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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越一去就是半天,一众人马在洞内等得焦急。麻醉药在两个时辰后逐渐失去效力,江景言伤口处的血肉再次抽疼。

焦躁和疼痛混在一起分外侵蚀理智,就在他快要忍耐不住想要出去时——

“杀——”

不远处传来的一声喊杀声犹如平地惊雷,瞬间炸沸洞内死水。

“有人!”离洞口最近的伤兵猛地抬头,眼前一亮。

“有声音!有声音!是不是裴都尉找人来救咱们了!”另一个骨折的伤兵挣扎着往洞口处爬来,嗓音颤抖。

江景言双手握拳,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约莫过了半刻钟,当远处飘起燕字大旗时,洞内哭笑声连声一片,他长舒一口气,软靠在洞口。

几道人影从山顶纵马奔来,他眯着眼细看,却没找到裴越的身影,他上前一把抓住下马准备跪拜的汤副将,皱眉问道:“明璋呢?”

汤副将吞吞口水:“我们来时劫到突厥信使,三个突厥部落正在野马川附近汇集,裴都尉知道以后带着八百轻骑绕后包抄去了,说要烧掉突厥粮草!”

“什么!”江景言大怒,“怎么没人拦着他!”

明面上裴越只是都尉,但谁不知道他是裴尚书的人,是被裴尚书特意安排到大皇子身边的人,他铁了心要去,谁能拦!

况且……

汤副将抹抹脸:“那三个部落里,有奴刺部落。”

奴刺部落,不就是杀死裴越父亲的那个部落。

江景言沉默片刻后下令:“整队撤离,回到大营,收到信号随时准备支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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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小茶摊日常》[饭饭]日常向温馨种田文,幼师小娇妻x暴躁大混混。小娇妻哄哄哄,大混混爆改24孝好老公!

身穿大燕朝,方梨没有金手指。

开局滚下山坡摔断腿,奄奄一息时被挖野菜的王大娘捡回家。

一碗白粥摆到面前,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大娘家不富裕,两亩田养五口人,顿顿杂粮粥配山野菜,等腿好些以后,方梨在城郊外支了个茶水摊,养活自己还得还王大娘的汤药钱。

夏卖冰饮,秋卖姜汤,偶尔还去山上摘野菇、捞小鱼,做些野味卖一卖。

靠着好手艺,她一文一文攒起钱,茶水摊变成了小食肆,在大燕朝安了自己的家-

村里人都说王大娘家两兄弟俩差的远。

老大白理沉稳懂事会读书,老二白奕脾气暴戾没正形,将来准没哥哥有出息。

方梨一开始也这么想,直到看见总把关我屁事挂在嘴边的臭小子,偷偷给村里孤儿摘果子,默默在雨前给流浪狗搭小窝。

她想白奕人不坏,只是有些叛逆孩子气,而恰巧,方梨很会哄孩子。

方梨:真棒!我从来没见过谁扫地能比你更快更干净!

白奕不语,只是俊脸微微红,把手上扫帚抡到飞起。

第47章

塞北捷报飞到京城时,楚钰芙正在给新认识的朋友们把脉。

三月初,蒋老夫人的腰疾彻底痊愈,王氏的火疖子同样药到病除,二人对楚钰芙愈发喜爱,与其他夫人们闲聊时,总会时不时提起这位‘小神医’,夸她医术高明品性温良。

不过诸位夫人们也就是听个乐呵,没谁真想着去找她看病。一是因为她乃正经官家千金,又不是医馆里的郎中,怎可能随意使唤。二是楚二姑娘今年也不过十七,过于年轻,兴许会治的病就那么几种,正巧被侯府碰上罢了,要她治别的不见得灵呢。

但俗话说得好,东方不亮西方亮。

陆嘉安近来跟随自家长辈参与宴会,靠着开朗直率的性子结交到不少新朋友,小姑娘们听说她表妹擅医,纷纷央说想见见,于是陆嘉安便在宴春楼攒了个局。

天色微微染上黛青,宴春楼飞檐下,十二盏四方宫灯次第亮起,烛影摇曳,照亮门口衔着红绸的石狮子。楼上临街的雅间里,坐着五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空气中浮动着淡淡茶香与糕点甜香。

卫尉寺卿家的大姑娘方瑛,皱着秀眉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点苦恼:“我后背总起小疙瘩,虽说不痛不痒,可摸着粗糙,夏日里穿薄些的料子便难看的紧。”

她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谢若若便微微红了脸,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羞赧:“嗯……我胸脯疼,每次来月信前都涨得不得了,一碰就疼,如此有半年多了。”

皇后娘娘的堂妹吴月昀,拈起一块绿豆糕,忧愁地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小腹:“我倒没哪不舒服,就是陪她俩来的。不过芙妹妹,可有那种能让人身段轻盈些的方子?我瞧自己这几日,腰身似乎又圆润了些。”她语气娇憨,带着点世家姑娘特有的天真烦恼。

楚钰芙一听便笑了,不论哪朝哪代,困扰女孩子们的问题总是那么类似。

她弯弯唇角,安慰吴月昀:“月昀姐姐快别忧心了,我觉得你现在刚刚好,秾纤合宜,若是再瘦反倒不好看了,女子有些软的小肚子再正常不过,莫要乱折腾为好。”

然后才让方瑛和谢若若伸手,给她们一一把脉。

方瑛的脉象为湿热蕴肤,楚钰芙看后她后背皮肤后,交代她平日里不要熬夜,早睡早起莫食辛辣,然后开了一副五味消毒饮。

谢若若的脉象是肝气郁结,除了把脉,还要求她去屏风后面解了衣裳,触胸确定没有结节感,才正式确诊,给她开了一副疏肝理气的逍遥散。

正事办完,陆嘉安将小二招来,点了几道楼里的招牌菜,脆筋巴子、葱泼兔、香煎小鱼、拌笋丝。

吴月昀苦着脸,大声嚷道:“哎,都是我的心头好啊,这可让人如何减肥?”众人哈哈大笑,纷纷安慰她明日再说明日事,今日先吃再说。

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从窗外吹来,楚钰芙瞥了一眼,道:“凉不凉?要不要把窗子关上?”

陆嘉安自告奋勇:“我去关。”

说罢起身走到窗子旁,伸手去够撑着窗框的木条。她无意间低头,正瞧见一个身着铠甲的士兵,扬鞭策马从楼下飞驰而过,看方向是奔着皇宫去的。

她没想那么多,取下木条,将窗子合严。

姑娘们言笑晏晏,吃吃喝喝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方才各自登车回府,约好下次再聚。

皇宫深处,万籁俱寂,唯有值夜宫灯在廊下微亮。

一扇扇落锁的宫门被打开,八百里加急军报,被内侍躬着身匆匆送入寝殿。

龙榻之上,本已安寝的燕贤帝在吴皇后搀扶下,略显吃力地半坐起身,接过信件仔细看起来,看到末尾处面庞涌起一片潮红,剧烈咳嗽起来,再抬眼时,那双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竟亮得惊人。

吴皇后知道是塞北来的军报,心焦如焚,一边用手掌拍抚他后背,一边迭声问道:“塞北战况如何?景言他、他可安好?”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喘息着将手中信纸递给她。

吴皇后接过信,凑近烛光飞速扫视,目光触及‘突厥主力已被我军剿灭过半,奴刺、阿布、皮布泰三个部落的首领当场斩杀…’这几行字时,呼吸一窒,眼中异彩连连!这才不到一个月,战绩竟如此辉煌,远超预期!

