

看到迎面走来的小马,楚钰芙有些兴奋,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马头,小马温和地伸脖蹭蹭她的手,她有些兴奋地看向男人:“它好乖!”

阳光下,少女弯成月牙状的眼眸仿佛含着一泓春水,裴越眼眸微闪,牵着马往赛场边缘走,嗓音平淡:“永远不要站在马的正后方,要从侧前方接近,让它看到你。”

在看到楚钰芙点头后,伸手把缰绳递给她:“先尝试牵马。”

她听话接过。

第一次牵马走她走得很慢,等走到赛场边缘时,发现表演赛已经结束了,许多公子姑娘正牵着马,准备亲自上场,但她看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陆表姐和三妹妹。

她收回目光,松开缰绳。

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人在大吼,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拳头大的黑影正直奔她面门而来!紧接着她感觉手腕一紧,随即跌进一个宽厚温热的怀抱里,被淡淡雪松味的怀抱稳稳搂住。

与此同时,身畔嘭的一声重物落地声,小母马被惊出一声嘶鸣。

楚钰芙心脏怦怦狂跳,耳朵里也发出阵阵嗡鸣。

“没事吧?”男人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抬起头,睁开眼,惊魂未定地摇摇头,逆光里裴越的脸模糊不清,周身被镀上一层金边。

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温度,甚至相同的气味……

一下唤起一个月前的记忆,让她当场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感觉被朋友们狠狠溺爱了QAQ!大家的评论都看到了,谢谢营养液、雷和手榴弹!!

第44章

“没、没事,多谢。”楚钰芙声音带着微颤,双手撑着他的胸膛站稳。

几缕青丝挣脱发簪散落在纤细颈侧,被阳光染成浅金色,非但不显狼狈,反而衬得她脸上那抹未来及褪去的惊惶,楚楚动人。

就在这时,一个蓝衣少年策马疾驰而来,几乎是滚落马鞍,气喘吁吁跑到近前,满脸惶恐:“实在对不住!对不住!刚刚试新杆,手上没个轻重!姑娘可有哪里伤着了?”

肇事者的态度够好,楚钰芙被吓出来的郁气消了大半,捂住依旧怦怦跳动的心口,摇摇头:“无事,只是有些腿软罢了。”

少年目光扫过她眉眼,落在因惊吓而失去血色的唇瓣上,喉结滚了滚,耳根处悄然漫上一层薄红,声音也放得更软,再次开口:“惊着姑娘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帐子就在前面,不如去歇息片刻,我着人请大夫来……”

楚钰芙刚想说不必,一截包裹在玄色衣袖下的结实小臂,便毫无预兆地横亘在了她和少年之间,她微微一怔,抬眸望去。

裴越正垂眼看着她,那双乌沉沉的眼眸深不见底,嗓音冷冽:“不是腿软?”

楚钰芙眨眨眼,指尖缓缓搭上男人手臂。裴越没再看她,稳稳托着她往帐子处走,只是比起来时步伐明显慢下许多。

他高大挺拔的身躯替她挡住了侧面的阳光,也隔绝了少年的目光。而被晾在一旁的小母马,则被跟在远处刚刚赶来的小厮牵住,送回马厩。

人是好端端出去的,才一会儿工夫,就被白着脸扶回来了。

黄夫人吓了一跳,眼神直往侄儿身上瞟,待听说是差点被马球砸到受了惊,再三确认楚钰芙人没事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又忍不住瞪了裴越一眼,怪他怎么把人照顾成这样。

吴氏当着黄夫人的面,自然也是满脸关切,拉着楚钰芙的手好一番询问,最后才堆起满脸慈爱的笑容,直说人没事就好。

一直对马球兴致缺缺的楚锦荷见状,直接道:“母亲,妹妹受了这样大的惊吓,脸色都白了,不如我们先行回府,让妹妹好好歇息?”

