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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马车还未停稳,卢敏中便踉跄着翻下马车,甫一冲进前厅,一把摘下头顶的乌纱帽,狠狠摔在桌上,帽子在桌上弹了两弹翻下桌,身边小厮赶忙扑上前捡起,掸去灰放回桌上。

“夫人呢?!夫人去哪了!把她给我立刻叫来!”他双目赤红,朝着门口丫鬟咆哮。

丫鬟一抖,慌忙应了一声是,赶忙跑到后院去请夫人。

不多时,薛疏桐款款走来,刚跨过门槛,便撞上夫君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心里便咯噔一下。她眨眨眼睛,声音带了些小心:“夫君,这是怎么了?出了何事惹你如此大动肝火?”

卢敏中怒极反笑,从齿间挤出一句:“我怎么了?我倒想问问你!你最近又干了什么好事!说!”

“得罪人?”

薛疏桐心头一跳,眼前瞬间闪过前日晚上,夜游会中那几张面孔。她定了定神,攥紧手中绣帕,强子镇定道:“夫君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我没心力同你掰扯这些弯弯绕绕!”卢敏中烦躁地揉着生疼的额角,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指指薛疏桐身后的大丫鬟湘眉:“你说!”

湘眉浑身一颤,惊恐地看了眼自家夫人,又看看暴跳如雷的老爷,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哆嗦着道:“老爷……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是夫人什么都没做?!

卢敏中霍然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胸中怒气越涨越高。猛地抬脚,狠狠踹上旁边的木桌腿,发出咚的一声响,桌子被踹移了位,桌上杯碟齐齐乱晃。

薛疏桐被惊得肩膀一抖,脸色变得有些白。

“好!很好!当真是主仆情深,一条心啊!”他咬牙切齿道,喝道,“与其哪天被你们这起子蠢货坑死,不如我今日先清理门户!来人——把这个刁奴给我拖下去打死!”

屋外立刻进来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住湘眉的胳膊就往外拖。薛疏桐见势,脸上血色尽褪,尖叫着扑上去阻拦:“住*手!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给我住手!要反了天不成!”

两个小厮手劲极大,拉扯间反拧着湘眉的手臂,杂乱中只听喀啦一声轻响,她顿时惨叫出声,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许多,尖声哭道:“我说!我说!老爷饶命!饶命啊!!”

“是夫人!是夫人前日在夜游会上,骂了裴将军家的夫人!”

卢敏中恨恨瞪向薛疏桐,大声道:“为什么骂?都骂了什么?当时都有谁在场?说!一字不漏地说!”

“死丫头!你敢胡说!”薛疏桐尖声厉喝,抡圆手臂照着湘眉的脸就是一巴掌,腕上玛瑙对镯叮当碰响。

湘眉被打得头猛地一偏,半边脸颊立刻高高肿起,浮现出五个高高隆起的指印。

“让她说!”卢敏中气得面红耳赤,抓起桌上茶盏,狠狠摔在薛疏桐脚边,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泼了她一裙摆。

湘眉的脸火辣辣地疼,她却连捂都不敢捂,头磕在地上,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前、前儿个,夫人去楚家探望吴夫人,见、见吴夫人在裴将军夫人那里受了气,便看不过眼,在夜游会上……当时将军夫人身边围了四五个人……奴婢、奴婢只认得明宣侯府家的五姑娘,还有卫尉寺方家的两位姑娘。旁边围着看热闹的夫人小姐,约莫、约莫有七八位。”

好啊!这下不全对上了?!

卢敏中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飘,太阳穴处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发胀。

不过一天!她竟能捅下这天大的篓子!

当着那么多有头有脸官眷的面,指着人家楚夫人的脸,骂人家是姨娘养的,骂人家裴越是没人要的货色!真真是他的好夫人!好主母!得亏他今日没去找裴越当面对质,否则他这张老脸怕是真要丢到护城河里去了!

他喘着粗气,颓然滑坐回太师椅,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抬起发颤的手指,直直指向薛疏桐。

“哈!哈!你算个什么东西?算什么身份?啊?!跑去为楚家的主母打抱不平?你可真是行侠仗义啊!好啊!好啊!你是在外头享足了威风,出尽了风头……全然不顾你夫君我的死活!不顾我们卢家的死活啊!!”

见他这副模样,薛疏桐反而窜起一股邪火,她猛地一挥手,将手边高几上的花瓶扫落在地,怒道。

“我与她母亲是手帕之交,难道还算不得她半个长辈?!说她几句怎么了?!我说得有哪一句不是实话?!”

接着,她反手指着卢敏中,声音陡然拔高,尖厉刺耳:“再说了!你怕什么?!你到底在怕什么?!他裴越是四品官,你卢敏中也是堂堂四品侍郎!哦,他伯伯是工部尚书?那又如何?!公爹还是礼部尚书呢!我爹更乃堂堂银青光禄大夫!我教训一个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贱种,难道还没有这个资格?!”

听她竟然吐出贱种二字,卢敏中眼睛瞪浑圆,语速奇快:“贱种?!你也配说人家是贱种?!薛疏桐,你知不知道如今这京中,风头最盛的夫人是谁?就是你口中这个庶出的贱种!”

