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裴越清醒时天才微微亮,床帐之内光线昏暗,四周一片静谧,唯有怀中少女轻浅绵长的呼吸声。
他侧身而卧,一只手臂从少女颈下穿过,被当作枕头枕着,另一只手则置于锦被下,搭在她柔软腰间,几乎把对方整个人收拢进怀中。
他这位新夫人,身形纤弱,就连骨头仿佛也是脆的,昨夜他甚至不敢用太大的力气去抱她,只记得情到浓时,不过稍稍加重些力道,身下人就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眼尾嫣红,眸子蒙上一层雾气,让他心底一软,不得不说服自己克制一些,来日方长……
帐内光线渐渐明亮了些。
裴越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下方的红痕上,雪白细腻的肌肤上,那点红色格外显眼。他眸色暗了暗,抬手轻抚,只是才摩挲两下,那痕迹便愈发红艳。
睡梦中的少女眉头微蹙,腰肢轻蹭,发出不满的轻哼声,一股熟悉的燥热瞬间窜上小腹,他喉结滚动,深吸一口气,有些心虚的收回手,略显笨拙的在她背上轻轻拍哄两下。
“梆——梆——”
卯时整,院外传来打更声。
裴越缓缓抽回有些发麻的手臂,翻身下榻,随手扯过一条绸裤套上,准备开门唤人进来伺候。
楚钰芙被身旁响动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朦胧中发现男人正在穿衣裳。混沌中想起出嫁前祖母的嘱咐,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下意识地拥着被子坐起身,睡眼惺忪带着浓浓鼻音,做梦似的向他伸手。
“夫君……妾身服侍你更衣……”话虽说着,眼皮却沉重得直往下坠,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昨夜里要了四回水,几乎折腾到三更天,眼下才睡了两个时辰,不怪她困成这样。
裴越闻声回头,便看见她这副几乎要原地昏厥的模样,眸中浮出一丝笑意,淡淡道:“无须你伺候,睡吧。”
楚钰芙努力睁大眼看他,不仅视线对不上焦,脑子里也出现两个小人,正打得不可开交。
青衣小人叉腰道:新婚第一天你要留个好印象!贤良淑德懂不懂,快起来干活!哪怕是只是意思意思呢!不要留下话柄被挑理!
红衣小人抱头哀嚎:我会什么啊!我自己穿这身行头都要别人伺候呢!不行了不行了,睁不开眼,眼皮有一千斤重啊……好困、好累、好像跑了八公里……爱谁谁吧,我要晕倒了……
几息之后,红衣小人狠狠给了青衣小人一个上勾拳,她眼睫一颤,干脆利落地倒回枕上,呼吸瞬间变得均匀绵长。
裴越看她倒下的痛快,不禁勾起唇摇摇头,走上前为她拉拉被子,将白润肩头掩上,又把纱帐拢得严严实实,方才拍手唤人进来。
楚钰芙彻底清醒时,日头已接近晌午,她盯着头顶陌生的红罗发了好一会儿怔,才想起自己已不在楚家,这里更不是她的竹玉院。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已经冷了的空位置,昨夜里的点点滴滴如潮水涌入脑海,让她脸颊阵阵发烫。
她慢吞吞坐起身,捞过枕畔寝衣胡乱套上,掀开纱幔想唤人,喉咙却干涩发紧,一时发不出声。只能自己摸索着下床,想去桌边倒点水润润嗓。
岂料双腿刚沾地,试图站起身时,双脚竟如踩在棉花堆里一般,轻飘虚软,使不上半分力气,腿根处更是酸疼得要命!整个人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跌坐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她伸手去揉膝盖,深觉有两件事必须澄清:
其一,从前小说里写的都是骗人的,什么腰酸背痛,作为承受的一方,真正遭罪的是那双腿,整晚下来就没能好好平放歇息片刻,全程都在受力!
其二,昨夜裴越面上那抹所谓的温和,绝对是自己眼花看岔了。他哪里温和了?做起来时完全就像是在行军打仗攻城略地!至于先前对他‘看似冷漠实则温柔’的评价,也有待考量。
一直守在廊外的蓝珠和银索听到屋内动静,慌忙推门进来。见自家姑娘竟坐在地上,面色微红,赶紧上前搀扶起来,又伺候她梳洗更衣。
更衣时,蓝珠目光触及她腰间若隐若现的指痕,面色也微微泛红,赶紧将衣裳放下将痕迹掩住,心中暗道姑爷也真是忒不温柔了些。
楚钰芙抱着杯子连灌两杯水后,方哎觉得喉咙好些,开口问道:“将军呢?”
两人昨日方成婚,唤‘老爷’总觉得太过老气横秋,昨日听下人们称他‘将军’,她便也跟着这样叫。
蓝珠引着她往外间走,外间桌上已摆好了饭菜。扶着她坐下后,道:“今日是大朝会,将军进宫协防了。”
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拿起筷子开始用膳,银索在一旁给她盛了一碗温热的红豆粥。
按大燕的规矩,新妇过门头一天,本该早起给公婆敬茶。可她并无公婆,这道礼数便省了。只需过几日去一趟裴尚书家认认亲便好,具体哪一日,还得与裴越商议。
她吃了两口小菜,向院外望了望:“怎么只见你和银索?云穗和云杏呢?”
