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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嫁妆?

楚老爷怔了一瞬才想起来,万姨娘是万家独女,当初进门虽仓促了些,但万家爹爹还是给她备了一份体己,她去世后,那些东西自然便落到当家主母手中,由吴氏代为打理。

于是他点点头,道:“应该的,那本就是你姨娘的东西,你母亲只是代为保管。”

“老爷!”

吴氏顿时像蛇被捏住三寸,本就发白的脸色泛起青,置于袖下的手攥紧桌角,指节发白,强撑着开口道:“府里开销大,这么些年下来,万氏哪还有什么像样的嫁妆留下?”

楚钰芙抬眼看她,眸光清明,嗓音轻柔冷淡:“母亲,我姨娘当年带进楚家的每一样东西,嫁妆单子上都写得清清楚楚,纵使银子用去了些,青州的药铺和那些金银首饰,也该在吧?”

她今日敢来撕破脸,就是做足了准备,早就料定了这吃进嘴的肥肉,吴氏不会轻易吐出来。

吴氏恼极,眼睑处的皮肉乱跳,颤着手指向楚钰芙,气急败坏。

“你这忘恩负义的死丫头,亏楚家锦衣玉食养你这么大,哪一样亏待了你?临嫁人翅膀硬了,倒来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你姨娘那点子东西,够你这些年花用的零头……”

“够了!”

楚老爷一声暴喝止住吴氏话头。

他脸色沉得欲滴水,额角青筋跳动,一双眸子通红,双手死死捏住木椅扶手,扭头看向吴氏:“你……究竟还做了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吴氏被他眼神骇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随后挣扎着直起腰,膝行至他脚边,拽着他的袍角,哭嚎道。

“老爷!我冤枉啊,府中这些年迎来送往、人情打点、各项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公中时有不足,我拿自己的体己钱补贴还不够,哪里还分得清什么你的、我的、她的?我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楚老爷胸膛起伏,只冷冷盯着她,沉默不语。吴氏胡乱抹抹眼泪,塌着肩膀无措道。

“是!我是用了些……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泽哥儿读书打点,荷儿的衣裳首饰,哪一样不要银子,府里开销大,我私下投的几处营生又都亏了,若不把窟窿填上,传出去丢的不还是咱们楚家的脸面——”

她发髻间的三支灵芝纹白水晶簪,在烛火下莹润剔透,那璀璨光华刺的楚老爷几乎要流下泪来。

他仰起脸,手掌重重覆在眼睛上,任由她哭着。良久后,才道。

“吴氏,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楚家,为了孩子们。可你做得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在挖我楚家的根基,毁我楚家的脸面。”

他放下手,低头看着她,沉声道。

“我限你三日内,把这几年的中馈账目,连同当年阿璃去世时留下的私产去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理出来。”

三日?吴氏如遭雷劈愣在原处,三日,理出那凌乱如麻的账目?这分明是在要她的命!

楚老爷并不给她辩驳的机会,又继续道:“这个家被你管成这副模样,你不必再管了。一会儿你就把钥匙交到母亲院里去,你不要亲自去,我想母亲此刻想必也不愿见你。”

“老爷,你不能这样对我!”吴氏失声尖叫,拼命摇头,几缕发丝散到耳畔,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我是您的正室夫人啊,你不能这样对我!”

楚老爷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有哪个清流人家的正室夫人做成你这样!这个家,再让你管下去,怕是要被败光了!我不休了你,已是全了最后这份体面!”

处理完吴氏,他浑身力气散去,满目疲惫望向那个平日里不生不声不响,今日一倔起来却差点要了她半条命的女儿,嘴唇翕动几下。

“你姨娘嫁妆的事,爹会给你个交代,但信国公府上却是拖不得了,你准备准备,明日一早便去看看吧。”

楚钰芙淡淡扫过软倒在地,正哀泣不止的吴氏,福福身,声音轻柔如常:“全听爹爹安排。”

屋外的雨依旧在下。

蓝珠撑开伞,搀着自家姑娘走进雨幕,一声响雷后,蓝珠不甘地开口:“姑娘,就只是这样吗?那可是万姨娘的一条命!还有她在您饭菜里下毒的事,您也没提!”

楚钰芙提起裙角,小心翼翼跨过一个小水洼,淡淡道。

“不然呢?要她一命换一命?难道你真当爹爹他是什么慈父,能为了一个早逝的姨娘要了他正室的命不成?”她轻哼一声。

“满口楚家脸面,说到底,不过是他的官位前程。下毒的事哪怕我说了,也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爹爹绝不会让事情闹大,更不会把家丑外扬,能剥了吴氏管家之权,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见好就收才能长远。”

“那她若再害你呢?”蓝珠忧心忡忡。

她偏头微微一笑,右脸颊漾出一个小酒窝:“不急,晚上我们就去找她谈谈。”

【作者有话说】

蓝珠抱着水盆出现:各位姑娘们好,作者说她理了理后面的大纲,所以今日更新短小了些~明日照常更新~

第52章

大灶房里有三位掌勺厨娘,七八个帮厨丫头,蓝珠她们常去走动,早就混得脸熟。前日惊觉饭菜被动过手脚后,稍加留意便发现,灶房里不知何时竟然来了个新面孔。再一打,听得知这新来的帮厨丫头,竟然是云熙堂孟妈妈的亲侄女。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其实这事本可以做得更隐蔽,但不知道是云熙堂里的,没把她这个‘蠢丫头’当回事,还是操之过急,竟如此不避讳。

那丫头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胆子并不大。被叫进竹玉院,楚钰芙不过冷着脸吓唬几句,说要扭送官府,让她猜猜主母会不会干脆推她出去顶罪,小丫头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哭着全如实交代了。

末了,还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拿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尚未用完的药粉。

临到傍晚,下了许久的雨终于淅沥沥有了见停的模样,楚钰芙伺候祖母喝完药,慢悠悠踱步至云熙堂院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院内一片死寂,就连丫鬟们的走动声都没有,仿若空宅一般。

她唇角微勾,径直迈步绕到院门前走进去,廊下侍立的丫鬟见她进来,转身要去通禀,却被楚钰芙含笑拦住:“不必了,我就是想同母亲说几句话。”

丫鬟犹豫了一下,福福身退到一旁:“是。”

穿过雕花回廊,站在主屋紧闭的门前,蓝珠上前一步,扬声通报:“二姑娘来了。”随后伸手推开门扉。

不等吴氏应声,楚钰芙便自顾自抬脚迈了进去。待她站定,目光扫过屋内,却发现屋内不止吴氏,楚锦荷连同楚钧泽也都在呢。

母子三人眼睛都红肿着,显然是刚刚哭过,脸上依稀残着泪痕,屋内气氛分外低迷。

楚钰芙忽然有些想笑,真是风水轮流转,往常多是自己垂泪示弱,如今倒轮到她们娘仨儿抱头痛哭了。

可惜,她是装的,但他们这伤心,却是实打实的。

她面上不显,照常施礼:“母亲安好、姐姐安好,三弟弟安好。”

楚大姑娘猛地抬头,面如寒霜,一双酷肖吴氏的眸子里此时淬满恨意,死死盯着她,尖声道:“你来做什么!滚出去!少要得了便宜还来卖乖!”