“老大是好样的,速战速决,省下多少粮草辎重,解了朕心头大患!”皇帝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却极度欣慰。

“只是,”吴皇后捧着信纸,轻叹一声抱怨道,“只是不知景言他有没有伤到,这军报上竟只字未提。”

这时,一直躬立在侧的内侍总管,又呈上另外两份信笺。

“陛下,娘娘,随捷报一起抵送的,还有这两份折子。一份是大皇子殿下的亲笔私信,另一份是为此次有功将士请功的名录。”

皇帝闻言,精神一振,立即取过那封私信。吴皇后也凑近一些,两人肩抵着肩一同看起来。目光随字句移动,吴皇后眼睛渐渐泛红,待看到最后,她长舒一口气,捂住胸口颤声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小子也忒冒进了,万幸、万幸只伤了肩膀!”

皇帝展开那份请功名录,手指点了点裴越这个名字,沉吟道。

“照老大所说,此子临危不乱,沉着冷静,勇谋兼备,是个难得的将才。朕看他姓裴,可是裴尚书家的孩子?只是朕记得,裴尚书家长子在翰林院供职,二子尚在进学……”

吴皇后凝神思索片刻,温声道:“陛下忘了?当年梧州裴司马力战殉国,裴尚书便遣人将弟弟遗孤接进京中抚养,陛下当年还赐下一笔抚恤银。听闻此次那孩子也随军出征了,想来便是他了。”

“哦?!”皇帝身子微微前倾,眸中透出一抹赞许,“竟是忠烈之后,好一个虎父无犬子,是我大燕的好儿郎!”

他微微思索,便道:“那就他调入殿前司,任副都指挥使,加封宣威将军!”-

次日大朝会结束,殿门大开,朝臣如潮水涌出金銮殿。

楚昌儒混在人群中,一步步从汉白玉阶往下走,想起方才在殿上听到的话,只感觉脚下虚浮似踩在云团之上,直到同僚的贺喜声在耳畔响起,才稍稍回神。

“裴尚书,恭喜恭喜啊!贤侄此番立下赫赫战功,少年得志,前途无量可喜可贺啊!”

裴尚书满面春风,停下脚步拱手回礼:“同喜同喜,全赖陛下洪福,将士英勇!”

那同僚恭贺完裴尚书,脚步一转直走到楚昌儒身畔,笑容更胜,眼中带着几分艳羡和打趣,拔高声道。

“哎呀楚郎中!也要恭喜你啊!得了个如此了不得的乘龙快婿,年纪轻轻便官至四品,这可是实打实的殿前司要职,放眼望去满朝文武里,能有几个后生如此出息?当真前途不可限量,楚郎中,您这眼光,实在是高!”

话音未落,又有一人上前笑着接口:“可不是?楚郎中慧眼识珠,定是早就看出裴将乃池中金鳞,静待风雨呢,这份眼力,不佩服不行!”

楚昌儒面色发红,连连摆手,嘴角却几乎要裂到耳根,眼底尽是惊喜,拱手作揖:“哪里哪里!”

回府的路上,那一路春风似乎都格外和煦,吹得人神清气爽。马车停至府门前,门房刚将朱漆大门打开,楚昌儒便大步跨了进去,一路穿过垂花门,直奔正堂。

抬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豪饮下一口后,大笑三声:“来人!快来人!”

管事的从外面跑进来:“老爷有何吩咐?”

他背着手,在堂内踱了几步,笑道:“去,即刻去给我挑只羔羊,再宰头猪来,我要开宴,阖府同庆!还有酒,去把库里那坛十年的碧清泉给我开来。”

吴氏闻讯赶来,手捏绣帕笑着迎上来,道:“老爷何事如此高兴?难不成,是胡侍郎退了?”

“非也,”楚昌儒摆摆手,喜上眉梢,“塞北大捷!裴越立了大功,被圣上看重调入殿前司,拔擢为副都指挥使,加封为宣威将军了!”

“宣威将军?!”吴氏失声。

这可是正四品官衔!要知道楚老爷如今也才是五品!裴越才多大!-

荷风院里。

楚锦荷计算着爹爹应该回府了,对镜理理鬓角,带着丫鬟提起食盒往外走去。

昨儿她在母亲处用过晚膳,往自己院子走时路过竹玉院,正撞见楚钰芙带着丫鬟回院。她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并非家常打扮,发间簪了步摇,衣裳也穿的正式。

要知道,那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哪有闺阁女儿家酉时后还在外逗留的道理,万一传出去些闲言碎语,毁了清誉不说,万一累及爹爹官声,传出去说他治家不严才是大事呢。

于是她今儿就准备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好在爹爹面前提一提。也好要爹爹知道,二丫头才没面上看起来那样乖顺,私下并非那般循规蹈矩。

一踏出荷风院,楚锦荷就觉得今日府内气氛有些怪,丫鬟小厮们个个儿走路生风,步履匆忙。

直到走近灶房,看见下人们抬着一猪一羊往灶房里送,她才忍不住拦住人问道:“今儿不年不节的,怎么忽然宰起牲口?”平日里吃肉,下人们都是从西市采买。

被拦住的是个前来搭手的门房,见了她先是行了一礼,才道:“回大姑娘,是老爷吩咐的,说是准姑爷在塞北立了大功,被圣上看重升了大官,还被封了什么将军,所以要开宴庆祝呢!”

“谁?”楚锦荷只觉得耳中嗡鸣,仿佛没听清,追问道,“准姑爷?”

“是呀!裴家公子,二姑娘的未婚夫嘛!”门房答的又快又响亮道。

一瞬间,楚锦荷只觉得天旋地转!身边丫鬟慌忙去扶:“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别吓我啊姑娘,快来人!”

与此同时,竹玉院里。

蓝珠跌跌撞撞奔进屋来,满脸喜意,人还未到声儿已先飘了进来。

“姑娘!姑娘!喜事,有天大的喜事!”

楚钰芙正躺在床上补眠,听到她的声音,从床帐里探出头,迷迷糊糊问道:“什么事值得这么高兴?”

蓝珠双手撑住膝盖,眼睛亮闪闪,她急喘几口气才道:“是裴公子,刚从前院得的消息,说塞北大捷,裴公子升官了,是什么宣威将军,听说是个很大*的官,比老爷的官都大,这是真的吗姑娘?”