她此番从楚家带了四个陪嫁丫鬟——蓝珠,银索,云穗和云杏。
蓝珠自不必说,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胆大机灵,且忠心耿耿。银索老实勤恳,一入府便被拨到了竹玉院,自然也是要带来的。
云穗她心思缜密,行事沉稳周全,同自己也处出了不少感情,若是把她留在楚家,少不得被吴氏磋磨,便也带了来。至于带上云杏,则因为她和云穗交好,且之前换细帖时,她冒着风险来通风报信,是个心思活络又讲义气的丫头。
蓝珠笑着应道:“方才我还在院子里瞧见她俩了呢,这会儿想必是在库房院整理姑娘你带来的嫁妆呢。”
“不对,”蓝珠促狭地眨眨眼,调侃道,“这会儿应该叫夫人才是!”
银索也笑着福福身,叫了一声夫人。
楚钰芙有些赧然,清清嗓子抬手锤了她一下,笑道:“我可没带赏钱给你俩。”
正用着饭,裴府两位管事前来请安。
管前院的马管事,是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身板挺的笔直,穿着一身靛蓝布袍,腰间挂着一串黄铜钥匙,举止间透着老成持重。
管后院的鱼妈妈则生得白白胖胖,穿着浅青色褙子,笑起来一团和气。两人微微带着梧州口音,听蓝珠说他们是从梧州一路跟到京城的二房老人。
楚钰芙没有端着主母架子,温温和和地打了招呼。
两位管事也极恭敬,各自呈上掌管的钥匙和账册。马管事还简明扼要地禀报了府中现有的产业营生。
“从远的说起,将军在梧州尚有两处宅院,一间书铺。近处京城之内,则有两间酒肆,一间打金铺,一间赌坊,外加京郊一座农庄。”
楚钰芙越听越心惊,最后不禁搁下筷子,问道:“将军他……怎会有如此多产业?”
马管事躬身,恭谨回道:“夫人有所不知,将军先母出自梧州皇商之家,这些产业大多是将军外公留给将军的。这些年陆续将梧州产业变卖,转而在京城置业,如今已置办得差不多了。”
楚钰芙轻嘶一声,顿觉肩头一沉。
先前跟祖母学的那点打理铺子的本事,不过是纸上谈兵,骤然间要接手这么多产业营生,还真是有些发慌。
信国公府的小公爷要医,近些日子听到风声来找她瞧病的贵妇也不少,内宅要管,再加上外头的那些营生,真是有的忙!
她面上不显,从容笑笑,拿起绣帕沾沾唇角,道:“嗯。有劳二位*,将府中所有下人都唤到主院来吧。”
新妇进门头一日,认人立威总是少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
上蹿下跳)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少!!上班还要做5休2呢,作者为什么无休呜呜呜呜呜,明天再多更!![可怜][可怜]
第62章
楚钰芙晨起时,只随意穿了件杏色素缎窄袖常服,薄施粉黛,发间一支青玉簪,整个人温婉清丽,却也显得过分年轻,少了几分当家主母应有的威仪。
“哎,人靠衣裳马靠鞍。”她坐到妆奁前,望着镜中过分柔和的眉眼,暗叹一声后唤来蓝珠,取出一套她鲜少上身的槿紫色提花裙,这个颜色既沉稳又不算老气。
蓝珠灵巧地为她挽了个同心髻,簪上一支碧玉雕莲叶步摇,戴上侯府所赠的那对羊脂白玉镯。
最后对着铜镜涂抹唇脂,红润晕开时,云穗和云杏恰好回来,二人福身,清脆道:“夫人。”
楚钰芙颔首示意,指尖仍点在唇上。
云穗率先开口:“将军事忙,常驻军营或皇宫,多是晨起出门,傍晚才归府。裴府府邸同楚家相仿,有三间大院带两个小跨院。眼下启用两处,一是您现在住的安乐苑,另一个紧邻着的金玉阁,将军用作书房。”
云杏紧接着补充:“听马管事说,府中下人有三十二个,半数是从尚书府拨来的老人,规矩熟稔,其余的皆为新采买来的,在行事规矩上要稍差些。”
楚钰芙静静听完,微微点头,目光落回镜中。
铜镜中的人还是原来的面孔,只是经这样一打扮,可比方才多出几分气势。
正院庭前,身穿浅绯色的布衣的下人们已经到了,三三两两聚拢,挤成不大像样子的方形,低语声嗡嗡。
蓝珠上前推开房门,云杏搬出一张太师椅置于廊下台阶上,云穗和银索一人搬矮桌,一人端茶水,一切就绪,楚钰芙抬手扶扶步摇上的宝石坠子,姗姗迈步而出。
院中众人,男女各半,老少皆有。见新夫人现身,多数并未即刻垂首,带着好奇探究的目光偷偷瞟去,窃窃私语声如细浪起伏。
楚钰芙步履从容,在太师椅上落座,轻轻靠在椅背上,伸手接过银索递来的茶盏,垂眸浅浅啜了一口。再抬眼时目光沉静如水,静静抬眼扫过众人,不发一语。
十息后。
先是前排的人低下头,私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后排的骚动也渐渐平息,不过片刻,庭院内便落针可闻。
不知是谁率先福身下去,道:“问夫人安。”
旋即,便有人跟着应和,齐声道:“问夫人安——”
楚钰芙眸中那抹凉意这才缓缓收敛,手腕轻抬,啪的一声合上茶盏,温声道:“都起来吧。”声量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到,字字清晰,
“今日召诸位前来,一为相识,二为申明府中规矩。”她语调平和,自带一股沉凝之力,引得所有人屏息凝神,听她道来。
“诸位皆比我入府早些,府规理应熟稔,我虽新至,亦必持中公正,赏罚分明。望诸位同心协力,共维家宅清宁。各司其职尽心竭力,忠心侍主者,我自不会薄待。”