楚钰芙故作惊讶地微微瞪大眼,单手轻掩住嘴,歪了歪头,语带天真不解道:“姐姐这话说的,妹妹不过是捡些姐姐不要的东西罢了,怎么就成卖乖了呢?”

“你——!”楚大姑娘被噎得面色发青,一时语塞。

“够了!”吴氏疲惫出声,近日一连串打击让她心力交瘁,连应付的力气都提不起来,脑中尽是三日后要交出的中馈账目,沙哑着嗓子道,“那你便是来看我笑话的?”

楚钰芙摇摇头,笑容微微收敛,眸光沉静下来:“母亲多虑了,我没有这份闲心。今日来,是想来劝您安分些,有些事,我早晨没在父亲面前提,不是我不知道,而是还顾念着最后一丝情分。”

说着,她抬手从袖中掏出那半包药粉,指尖一松,随着一声轻响,油纸包被扔在吴氏脚边。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想安安生生备嫁,您最好在院子里过些安静日子,直到我出嫁。若这期间我再出半点岔子……那咱们就真得大理寺见了。或许我姨娘那桩旧案换不来您一条命,但您投毒谋害庶女,意图悔婚的现行罪,够不够判您一个流放三千里呢?”

吴氏早在看到油纸包那刻,脸颊便顿时失了血色,扯紧手中绣帕。

一旁的楚钧泽又惊又怒,站起身直指楚钰芙:“二姐姐!你在乱说些什么,害我娘被爹爹训斥失了管家权还不够,现下又污蔑我娘害你!”

楚钰芙轻轻点头,嗓音轻飘飘:“嗯,三弟弟与母亲大人,真是母子情深!”随即,她目光落回到吴氏脸上,道。

“那您就更要顾忌三弟弟和大姐姐的名声了呢,一个要科举读书,一个还未出阁,若有个杀人未遂的母亲,那可就糟了。”

“楚钰芙!你放肆!”楚锦荷尖声怒喝。

“都给我住口!”吴氏一声断喝,拉住一双儿女,双眼死死盯着面前云淡风轻的少女,银牙咬碎:“那我还得谢谢你手下留情了?”

楚钰芙雪白的下巴微收,脸上绽开一抹柔柔的笑意:“不客气,那您先忙,女儿告退。”

说罢,她转身退出门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刚走出三五米远,便听房门清晰传出楚钧泽略带惊惶的追问:“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您说话啊!”

蓝珠跟在楚钰芙身后,伸手拽拽她袖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姑娘,您瞧见没,大姑娘那脸色跟打翻的染缸似的,好生难看!”

楚钰芙扶着廊柱,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湿润的空气,又长长地、彻底地吐出来,仿佛是要把这半年来的隐忍和委屈,全吐尽了。

半晌后,只觉得从头到脚都轻松不少,偏头笑着嗯了一声,低声交代道。

“事到如今,左右不可能让嫡姐嫁裴家了。吴氏但凡还想着翻身,还惦念着儿女前程,就得夹起尾巴做人,绝不敢再动我。”

她话音微顿,“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直到大婚前,咱们的饭食还是在小灶房自己做吧。云穗和银索我信得过,岑儿和盼儿那边,那你多留个心眼,别让她们沾手要紧东西,也别出什么幺蛾子。”

蓝珠甜甜一笑用力点头,脆声道:“是,姑娘放心。”

暮色四合,天光将尽未尽。

距离给白姨娘看病已过去多日,楚钰芙想着今日诸事已尽,干脆脚步一转,绕道至白姨娘的朝露阁,准备给白姨娘把把脉,看看需不需要调药方。

今晨楚老爷在前院大发雷霆,并削了吴氏管家权一事,早在午时便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楚府,白姨娘没想到这风口浪尖上,二姑娘还能过来给她诊脉。所以听到丫鬟通禀时,她着实愣了一瞬,随即收敛心思,亲自迎到门口。

“二姑娘快请进。”她把人请进屋,又亲手斟了一杯温茶,感慨道。

“夫人那边换亲的事……我多多少少也听到些风声,这档口上实在不好上门叨扰你,今日听闻老爷回来为你主持了公道,我这心里才算踏实了些。”

“真没想到,素来脾气顶好的二姑娘,也有这般动怒的一日。”她弯起一抹温和笑意。

楚钰芙接过茶杯,无奈一笑:“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况且,她本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兔子。

“这样也好,人生大事上都不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争呢?”白姨娘轻叹。

窗外最后一抹微光斜斜从窗子里透进来,恰好落在白姨娘脸上,楚钰芙适才发现白姨娘脸上的黄气,竟已退去大半,在柔和光线下透出些莹润来。

楚钰芙不由微微偏头,仔细端详后,道:“我瞧着姨娘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听她提起这个,白姨娘下意识抚抚脸,眸中漾出几分开心:“是,全托了二姑娘的福,自从吃了你开的方子,脸色便一日比一日好,身子也以前舒服得多。”

她本就生的清秀耐看,只是从前那层病态暗黄让她显得苍老憔悴,明明岁数比吴氏还略小些,站一起却像差了十岁不止。如今黄气褪去,面庞透出健康的白净,整个人竟亮眼许多。

楚钰芙心底微微一动,放下茶杯,拉起白姨娘的手置于桌上:“我给姨娘再把把脉,看看方子是否需要调整。”

“诶,有劳二姑娘。”白姨娘顺从地微微拉高衣袖,露出手腕。

楚钰芙两指,稳稳搭在寸关尺上。抬头望着白姨娘那双漂亮的眸子,唇角微微勾起,道:“姨娘,四妹妹今年就十三了吧?也快到相看议亲的年纪了呢。”

白姨娘微微一怔,不解其意地看着她。

“眼下嫡母出了这样大的纰漏,爹爹心中正是不快,怕要有好些日子不想见她的面。算起来若姨娘有心想为四妹妹争一争前程,眼下便是最好的时机了呢。”

白姨娘猛地瞪大眼,脸上掠过一丝惊愕,颇有些不知所措:“争、争一争?”