楚钰芙的睡意顿时散去,唇角弯起一抹弧度,轻轻点头:“嗯,宣威将军是四品,爹爹是五品,确实比爹爹品阶还高。”

“裴公子可真厉害,姑娘,那你以后岂不就是将军夫人了!”蓝珠震惊,最后几个字说出来都有些变调。

几个跑过来凑热闹的丫鬟刚好听到这句话,惊喜地尖叫起来,也顾不得什么规矩,手拉手蹦起来,叽叽喳喳欢声一片,倒比楚钰芙还激动。

“什么?将军夫人?”

“哇!将军夫人!”

第48章

入夜后,前院宴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喜气。

连平时深居简出的老太太,和素来低调的白姨娘,都噙着笑坐在席上。若叫外人看见,知道的是楚老爷的准女婿出息了,不知道的怕以为是楚老爷的亲儿子得了封赏。

不过也不怪他高兴。

大皇子此役打得漂亮,皇上嘉许之意溢于言表,原本就在立储之争中占据上风的大皇子,如此一来地位更是稳若磐石。

今日金銮殿上,皇帝大赞裴越护驾有功,大皇子又力荐他为将才,其中意味值得揣摩,这是否代表皇帝在为大皇子未来继承大统而布下人脉?

若如此,未来一旦大皇子继位,裴越便是潜邸旧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是新朝冉冉升起的新贵。同裴越结亲,当真是他这些年来走得最好的一步棋,人算不如天算,要他如何能不心花怒放?

想到此处,楚老爷又乐呵呵提起酒杯呷了一口,侧身夹起一筷子鱼腹肉添进二女儿碟中,笑容和蔼:“芙儿尝尝这个,今儿这鲈鱼做得真是不错。”

可谓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与现在的裴越相比,李家又算什么东西?那亲当真是退得极好,细数半年来的种种,二丫头当真是有些福气在身上。

楚钰芙眉眼含笑,柔声道谢:“谢谢爹。”

楚老爷能想到的,吴氏心中自然也如明镜一般。看着面前父慈女孝的温情画面,只觉得胸口像堵了块石头似的,压得难受,再好的菜吃进嘴里也如同嚼蜡,勉强支撑到半场,便再也坐不住,寻了个由头提前离席。

走出宴厅,她强撑一整晚的笑容荡然无存,绷起脸快步朝荷风院走去。

踏入女儿院子,见丫鬟们都在门外廊下守着,她冷着脸问道:“姑娘不是身子不爽利?你们怎么还在外头杵着,不进去伺候?”

“夫人。”丫鬟们福身后,站在最前面的青弦答道,“是姑娘叫我们出来的,说……说想自己一个人静静,不许我们打扰。”

吴氏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扭头吩咐同来的孟妈妈在门口候着,自己推门走进主屋。

偌大的房里只点着两盏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一股死寂扑面而来。

吴氏绕过屏风走向床榻。

昏黄烛影下,楚锦荷仅着一件雪白里衣,直挺挺仰面躺着,乌发凌乱铺散在枕上,眼神空洞地凝视帐顶绣花,听见有人进来,木木转了转眼珠子,扫过母亲身影。

那张平日里总是精心描画,带着些矜傲气的脸,此刻只剩下惨白、颓废。

吴氏停在床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细眉轻轻扬起:“没病就起来,让下人给你弄点吃的。”

听到这句话,楚锦荷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望着母亲的脸,眼泪大颗大颗涌出,顺着眼角无声下滑。她死死咬着半边唇,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本应是我的……那明明应该是我的……”

从小到大,诗书礼义,琴棋书画,管家理事,她哪一样不是拔尖的?哪一点输给过那个蠢笨的二妹妹?仅仅因为一步踏错,仅仅因为一时走眼,那本该属于她的锦绣良缘、足以让娘亲扬眉吐气的机会,就这样被自己拱手送与了他人!况且那个他人还不是别人,是自己素来瞧不上的二妹妹!

凭什么?难道这就是命?深深的绝望化成藤蔓,紧紧缠在她的心脏上,越收越紧,愈来愈痛。

想必前院里,二妹妹笑得正开心吧?

泪水很快浸透了攒花软枕,她似哭似笑,抽噎着摇头,原本惨白色的脸涨得通红,鬓角发丝黏在脸侧。

“没用的……娘,没用的,从小到大,我赢她千百次又如何?她只要赢这一次、这一次就够了!从今往后无论谁提到楚家姑娘,都会想到她吧?爹爹也会更偏心她!娘,女儿让您失望了……女儿没有您的本事,嫁不了高门,也不能给您长脸。”

吴氏逆着光,半张脸笼在暗影里,唯有一双眼睛闪着厉色,她扬起手——

“啪。”

一声脆响,楚锦荷愣住,抬手捂住脸。

吴氏微微弯下腰,双手死死扣住她的肩膀,将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寒声道:“谁说你输了?”

“你不会输!更不能输!”

“娘——”楚锦荷呐呐。

“给我打起精神,宣威将军夫人一定会是你……也只能是你!”撂下这句话,她松开手,直起腰不再看女儿,转身离开,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又被狠狠甩上。

吴氏走后,屋内重新陷入死寂,过了许久,楚锦荷慢慢爬坐起来,用袖子一点点擦干眼泪,坐到黄铜镜前拿起木梳把头发重新梳整齐。

昂起头,开口唤道:“青弦,给我取些吃的来。”-

得知裴越平安无事且还立下大功,整个裴家都十分高兴。当日下午黄夫人便去道观还了愿,还恭恭敬敬捐了一百两香油钱。

回去以后便着手操办起侄儿的亲事,叫丫鬟研墨,亲笔将裴家父辈先人名讳、亲属姓名、土地财产以及官衔,一一在细帖中写清,又把早已备好的许口酒,并八朵大花、八枚银胜头饰、一段鲜亮罗绢,叫媒人抬送到楚家。

只待楚家回了细帖和礼物,这亲就算彻底定下。

收到细帖的第二天,恰逢楚老爷休沐,全家人齐聚在云熙堂用早膳,待用得差不多时,吴氏拈起一方素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当着楚老爷的面提起此事。

“昨儿收到裴家送来的细帖,等过几日得空,我便去找观里道长,给两个孩子合一合八字。”

这也是必不可少的过场,楚老爷点点头:“有劳夫人。”

坐在下首的楚钰芙,听到‘合八字’三个字,眼睫微微一颤,抬眸看向她。

接着只听吴氏又道:“芙丫头,你有福气,裴家本就算好的,眼下裴越又升了官,咱们面子上自然也不能差,除了按例备下的日常动用,我寻思着把金马街南那间茶肆,还有库里的紫檀木顶箱柜,酸枝木嵌贝母屏风,一并拿出来给你添妆。”

此言一出,不仅楚钰芙愣住,就连楚老爷都被吓了一跳,诧异道:“夫人怎如此舍得?”吴氏手里的那几个铺子,数那间茶肆地段最好,她竟舍得给二丫头做添妆?