吴氏心里盘算着,今日让两个小辈相处的目的已然达到,眼下二丫头受了惊,硬留下也无用了,反而显得她这个嫡母不体贴,干脆顺势应下,吩咐人去寻楚铃兰,又向黄夫人赔罪告辞。

片刻后,一行人走出帐子,马车已在外面等候。

临上马车前,楚钰芙脚步微顿,转过身回望帐前的男人,唇角绽开一丝笑,嗓音清越而真诚:“裴公子,预祝凯旋。”

车夫扬鞭,马车打道回府。

楚铃兰方才和陆嘉安刚在马厩选好马,还没来得及骑上去,就被吴氏派人寻了回来,在马车上得知事情经过后,小脸肉眼可见的落寞下来,嘟囔道:“那人可真讨厌,怎么打的这么没准头!要不是裴公子出手及时,真不知道会怎样!”

说完她撩开一侧车窗帘,下巴搁在窗棂上,望着渐渐远去的马球场,有些伤怀:“哎,我都还没骑上马!也不知道下次再出来玩,要等到何时。”

楚钰芙抚抚她的额发,宽慰道:“总有机会的。”

楚铃兰默默摇头,放下帘子不再说话。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停歇,楚家的青瓦粉墙映入眼帘。甫一踏入竹玉院门,蓝珠便拉着楚钰芙往屋里走,扬声吩咐屋里人烧水。

“快烧些洗澡水来,在水里加些石菖蒲!狠狠泡一泡,去去这晦气!”

姑娘出事时,她和裴公子的小厮正远远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那颗球冲姑娘呼啸而去,若非裴公子出手及时,姑娘都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好端端站在这儿!

想起来她都后怕!若是姑娘没了,她也活不了!

“诶,我昨日刚洗过!”楚钰芙试图挣扎,却拗不过蓝珠,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烧好水,又一盆盆往屋内屏风后的木桶中倒去。

不多时屋内水汽氤氲,屋里飘荡起石菖蒲特有的微辛气息。

楚钰芙踩着木踏板走进桶里,缓缓将整个身子浸入水中。不得不说热水漫过肩颈的瞬间,确实抚慰了略有些紧绷的神经。

“姑娘,您泡着,我给您按按,要是水凉了你就告诉我,我叫人来添水。”蓝珠伸出手沿着她颈侧和肩胛,稍稍用力揉捏起来。

楚钰芙半闭着眼,头枕在桶壁上,凝视着漂浮在半空中的白雾,轻轻吐出一口气,思绪飘飞。

真没想到,元宵节那晚救他的人竟是裴越。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那晚的意外她没有同任何人说起,后来她也细细想过救自己的人会是谁,却怎么也猜不到。

毕竟她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

只知道是一个男人,一个身量颇高,身上带有淡淡松木香味的健壮男人。

因为泪水糊了眼,加之那时过于混乱,光线十分晦暗,她实在不能了解更多,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多大年纪。

最终只能推测对方是一个好心人,或许是一个见她生得好看,不忍心看美人挤死在人堆里的好心人?

但如果这个人是裴越,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元宵节时,她已从父亲那处得知要与裴越相看,想必裴越亦是如此,而裴越曾见过自己,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便出手相救了。

为了避嫌,最后快速闪身离开。

想起不久前马球场上那一抱,和回去时对方刻意放慢的步伐,楚钰芙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没想到表面冷冰冰的裴大将军,其实也是个温柔的人呢。

确实,细细想来若非温柔体贴之人,又怎会在这个时代说出女子不易这句话?