感受到指尖陡然加速的脉搏,楚钰芙嗓愈来愈轻:“我的例子姨娘也看到了。不是亲生的孩子,嫡母如何会真心实意地替她打算?不受重视的女儿家,不过就是一颗棋子罢了……”

“眼下她失了势,爹爹能去的、愿意去的院子,除了您这朝露阁,还能有哪呢?”

白姨娘默默缩回手,垂下头,沉默良久。

“我,”她嗓音干涩,“我怕是不成。”

楚钰芙摇摇头:“为母则刚,姨娘,您不是不成,只怕是不敢。可眼下恐怕是您和四妹妹,最好的机会。争赢了,便是四妹妹的大好前途,若是不成,您不过还是安安稳稳地做您的姨娘罢了。您不必大张旗鼓,更无需与人撕破脸皮,只要守着这朝露阁,眼下爹爹正伤心,您只需静静地,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几句话的工夫,窗外光线终于彻底隐没。

白姨娘坐在暗影里,过了半晌,才低声道:“好,且容我再想想。”

丫鬟走进来将烛火点亮,楚钰芙不再多言,要来纸笔把新的药方撰写在纸上,叮嘱白姨娘按时服用后便带着蓝珠告辞离开。

灯火通明的屋内,白姨娘坐在桌边,捧着凉透了的茶水许久。

“梆——梆——”

打更人的敲梆声把她惊醒,她抬眸就着烛火,缓缓环顾这个自己生活十余年的房间。

漆木衣柜的边角,已经斑驳脱落,露出旧木头。红木圆桌上,布满经年的划痕。自己腕上这副银镯子还是当年嫁进来时楚家给的彩礼,如今光泽已黯。

白姨娘转头望向窗外,烛光映在对面厢房的窗纸上,勾勒出一抹灰色的单薄倩影。

她握着瓷杯的手,一点点收紧。

要不……

就争一争呢?人生大事上都不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争呢?

【作者有话说】

恭喜中奖滴宝汁们,请收下去看喜欢的小说吧~(芙芙茶言茶语时刻:我要的不多,只要……只要姐姐们剩下的营养液便好了……)[可怜]

下次咱们完结时再抽一次~

第53章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楚家父女俩登上了前往信国公府的马车。

虽是仲春时节的凉爽天气,楚老爷坐在马车中却不停流汗,不断用帕子擦拭,神情颇为忐忑,更是叮嘱道:“芙儿,一会儿到了国公府一定要谨慎规矩行事,给小公爷诊治时莫要贪功冒进,一切以稳妥为主。”

话毕他想了想,又多添上一句:“信国公夫人姓沈,乃安平侯嫡女,又与皇后娘娘私交甚笃,你说话时要分外留心,切勿将人开罪去。”

“女儿明白。”楚钰芙应下后,问道,“爹爹可知道国公府这回,为何非要请我去不可?”

楚老爷面色微苦,摆摆手:“为父在外巡查,如何得知?”

马车驶入永乐街,稳稳停在信国公府门前,父女俩刚下车,立时便有门房迎上来,将二人往府中引。

“是楚大人和二小姐吧?快请进,夫人和国公爷正等您们呢。”

初入国公府,楚钰芙不好左顾右盼,低眉敛目跟在爹爹身后,用眼尾余光打量四周。

与侯府相比,信国公府更大,也更雅致。飞檐之上碧绿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辉,飞檐之下斗拱层层叠叠。往里走,便见引活水形成的池塘,岸边太湖石堆叠,周遭点缀以翠竹。

走了小半盏茶的工夫,才走近前院花厅。

楚老爷深吸一口,整整衣冠,面上堆起笑抬步跨进,一揖到底:“下官楚昌儒,携小女钰芙,见过国公爷,国公夫人。”

楚钰芙也跟着垂眸福身。

信国公严广原爽朗一笑,走上前扶住楚老爷的手臂:“楚郎中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听闻你是一路冒雨从临州赶回来的,舟车劳顿真是辛苦!”

态度之亲和,完全看不出是他发信将人连夜唤回来的。

楚老爷被扶起,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若能为小公爷尽绵薄之力,下官自当竭心……”

他嘴角不自觉抽动一下,继续道,“只是小女才疏学浅,未必能帮上什么大忙,怕反倒辜负了二位的厚望啊。”

信国公夫妇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落在一直默不作声的楚家二姑娘上。

少女身姿纤细,穿着一身雪青色素缎衣裙,发间点缀一只梨花玉簪,微微垂着眼睫,看不大清全貌,只露出一截白皙秀气的下颌,看起来的确分外年轻了些。

信国公心底略微一沉,旁边的沈夫人面色倒没什么变化,只温和道:“楚大人过谦了,令爱能将明宣侯府老夫人的多年顽疾医治好,想来必有过人之处。”她目光转向楚钰芙,眸光中带着点期盼,“至于具体如何,还得请二姑娘去看过,方才知晓。”

信国公点点头,道:“夫人说得有理,不如我与楚郎中去*书房一叙,夫人带着二姑娘去内院瞧瞧?”

楚老爷赶紧应声:“使得。”

沈夫人微微侧身,对楚钰芙展眉一笑:“二姑娘这边请,便随我去看看臣儿吧。”

楚钰芙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是。”

在丫鬟的簇拥下,二人出了花厅,沿着青石小路往内宅走。楚钰芙安静跟在沈夫人右方,微微落后半步。

方才在花厅内,国公夫妇打量她,她同样也在暗暗观察国公夫妇。

信国公中等身材,面白无须,讲话时眉眼微微含笑,看起来很是亲和,但配上楚爹爹收到的手书来看,大抵是个笑面虎似的人物。

而沈夫人呢,个子高挑身材纤瘦,一身云水蓝衣裙衬得人很雅致,保养得宜的面孔十分秀美,满头青丝梳成高髻,仅用一把素雅青玉梳固定在头顶。

眉宇间不见世家贵妇惯有的冷傲,反而笼着一层浓浓的倦意,与她在马车上幻想的国公夫人形象,大相径庭。但细细想来,儿子重病,当娘的忧心至此,也再合理不过。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问问小公爷病情,沈夫人温和的嗓音先响了起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听闻二姑娘的医术……乃家学渊源?”

楚钰芙定了定神,回道:“是,小女外祖悬壶济世,姨娘也通医理,我自小跟着姨娘学习。”她这些倒是没说谎,原身的开蒙读物,便是万姨娘屋里的黄帝内经。

沈澜筝轻呼一口气,藏在宽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偏头看向楚钰芙的眼神里,希冀之色更甚:“不知万妙手的医术,二姑娘学了几成?”