吴氏伸手轻推他一把,嗔笑道:“老爷说的是哪里话,给芙丫头做脸面,就是给咱们楚家做脸面!她既叫我一声母亲,我便是要为她好好打算的,哪有做母亲不疼孩子的道理?”

她抬眼笑着扫过桌上几个姑娘,笑容和煦:“我也不多偏疼谁,荷儿自是不消说,若以后兰丫头也能寻到这般好的人家,该有的嫁妆,我也一样不会短了她。”

正低头小口喝粥的楚铃兰冷不丁听到嫡母提自己,惊的差点呛到,慌忙放下碗筷站起身,受宠若惊地福福身:“谢谢母亲。”

楚钰芙目光在父亲脸上停顿一瞬,有飞快瞥过垂着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嫡姐,站起身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朝吴氏盈盈福身:“女儿谢母亲厚爱。”

楚老爷挥挥手示意她们都坐下,随后在心里盘算片刻,捋捋胡子道:“芙儿出嫁,我便出两千两银子给你做压箱银,另外,城北那间‘瑞昶当铺’也给你,你要好好打理,将来用以傍身。”

楚钰芙再次站起来福身:“女儿谢谢爹爹。”

早膳散后,她并未急着回竹玉院,脚步一转往慈寿堂走去。

魏祖母正在院中水潭边喂鱼,见她来了笑着冲她招手道:“芙儿来了?昨儿我听说裴家派媒人送了细帖来,就猜你今天会来。”

祖母把手里最后一点鱼食抛进潭里,带着她慢慢往屋里走:“小丫头也长大喽,要嫁人了,往后能陪我的日子就不多喽。”

楚钰芙挽着她,鼻尖微酸酸,整个楚家里唯一让她有些眷恋的,便是魏祖母了。

冬日她病着时,祖母常遣杨妈妈去院里看她,关切她有无短缺,春日里乡下庄子孝敬的两罐洋槐蜜,也要硬塞一罐给她。自陆表姐走后,家里几个姊妹,祖母便总多疼惜她一些。

“祖母快别这么说,嫁人了我也还是祖母的孙女,都在京城里,您想我了或者我想祖母了,套上马车,要不了半个时辰便见着了!”

祖母呵呵笑着按她坐在桌畔,问道:“过完细帖,接下来就是小定、大定的礼数,今日早膳,你母亲和你爹爹,可曾提起你的嫁妆准备的如何了?”

楚钰芙点点头,将早上的情形转述给祖母:“爹爹说要给我两千两压箱银,还有城北的当铺,母亲……母亲说要给我一间茶肆,还有一口紫檀木顶箱柜,一扇酸枝木嵌贝母屏风。”

“哦?”魏祖母微微挑眉。

高门嫁女,嫁妆丰厚是常理,但许多贵重物件儿都非一日间可置办来的,往往是从姑娘年幼时便慢慢开始积攒,尤其是一些家具、首饰、衣物、绣品。

但通常除了日常动用,其他东西都是由各自的身生母亲准备,所以庶出姑娘的嫁妆,总比嫡出姑娘薄得多。

二丫头说的这两样东西,明显是吴氏一早为自己嫡亲女儿准备的,如今却如此大方地转给了芙丫头,这手笔,还真叫人意外。

不过,既是吴氏在老爷面前亲口许下的,她自然不便再说什么,转身从床边柜子中取出一只木盒,推到楚钰芙手边,笑道:“这是祖母给你准备的添妆,你拿去,莫要声张。”

楚钰芙伸手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两张纸,一张是一千两的银票,另一张是城北一间一进小院子的房契。

她刚平复下去的酸涩感瞬间再次涌上鼻尖:“谢谢祖母——”

魏祖母只是慈爱地笑笑:“在后宅里讨生活有诸多不易,手里总要有些银子,有些自己能做主的产业,往后的日子才能过得踏实舒服些。”

离开慈寿堂时已是日上三竿,天空湛蓝如洗,春风轻抚,楚钰芙在院门口停住脚步,低头盯着手中木盒呆站在原地。

蓝珠问道:“姑娘怎么了?是盒子太沉了?让我抱着吧。”

楚钰芙摇摇头。

她只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是哪里不对呢?

太顺了……这一切,顺利到不像真的,顺利的,让人有些心慌-

四月的京城笼罩在连绵雨雾之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水汽。

初六这日,楚老爷奉旨离京,冒雨前往临州巡查漕运河道。

而两日后的初八乃佛诞日,按照惯例,魏老太太也要离京到郊外的万寿寺去上香祈福,并计划在寺中清修两三日,等过了佛诞再回府。

母子二人一为公务,一为礼佛,在同一天启程。

吴氏站在府邸门前,目送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碾着水花消失在长街尽头,面上笑容淡去,偏头对孟妈妈道:“备车。”

孟妈妈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吩咐下去:“备车,夫人要去玄妙观。”

半个时辰后,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郊外玄妙观门前。

玄妙观香火鼎盛,乃京城最灵验的道观,今日细雨迷蒙,道观少了些许烟火更显幽深,吴氏扶着孟妈妈的手下了车,主仆二人撑起油纸伞,脚踏石阶步入观内。

吴氏进到三清殿内,在神像面前站定,恭恭敬敬行三拜九叩礼。孟妈妈则放轻脚步,转身走向看殿的道童,低声道:“烦请通禀玉泉道长,我家夫人有事相询,想请道长起一卦。”

道童稽首:“师父在后院,请随我来。”

孟妈妈上前搀起吴氏,两人跟在道童身后,穿过竹林小径,来到后院。

只见一位须发半白,身穿青色道袍的老道,正独自坐在廊下棋盘前下棋。听见脚步声,玉泉道长抬头微微一笑:“夫人好久不见,请坐。”

随即挥挥手,道童躬身退下。

吴氏坐在棋盘对面,没有多余的寒暄,她直接从袖中取出两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红纸,放在棋盘上轻轻推过去,淡淡道。

“劳烦道长看看,这两人的八字,是否相合。”话音落下,孟妈妈适时地从荷包中拿出两锭金子,无声按在棋盘一角。

道长笑笑,仔细看了看纸上八字,站起身走到廊下修竹旁,折下三片叶子回到棋盘旁,手指一松,叶子悠悠飘落棋盘上,他道:“夫人心中,可觉得他们合适?”

吴氏唇角微弯,笑意不达眼底:“尚可。”

道人低头,目光落在棋盘之上,道:“以此二人命格,再结合卦象来看:官杀克身逢比劫,刑冲暗伏祸患藏啊。二人若强行缔缘,非但难以琴瑟和鸣,反恐成‘劫财损寿’之局,刑克六亲,家宅难安。”

吴氏点点头,抬手取回其中一张纸,又从袖中拿出另一张提前备好的红纸:“那烦请道长再看看,这个八字与留下的这个八字又是否相合?”