“然,有三条铁律,绝不可犯,我想府规中有写,但我依然要在这里强调:一乃偷盗,二乃欺瞒主上,三乃怠惰失职,若有违者,家规处置,绝无宽宥。”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唇角笑意加深,眸光湛然:“可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众人高声应道。
马管事摊开名册,上前一步,依次序唱名,被点者上前行礼,楚钰芙大多微微点头示意,唯有账房先生和管库房的妈妈上前时,她才开口,温声细问了几句库银支取与物品登册的细则。
幸而人数不多,一炷香的工夫便点验完毕,楚钰芙便挥手遣散众人。来时散漫的队伍,离去时明显规矩许多,低眉垂首,直至走出正院垂花门,方才敢重新交头接耳。
马管事与鱼妈妈落在最后。
待与前头下人拉开距离,鱼妈妈回望一眼安乐苑方向,低声对马管事笑道:“午时初见夫人,见那般温柔模样,我还暗自嘀咕,将军何时转了性子,偏好这如水的姑娘了?方才见夫人训话,方知是我浅薄了。”
马管事绷着脸,默默点头,算作赞同。
将军生母庄夫人也算是位奇女子,天生不爱红妆爱武装,一手骑射本事出类拔萃,经商手段更是一流。可惜红颜薄命,去得太早。
鱼妈妈当年正是庄夫人的贴身丫鬟,曾亲耳听年少时的将军说过,日后娶妻,定要寻个像娘亲这般有本事有主见的。
后来将军年岁渐长,裴尚书也曾有意为将军说亲,可将军看过后总是不满意,便一拖再拖。
午间初见新夫人,乍一看娴静柔美,鱼妈妈以为是将军吃不住裴尚书的念叨,终于妥协了,方才一见,才肯定这定是将军自己认定的,并非权衡利弊后的退让。
安乐苑里。
蓝珠喜笑颜开,扶着椅背笑赞道:“姑娘,还真别说,你方才冷下脸的模样,可真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威势了!”
云穗笑着拍她一下:“什么姑娘,是夫人!”然后接着道,“不止夫人有威势,蓝珠你方才立在夫人身侧,冷眼扫人时的样子,也颇为唬人呢!”
云杏捂嘴直乐:“云穗你也一样,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个样子呢。”
楚钰芙看着她们,弯弯眉眼,温声道:“你们往后可就不是楚家的二等丫鬟,而是我楚钰芙的陪嫁大丫头。在这府里,你们的一言一行都关乎我的脸面,平日说话办事,务必仔细周全,做个表率。”
四个丫头互相对视一眼,喜上眉梢,福身齐声清脆应道:“是!夫人!”
这桩事了却后,楚钰芙并不打算回房歇息。
吩咐丫头们把正屋门窗敞开通风,并着手撤换昨日大婚时遗下的物件,这卧房一进去便满目鲜红,也着实刺眼了些。
床榻上悬挂着的百子销金帐,以红罗为底,用金线绣童子持莲、抱鲤的图案,意头好也漂亮,便留了下来。只是这帐子过于通透,夜间睡不安稳,遂命人在外侧加悬了一层暗红色缎子用以遮光。
至于那些长明灯、石榴樽、大红灯罩、和合二仙图等一应摆设,皆悉数撤去。
众人忙碌起来,楚钰芙自己带着蓝珠,慢悠悠从安乐苑开始,将整个府邸大概逛了一圈。格局果然与楚府大同小异,心中有了数。
等二人转回安乐苑时,云穗等人已经收拾停当。然而一踏入正屋,两人却齐齐愣住。
只见除去那些物件儿后,偌大的屋间竟显得异常空旷,除了床榻上那一抹红,四壁空空,案几光秃,清清冷冷竟无半分‘人味儿’、
楚钰芙揉揉额角,吩咐道:“你们入去找马管事,从库房里支些东西来,把这屋子好好布置一……”
话说至一半,她忽然改了主意,道,“罢了,还是我同你们一道去吧,要拿些什么,我心里更清楚些。”
前世幼年寄人篱下,成年后与同学住六人寝,工作后与同事们挤职工宿舍,这辈子亦住在原主的竹玉院,她还从未拥有过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可以随心布置的房间,也是她上辈子的最大遗憾。
而眼前这安乐苑却不同,这是她的婚房,是名正言顺属于她自己的地方!无论将来如何,她那夫君裴越是生是死,自己都会在这里长居久住。
这个认知就像一块小石头,丢进她心中那片静潭,漾开一圈名为‘归属感’的涟漪,让她打心底里开心,便也顾不得腿酸脚软,想亲自去库房挑些用品,好把这间房装点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到了库房。
她进去转了一圈,挑中两樽白瓷细颈花瓶,两对烟霞色,绣着桃花的枕靠,一对素绢糊面画有莲花纹的灯罩,一个海棠花形的果盘,一套从自己楚家带来的,雨过天青色茶具……
林林总总,连那扇最后连那扇酸枝镶嵌贝母屏风也叫人搬了来,把原本的紫檀木雕山水屏风挪下去。
最后,云杏把新剪下来的几枝粉月季插进瓷瓶,蓝珠用浅丁香色细带,将内室珠帘收拢向一侧。
恰逢夕阳西下,金红色余晖从门窗透进来,温柔洒满焕然一新的房间,把空中几颗细小灰尘,映照得如金粉一般,几个小丫鬟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
“哇!夫人品位真好,这屋子布置得可真雅致。”
“大变样呢,看着可比之前舒服多了呢,也比竹玉院更漂亮!”