泡澡十分解乏,被热水熏烫过后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下午看了会儿闲书,又绣了半张喜帕,用过晚膳后再也撑不住,倒头睡去,直睡到第二日天色大亮。

每日问安是雷打不动的惯例,清早云熙堂内熏香袅袅,吴氏手端一盏热茶坐在上首训话,楚钰芙坐在下首垂眸敛目,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做出恭顺聆听的模样埋头出神。

上学的时候不用起这么早,且还上五休二,工作时也一样,虽然辛苦,但总有休息的时候。一朝穿到古代,日日天刚亮就要起床梳妆,顶着晨露来听训,日日如此,真心烦。

她微微抬头,目光掠过吴氏身后略带疲色的丫鬟身上。

她这个做小姐的都这样,下面的丫鬟就更苦,一个月只能休息一日。这样熬着,一点也不利于身心健康,自己回头可以在院里定个章程,让大家轮流晚起。其实晨起打扫也不必非得赶那么早,如今竹玉院人多了,轮流做活也够用了。

“好了,那就这样吧。”吴氏声音终于落下,如赦令一般,“都去用膳吧。”

楚钰芙心神归位,动作流畅地站起身,朝吴氏的方向福了一礼:“是。”

她刚直起身,还未及转身,一道身影便携着香风,利落地从她身侧越过。

是楚锦荷。

对方目不斜视,带着丫鬟走过,翻飞的裙角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不过几息,人已跨过门槛,留下一个挺直冷淡的背影。

从那次雨夜后,楚锦荷就不大爱理她了,以前二人关系尚算过得去,见了面也能亲亲热热叫一句姐姐妹妹,如今若非必要,两人连眼神都吝于触碰,各自当对方是空气。

楚锦荷不理她,楚钰芙也乐得清净,收回眼神不疾不徐往外走。

待走出堂屋,落后一步的楚铃兰走上前,道:“二姐姐今日可有空?我想请你给我阿娘瞧瞧,她近来身子不太好。”

云熙堂花圃里,黄澄澄的迎春花开了好几簇,楚钰芙伸手摘了两朵,转手笑呵呵簪在四妹妹头顶,道:“行呀,现在去行不行?刚好也顺路。”

“怎么不行?”楚铃兰笑着去挽她,边往外走边说道。

“姐姐你知道的,我阿娘皮肤有些发黄,其实据我阿娘说,她曾经不是这样的,十几年前她还很白呢,这些年来她足不出户,皮肤却愈黄。我先前还没注意,昨天和娘一同睡,她换衣裳时我才发现,阿娘不止脸色发黄,身上也黄的厉害。”

她叹口气:“所以我想让姐姐帮忙看看。”

楚钰芙听她这么说,略一思索,道:“听起来像是肝上的毛病。”

两人到时,白姨娘正在桌边等女儿回来一起用饭,看到楚钰芙时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捋捋肩头长发:“这妮子,我都说了没什么事,还劳烦你跑一趟……”

楚钰芙摆摆手,笑说也就几步路的事,不麻烦,随后让白姨娘伸出手,摸脉象。

果不其然,就是肝上的毛病,肝胆湿热。

丫鬟适时拿来纸笔,她大笔一挥,写了一副茵陈蒿汤加柴胡、金钱草、虎杖、郁金的方子。

拿着药方,白姨娘皱皱眉,有些为难地开口:“二姑娘,这么多种药材,贵吗?要吃多久才能好?”

楚钰芙用眼角余光扫过屋里有些陈旧的摆设,笑着道:“不贵,不是什么值钱的药材,只是得喝久一些。”

听她这样说,白姨娘微微放下心,唤丫鬟来添一副碗筷,邀楚钰芙用了早膳再走,姨娘相邀,再加上她也的确饿了,于是便留了下来。

饭桌上,楚铃兰同白姨娘说起自己昨日在马球会上的见闻,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白姨娘就这么听着,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小菜。

最后,她声音低下来:“也不知道嫡母什么时候还能再带我去一次。”

白姨娘笑容黯淡下去,勉强勾唇:“总有机会的。”

吃过饭,楚铃兰出门送二姐姐。

白姨娘坐在桌边,攥着帕子,幽幽叹了一口气:“兰儿跟着我也算糟了罪,若能托生在主母肚子里,该多好。”

跟了她十年的婆子听她这样说,忙道:“娘子这说的是什么话,切莫让姑娘听见!”