楚钰芙脚步顿住,惊诧道:“夫人知道我外祖?”

要知道‘万妙手’这个名号,她也是前不久才从另外一本手札上看到这个落款!

沈澜筝微微颔首,示意她边走边说,声音微微低沉。

“二姑娘有所不知,我儿先天体弱,近些年也算遍访名医。年前大夫说他的身子不大好了,不好再吃那些苦药,最好用针灸调理,便有人向我举荐万妙手。结果多方打听,却得知老人家已逝多年,费了不少功夫,兜兜转转才找到二姑娘这里。”

其实刚得到消息的那晚,沈澜筝心底一片冰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能指望她什么?不过抱着最后一点念想派人去查,竟意外得知这姑娘不但懂医术,并且还不俗!

就在上个月,治好了明宣侯府老太太多年的旧疾,让她心里又燃起一线希望。

事到如今,叫她来看看,总归是多条路,成与不成,也只能看老天爷了。可内心深处,她还是……更盼着听到好消息。

而楚钰芙这边,她近日思来想去,猜过各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转机居然出自外祖父身上!万幸她这些日子没落下医术,得空便琢磨祖父留下的手札和医案,倒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她想了想,斟酌道:“祖父的针灸却是一绝,钰芙亦潜心研习过,小有所得。但严公子的情况目前是否适用,还需仔细诊脉,方能定论。”

沈澜筝见她说得谨慎,不由苦笑一声:“二姑娘不用紧张,我这当娘的,最清楚自家孩子的情况,如今请你来,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等下你只管实话实说即可。”

楚钰芙默然。

若是还有别的法子,堂堂国公府,怎么会指望自己这个年轻姑娘?治病救人,大家总是更信任胡子花白经验丰富的老大夫。

梧桐苑离前院不远,几句话的功夫便到了,一股清苦药香自院子里飘出,越往正屋走,药味越浓重。

走到正屋前,沈澜筝亲手推开屋门,道:“二姑娘,请进。”

屋内纱幔层叠,光线有些昏暗,除去两个侍奉的丫鬟,床边还站着一位大夫打扮的老者,楚钰芙抬步靠近床榻,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严大公子。

他昏睡着,薄被下的身子看起来很单薄,露出一张与沈夫人有五分相似的脸,那张清俊面庞上此刻布满潮红,呼吸显得急促且费力。

楚钰芙看着他烧红的脸,眉头下意识皱起:“这是……肺热?”

旁边的老者捋捋胡须,答道:“没错,正是风温肺热,已拖了将近十天。”

沈夫人看了老者一眼,介绍道:“这位是许仁甫许大夫,乃前任太医院院判,这些年多亏他照看臣儿,也是他向我提起的你外祖。”

许仁甫看向面前的小姑娘,依稀觉得她的鼻子有几分像万济霖,他忍不住往前倾了倾身子,问道:“当年一别,万兄说他正在琢磨一种能够标本同治的‘复式补泄针法’,这么多年过去,不知、不知他可有所成!”

楚钰芙迎上他的目光,点点头:“却有所成,祖父将其名为‘烧山火’、‘透天凉’、‘阴中生阳’、‘阳中生阴’。”

“当真!?”许大夫眼睛一下便亮了,忍不住向前迈了一大步。他转头看向沈夫人,见对方也满目喜意,忙道:“好、好、好,那姑娘便先给严公子把把脉,看一看?”

立即有机灵的丫头搬来凳子,放在榻前,又撩起被子,露出严大公子瘦弱滚烫的手腕。

楚钰芙拢拢裙摆坐下,右手轻轻搭在他手腕上,凝神细听片刻,又拉开被子附耳到男孩胸前听了听肺音。

按照现代话来讲,严大公子因母体受损而早产,导致先天免疫力不足,也就是中医里所说的正气不足。而正气不足则使他极易生病,而生病又会再次损耗正气,长此以往的消耗,便使他的身体愈发羸弱。

见楚钰芙沉吟不语,沈夫人有些着急,心里下意识感觉有些不妙,鼻尖微微发酸,揪紧床帐强自镇定道:“二姑娘,你有什么话,你直说便可。”

楚钰芙收回手,望向二人:“公子的体质,确实适合以‘烧山火’温补根基”她顿了顿,“只是,眼下这肺热如同烈火燎原,必须先扑灭这邪火,否则贸然施针,恐反伤其根本,加重病情。”

许大夫闻言,面露难色长叹一声:“姑娘所言极是,可严公子表面上高热痰喘似是实证,本质上却是阳气衰微,一阵风便能将这点阳气吹散,老夫怎还敢下寒凉的猛药?所以这才拖至如今。”

同是大夫,楚钰芙能明白许大夫的难处。

她方才诊脉时,便摸到严公子的脉象杂乱,若非许大夫妙手精方,或许严公子早不能躺在这里了,她自问开不出比许大夫更好的方子,可针灸又不能胡乱去用,常规中药之路似乎已经行不通。

忽然,她灵光一闪,想到了另外一条路!

“我这里倒是有个方法,只是不保证一定可以见效。”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沈夫人。

沈澜筝方才一直听二人对话,几欲心碎,现在眼见她有办法,径直道。

“请二姑娘尽管去试!若有一线生机我都求之不得,如能救我儿一命,信国公府上下必定感念大恩!如若……如若不成,那也绝不怪姑娘,是臣儿命数该当如此!”

楚钰芙用力点头:“那好,那便请让人剥一两大蒜捣烂成泥,加入两钱烧酒,浸泡两刻钟,用纱布滤出汁水送进来。”

“大蒜?!”

许大夫同沈夫人同时惊呼,这等气味冲鼻的寻常之物,也可用来救命?

“没错。”楚钰芙确信道。

蒜泥加烈酒可提取出大蒜素,而大蒜素中的硫化物,可杀灭肺炎链球菌。

大蒜性辛,不似常用的寒凉猛药,却可抗菌消炎,不至于扑灭严公子体内那点儿阳气,这就是她想出来的“奇招”。

这个方法是她在书中见过的,从未实际操作过,理论上行得通,可是否真的能有用,还未可知。

【作者有话说】

这是补昨天的更新,晚上还有一更。

TT这两天天热,风扇对着后背吹,导致后背肩胛骨缝好痛!昨天本来就写不出来还背痛,更难熬啦!大家也要注意,千万不要对着风扇直吹!(所以决定开空调)

第54章

为了安两人的心,楚钰芙只能道:“这是曾记载在我祖父医案上的方子。”

沈夫人眼中光芒更亮,许大夫则追问道:“那效果如何?”