楚钰芙自己也满意极了,眉眼含笑,欢喜地绕着房间走了两圈,最后惬意地歪在窗边软榻上,将一个桃花靠枕揽入怀中,支着下巴欣赏自己的杰作。
蹲在角落的银索,将熏香点燃后站起身,望了四周一眼,小声嘀咕道:“……夫人,这屋子好看是顶顶好看的,就是、就是瞧着不大像是有男人住的样子啊?”
楚钰芙茫然回头,脱口而出:“为什么要给男人住——”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瞬间僵在榻上。
夭寿!她居然把裴越这尊大神给忘得一干二净!
脑海中浮现出对方绷着张冷冰冰的俊脸,面无表情地踏进自己这满室馨香,柔软温馨的小窝……
那画面,简直不要太违和,她几乎已经想象到,对方会皱着眉,寒着脸吐出‘拿走’两个字时的模样了!
可是,
她环顾房四周,忍不住哭丧了脸,这里每一个物件都是她亲手挑的,放在哪都是她思考好久才决定的,她委实舍不得拆改半分啊!
就是说,有没有可能她晚上轻声细语,发挥茶茶技能,好好同他,聊一聊?
【作者有话说】
最近这两章节奏都会慢一点培养感情嘛,后面就好啦
Ps:突发事件……最近美团淘宝啥的,外卖有大额优惠券嘛,本咕很开心,昨天快乐的吃外卖,结果吃到一家不行的,咕和男友两人双双肠胃炎,折腾到今早7点才睡了一会儿,整个白天都迷迷糊糊神志不清。等明天我一定多更一点[爆哭]有一说一,优惠券是真不错,但是商家开始偷工减料啥的,也是真的…………大家伙点外卖,一定要点可堂食的,才比较有质量保证啊!!(买药比券都贵好多,摔!)
第63章
傍晚,暮色四合,裴越方自宫中下职归府,行至安乐苑院门前,他驻足望向对面灯火通明的正房。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府邸,仅仅因多了一人,便瞬间添了些烟火气,看着更像是一个家了。
橘色烛晕穿透窗纸,将室内景象朦胧勾勒出来。
少女的剪影拓在窗纸上,时而托腮凝思,时而偏头同丫鬟讲话,灰黑色的轮廓灵动摇曳,就像是从皮影戏里活过来的人儿。
饭菜的香气、碗碟的轻响、隐约的说笑声,丝丝缕缕地飘至庭前。
他静立门前,默然凝望了许久,直到随行小厮低声提醒:“公子?”方才收回目光,抬步向前。
廊下守候的丫鬟见了他,忙福福身,转向内通禀:“夫人,将军来了。”
屋内的说笑声陡然停止,下一刻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混着清浅熏香扑面而来,裴越抬脚跨入,目光扫过内室,身形骤然一顿。
晨间离去时那满目刺眼的大红婚房,此刻俨然变了样。
入眼是深浅交织的粉紫色,插着鲜花的白瓷瓶、烟霞色靠枕、白石珠帘、贝母屏风……处处精致,透着女儿家的温软巧思。
裴越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还未及开口,自家夫人已如小蝴蝶般蹁跹而至,温温柔柔迎上来,虚虚挽住他的手臂,笑容恰到好处:“夫君今日怎回得这般晚?定是辛苦了。”
随即,她仰起精心妆点过的白皙俏脸,歪着头道:“夫君瞧瞧,我这房间布置得可还雅致?”
少女身量娇小,堪堪及他胸口,如此贴靠在一起,微微垂头,视线便正好看到她衣裳遮掩下,锁骨上的那抹红痕。
见男人沉默不语,只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颈间,楚钰芙心头一跳,额角渗出细汗。
虚挽的手臂瞬间实实缠上,微微用了些力气,将他往桌边引去,口中语速加快:“夫君今日走后,独留我一人在屋里,只觉这屋子空荡荡、冷清清的,想着夫君休憩之所,定要布置得舒适妥帖才好,东西都是我亲自去库房精挑细选的呢!本就腿酸脚软走了两趟,真是好累……”
说到此处,她贝齿轻咬下唇,眸光流转,带着一丝娇嗔道:“只是若夫君实在不喜,我便撤掉,再换过便是……”
口中话虽如此,可眼底那分明晃晃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分明是喜欢极了自己这番布置。
寻常男子见夫人这明明不舍却强作懂事的模样,必会赞其雅致,顺其心意哄着。而裴越心底却忽然生出一丝逗弄之意。
他眉峰微挑,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好。”
“夫君喜欢便……嗯?”预想中的台词卡在喉间。
楚钰芙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挽着他的手也微微松脱开去。
嗯?!自己这招以退为进向来无往不利,这回怎么忽然踢到了铁板?怎么办……再劝说试试?可她刚刚已经说了,若是夫君不喜欢便撤下,这下也不好不应。
她肩膀一垮,正欲认命地应下,却听男人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挺好,还算雅致。夫人既喜欢,留下便是。”
心头巨石落地,楚钰芙顿时松了口气,再度弯起眉眼,只是目光扫过裴越那张淡然的冰块脸时,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一口:话也不说全!吓死人!
用晚膳时,她将白日里府中诸事挑拣着说了些。男人话极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以示知晓。烛光摇曳,袅袅饭菜热气中,竟也漫出几分寻常人家的温情。
晚膳后,裴越起身移步书房。
齐安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想起方才席间夫人温言软语为公子盛汤的情形,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安乐苑的灯火,笑呵呵道:“虽说屋里布置得是、是格外精致了些,可一看就是夫人费了心思的。方才用膳,夫人还亲手为您盛汤,可见心里是惦记着您的。”
裴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笑一声摇摇头:“若真打心底里有爷,何至于先斩后奏?”