道人再度抛起叶子,捋捋胡须,微微颔首:“此乃,官印相生化凶煞,土金毓秀家宅宁之上吉配,若喜结连理,男主得贤妻化解官杀凶危,可保平安顺遂,女主得贵夫荣显门庭,福泽绵长。”

吴氏满意一笑,微微扬起下颌:“那便请道长将两方批语,详细写下吧。”

半炷香后,主仆二人登车离开玄妙观。

马车上,孟妈妈拿出干净手帕为吴氏擦净袖口上沾染的雨水,略带忧虑道:“夫人,这当真行得通?且不说老爷那里,裴家可愿意?”

“裴家为何不愿?论容貌才华荷儿那点不强过二丫头百倍?裴家又不傻,为何不愿拿鱼目换明珠?”

吴氏说完,又笑着用指尖点了点手中批语里的‘可保平安顺遂’六个字:“你可知道裴家最看重的,便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

文内民俗仿宋,但一切其他专业知识,全是我结合度娘胡扯的,一切为剧情服务,勿要认真啊~~~

第49章

城门口,楚家车夫‘吁的’一声勒住缰绳,让马儿往道旁让去。吴氏感觉到马车停了,撩起车帘一角,只见一辆悬着‘信’字灯笼的马车正擦肩而过,往郊外驶去。

车轮辘辘,碾过出城的官道,离城门越远道路越泥泞,半刻钟之后,马车终于停到了玄妙观门前。两个丫鬟率先跳下车,一个在门帘处撑起油纸伞,另一个摆好脚凳,将沈澜筝搀下车。

冰凉雨水噼噼啪啪敲在伞面上,声音密集且沉闷。走进道观大门,撑伞丫鬟不由自主地将嗓音放轻:“夫人慢些,小心脚下路滑……都说玄妙观灵验,这里的道长算卦更是出名的准,等下夫人要不要也求一卦问问?”

昏暗天光下,沈澜筝脸色显得有些疲惫,她摇摇头:“不必了,心若至诚,自有感应,拜拜便好。”

此行与其说是出来拜神,不如说是出来散心的。

一个多月了,寻找万氏女之事始终进展不前。公府派出去的人追查到,万郎中带着女儿在青州生活不久,其女儿便因生得貌美,被当地一个有钱有势,横行乡里的豪强看中,竟要强纳为第九房小妾,此人暴虐成性,后宅中已有两房妾室被他虐待至死。

万郎中自然拼死抵抗,情急之下,匆匆托人为女儿说亲,不到三五日便给嫁了出去,从此以后音讯全无,再无人知晓其下落。

而她的臣儿,自三月底以来,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药方无论再怎么调整,药效都越发差。她心焦如焚,整夜整夜无法合眼,晨起梳妆时稍一用力便满手青丝。

就算偶尔睡去,也会很快被惊醒,然后冷汗涔涔地奔至儿子房内,伸手探他鼻息。

不说万氏女是否有超群医术,她甚至怀疑臣儿是否还能挺到找到人的那一天。

步入空旷肃静的三清殿,仰望石刻的三清像,她虔诚交叠双手,祈愿,跪倒,叩首,恳求三清垂怜。

就在她额头触到蒲团的一刹那,殿外忽然狂风大作,本就连绵的雨势骤然狂乱,豆大的雨点几乎连成雨线,捶打在瓦檐上,声势惊人。

丫鬟被吓了一跳,走到殿门处,探出手去接雨水,回身道:“夫人,这雨下得太急了,看来咱们得等等才能走了。”

沈澜筝缓缓直起身:“无妨,在府里闷了太久,出来听听雨声也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殿太大、太空,她的声音显得有些轻飘无力。

这雨一下就下到了天黑,当回到国公府时已过戌时,府门前的水洼里,倒映出灯笼光晕。

她刚下马车,立时便有早等在门口的妈妈快步迎上来,急切道:“夫人!夫人!青州那边来消息了!”

沈澜筝浑身一震,猛地抓住她的手,目光如炬:“怎么说!”

妈妈吞吞口水:“人找到了!但是……”

“但是什么!”沈澜筝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但不是万郎中的女儿!是外孙女,人如今就在京城,工部楚郎中家中!”-

院外,打更人的梆子声敲过戌时。

楚钰芙独自蜷在窗边矮榻上,未点烛火,窗户洞开,任由月光泻进照在对墙上,她怀里抱着初一,指尖陷入小狗暖绒绒的皮毛里,从头顶捋到尾巴尖,如此反复。

最近几天,楚家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但越是平静,越让她觉得像是风雨欲来前的压抑。目前来说,敌暗我明,敌不动我亦不能动,只能被迫招架的感觉……可以说是糟糕透了。

就像明知道身旁的草丛里有毒蛇潜伏,那蛇吐着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探头出来咬你一口。

就在这时,门外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云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您睡下了吗?”

“进来吧。”楚钰芙应道。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云穗跻身进来后反手将门关严实,走到近前,脸色有些凝重:“姑娘,我想跟您说件事。”

楚钰芙撸狗的动作顿住,认真看向她:“你说。”

“您知道的,奴婢与云杏素来要好,上个月她被调进云熙堂做洒扫的活计,今儿晚上洒扫时,她瞥见主母房间桌上,有三张写着姓名和生辰的红纸……”

云穗声音压低,加重了‘三张’两个字的音,她知道主母最近要去给姑娘和准姑爷合八字,但姑娘和准姑爷,分明只要两张纸就够了,现下却出现了第三人。

楚钰芙问道:“云杏识字?”

“略略认得些数字,还有简单的金木水火土之类……云杏说,其中两张纸上的人名,第二个字里,都有‘金’。”

楚钰芙心尖一跳,她还是低估了她们母女二人的脸皮,原来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现下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就知道,恶人安生,必在作妖!

楚家女儿取名从金从草,三姐妹分别为:錦荷、鈺芙、鈴蘭。三张红纸其中一张必然是裴越的八字,另外两张带‘金’的纸,除了她楚钰芙,也只有楚锦荷了!

她将初一放在地上,站起身便想去找祖母,却在抬脚的瞬间想起,午后祖母已然启程去往万寿寺!而楚爹爹亦因公离府,偌大的家中,能做主的唯有吴氏一人了!

她心里不由一沉,快步走到妆奁前,打开抽匣取出荷包,从里面拿出几块碎银子一把塞到云穗手里。

“替我谢谢云杏,告诉她这情我承下了。你和蓝珠即刻出府去趟陆家,把这件事说与表姐,要她快快派人去万寿寺,务必将祖母请回来!切记,要做得悄声些!”

“是,姑娘!”云穗攥紧银子,重重点头,快步消失在门外。

这一夜,楚钰芙几乎未合眼,天刚蒙蒙亮便起坐到镜前梳妆,蓝珠正为她挽发时,便有丫鬟前来通传:主母今日有事,免了各房请安。

她骤然抬头看向镜中,与蓝珠对视一瞬,眼中俱是了然。

一炷香后,主仆二人悄然隐进垂花门附近的月季花丛里,不多时,只见吴氏一身华服款款走来,身后除了孟妈妈,还跟有一个捧着红漆托盘的丫鬟,托盘上摆着一册红笺。

待人走近,蓝珠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花丛中蹿出,跟在丫鬟身后脚步踉跄之际狠狠一撞。

“啊!”