“再说了,生在主母那里当真就好吗?我也没见大姑娘有多快活!各人有各人的愁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的雷和灌溉!

第45章

三月春雨淅沥沥敲打屋檐,泥土腥味从半敞的窗子飘进屋内,蓝珠把手从暖烘烘的被子里探出来,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眼。

院子里窸窣洒扫声、说话声,隐约传来。

最近姑娘把院里丫鬟分成了两班,实行起什么‘轮流早起制’。

原本她们每天寅时过半就要起床干活,这下变成了两班人轮流早起,不用早起的那班当天能睡到辰时半。

她和银索一班,云穗和新来的两个丫鬟一班。

今日是云穗她们值早班,因此她便能美美睡到现在,别提有多幸福。能多睡这两个时辰,一整天下来精神头足了,没那么容易累,就连日子都过得有盼头了——总盼着晚起的这一天。

片刻后她,翻身下床穿好衣裳,捧起昨夜提前打好的凉水往脸上一泼,彻底醒了神。照着水盆利落梳好头发,绑上红绳,推门而出。

新来的丫鬟岑儿、盼儿一个正在廊下扫地,一个正在拿麻布擦窗棂。

蓝珠双手叉腰,活动着肩膀走上前,问:“屋里有什么缺,可都查好了?”

岑儿道:“蓝珠姐,我瞧姑娘篓子里的绣线快用完了。”

盼儿道:“昨儿姑娘说书掉页,想找浆糊黏上,我找了找咱屋里好像没有。”

蓝珠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脚步轻盈地走进小仓房,拿起篮子准备去趟库房,却听‘呜汪’一声,脚面一沉。

低头看去,半臂长的黄色小团子不知什么时候跑进屋来,一屁股坐到她鞋子上。

当初捡来的小奶狗迎风就涨,如今已有三斤重,仗着可爱天天在院里讨食吃,姑娘也宠它,只要是它能吃的,总给它留一口。

她笑着抬脚用脚尖推它:“去、一边儿玩儿去。”小家伙不情不愿地咬咬她裤脚,晃悠悠走开。

到了库房,等着取东西的间隙。

一个云熙堂的小丫鬟凑上来,乌溜溜的眼睛在蓝珠脸上打了个转,瞧着她透光的好脸色,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敢置信问道:“蓝珠姐姐,听说……你在二姑娘院里,当真可以睡到辰时半才起?”

蓝珠被问得一愣,随即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轻轻点头,嗓音轻快:“嗯。不过也不是日日如此,大家是隔一日轮着歇息。”

“真好哇!”小丫鬟脱口而出,眼中的艳羡藏都藏不住。

后宅这方天地,说大,兜兜转转不过*几重院落。说小呢,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那消息就像生了翅膀,总能钻进有心人耳朵里。

竹玉院二姑娘待下宽厚是出了名的。主子脾性温和,事儿也少,如今竟又弄出个什么‘轮流休息’的规矩,真是闻所未闻,羡煞旁人!

哎,早知道去到竹玉院是这般待遇,当初她就不该躲着,把好差事白白让云穗捡了去。

库房拿来两捆绣线一盒糨糊,蓝珠把东西放进竹篮,拎起来往外走,刚跨出库房院子没几步,忽然听得身后有人唤她,驻足回望,见叫她的人是看西角门的门房小厮:“蓝珠姐!角门外有人找!”

“是什么人?”蓝珠纳闷。

“一个女人!戴着遮雨的斗笠,长什么样我看不清,像是有急事的样子,天不亮就来了,这不等着雨小了我就来找你了!”

“行,知道了!”她步子一转,又往西角门走去。

站在角门屋檐下,她收起伞探出头,只见湿漉漉的巷子里靠墙站着一个女人,身形消瘦,身披棕色蓑衣,头戴斗笠。

她犹豫开口:“你是?”