“不错。”楚钰芙顶着二人灼灼目光,硬着头皮答道。瞧着国公夫人面上的疲色,她亦不忍心给出只是试试而已这个答案。

“好、太好了!”沈夫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一些,握着身旁贴身丫鬟的手,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过了一会儿,丫鬟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碟剥好的大蒜和一碗烧酒,前来请楚钰芙过目。

下人知道这是给大公子救命用的东西,不敢有半点差池,干脆捧着托盘来到梧桐苑,当着主子们的面来做,万一有哪里做得不对,也可即刻补救。

楚钰芙上前认真检查,蒜瓣新鲜干净,烧酒味道浓烈,分量也分毫不差,于是点点头,让丫鬟来捣成蒜泥。

或许是屋里人多声杂,抑或许是睡的太久了,床上的严大公子幽幽转醒,有些费力地掀开沉重眼皮,看到站在床尾处的母亲,虚弱地喊了一声:“娘——”

“臣儿醒了。”沈夫人挤上前,弯腰摸了摸儿子的脸,唇角弯出一抹笑,“睡了这么久,可饿了?娘叫人端些吃食来。”

严大公子无力地摇摇头,目光缓缓扫过床畔,最后落在楚钰芙身上,虚弱一笑:“这就是娘说的……顶厉害的大夫?咳、咳。”

“看起来不像大夫,像画本子里走出来、来的仙子姐姐,咳咳。”

这两句话他说得极其缓慢,中间夹杂着费力的咳嗽声,小脸因为憋气显得更红了些。

沈夫人坐在床沿,心疼地轻轻拍他后背,顺着他的话笑道:“可不是姐姐么?楚二姑娘也不过比你大五岁,但可别看人家年纪轻,可是有真本事在身的。”

听闻严大公子只比自己小五岁,楚钰芙有些惊讶,眼前男孩瘦瘦弱弱,躺在被子里也只有薄薄一层,单看身形气色,说是八九岁还差不多,哪里像十二岁的少年郎。

这时,捣蒜的丫鬟已将蒜泥磨好,并在蒜泥里兑好了酒,楚钰芙接过去看了一眼,确定没什么问题,只待时间一到,拿出来过滤出汁水便好。

沈夫人还在床前劝儿子多少吃些东西,哪怕喝点粥也好,可严大公子从醒来后便咳喘得厉害,呼吸声里带着痰鸣,实在没有半点胃口。

楚钰芙见状,悄然退到一直凝神观察的许大夫身旁,低声问道:“公子咳喘难受,可曾试过熏蒸之法缓解?”

许大夫沉声道:“有用过款冬花熏蒸,可惜收效甚微。”

款冬花确实是化痰止咳、缓解气喘的常用药,楚钰芙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它,但听许大夫说效果不好,凝神思索片刻,脑中灵光一闪:“不如试试鱼腥草如何?此物可消炎解咳,退热毒,或许有效。”

许大夫浑浊的老眼微微一亮,捻须片刻,缓缓点头:“鱼腥草辛寒,善清肺热,确实对路,可行!”

当即招来丫鬟,吩咐她们准备鱼腥草一两,捣烂后煮水,把半斤水煎成二两,再拿来带盖的铜茶壶一个,以及一个红泥小炉。

严大公子病了十几年,府中备药品类之全,就连京城里最大的药铺都比不上,别说区区鱼腥草,就是要人参鹿茸也能即刻找过来,不过片刻工夫,所需东西便准备齐全送了上来。

楚钰芙挽起衣袖,亲手将药液注入铜壶,再把壶架在炉子上,待药液沸腾壶嘴飘出白雾,她扬声道:“公子,来试试这个?对着这药雾呼吸,熏蒸一会儿,或许能松快些。”

她这边的动作沈夫人母子早有注意,只是先前不知道她要做什么,直到看到壶嘴飘出带药味的白雾,才知道是要熏蒸。

沈夫人一招手,两个随侍的丫鬟走上前来,给严大公子披上衣裳,搀着他慢慢走到矮榻边坐下,把脸凑了上去。咕嘟咕嘟的水沸声中,丝丝缕缕带着鱼腥草特有的辛辣味气雾没入他口鼻。

楚钰芙凝神屏息站在他身后,一边小心注意他不要被烫着,一边每隔几分钟便用空心掌从他腰肋间往上轻拍,就这么熏了两盏茶的时间后,他忽然睁眼,猛咳了几声后,哇地吐出一口铁锈色的淤痰!

沈夫人隔得远,乍一看到那抹暗红,以为儿子呕出一口血,扑到近前一把抢过棉帕看了才知道,原来只是痰。

冷汗瞬间湿了她鬓角。

恰逢这时药液也几近蒸干,楚钰芙抬手擦擦额头薄汗,让丫鬟们把炉子撤下去,关切道:“公子现在感觉如何?”

严大公子抚着胸口长长吐了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丝笑:“胸口比刚才松快多了。”然后转头看向母亲,“娘,我感觉好像有些饿。”

“好!饿了便好!”沈夫人喜极,嗓音都微微带着颤。转头一叠声吩咐丫鬟们,把早准备好一直温着的早膳端进屋。

许大夫一直在旁边观察严大公子的脸色,在看到他长吁一口气后,忍不住捻捻胡子。

鱼腥草这味药他虽知晓,却极少用于此道,所以一时半刻也未能想起来,没想到它在止咳化痰上的功效竟如此迅猛,让人意外。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面前这位年岁不大的姑娘,无论是复式补泻针法、鱼腥草做熏蒸,还是用大蒜治肺热,她擅长的医路传承,似乎与自己惯常所学迥然不同,难道这就是万兄游历天涯的结果?他越想越觉得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儿,他不禁凑近那碗略显粗陋的‘酒蒜’细看,对它的效果更期待几分。

两刻钟一到,楚钰芙亲自上前,在许大夫的帮忙下把蒜汁用细棉纱过滤出来,然后再取来清水将之稀释开。

看着面前的汁水,许大夫有些犹疑:“如此……便成了?”

楚钰芙沉默一瞬,才道:“是,我外祖医案上便是这么写的。”

“那便试试吧。”许大夫目光紧锁在蒜汁上。

严大公子刚喝下半碗鸡茸粥,半躺在床上休息。楚钰芙端起茶杯,在茶杯里倒了一点清水,又加了一茶勺蒜汁,走上前递给他:“味道可能有些难喝,公子试试看。”

严大公子抬起潮红的脸,虚虚接过茶杯,眼也不眨的将辛辣味的水一饮而尽:“玉臣什么都怕,可最不怕的就是苦药,早喝习惯了。”

楚钰芙看他人不大,说话倒老气横秋的,顿觉他可怜又可爱,接过空茶杯安慰道:“这样便成了,你好好休息。蒜汁隔两个时辰喝一次,熏药也是一样。先这样试上一天,瞧瞧效果如何再做后议。”

在二人说话时,沈夫人的贴身丫鬟凑上前,压低嗓音,雀跃道:“夫人,你瞧见没?自从熏过那药后,臣哥儿方才到现在,好像不怎么咳了!”