“哐当——”

两人同时摔倒,托盘应声坠地,托盘里的红笺散落在地,落在雨后未干的青石板上。

“怎么冒冒失失的!”楚钰芙适时快步出现,口中训斥,却赶在孟妈妈之前捡起被泥水沾湿的红笺,从怀中掏出素帕,佯装擦拭,目光扫到细帖上所写的名字之时,瞳孔猛然一缩,脸色煞白,抖着手看向吴氏。

“母、母亲,这是怎么回事,这上面……怎么是姐姐的名字?”

吴氏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一怔,回过神来后狠狠剜了蓝珠一眼,抬手理理袖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慢条斯理道:“哦,是我疏忽,忘了知会你,昨儿我去了趟道观,请道长为你和裴公子合八字,谁知竟算出你与裴越命格相克,倒是你姐姐与他正合适。裴楚两家的亲事,左右是要结的,既如此,便让你姐姐替你吧。”

她说得云淡风轻,楚钰芙抖抖眼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柔声道:“命格相克?向来合八字都是走个过场,我还从未听过会有道长直言命格相克,断人姻缘!母亲,您倒是真心疼我!”

“你放肆!”孟妈妈一步跨上前,挡在吴氏身前厉声喝道,“二姑娘你怎敢如此对夫人说话?整个京城谁人不知玄妙观起卦灵验,岂容你在此质疑!再者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何轮得到你一小辈置喙!”

“我看是你放肆!谁允许你如此呵斥主子!”

她话音刚落,一声犹带喘息的怒喝自门口传来。众人齐刷刷扭头,只见本应在万寿寺潜心礼佛的魏祖母,竟拄着龙头拐杖出现在大门前,在杨妈妈的搀扶下一步步走来。

孟妈妈噤声,低头退下。

吴氏脸色骤变,不禁后退半步:“您、您怎么回来了,母亲。”

老太太径直走到近前,面对吴氏,道:“芙儿说得何错之有?你若真的疼她,怎会因一句妄言便断她姻缘!她本就因你走眼被退婚一次,若再退一次,你是要叫全京城的人看她笑话,看我楚家的笑话?你是当真要逼死她!”

吴氏攥紧手帕,迎着老太太的目光咬牙道:“母亲,您误会了!我这是在救她啊!道长明言,她与裴越命格相克,一旦成婚恐成‘劫财损寿’之局,刑克六亲,家宅难安,我这是救她,也救我们阖府上下!”

“胡话,通通是胡话!”魏老太太怒急,龙头拐杖狠狠杵地。

吴氏胸口亦剧烈起伏,嗓音陡然拔高:“您日日焚香礼佛,如今还要去拜什么佛诞日,怎么到儿媳这里诚心求来的卦,就变成胡话了!荷儿与裴越乃天作之合!天作之合,一旦缔缘,那便是荣显门庭,福泽绵长!”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声嘶力竭,甚至差点喊出来。

“你!你——”魏祖母抬手指向她,嘴唇哆嗦,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一黑,整个身体竟然直直向前栽去。

“祖母!”

“老夫人!”

众人涌上前去,乱成一片。

昨天半夜,老太太得了信便再没睡着,辗转反侧到天微亮,便急令车夫策马回府,从晨起便粒米未进,才赶回来就听到吴氏那番话,被气到怒火攻心昏厥过去……

慈寿堂里,楚钰芙坐在榻沿,从水盆里拧起干净帕子,一点点擦去祖母额角冷汗,一张俏脸沉郁如水。

如今祖母这一倒,若吴氏一意孤行,铁了心去换亲,又有谁还能替她做主?若是楚爹爹在,为了脸面他也不会让事情闹成这样,但可惜他不在!

这种处处要别人替自己出头做主的日子还要过多久!真是……烂透了!

捏帕子的指尖,用力到几乎失去血色。

就在这时,杨妈妈掀起珠帘走进来,从她手里接过帕子,低声道:“二姑娘,老夫人这里奴婢来服侍就好,您去前院瞧瞧吧。”

楚钰芙一愣,重复道:“前院?”

“是。信国公府来人了,说国公夫人听闻您擅长针灸治病,邀您去府上一见,为国公府的大公子瞧瞧,眼下夫人正在前院花厅拦着呢。”杨妈妈解释道。

等楚钰芙赶到时,国公府来的妈妈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治不治得好,总要请二姑娘亲自过去瞧瞧才知分晓,我们夫人说了,成与不成,国公府都承这份情。”

只听吴氏推说道:“妈妈严重了,我家二丫头的确医术平平,于医道只是略通皮毛,只能治些风寒小病……再者说她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实不方便见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堵死了所有回旋的余地,国公府的妈妈也没法再说什么,只好沉默片刻起身告辞:“既如此,那奴婢便如实回禀夫人,叨扰了。”

吴氏客气相送:“妈妈慢走。”

待那妈妈的身影走远,楚钰芙才从廊柱后缓缓踱出,走至门前停下脚步,一阵风来,她衣袂翩跹,抬眼冲坐在主位上的吴氏扬起一抹颇为明媚的笑容,语调清扬。

“信国公府,那可是比侯府更加显赫的门第吧?如此刻意推拒……岂非太得罪国公夫人?”

接着她唇角落下,轻轻道:“母亲,我只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吴氏看着她,怒火上涌,嘭的一声将手边茶盏扫到地上,青瓷碎片崩落满地,抬手指向她,怒道。

“你敢威胁我?好、好、好!从前倒是我小瞧了你!”

【作者有话说】

不要急宝宝们,坏人总会下线的……[摸头]

第50章

楚钰芙不语,那双柔和惯了的眸子,此刻沉静幽邃如寒潭,白皙脸蛋上的温柔甜笑褪去,只剩漠然。

她就这样静静看着吴氏。

吴氏身形微僵,顿觉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额角渗出凉汗。

顷刻后,楚钰芙微微垂眸,鸦羽似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抹暗影,周身气势消散,转头离去裙裾飘然,留给吴氏一抹纤细笔挺的背影。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吴氏才猛喘一口气,胸口上下起伏,纤长指甲狠狠抠进手心皮肉里。

孟妈妈扑上前来扶住她,颤声道:“夫人!您消消气,当心气坏身子,您若倒下,大姑娘可怎么办?谁还能护着她!”

吴氏双目泛红,半晌说不出话,站起身扶住木桌,抬起犹在颤抖的手,指向门边:“她、她!”