女人缓缓抬头,斗笠上的雨珠子从帽檐滑落,摔到青石板上跌成碎沫,露出一张惨白消瘦的脸,向下凹陷的大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苍白干裂。

她抖抖唇,嘶声唤了一句:“珠儿啊。”

蓝珠手上的篮子啪就掉到了地上,她慌忙前后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捡起篮子关上大门,一个箭步窜出来,压低声喊道:“李妈妈!你!你怎么成这副样子了!”

李妈妈张口欲回答,蓝珠又抬起手,示意她先别说话,三步并作两步,拽她拐进一条小胡同,方才缓了口气,撑起伞罩在头顶,连珠炮似的发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是说了要你别躲我,可你也不能到这儿来呀!得亏今天下雨人少,要是被管事的瞧见,非拉你去衙门不可!”

许久不见蓝珠的语气还是这么亲昵,李妈妈悬了一早上的心终于落了地,湿凉粗糙的手拉住蓝珠,半躬着腰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泣不成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念着我的!”

她抬手抹抹眼,舔舔干涩的嘴唇,低声哀求:“珠儿,多的我也不说了,看在以前在竹玉院里的情分,帮妈妈一回,妈妈实在是没有办法,能借的我都借遍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等襄宝的病好了,我一定想办法还你,行不?”

她太着急,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蓝珠不禁问:“襄宝?你喘口气慢慢说。”

“襄宝是我外孙。”她深吸一口气,“从府里出来以后我就回了老家,前段时间孙子病了需要人照顾,我女儿便让我从老家过来帮她看豆腐铺。”

“可没想到,襄宝的病不好治,一个多月不见半点起色,后来终于找到个能治的大夫,吃药就快把我们一家子吃空了!我实在没有办法,这才想到你。”

“珠儿,你能不能借我些银子?十两,不,八两就行!”

蓝珠刚才看到她瘦成那副模样,以为是她病了,现下一听只是钱的问题,立即松了口气,爽快答应:“我当是什么呢,差点吓死我!”

“你就在这儿等我,千万别被人看见!”说罢,撑着伞匆匆回去取钱。

蓝珠是个念旧情的人,而能让她念旧情的人却不多,除了万姨娘、二姑娘,再就是李妈妈了。

她被人牙子卖进府时才六岁,那年李妈妈二十四岁,在外头有个十岁女儿。管事的把她分到竹玉院,让李妈妈教她做活儿,可六岁的小孩儿会什么?还没扫帚高。

李妈妈心善,看到她便想到自己的女儿,一点点教她,做错了事也不骂她,甚至还护着她。

真论起来,她得算是李妈妈带大的,所以她知道李妈妈没死,却没告诉她时,才那般生气。

如今李妈妈有难处,她怎么忍心不帮。

两炷香的工夫过后,角门再次打开,她拿着一个荷包拐进巷子,塞进李妈妈怀里。

“喏!你拿去先用着,不用着急还,左右我在府里吃喝都不花银子,一时也用不上。你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都瘦成什么样了……”

她咕哝一声,又道:“下次再有事你让女儿来,可别自己个儿跑来了!”

李妈妈抱着荷包,解开封口的绳子一看,傻眼了,里面一堆碎银块子,这哪是八两,十八两还差不多!

“你,你这丫头哪来这么多钱?”

“里头八两是我的,还有十两是姑娘给的。啊,你放心,早在上次在豆腐坊看到你,我就告诉姑娘了,姑娘还劝我呢,说你肯定有自己的难处,她不会告诉夫人的。”蓝珠道。

李妈妈眼眶一酸,又想流眼泪。

她一咬牙,系上荷包口袋,道:“珠儿,我想跟你说件事。”-

临近午时,细雨初歇,檐角几滴水珠嘀嗒、嘀嗒砸向阶前小水洼。

楚钰芙最喜欢闻雨后的青草香,见雨停了,推开窗子靠在软榻上看医书,边看还边从羊皮软袋里抽出银针,试着往自己手上扎。

哪怕她说针灸不疼,几个小丫鬟瞧着明晃晃的针尖还是怕得不敢看,手拉手跑到廊下做活去了。

当用眼角余光瞥见蓝珠回来时,她头也没抬,笑问道:“怎么去了这么久?”