沈夫人颔首,捏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白。

她如何能没注意到!

眼下又听楚钰芙说每隔两个时辰还要服药,又想到这是以前没用过的方子,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立刻上前挽留道:“不如二姑娘今日便宿在府中?有你在这儿看顾,我这心里头也更踏实些。”

楚钰芙沉吟,心中觉得这样也好,严大公子底子太薄,她也担心这些蒜汁喂进去别再有什么差池,当下诚恳道:“夫人思虑周全,不如许大夫也一并留下?我不过是靠着一点书本上看来的东西行事,论及临症经验,远比不上许大夫经验丰富,更何况许大夫更熟悉公子的病情,若有个万一,也好就近商议对策。”

许大夫自年前起已是常驻国公府了,沈夫人自然满口答应:“那是自然,一会儿我便派人去同楚郎中说一声。”

午后,严大公子喝下第二次大蒜汁后,在丫鬟服侍下沉沉睡去。沈夫人也派人将离梧桐苑最近的晚香榭收拾出来,请楚钰芙小憩。

傍晚时分,晚香榭一片静谧,楚钰芙靠在软榻上,头倚窗边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忽然,一道丫鬟的激动喊声从隔壁院门口传来——

“夫人!夫人!公子好像退热了!”

第55章

楚钰芙踏入梧桐苑时,严大公子的房间里已经围了许多人,除去寸步不离的许大夫、忧心忡忡的沈夫人,就连早晨匆匆见过一面的信国公也来了,团团聚在严大公子床前。

楚钰芙分开众人,挤到床边,伸出手探了探严大公子的额头。

丫鬟说得没错,的确有退热的迹象,掌心下的皮肤虽依然带着病热,但已不似白日那般滚烫。算不得药到病除,但目前这个情况仍振奋人心。

她抬头望向许大夫,眸中带着喜色:“没有完全退热,但……”

许大夫捻着胡子含笑接道:“但已能证明这法子可行,路子是正的。势头已转好,此消彼长,便是大吉之兆!”

“是,是极好!”沈夫人几乎是立刻接口,声音带着明显哽咽,唇角向上翘起,但眼中水汽氤氲,似是喜极而泣。她双手攥着绣帕交握在胸前,颤着嗓子道,“这样已经极好,咱们不急慢慢来,慢慢来!”

信国公上前一步揽紧夫人肩头。

楚钰芙微微垂头,看向床上男孩,轻声问道:“公子现在感觉如何?”

“好多了……感觉头没那么痛了,咳、咳嗽也好些了,就是浑身没什么力气。”严大公子喘着气,慢慢道。

“这是正常的,多饮温水,安心静养。便是腹中不饿,也要尽量多吃点东西,身子有了力气才能好得快。”楚钰芙笑着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信国公,瞧着儿子微微褪去潮红的脸,收起心底最后一丝疑虑,看向床畔少女,郑重道:“楚二姑娘、许大夫,犬子性命全仗二位妙手回春,严某与夫人膝下唯有臣儿这一子,视若珍宝。接下来二位诊治期间,如有任何需要,信国公府上下必定倾尽所有,即刻奉上。”

“恳请二位,务必保他一命!”

严大公子弱弱唤道:“爹……”

楚钰芙和许大夫赶忙侧身回礼:“国公爷言重了,我等自当尽心竭力。”

这些日子严大公子昏睡的时辰多,清醒的时辰少,难得见他精神头好些,国公夫妇二人齐齐围在床前,与他低声叙话。楚钰芙和许大夫默契地退至窗边,低声商量后续用药。

大蒜汁已见成效,自然继续使用,许大夫想在熏蒸上做文章。

“下午老夫又仔细翻阅了严大公子的脉案,思虑再三,想着或可在鱼腥草的基础上,加入半两酒炙黄芩。二姑娘以为如何?”

他看着面前脸蛋犹带稚色的少女,心中感慨万千。谁能想到,自己一个七十多岁的人,今竟与一个双十未到的小姑娘商讨药方?更难得是,这小姑娘心思缜密,见解独到,不可小觑。

只可惜……这样的好苗子,是个女娃娃,且还生在了官宦人家。

楚钰芙不知道许大夫在想什么,兀自斟酌半晌后,佩服道:“黄芩清热泻火,擅清上焦肺热,可深入消解炎症。而以酒炙后,苦寒之性消减,正适合严大公子的体质,许大夫好巧思!”

若是要她开方,可能直接便舍了这味药,换成更温和但效力差些的瓜蒌了。

许大夫连连点头:“正是此理。”

两人一来二去,很快就敲定了细致方案:夜间安寝前,先用鱼腥草混黄芩煎液进行熏蒸,事毕后再次服用蒜汁,待等高热褪去时,便开始第一次施针。

暮色落下,严公子处有丫鬟和许大夫轮番照看。沈夫人在隔壁厢房设了席面,特意请楚钰芙一同用晚膳。

酸枝木圆桌上,羊头签、蟹酿橙、水晶脍、鲜虾蹄子脍……林林总总十数样菜品琳琅满目。

沈澜筝坐在桌对面,亲手执起青瓷酒壶,为楚钰芙斟了一杯散发着甜香的果子酒。

近些日子病在儿身,痛在娘心,她感觉自己已数月未曾好好喘过一口气,今日终于迎来一丝转机,虽前路依然未明,但这来之不易的微光,已足够让她紧绷的心弦松上一松,睡一个安稳觉。

现下饭桌上,她并未端着国公夫人的架子,未将楚二姑娘视作小门户家的姑娘,只把她看作能救儿子一命的医者,她双手托杯,诚挚道。

“白日里诸事繁杂,若有怠慢之处还请二姑娘海涵。多谢二姑娘救我儿于危难,这份恩情,我沈澜筝记下了。”

楚钰芙亦双手捧杯,叹道:“夫人此言折煞小辈了,钰芙万不敢当这个谢字……这杯酒反倒是该我敬夫人,谢国公府救我一命。”她眼神清亮亮。

沈澜筝心中微动,似有所想:“哦?二姑娘此话从何说起?”