一只惯会甜言蜜语的小狐狸罢了,分明是自己喜欢,三言两句却转成为他精心布置……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行军时荒郊野外,枕着草地也睡得,她喜欢怎样,随她便是。
入夜,楚钰芙捧着一卷自己带来的医书,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烛光柔和,书页沙沙,一个时辰后,倦意涌来,她揉揉眼睛,唤人打水梳洗,换上轻软的寝衣。直到躺进被窝,依旧未见裴越的身影。
她懒洋洋地招来蓝珠,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将军还在书房?”
蓝珠略一思忖,回道:“夫人梳洗时,奴婢远远瞧了一眼,金玉阁那边灯还亮着。可要奴婢去请将军?”
“不、不,不用!”躺在床上听到‘将军’二字,楚钰芙瞬间感觉双腿酸软,她连忙摆手,甚至往里缩了缩,“把帐子放下来吧,我困了。”
能躲一时是一时。
蓝珠依言放下帐幔。
黑暗中,楚钰芙往床榻内侧挪了挪,留出外侧大半空间。呼吸渐渐平稳悠长,坠入浅眠。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一些细碎响动。
接着,帐幔被掀开,带着微凉水汽的身躯靠了过来,一只大手自然而然地揽上她腰间。
她本就没睡太熟,男人掀开帐子时,她便迷迷糊糊半醒了,待他手伸来时,便彻底醒了神。
腰间那只手的存在感异常强烈,且并不安分,片刻后竟有向下滑动的趋势。她耳根倏地发热,慌忙伸手按住那只手掌。
“我……腿疼……今早下床都摔了,膝盖都磕青了,明日还得归宁呢……”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男人闻言,动作顿住。就在楚钰芙以为危机解除,暗自松气时,对方却挣开她的手,继续向下探去!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子微微绷紧。然而,那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却只是落在了她酸胀的腿根处,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
“这里?”男人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颈侧,激的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男人的力度合宜,按在腿肉上很好的缓解了酸胀,她忍不住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满足的轻哼,低低嗯了一声。
她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且惊叹于这男人竟也有如此体贴的一面。但转念一想,最亲密的事都已做过,这些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这罪魁祸首本就是他!
这般伺候,也是应当!她索性小脑袋一歪,心安理得地枕上对方结实宽阔的胸膛。
小小打了个哈欠,问道:“夫君这几日是怎么安排的?准备何时去裴伯父府上?”
“夫人有什么安排?”她清晰感觉到男人说话时胸腔沉稳的震动。
楚钰芙在他怀里蹭了个舒服的位置,想了想道:“后日我得去信国公府为小公爷施针,可否避开后日?”
经过月余精心调理,严大公子已从当初的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到如今能自行在小院中散步,可谓成效显著。这五日一次的诊治,纵是婚后,也断不可停歇。此事并非秘密,男人一定知晓。
裴越的确知晓,且是从他顶头上峰处得知的。
殿前司都指挥使沈澜峻,乃是安平侯嫡子,沈夫人的亲哥哥。归京赴任首日,他便被这位沈大人提酒堵住,直呼有缘,说自己不方便当面去找楚二姑娘,只好来寻他,谢谢他未婚妻救其亲外甥。
言语间极其亲近,但其实另有一层意思——好叫自己婚后勿要为难楚钰芙,勿要拦着她外出看诊。
不过这倒是沈澜峻多虑了,他本也没想拦着。
他低嗯一声,略作沉吟:“那便等过后再去拜见伯父不迟。”
楚钰芙被捏的舒服,瞌睡上涌,逐渐迷糊起来,半梦半醒间蹬了蹬另一条腿,含糊地嘟囔:“另一边。”
倒使唤上了。
裴越一窒,从善如流地换手,力道均匀地按上另一侧。不多时,怀中人呼吸变得绵长安稳,两只手交叠在小腹上,安静睡去。
他又按揉片刻,方才停手。手臂重新环上那截纤腰,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合上了眼。
新婚之夜,他才真正体味到何谓:温香软玉满怀-
翌日,新婚夫妇需依礼归宁。二人带着备好的礼品,登上前往楚府的马车。
楚老爷对新女婿是一万个满意,自然不会拿乔摆谱,听闻通报,竟亲自迎至二门院前,态度亲切热络,连带着对楚钰芙说话的语气也比从前更柔三分。
仅仅离开两日,再次踏入楚府,楚钰芙心头却莫名萦绕着一丝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午膳设在前厅。席间,楚老爷兴致勃勃地与裴越谈论朝中见闻。楚钰芙则安静用膳,目光悄然扫过席上众人。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这方才离家两日,却发现有许多不对劲。
吴氏在席面上异常沉默,脸色灰白,眼下一片浓重暗影,看起来没有休息好,且今日也只穿了身素净的缎裙,全无往日的珠光宝气。要知她平时最重脸面,明知今日新婿归宁,为何如此不讲究?
楚锦荷看起来亦心事重重,全程垂首,只夹眼前菜肴,甚至未曾抬眼看过她一次,与往日判若两人。
三弟弟倒如往常一般没心没肺,四妹妹也没什么异样,安静乖巧默默用饭。
唯有楚老爷红光满面,谈笑风生。
她们这样倒搞得楚钰芙心底痒痒,格外想知道家里这是又发生什么事了。
一用完膳,她便将裴越留给父亲叙话,自己寻了个由头,带着丫鬟跑到了慈寿堂。
而慈寿堂里,魏祖母似乎早就知道她要来,冰好了杨梅和西瓜,正在凉亭里等她。她快走几步奔进凉亭,一进去便欢欢喜喜黏到了祖母身边:“祖母!”