蓝珠神不守舍地站在那儿,目光直直落在楚钰芙身上,嘴唇翕动几下,才木讷讷的吐出一声:“……姑娘啊。”

楚钰芙执针的手一顿,抬头对上蓝珠空洞洞的眸子,蹙起眉头,起身把窗户合严实,将她按坐在榻上,低声道:“出什么事了?是银子不够使?”

蓝珠张张嘴,吞了口唾沫,才努力把刚刚从李妈妈那儿听来的事讲出来,嗓音里带止不住的无措。

事情还要从一年前万姨娘病重时讲起。

姨娘病了,请来的大夫都说姨娘要不行了,至多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得准备准备后事了,于是李妈妈将此事报给吴氏。

当天夜里,吴氏来了。她要所有人都出去,说自己有话对万姨娘说。

李妈妈是从万姨娘入府便伺候她的人,自然知道夫人和姨娘向来不对付,心里担心,便也不敢走远,偷偷躲在了拐角处的窗子后。

然后她便听吴氏像发了疯一般大笑许久,然后说道:

……仗着有几分姿色,还真以为能在老爷心里有几分地位不成……不过玉泉道长一句,八字克夫命中无男,就能要了你的命!与他的仕途相比,你算什么东西……

恨人都恨不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因为生了女儿才失宠,我啊……今儿也算发了善心,让你死明白……

听到此处,李妈妈腿脚一软跪倒在窗边,膝盖磕出咚的一声闷响,屋里吴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后,吴氏推门而出,行至拐角时瞥了她一眼,那眼眸中的阴寒,吓得李妈妈至今记忆犹新。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刺激的原因,万姨娘仅仅两天后就咽了气,李妈妈也大病一场,请来的游医只草草看了她一眼,见她出气多进气少,直接断言没得治,于是下人们把她用草席一卷,抬到了城外义庄等死。

老天保佑,她在义庄熬了一夜,第二天竟发现自己能挣扎爬起来后,踉踉跄跄奔到女儿家,再也没敢回楚府。

蓝珠的声音像是在梦呓:“所以、所以姑娘!姨娘她不是,不是因为生了女儿啊……”

是该怨夫人狠毒?还是怨老爷凉薄?那是给你生过孩子的姨娘啊,只因道士一句批语,便被轻贱如草芥,全然抛在脑后。

是该心疼姨娘被算计而终,还是更心疼姑娘?

她打六岁起就到了这个院子,看着姨娘日复一日望穿秋水,看着姨娘一日更比一日憔悴。看姑娘在姨娘的恨与爱中长大。

她有些混乱。

楚钰芙静静靠在窗边,眼神遥遥凝视裙摆,沉默良久。

她很想抱抱蓝珠安慰一句没事别难过,都过去了。

但现在坐在这里的二姑娘,并非彼二姑娘,她没资格替谁轻飘飘说一句没事。

【作者有话说】

[竖耳兔头]谢谢宝宝们哒营养液!话说今天的内容是不是太沉重了,挠头。

第46章

当天夜里,楚钰芙又做梦了。

梦里正值盛夏,屋外阳光灼热鸣蝉苦叫,小小的她坐在案桌旁,身侧长发及腰的貌美女人正在教她念书。

她单手揪着女人衣角,口中不甚清楚地复述:“天地俱生,万物以荣,夜卧早起,广步于庭。”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暗了,一个小丫鬟从外头走进来,冲女人道:“姨娘,老爷说最近事忙,便不过来了。”

丫鬟走后,女人沉默良久,然后忽然像疯了一般,把桌案上的书掀翻在地,握着她瘦小肩膀声嘶力竭地哭喊:“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个男孩儿啊?你毁了我一辈子啊,你知不知道!”