楚府并非铁板一块,后宅里的那点阴私,以信国公府的能量,若有心探查,又怎会不知道?那封连夜送到楚老爷手中的亲笔信,便是明证。只是这些暗涌,没有摆在明面上罢了。

楚钰芙微微蹙眉,露出一抹苦笑,眸中愁绪流转,她抬手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自嘲道:“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事已至此,在夫人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钰芙便与夫人直言了。”

“想必夫人也有所耳闻,前些时日由家父做主,将我许配与裴家的裴越,只是因塞北战事吃紧,未曾来得及过细帖。岂料前几日,嫡母得知裴公子打了胜仗,被陛下亲封为宣威将军,便起了心思,想将这门亲事换给我嫡姐。”

说到此处,她眼尾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长睫轻颤。

说实话,这一回当真多亏了国公府这从天而降的变数。祖母病倒,爹爹也因公离京,这些都是她不能左右的意外,若非信国公府横插一脚,她恐怕真只能鱼死网破了。

将此事宣扬出去,闹的满城风雨,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下下策,嫡母嫡姐颜面扫地,她自己在楚家、在京中,也再无立足之地,一切盘算皆成空。

她吸吸鼻子,嗓音里隐隐含着一丝委屈。

“年前我本就与李家公子订婚又退婚,惹了不少闲言碎语,若再让这门亲被换走,钰芙当真就只有出家做姑子这一条路了!我姨娘去得早,祖母也被此事气病,幸得国公爷发信及时将爹爹召回来,这才为我做了主。”

她抬手拿起酒壶,将酒杯斟满,恳切地再敬沈夫人:“所以夫人千万莫要说谢,救治小公爷,于情于理钰芙都必当尽心。”

沈澜筝一颗心成日里只悬在重病的儿子身上,这两年几乎不闻外面的风雨,对于楚家这次的事只隐约知道后半截——楚家主母欲将庶女的好亲事换给嫡女,后宅里乱成一锅粥,使得楚二姑娘不得前来诊治。

至于年前与李家的退婚风波,却是现在才知道。

在梧桐苑里,楚二姑娘诊治时姿态沉稳,手法也娴熟,以至于差点忘记她年岁。此刻见她眼尾微红,露出些许脆弱,方才忆起面前姑娘也不过才十七岁,还带着花骨朵似的稚嫩。

又听她提起生母早逝,沈澜筝忍不住倾身向前,越过桌面,轻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怜惜道:“好孩子……天可见怜的,难为你在深宅大院里,独自个儿捱日子。”

话已说开,楚钰芙不愿再多谈自己,轻轻将话题带过,柔柔道:“夫人也不必为我忧心,托国公府的福事情都过去了。我瞧夫人脸色不太好,想是连日操劳所致,夫人要注意休息,切莫小公爷好了,您又倒下了呀。”

沈澜筝笑笑,抬起酒杯抿了一口:“若臣儿安好,我这颗心放下了,自然就能睡得安稳了。”

说罢,她抬眼认真看向楚钰芙,眸中带着一分渴求:“二姑娘,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在此,你且给我透句实在话,你……究竟有几分把握治好臣儿?”

救人行医,谁敢轻易打包票?更何况严大公子的情况本就凶险,虽然眼下肺炎似乎有所好转,但后续施针的效果仍是未知数。

不同的人施针效果也会有所不同,到底能把祖父的针法用出几分来,她自己心里也不大有底呢。

但面对沈夫人的期盼眼神,‘听天命’这种话楚钰芙还是有些说不出口,她垂下眼睑,指尖摩挲酒杯,字斟句酌。

“夫人,小公爷的病在根基,若说完全治愈,如常人一般康健强壮,几乎不可能,但若此番高热能顺利退去,再辅以我祖父所传的针法,激发他自身残存的生气,徐徐调养,假以时日总能比从前要强健稳固几分。”

沈澜筝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嗓音中带着一抹微弱的满足:“若真能如此,那便好了。我求得不多,只要他比从前好,少受些病痛折磨,便别无他求。”

看着沈夫人,楚钰芙揉揉额角。

她忽然想到,若自己未曾穿来,是否严大公子再过不久,便会因肺炎不治而死?命运啊命运,真是玄奥莫测,难以捉摸。

夜色渐浓,楚钰芙挂心严大公子处,用过晚膳后便向沈夫人告了罪,先一步离席,移步主屋前去查看严大公子的病情。

屋内,沈澜筝独自坐下桌畔,为自己斟满酒,端着酒杯站到窗前,望着皎皎明月,不知不觉流下两行清泪,她抬起衣袖胡乱擦了两下,可泪水却像决了堤,怎么也擦不尽。

“夫人、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臣哥儿那……”

沈夫人的贴身丫鬟有事需来禀报,掀帘进来,一眼便瞧见自家夫人正在默默垂泪,登时慌了神!要知道夫人可是出了名的坚韧刚强,便是臣哥儿病症,也鲜少如此失态!

沈澜筝掩面摆摆手:“无事,我这是高兴、是高兴,臣儿终于有了些盼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止住泪意,问道:“可是有事?”

丫鬟咬咬唇道:“回夫人,是春晖院那边。有婆子发现春晖院的一个丫头,鬼鬼祟祟在梧桐苑附近晃荡,似是在打听里头的消息。”

沈澜筝脸色唰地冷下来,扶着窗棂的手指猛然收紧,寒声道。

“呵,好得很啊。这些日子我没心力料理那些腌臜心思,倒让她们觉得有机可乘,越发猖狂!连梧桐苑的消息也敢打听?”

“给我把人捉住,也不必审问了,直接拉到春晖院正门口,当着春姨娘的面,给我狠狠掌嘴二十,若再有下次,直接拖去二门外丈责三十,发卖出去!”

“还有。”沈夫人转过头,看向她。

“梧桐苑里里外外给我盯死了,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楚二姑娘和许大夫两处居所,加派人手,好生看顾!若他二人在府中有半点差池……所有牵连之人,一个也别想活!”