孟妈妈服侍她多年,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眼神复杂:“真是万万没想到,二姑娘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这般心机,这般手段。”

“老夫人在这个节骨眼回来,定是她暗中差人……”

吴氏扶着她的手慢慢坐回椅上,咬着牙打断她:“现在不是掰扯这个的时候,眼下最要命的是信国公府!信国公府!他们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

孟妈妈眉头紧蹙:“信国公府,那可是咱们家开罪不起的。”

“我知道!”吴氏揪紧帕子,压低声吼道。

信国公府在京中行事低调,底蕴颇为深厚,前代信国公乃随先帝打江山的开国旧臣,战功赫赫。哪怕现任信国公只在朝中任清贵闲职,却也深受天家爱重,岂是区区楚家能惹得起的角色!

“可事到如今我又能怎么办?老爷那边暂且不论,今日我已将老太太得罪死了,再放任那贱丫头攀上信国公府,嫁过去当她的将军夫人,日后楚家可还能有我吴婉枝的立足之地?”

“绝对不成!”她豁然起身,在花厅中焦躁地来回踱步。

“如若解决不了麻烦,那就解决那个惹麻烦的人!”她倏地停下脚步,再抬头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疯癫-

次日,荷风院内。

楚锦荷面无表情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怔,随手端起小几上刚送上来的茶水,只凑在唇边沾了沾,甚至还没等茶水入口,手腕便猛地一扬。

浅黄色的茶水连同茶叶,兜头泼在了身侧丫鬟红萤的身上、脸上,她将空了的茶杯狠狠往小几上一掼,一声脆响,茶杯在小几上跳了两跳。

“这么热的水,你想烫死我?”

“奴婢不敢!”红萤惶然跪下。

“滚出去!”

“是、是。”她含着泪跌跌撞撞退出门去。

屋内其余的丫鬟们个个噤若寒蝉,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缩进地缝。等稍闲下来,几个和红萤相熟的小丫鬟,才敢偷偷溜进烧水的耳房,围到红萤身边。

“红萤姐,你怎么样,烫着没?”一个小丫鬟拉起她湿冷的袖子查看。

红萤摇摇头,哽咽道:“没有,伺候姑娘这么久,怎么可能上滚烫的热水,那水温明明刚刚好,我试过的。”

另一个年龄稍长的丫鬟左右看看,语带无奈,悄声安慰:“你别太难过,这错原也不在你,你就是撞在姑娘气头上了。”

“这几日府里风浪大,大家当差都警醒些吧,各院主子心气儿都不*顺,可别触了霉头!这日子,可真难熬。”

“各院?”红萤抬起泪眼,有些茫然。

“是呢。”那丫鬟嗓音更低,几乎是用气音道。

“我昨儿晚上听前院扫地的王婆子偷偷嚼舌根,说是裴家公子升官,夫人便想把这桩好婚事换给咱们大姑娘!二姑娘自然不依,闹起来了,老夫人匆匆赶回来,好像也是因为这事。”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虽说她们是大姑娘院里的人,但平日在府中走动,二姑娘总是温和有礼的,从不随意苛责下人,她们打心底都对二姑娘有好感,听闻这等事,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怎么能这样……”

“嘘,你们知道就成了,可千万别往外说。”年长的丫鬟道。

几人点头如捣蒜。

可宅院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像这样的对话时有发生,这些‘秘闻’就像春日里的柳絮,不知不觉间飞满楚家每一个角落。

竹玉院里也不例外,才入院没多久的盼儿和岑儿,连走路时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到主子,做起事来更是十二分用心。

夕阳西下,最后一点金色余晖落下。

盼儿轻手轻脚推屋门,探进半个身子:“姑娘,奴婢刚去厨房拿了生牛乳来,给您热一碗可好?”姑娘今日午膳时没胃口,几乎没动筷子,只捡了两根素菜吃,现在也该饿了。

楚钰芙放下手中医书,摇摇头:“不必热了,煮熟拿冰井水镇上吧,我想喝凉的。”

随后抬手按着眉心,问道:“蓝珠出去多久了?”

盼儿回头望望天色,在心中默算:“约莫有四个时辰了。”

昨日从前院回来,她越想越觉得信国公府四个字耳熟,深夜躺在床上想了许久,猛然忆起元宵节当晚,她与陆表姐在茶肆歇脚时,那说书人唾沫横飞,讲的正是信国公府轶事。

时间过去许久,她当时也就顺耳那么一听,现下只隐约记得,说的是信国公府大少公子病入膏肓,命悬一线的故事。

于是今日一早,她便让蓝珠悄悄出府,去茶肆找那说书人打听清楚。

天色越来越暗,竹玉院早早点起灯烛。盼儿和岑儿将灶房送来的晚膳一一布好,楚钰芙左等右等,就在她担心出了什么意外时,蓝珠终于回来了。

楚钰芙立即起身,拉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水。

蓝珠顾不得礼数,接过水仰头一口喝干,才道:“可累坏我了,那说书先生今日没在茶肆,我打听着寻到他家,又等了许久才等到他!”

楚钰芙坐直身子,问道:“那人怎么说?”

“与那日在茶肆中说得大差不差。信国公夫人的确只有这个独子,是正经的金疙瘩,自幼体弱多病,听说是打襁褓里便比旁人弱,这些年吃的药能堆满一间房,年前起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近来一直在寻访擅长针灸的郎中治病。”

蓝珠双眼亮晶晶:“定是姑娘妙手回春治好了蒋老夫人,名声传到国公夫人耳朵里,这才来找你。”

楚钰芙静静听着,双手捧着茶盏,轻轻摩挲。

她治好蒋老夫人已是三月初的事,如今已到四月,若真如说书人说的那样,严大公子病势凶险,怎会拖到今日才寻来。

再者,京中擅医者何其多,她拿得出手的病例也只有蒋老夫人一人,国公府为何就认定了她?

见她捧着茶杯沉吟出神良久,蓝珠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姑娘,您别想那么多。这桩事就是老天爷送到您眼前的机运,为何找您,您又是否能治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握住机会,借着国公府的势让主母退步!”

楚钰芙闻言展颜一笑,确实是这个理:“是,得先把眼前这个难关过了再说。”

“关关难过,关关过!”蓝珠嘿嘿一笑,凑近问道,“姑娘,今日下午信国公府那边,可又来人了吗?”