梦到这里便停了,眼泪顺着女人脸颊蜿蜒而下,把画面分割成无数碎片。

楚钰芙睁开眼,外面天刚蒙蒙亮,桌上拇指长的残烛在烛台上孱弱地烧着,烛焰左右摇摆,明灭不定,投在墙上的影子也随之扭曲变形。

她翻了个身,望着那一点烛火出神。

她知道深宅大院里猫腻多,自家嫡母更是有手段的人,可她经历过的无非是克扣点用度,一些明里暗里的唇枪舌剑,真正了解到兵不血刃夺人性命的事,还是第一次。

昨天下午她让蓝珠出去打听后得知,十六年前二姑娘出生,恰逢楚老爷外放期满回京述职,他因推行新政不力,被要求继续在青州任职。

吴氏大约就是掐着这个节骨眼,买通道士一语批了万姨娘的命,将楚老爷的心思拿捏了个透底,最后还要放出风去,说万姨娘是因为生了女儿才失宠。

好好一个闺女,爹不疼娘不爱,一出生就背了原罪……感觉比自己更凄惨,自己好歹七八岁前还有爷爷奶奶疼。

过了一会儿天色微亮,屋外传出响动,她坐起身唤蓝珠进来,轻声道:“我不想去问安了,你到云熙堂走一趟,就说我病了。”

她昨晚睡得不踏实,加之做了个那个梦,感受了一遍原主的经历,心绪异常低落。今天真的完全不想看到吴氏的脸,装都装不下去那种。

听到吩咐蓝珠人没动,垮着小脸道:“姑娘,我也不想去。”

楚钰芙瞧瞧她脸上的熊猫眼,低叹一声:“那让银索去。”-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阿尔莫山脉,白虎涧。

黎明时分的惨白天光,如潮水般渗入洞穴。身穿软甲的将士们横七竖八躺在洞里,苔藓的湿霉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气氛凝重。

江景言靠坐在洞口,咬紧牙关狠狠拔出插在肩膀处的断箭,急喘几口气后,扭头对身旁闭目休息的黑衣男人苦笑:“明璋,这回是我错了。”

裴越睁开眼,撕下一截衣摆按到他伤口处后,垂眸静静道:“臣亦有错,没能劝阻殿下。”

江景言摆摆手,示意他无须多言:“都是将死之人了,还说这些虚的做什么?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大军出塞后进展十分顺利,前锋部队迅速找到几股突厥游骑,成功击溃其并缴获不少物资。三天前,斥候抓到一名落单的突厥贵族,审讯过后此人透露一个重要情报——

突厥内部出现意见不合,几个部落首领正聚在白虎涧附近休整,且防备十分松散。得知消息后他决定亲率骑兵乘胜追击,快速穿插意图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

看地图时裴越便提出异议,认为白虎涧地势狭长险峻,易进难出,此番追去过于危险,怕是有诈,但他并未听进去。

而大军进入白虎涧中段时,就像裴越所说的那样遭遇了伏击,那贵族分明就是突厥放来的诱饵。他们一路且战且退,最后躲进这片山洞,眼下被突厥人包抄只是时间的问题,此时再后悔已然晚了。

突厥埋伏在两侧山顶向下放冷箭,大多数人都受了伤,现在稍微放松下来便疼得厉害,不断有人发出低低呻吟。

“谁身上带药了?大威的血止不住!”有人焦急道。

“没有,早就跑丢了。”

“我这儿也没了。”

“没有。”

……

叫作大威的将士被人半扶着靠坐在洞壁旁,腿上一个深深的血洞正在往外不断渗血,腿下岩石被浸湿一大块,他眼神涣散,听到同伴们的回答,胸膛重重起伏喘了口粗气,失血失到发白的嘴唇微微翕动,强忍着没吭声。

靠坐在阴影里的裴越动了,单手伸进胸甲,摸出一个杏黄色荷包,两指从中夹起一个小瓷瓶,手腕微振,瓷瓶带着破风声,稳稳落到先前喊话的人怀中。

“用这个。”嗓音低沉沙哑。

那人拿起瓷瓶,拔开木塞凑到鼻端一闻,双眼瞪大,惊喜道:“金疮药,还是上好的!谢谢都尉!”