丫鬟躬身低头:“是,夫人,奴婢明白。”

【作者有话说】

明天裴将军就回来啦~[竖耳兔头]

第56章

经过两天用心调养,严大公子的肺热逐渐有了起色。持续半旬之久的高热也悄然褪去,他不再整日昏睡,精神头肉眼可见的足了。

不仅沈夫人欣喜,就连严大公子自己也对未来的医治多了些许信心。

第三日清晨,楚钰芙和许大夫商议过后达成共识,一致认为是时候施第一针了。

上京城的四月,春寒尚未完全褪尽。下人们在房里生起火盆后,才敢伺候严大公子脱衣。

今日首次施针的穴位有四处,分别是足三里、关元、气海和中脘,分布于膝盖外侧,肚脐与胸骨周围,这四个穴位是温补元阳,激发正气的关键所在。

严大公子虽年岁不大,却已知晓男女之别,得知要在楚钰芙面前袒胸露腹,苍白的脸上挂上一丝窘迫。还是沈夫人前来劝说,如今乃性命攸关之时,楚二姑娘都不避嫌了,你就莫要耽误了,他这才把衣裳和裤腿挽高。

楚钰芙原本心弦紧绷,被少年羞涩的小插曲一搅和,反倒放松不少,暗道自己还未说什么,这小孩还害羞上了。

目光扫过他那过于单薄,骨瘦嶙峋的身板,脑海中莫名闪过裴越那挺拔劲健的身影,咳、小孩子有什么好看的……

严大公子平卧好后,丫鬟端来提前备好的棉球和烈酒,她赶紧掐断那不合时宜的念头,收敛心神,用竹夹夹起棉球,蘸满烧酒,利落地在即将下针的部位擦拭消毒。

第一针,取肚脐下三寸的关元穴。她屏气凝神,手腕微沉,银针倾斜四十五度角,瞬间没入皮肉。动作精准沉稳,不带一丝犹豫。

针灸的深度分三等,上三分之一为天部,中三分之一为人部,下三分之一为地部。

严大公子年幼体虚,不宜深刺。楚钰芙小心控制指尖力度,针尖停留在天部,才下针,手下即刻传来一阵紧涩感。

这是‘得气’的感觉!

她抬眸看向严大公子,冷静地问道:“公子可有什么感觉?”

一旁的许大夫和沈夫人也一眼不眨地盯着他。

严大公子手指揪紧衣角,紧张道:“感觉很酸,还很麻……”

楚钰芙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安抚式的笑笑:“这是好兆头,说明针已得气,若是没有感觉,反倒说明我扎偏了。”

在众人注视下,楚钰芙手指微动,缓慢向左捻了九次,随后再次施力,将针稳稳推入人部,得气后再次向左捻转九次,如此便称之为‘一度’。

“公子,跟着我的指令呼吸,我说吸气你便吸气,我说呼气你便呼气。”

严大公子顺从地点点头。

“呼——”他呼气。

“吸——”他吸气。

楚钰芙随着他的呼吸节奏进针、转针。

银针在皮肉经络间来回戳动捻弄,说不难受是假的,很快严大公*子额角就渗出汗来,但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生生忍了下去,楚钰芙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沈夫人心疼不已,却又不敢打扰二人,只能拿丝帕轻轻给儿子擦汗,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她不懂医理,但看得出楚二姑娘所用的这套针法步骤复杂,远非寻常大夫可比,而一般来讲,越复杂便越容易有差错。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许大夫看着床边少女施针,内心早已掀起波澜。

面前这小姑娘今年才不过十七岁,对穴位的把握、对下针的力道的控制,竟已如此精妙,要知道自己那学了六年的小徒弟都赶不上她!且她还不止用了那‘烧山火’之法,更辅以呼吸补泻手法,将这次施针的效力提到极致!

就在这时,严大公子忽然轻咦一声:“我、我怎么感觉针扎的地方……有点热?”

沈夫人一惊,转头看向楚钰芙。而许大夫则面色一喜,脱口而出:“成了?!”

楚钰芙绷直的背脊轻轻塌下,长舒一口气,清丽面庞上浮起一丝笑,点头应道:“成了,就是因为这丝热感才叫‘烧山火’呢!”

行针两度后,她取下银针,看向严大公子:“公子可受得住?后面还有三个穴位,若是觉得受不住,可以下次再扎。”

严大公子抬头看了一眼娘亲,摇摇头,眼神异常坚定:“楚二姐姐,你继续便是,玉臣能受得住。”

他只是身子弱,并非心智不全,父亲的强颜欢笑和娘亲鬓边新生的白发,他比谁都看得清。他苦苦支撑,也是舍不得爹娘伤心,现在有机会能治好病,一点皮肉之苦又有什么不能忍?早一日病好,爹娘便早一日安心。

沈夫人默默攥紧儿子的手放在胸前,鼻尖再度泛酸,嗓音哽咽道:“好孩子,娘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身旁的丫鬟适时凑上前,用温热的湿帕子为楚钰芙擦掉鬓角细汗。

接下来的三针虽穴位不同,但手法如出一辙,半个时辰后所有穴位全部施完针,收针后,沈夫人迫不及待问道:“臣儿,你可有什么感觉?”

严大公子细细感受,片刻后缓缓摇摇头:“并无什么特别的感觉。”

沈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心猛地往下一沉,有些无措地看向楚、许二人。

许大夫捻捻胡须,走上前道:“莫急,老夫来给公子把把脉。”

严大公子伸出手,许大夫闭眼,三根手指搭了上去,凝神细察。

楚钰芙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向许大夫。步骤流程她确信分毫不差,她绝对没有半丝错漏,但最终……真能对严大公子有效吗?

仿佛过了许久,许大夫睁开眼,未语先笑,眼神光亮:“虽不明显,但公子的脉象似乎的确比方才施针之前,添了一丝绵长生气,有向好的迹象!提升正气如同春日草木萌发,需要时间与耐心,千万莫要着急。”

“当真!”沈夫人猛地站起身来,面色激动!

“老夫不敢妄言。”

沈夫人再也控制不住压抑已久的泪花,不顾仪态地蹲下身,紧紧搂住儿子宣泄开来:“好!太好了!老天有眼……”

屋内留下侍奉的两个丫鬟,皆是沈夫人的陪嫁,深知主子这些年的煎熬与不易,此刻见主子大哭,也忍不住红着眼眶,悄悄抹泪。

楚钰芙单手按住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再次吐出一口浊气来,有用就好!

她拿起身旁托盘中的针袋,将银针擦拭过后放回袋里,笑着同许大夫讲。

“原本这烧山火还有最后一式,插至最深的地部再捻七次,才算完整的一度。但我想着公子身子骨弱,便不敢进得太深,等日后公子元气稍复,可完整尝试一次。”

许大夫眯起眼,乐呵呵开玩笑道:“二姑娘说得这般详细,就不怕老夫将你这家传秘法偷学了去?”

楚钰芙展颜一笑,杏眸里仿佛盛满春日暖光,真诚道:“许大夫若要学,何须偷学?改日我便将祖父留下的手札抄录一份,亲自奉与许大夫研习便是。”

许大夫笑容一僵,捻着胡子的手顿在半空,眼睛瞪得浑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要知道,医家秘术,素来被各家视若珍宝,非亲传弟子绝不轻授。这姑娘竟说要把这样的针法,抄录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