魏祖母慈爱地拍拍她脊背:“就知道你要来,热着没有?快坐下,吃些冰的解解暑气。”
祖孙俩闲话片刻家常,魏祖母便关切道:“姑爷待你可好?府中管事可还恭顺?有无刁难之处?”
楚钰芙捻起一颗冰凉的杨梅含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绽开,想起昨夜那双为自己揉腿的大手,脸上微热,含糊道:“裴、夫君待我很好。两位管事也极是恭顺,我进门的头一日,便将府中账册与库房钥匙都呈交了过来,只是账册孙女这几日还未来得及细看。”
魏祖母闻言,笑着眯起眼,连声道:“好,好,那便好。”
楚钰芙道:“祖母这两日身子可好?近来日头毒,您千万保重,少在太阳下多待。若打理家中营生太过操劳,可以让白姨娘来帮衬一二。”
听到她提及白姨娘,魏祖母眼中笑意更深,却未置可否,只哈哈一笑,道:“我正想同你说呢,待会儿从祖母这儿出去,顺道去白姨娘那儿瞧瞧吧。”
楚钰芙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吐出杨梅核,乖巧应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白姨娘怎么了?[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出了慈寿堂,楚钰芙径直往朝露阁行去。
刚一入院,便见从前伺候她的岑儿与盼儿正提着水瓢,细心为廊下花草浇水。两人瞧见她,眼中俱是惊喜,忙放下水瓢上前见礼:“问二姑娘安!”
楚钰芙含笑颔首。岑儿已机灵地快步进屋通传,盼儿则引着她往里走。
她问道:“你们怎么跑到朝露阁来了?我不是同祖母说让你们去慈寿堂伺候?”
盼儿脚步不停,低声道:“奴婢们也是昨日才调过来的。白姨娘身子不适请了大夫,竟诊出是喜脉!老夫人高兴得很,说朝露阁人手,怕不周全,便吩咐我们过来伺候。”
怀孕?
楚钰芙脚步一顿。这倒也不算意外,毕竟这两个月,爹爹确实都是歇在姨娘房中的。
恰在此时,白姨娘已迎至门口,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知道今日是你归宁的日子,方才还念叨着你什么时候来,正想着你就到了!”
几日不见,白姨娘气色如常,只是腕间多了一只水头极好的青玉镯子,耳坠上多了一对鱼钩状金耳饰。
楚钰芙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身后的内室,立刻察觉出不同,屋中家具器物几乎焕然一新,桌上摆着成套的粉彩茶具,连床边都添了块厚实的织花地毯。
她收回目光,眉眼弯弯地看向白姨娘,真诚道贺:“姨娘,恭喜了!”
白姨娘抿唇浅笑,拉着她入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都知道了……昨日大夫说才刚上身,不足半月。你医术好,再替我瞧瞧脉象,我心里才踏实。”
“来。”楚钰芙应声,拉过白姨娘的手腕轻轻搭上指尖。凝神细察片刻,的确摸出那圆滑的珠玉之象,且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
她松开手,笑着道:“脉象稳得很,姨娘安心养着便是,一切都好。”
她手肘支在崭新的梨花木桌面上,双手托腮,向云熙堂方向扬了扬精巧的小下巴。
“我说为什么那边脸色今儿这般难看呢。失了管家钥匙,姨娘这里又添了喜讯,好比钝刀子割肉,不比杀了她还难受?姨娘平日定要多加小心,莫着了道。若觉不妥,只管去寻祖母做主,她老人家定会护着你的……”
话至此处,楚钰芙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见身畔的白姨娘虽唇角上扬,眼底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姨娘这是怎么了?瞧着像有心事?”楚钰芙轻声问道。
白姨娘伸手握住茶盏,低头望着杯中沉浮的碧绿茶叶,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年岁长,论辈分也算你半个长辈,有些话本不该同你说。可在这府里,我也实在无人可诉了……”
她抬头向楚钰芙,目光复杂:“是,我知道吴氏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是她自作孽不可活。没了她在上头压着,我也过了些好日子,可看着现如今的她,我也是真怕。你知道吗?老爷这两个月,一次都未曾踏足云熙堂,便是大姑娘亲自去请,也未能请动。我自然乐见老爷冷落她……可、可那终究是为他生儿育女、相伴近二十载的枕边人啊。”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你娘当年的事,我也是才清楚一二。不过因吴氏一句挑拨,她才生产,老爷便那般决绝。未免也太过……”
‘薄情’二字在她舌尖滚了几滚,终究未能吐出口,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房内二人陷入沉默,只有窗外蝉鸣声声。
良久,楚钰芙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姨娘,莫要想那么多。没有期许,便少了失望。你只需牢记初衷便是。平日里谨言慎行,若有机会便多为自己攒些体己银子傍身,总归没错。”
嫁入夫家,仰人鼻息,日子好坏全凭他人心意。手中若有些私产,尚能存几分底气。像白姨娘这般身无长物的,更需未雨绸缪。
想到自己那份厚厚的私账,楚钰芙沉下去的心,才略略往上浮起。
白姨娘默默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岔开了这沉重的话题:“你不在这两日,府里可热闹了。你可知晓,大姑娘的亲事怕是要定下了。”
“是哪家公子?”楚钰芙惊讶。春日里祖母欲让嫡姐与刘家公子定下来,本来议亲议得好好的,却出了换亲那事,于是嫡姐的亲事便被搁置下来。
“是长平伯府遣了官媒上门,为他家二公子任裕求的亲。”白姨娘道。
“怎么是他!”楚钰芙秀眉紧蹙。
宴春楼那次,用膳时陆表姐那群闺中密友提起此人,言语间风评并不好,浪荡成性,流连烟花之地,只余一副皮囊与家世尚可入眼。
吴氏和父亲岂能不知?