“来了,听云穗说是国公夫人亲自登门,但我那位母亲大人还是铁了心不肯松口,听说国公夫人走时面色不大好看。”

说着楚钰芙拿过桌上筷子,拨出一半米饭到空碗里,又把每样菜夹起一些堆到饭上,递给蓝珠:“跑了一下午饿了吧?这里没外人,就在这儿吃吧。”

蓝珠也不推辞,笑着接过碗,道:“谢谢姑娘。”

睡在房门口的小狗崽闻到饭香味,早早就绕着饭桌打转了,小尾巴摇得飞快。蓝珠瞧着好笑,夹起一块小炒肉丢到它脚边:“嘬嘬,馋死小胖狗了,都快长成球儿了,就吃饭最积极,喏,去吃吧。”

谁知道平时抱着一块骨头都能吃半天的初一,此刻却只是凑近嗅了嗅,小脑袋一甩,绕着肉走了三圈,喉咙里发出几声呜咽,最后居然一扭身,又趴回窝里了。

蓝珠傻眼,筷子悬在半空:“嘿,刚还扒裤脚,怎么这会儿真给了它又不吃了。”

“估计是不饿……”楚钰芙下意识接话,可说到一半,忽然顿住,抿唇看向桌上饭菜,脸色微变,一把捉住蓝珠的手。

“别吃。”

她俯身凑近那盘肉,闻了几下,却并没察觉到什么异味,抬起头道:“去,叫人到灶房捉只活鸡或者活鸭什么的来。”

看她骤变的脸色,蓝珠也想到了什么,扔下筷子打开门便唤人去灶房。

不到一刻钟,银索抱着一只嘎嘎乱叫的小白鸭跑进来,几人掰开鸭嘴强塞进去几块炒肉,起初鸭子还在胡乱扑腾,不过几分钟光景,便眼睁睁看着那鸭子的动作越来越弱,细长的脖子慢慢软下去,最终小圆眼一合,再无声息。

银索捂着嘴,倒抽一口凉气,瞪大眼道:“姑、姑娘的饭里有毒!”

楚钰芙冷冷一笑:“她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要我‘病死’了,嫡姐不但能顺理成章嫁去裴府,信国公府无人再能置喙半个字,还坐实了我重病不能见客的说辞!”

这也的确是吴氏能做出来的事,趁祖母病着,让她暴病身亡,等楚爹爹回来时,没准人都已经入土了。

银索道:“这、这也太……”

“狠毒!”

蓝珠咬着后槽牙,把她没说出口的两个字补齐,然后道,“幸亏有初一在,也幸亏姑娘细心!堂堂高门主母竟也使上投毒的下作手段,姑娘,咱们这就去禀告老夫人!”

楚钰芙缓缓摇摇头:“不要,暂且不要声张,你且把这盘菜收起来,容我想想。”

“还有,这事勿要传出去。至于这几日的饭食,灶房那边送来就收下,不吃就是了,你和云穗就辛苦一些,从角门出去另买些菜米,咱们就在院里的小灶上做。”

两人应下:“姑娘放心。”

接下来的两天,两边就这样耗起来,到了第三日,事情迎来变化——楚老爷居然提前回京了。

第三日清晨,暴雨如注,楚府大门被拍得山响,门房刚拉开一条门缝,楚老爷便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他铁青着脸,一把抢过小厮手中的伞,自己举过头顶,踏着积水大步往前院迈去。管家几乎小跑着才能跟上,一手撑伞,一边压低声飞快汇报起这几日家中发生的大事。

当说到吴氏执意要给二姑娘换亲,老太太匆忙赶回却被气得病卧在床,再到信国公夫人亲自登门求医,却被吴氏拦在花厅时,他额角青筋暴起,再也压不住怒火,一把将油纸伞掼到地上。

“荒唐!简直荒唐!她就是这么给我管家的!?”

“哎哟。”管家惊呼一声,上前捡起雨伞,重新遮到他头上:“您消消气、消消气!您这衣裳鞋袜都湿透了,我让人拿干净的来,您换上暖和暖和再说吧。”

“换什么换!”他急喘几口气,咬牙道:“去,立刻把吴氏叫到花厅,还有,让芙丫头也来,老夫人那里先不要惊动!”

“是。”管家转身匆匆吩咐下去。

等楚钰芙梳洗完毕,撑伞走到前院花厅外,楚老爷震怒的咆哮声隔着雨声传来。

“……这就是你当的好家!我这才离家几日?你就捅出这么大篓子!你可知我是怎么回来的?是信国公!一封亲笔手书直接递到我手上,让我立即回府‘处理家事’!听听!听听!好生丢人,真是好生丢人啊!”

“当初是谁口口声声说荷儿不愿嫁,现在好了,人家裴越升官了,你倒好,眼热了心动了,竟要把芙儿的亲事生生换给荷儿,你当裴家是什么?你又当楚家、当芙儿是什么?把我们所有人的脸面置于何地!你就是这么当主母、当母亲的?”

说到最后,楚老爷已是怒不可遏,屋内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用手大力拍打桌案。

紧接着,便是吴氏带着哭腔的辩解。

“老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如何不疼芙儿,若不疼她,岂会把自己压箱底的私房铺子拿去给她添妆!我是真心疼她、护着她,才不让她嫁裴越!我诚心诚意去玄妙观,找玉泉道长求来的卦,黑纸白纸写着他们相克,不是我信口胡诌,老爷若不信,大可亲自去玄妙观问个明白!”

听到这儿,楚钰芙深吸一口,抬步踏入花厅。她背脊挺得笔直,嗓音清泠泠带着冷意:“母亲真以为,同样的谎话,父亲会信第二次?”

厅内陷入死寂,楚老爷和吴氏的同时转向她。

“谎话?”楚老爷眉头紧锁,“芙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当着父亲的面,楚钰芙咬住下唇,眼中迅速漫上一层水雾,凄楚道:“爹爹!若非母亲这样步步紧逼,女儿本是要将这件事烂在肚里的,可是、可是女儿今日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她带着泣音道:“当年母亲便是用同样的手段,买通了那所谓的道长,让他在你面前胡言乱语,说姨娘克您,这才使得姨娘含恨而终,到死都备受您冷落,如今母亲又如法炮制,买通道士说我与裴越八字相克,只为遂她私心……”

“你血口喷人,”吴氏眼皮直跳,猛地厉喝道:“少要在这里装可怜,全是胡说八道!我何曾做过这些子虚乌有的事!”

楚钰芙倏地回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母亲以为时过境迁就无人知晓了?女儿手中就有当年知晓真相的人证在手,父亲若不信,我们大可去报官,就让大理寺查个水落石出,来评一评理!”

“你!”吴氏没料到她居然还有这一出,瞬间脸色煞白,睁大双眼,指着她说不出话。

楚老爷捂着胸口,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几步倒退着坐回椅上,单手扶额颓然许久,才像是缓过一口气,哑声道。

“芙儿啊,报官的话,你就莫要再提了。你也要为爹爹,为楚家的脸面想想才是。”

他顿了顿,抬眼道:“眼下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先放一放。信国公府咱们得罪不起,你今日便先去国公府上看看——”

“我放不得。”

楚钰芙伸出手抹掉泪痕,红着眼圈看向他。

“您知道的,女儿向来恭顺,对父亲母亲的吩咐,从未说过半个不字。可今日,女儿是下定决心,非要争上一争不可。”

她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若不将属于我的东西原原本本还给我,我绝不踏入信国公府半步!”

楚老爷愣了一瞬,道:“我这就让你母亲将细帖上的名字换回来。”

“不止。”楚钰芙缓缓摇摇头。

“还有我姨娘当年留下来的嫁妆,我也全部都要带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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