江景言看着那个杏黄色,还用银线勾边绣着白色芙蓉花的小荷包,倏地笑出声来,原来冰山似的的裴都尉也是凡人,带着些微促狭、探究的味道,调侃道:“原来裴都尉也有意中人。”

“是什么样的人?”

荷包很小,还不到裴越半个手掌大,他捏荷包放在眼前,如湖水般平静的眸子,有一瞬间泛起涟漪。

“漂亮,聪明,善良,有能力。”

“有能力?”江景言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这个词会从裴越口中吐出来,更没想到是形容一个女子,他以为对方会说,温婉、贤淑之类的。

“嗯。”裴越不再多言,攥起荷包往胸甲里塞。

“等等!”江景言眉峰一挑,拽住他,“还有没有药?”

刚刚拔出去的那支箭插的并不深,但也足够疼了,眼下伤处周围的肉正火辣辣的跳痛,他后背已渗出一层冷汗。

裴越动作顿了顿,从里面掏出一白色瓷瓶递给他:“麻醉药。”

江景言伸手接过,打开瓷瓶倒出一撮粉末,扒开衣服往伤口上撒:“麻沸散?”

“不知道,反正能止疼。”裴越摇头。

江景言一愣,嘴角抽了抽,他好歹也是皇子,平时有个三病两痛都是由太医院诊治,何曾这般粗糙?他来时本也带了两个亲卫,亲卫身上有伤药,可方才都为了护他死在了路上。

不过也无所谓了,就算被毒死在这儿,也好过被突厥杀死,或者劫回去做人质。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裴越的药的确有用,片刻之后他竟感觉自己的伤处已经不疼了,哪怕轻轻转动肩膀牵扯到伤口,那处皮肉也仅仅感觉发麻发木,疼痛感甚微!

几乎是同一时间,大威身旁人也高兴道:“太好了,血止住了!”

晨星隐去,天色彻底大亮。

派出去探查地形的斥候急奔而回,冲到近前单膝跪地,嗓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报——殿下、都尉!前方一里外有发现洞窟,可通涧外!”

江景言闻言大喜,眼神陡然火热,挣扎着就要起身:“天助我也!那还等什么,立即整队出发!”

“等等。”裴越声音不高,所有人却都看向他。他抬起眼,眼神极其冷静,“殿下容我先去探探。”

一里外的洞窟的确存在,但它高悬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离地将近两丈高,眼下他们一队残兵其中大半都有伤在身行动艰难,更遑论爬上崖壁,这部分人中就包括大皇子。

“你回去禀告大皇子,让他们务必在原地休整,固守待援,不得妄动。汤副将久未得信,定已率军赶来,我上去后马上通知他们来救驾。”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斥候,“要寸步不离保护殿下周全!”

斥候抱拳:“遵命!”

交代完毕,裴越再无赘言。反手抽出别在腰间匕首,咬在嘴里。双臂用力抓住石块,脚底一登,向上攀去。

只听刺啦一声微响,他左腿处刚刚止住血的伤口瞬间崩裂,暗红色血迹在灰黑色裤腿上迅速晕开,濡湿一片。

“都尉!”斥候失声低吼。

裴越的身形在半空微微一滞,眉头纹丝未动。只是被咬紧刀柄发出轻微‘咯咯’声,手背青筋暴起,但也只有一瞬。

几个腾挪后他攀上悬崖,将刀重新别入腰间,转身消失在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