“吴氏和爹爹,竟都允了?祖母也同意?”她追问。
白姨娘摇摇头:“怪就怪在这儿。吴氏这次竟是一声未吭。老爷那边……是同意的。照他的话说,毕竟是伯府门第。老夫人倒是极力反对,可架不住大姑娘铁了心要嫁,说什么嚷嚷着什么男人成家后自会收心,自己若不抓住这个机会以后便再没法翻身,把老夫人气得够呛,直说日后她的路,自己再不插手。”
楚钰芙默然。人各有志,亦各有命。
她离家不过两日,府中风云变幻,发生的事居然比她在时两个月都多!
又闲聊几句后,楚钰芙起身告辞,临出朝露阁前,她去西厢房找了趟四妹妹,出嫁当日不便携带初一,便托付给楚铃兰照料,今日归宁也该顺带把它接走。
小狗崽一见主人,尾巴顿时摇成了风车,兴奋地绕着她打转撒欢。楚铃兰虽万分不舍,却也明白不能夺人所爱,只拽着楚钰芙的衣袖央求:“二姐姐以后回家探亲,千万要把初一也带上呀!”
楚钰芙笑着应允:“好呀,等你想初一了,来我府上寻我玩也好。”
楚铃兰想起席间二姐夫那张冷脸,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姐夫会应允吗?”
楚钰芙略一迟疑,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应该……能吧?”-
前厅里,午膳席面早已撤下,下人奉上鲜果新茶。吴氏推说身子不适先行告退,楚铃兰和楚钧泽便也一起离去了。
楚老爷与裴越又闲谈了大半个时辰后,起身道:“明璋稍坐,老夫更衣片刻。”厅内便只余裴越与楚锦荷二人。
楚锦荷拈起果盘中一枚饱满红润的李子,细细剥开薄皮。果肉暴露,内里赫然呈现不新鲜的褐斑。
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手将李子朝着裴越的方向展示,不甚真诚地惋惜道:“裴公子悄悄我这李子,表面瞧着水灵新鲜,可一剥了皮才知道,内里早已腐朽不堪。”
她随手将坏掉的李子弃于桌上,目光幽幽转向裴越,意有所指地喟叹:“其实这人呐,有时也是如此,就如同这李子一般,表面装得天真懵懂、温良无害,骨子里却不知藏着多少算计,心机深沉,心思毒辣。”
裴越眼皮微抬,目光沉沉掠过那枚烂李子,未置一词,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见他并不搭话,楚锦荷面色变得不大好看,眼神陡然变得阴鸷,拿起手帕细细擦拭溅上李子汁的手指,恻恻道:“想必裴公子还不知道,我这二妹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是表面看着柔婉温良,实际上——”
“姐姐!”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道清越嗓音打断楚钰芙怀抱初一,自厅外快步走入,径直来到楚锦荷面前。她脸上笑意盈盈,眸子却如浸了冰的梅子,乌黑冰凉,直直看向楚锦荷。
“裴公子?”她尾音微扬,“姐姐这称呼怕是乱了辈分。如今,姐姐该唤他一声‘妹夫’才是。”
背后挑唆却被当面撞破,楚锦荷攥紧手中绣帕,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又猛地涨红。
就在这时,楚老爷更衣归来。一直沉默不语的裴越将茶盏不轻不重地磕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他撩起衣袍,起身向楚老爷拱手:“岳父,天色向晚,小婿与内子该告辞*了。”
楚老爷下意识瞥了眼厅外大亮的天色,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啊?哦,好,好。芙儿,你便同明璋回去吧。”
楚钰芙没想到,自己才离开一个时辰,嫡姐便闹出事来,毫无从前的淑女做派!也不知先前说了些什么,裴越又听进了几分。出府的路上,她一路低垂着头,闷闷不乐,只顾往前走。
登上马车,她未像来时一般与裴越靠坐在一起,而是坐到角落里,将初一放在了她与裴越之间,她轻轻抚摸初一顺滑的皮毛,正犹豫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时,裴越却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瞳孔仿佛能洞穿人心:“夫人以为,有几分心机城府,便是错?难道温柔天真,不谙世事,便是对?”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本文一开始,我只想给芙芙安排一桩好亲事就算圆满大结局。
毕竟有钱,有地位,有爱人,有舒适的生活不就够了吗?可直到芙芙被抢亲事,祖母和爹都不在时,芙芙说出那句:这样靠别人做主的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时,我忽然意识到,对于一个努力奋斗,曾经能够寄人篱下却奋斗到考上大学,成为一名医生,努力掌控自己人生的芙芙,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在这个时代,女人相对来说有很多桎梏,或许有钱都不能够过得很好,想彻底掌握自己的人生,她需要从靠绿茶手段讨好别人达到目的,成长为一个有话语权,让别人不敢得罪她本身的‘大佬’,那是才是应该属于芙芙的完美结局。
而老裴最好的一点就是,他不会瞧不起女人,更不会把芙芙当做金丝雀,他愿意让芙芙展翅高飞。
第65章
心机城府若只是自保的手段,自然算不上错。但在世人眼里,也绝不是什么褒义词。温柔天真,听起来便美好许多。
这两个词,单拎出来便也罢,如今男人这样讲,是什么意思?是信了楚锦荷的挑拨,疑心自己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温良纯善吗?
楚钰芙袖下冰凉的手指蜷了蜷,眉眼微垂,须臾之间,烂熟于心的伎俩再次使出。
大大的杏眼里噙上恰到好处的水光:“夫君为何忽然这样问,是姐姐她说了什么?姐姐向来不喜欢我,但为何要这般污蔑……”
泪珠顺着面颊滚滚滑落,留下一条湿痕,哭得可怜又熟练。
见她避重就轻,裴越低叹一声,倾身靠近,抬手用带着薄茧的拇指,以一个不太熟练的力度,抹去她面上那颗泪珠,语气低沉却含着一丝包容。
“如果可以,谁不愿意天真地活着?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温柔天真,夫人纵使有些心思,又何错之有?”
“至于你姐姐。”他嗤笑一声,“我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外人,而与自家夫人生嫌隙。”
楚钰芙没料到他会这样说,脑中发出一声嗡响,思维瞬间有些迟涩。
没有预想中的指责与失望,在脑中演练数遍的应对之词哑然,只剩下些许莫名的辛酸。是啊,若是可以,谁不想坦坦荡荡,随着性子去生活呢?就如陆表姐那般热烈而诚挚。
眼眸中的委屈凝滞,睫毛上的泪珠凝固,嘴角泫然欲泣的弧度也顿在原处。
盛夏的花香混合着街边小孩的嬉闹声,从车帘缝隙钻进来。
她缓缓倚靠在车壁上,吸吸鼻子,自己伸手抹掉残余的泪痕,凝望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提起一口气,只静静低语一句:“我没有心思毒辣。”
裴越低头看了看两人中间,那已被喂得肥嘟嘟、皮毛溜光水滑的小黄狗,忍不住轻笑一声:“当然没有。”-
夜深。
烛台上,红烛燃至指节长短,烛泪堆积如小山。帐内,高高低低、缠绵悱恻的喘息与呜咽声逐渐平息。
裴越揽紧怀中仍在细细打颤的娇躯,掌心带着安抚意味,一下下轻抚脊背,帮她度过那过于激烈的余韵。
楚钰芙窝在男人怀里,手臂抵在对方胸膛上,舔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说出今晚第一句话。
“我小时候……过得不太好。”嗓音带着情事过后的沙哑。
裴越没有打断他,慵懒低沉地嗯了一声,抬手拨开她被汗水浸透、黏在脸颊、颈侧的几缕发丝,露出她尤带红晕的侧脸。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男人的下巴:“从那时起我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该捡着什么样的话说……才能让人舒心”
“其实我以前最讨厌哭了,觉得哭最没有用,白白浪费力气。不如整理好心绪,冷静下来想想怎么解决问题。”
“可再后来,我发现有时候哭也挺管用……但不是躲起来一个人哭,要哭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要哭得恰到好处,那样的眼泪才有价值。”
她仰脸朝裴越扯出一个带泪的笑容,眼神执拗而脆弱:“虽然有时候我要说些自己不想的话,做些自己并不想做的事,但我从来不是一个坏人。”
大抵是想起下午男人话中透出的那抹包容,在这肌肤相亲,防备卸尽的深夜里,她竟生出了一点倾诉的冲动。
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微微发红,眼泪在微弱烛光下荧光闪闪,像破碎的珍珠。长发乱糟糟披散在肩头枕上,这副模样狼狈又脆弱,与平日的精心雕琢相去甚远,裴越的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觉得怀中人,比任何时刻都真实,都动人。
想起大婚前查来的,关于她在楚家的种种,下颌线忍不住绷紧。
沉默地捞过被子搭在她身上,手臂收拢,把她搂的更紧了些-
翌日,夫妇二人都起了个大早,裴越需点卯上职,楚钰芙则要前往信国公府,给严大公子施针。
早膳时,蓝珠随侍在侧,她惊奇发觉不过一晚,自家姑娘与将军之间的氛围,好像有了些许不同。
将军虽然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可眼神落在姑娘身上时,却好似冰雪消融,柔和许多。
而姑娘呢?姑娘的变化更为细微,面对将军时的紧绷感消失了些,眉宇间多了一分往日在竹玉院时才有的松弛随意。
巳时整。
挂着裴府灯笼的马车停在信国公府外。
在丫鬟的引领下,楚钰芙熟门熟路的穿过回廊庭院,走向梧桐苑,刚跨过院门,便见严大公子正顶着太阳,在小厮搀扶下,绕着庭中那棵梧桐树慢慢散步。
见她来了,严大公子眼前一亮,扬声唤道:“楚二姐姐来、咳了。”
相处两个月,两人早已熟稔。楚钰芙笑着快步上前,也不讲究虚礼,直接站着便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听片刻,点头赞许:“脉象沉稳,不错,比我上次来时又好了些。”一旁扶着的小厮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喜色。
少年眼中满是期待:“那我还要多久才能去马场骑马?”
楚钰芙沉吟片刻,故意板起脸:“那可真得有些时日,心急不得……”
二人说笑着走进屋内。屋里已有两人在等候,一位是许大夫,另一位则是许大夫的弟子,如今在太医院供职的胡可为,胡大夫。
“许大夫、胡大夫。”楚钰芙微笑着见礼。
“楚夫人安好。”两位大夫亦是笑容满面,拱手还礼。
自上次楚钰芙明确表示不藏私、医术可共学之后,许大夫第二次便将胡大夫也带了来。胡大夫是个极知礼数的人,深知没有白学本事的道理,特意带来一本自己多年行医积累的珍贵医案手札相赠。楚钰芙自是欣然笑纳。
待严大公子在床上俯身趴好,楚钰芙净手凝神,开始施针。手指捻动银针,快稳准地刺入穴位,同时低声为身旁两位细致讲解:“前几次我们着重灸治的是正面诸穴,今日可加强背后的脾俞、肾俞、肺俞诸穴,刺穴的深度与手法亦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