“人家年纪轻轻,一手妙术,治好了明宣侯府老夫人的陈年旧疾!把信国公府濒死的小公爷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甚至塞北一役大皇子都用了她的药,还特意派人送了厚礼致谢!这几家,哪家门第不比卢家高,不比你娘家高?哪一家不卖她一个面子?哪一家又不会因此给裴越一个薄面?!而你呢?你在家里吃喝玩乐都玩不明白!你夫君我在前朝如履薄冰、小心翼翼!你在后面都干了些什么?!你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我是四品!但你别忘了我是靠什么爬上这个位置的!我那个好二弟,天天虎视眈眈,就盼着我出点差错好把我拉下来!父亲的心,一直偏着他那边,你难道不知道?!而人家裴越,那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功名!如今圣眷正浓,与大皇子殿下走得又近,正是如日中天之时!你……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去招惹他?!”

“不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今日有多狼狈?又被多少人为难,损失多少银子?!”

薛疏桐被他一串话砸得脸色青白,却依旧梗着脖子,咬牙回瞪他:“你这是在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

“蠢妇!当真是不可救药的蠢妇!”卢敏中彻底失了与她争辩的力气,疲惫闭上眼,再睁开时:“明日,不!下午就今日下午!你给我滚去裴府!亲自登门,去找楚夫人赔礼道歉!!”

“我?!我去给她赔礼道歉?你疯了不成?!”薛疏桐宛如被踩了尾巴的猫,满眼不可置信。

卢敏中哈哈两声大笑,笑中颇有几分自嘲:“我是疯了,早在你为难林氏时,没管你。在你和那吴氏来往时还没管你,以至于酿成今天这种大错!”

他目光死死钉在薛疏桐脸上,一字一句,道:“你不去也行,你若不去,从今日起,你收拾东西回娘家去罢!”

薛疏桐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僵住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休我?!你怎么敢!你怎么能!卢敏中!你是不是早存了心思,想把绾娘那个小贱人抬正?!我可是你八抬大轿、三媒六聘娶回来的正头夫人!我爹可是银青……”

“够了——!”卢敏中猛地一声暴喝。

“我现在就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今日立刻、马上去裴府赔礼道歉!要么现在就给我滚出卢家大门!”-

听闻罗夫人登门时,楚钰芙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拈着那张写满沈夫人中毒症状的纸笺,细细琢磨。

连着翻了两日医书,又私下寻了许大夫细细探讨过,两人致认为像是中了丹毒。但这丹毒又可细分为朱砂之毒与铅黄之毒,具体是哪一种,却如雾里看花,难以断定。而这两者的解毒之法,相差甚多。

屋中央的冰鉴里,冰块融化飘出丝丝缕缕凉气,蓝珠持一柄绣着芙蓉花的团扇慢悠悠打扇,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过去,骤然听闻丫鬟来报,说罗夫人来了,把她从瞌睡里惊了出来:“罗夫人?她怎么来了?昨日并未收到拜帖呀!”

楚钰芙皱皱鼻子,不知道对方这是想干什么。

说实话,自从得知薛夫人是罗夫人的儿媳后,她真真是一点不想见她们一家人,避之唯恐不及。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将手中纸笺放到桌上,淡淡道:“就说我方才歇下,正午睡着,一时半刻怕是醒不来。请她改日再来吧。”

“是,夫人。”丫鬟福身退下。

谁知不过片刻功夫,那丫鬟又面带难色地回来了:“夫人,罗夫人说今日她左右无事,就在花厅等着夫人睡醒也无妨。”

她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夫人,罗夫人不是独自来的,还带了一位夫人同来,那位夫人称罗夫人为母亲。”

带人?母亲?

“行,我知道了。”楚钰芙拧着眉道。

她起身,移步至镜前,蓝珠拿起梳子蘸了点桂花头油,仔细将鬓边碎发抿好,打开首饰匣子,挑出一副水润通透的红玛瑙耳坠给她戴上,边小声嘀咕:“她带了人来,难不成是那位薛夫人?”

楚钰芙浅哼一声,对镜往鬓间插上一根玉钗:“怎么?是那夜游会上骂得不够尽兴,还要追到我府上,指着我的鼻子再骂一回?”

蓝珠的大眼睛骨碌碌一转,想起前日晚上将军那沉如水的脸色,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她别是来道歉的吧?

【作者有话说】

卢大人:蠢货!

薛夫人:孬种!

每次写到撕逼我就又兴奋又激动,仿佛自己吵了一架。我一会儿代入自己是卢大人,一会儿代入他的蠢媳妇,自己玩的倒是很开心,就是写了很久……

第72章

梳妆停当,又换了身见客的浅碧色缠枝莲纹裙,楚钰芙方才姗姗步入花厅。甫一进门,目光扫过厅内,果然,另一道身影正是薛疏桐。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尖。

“楚夫人。”

罗夫人已枯坐许久,饮尽了三盏茶,面上却不见丝毫愠色,见楚钰芙现身,她忙不迭起身,脸上堆起殷切的笑意迎上前。

楚钰芙看向她,唇角微扬,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分毫未往薛疏桐处看,只把她当空气,态度疏离而直白:“罗夫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坐?”

她无意寒暄,语气礼貌却带着直入主题的清冷。

罗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出几分勉强:“此番冒昧登门,实在是……为了我这不成器的儿媳疏桐之事。”

她侧首扫过薛疏桐,眼底带着一丝怒意。

楚钰芙落座主位,接过丫鬟奉上的清茶,指尖捻着杯盖轻轻瞥去浮沫,这才缓缓抬起眼帘,仿佛刚注意到薛疏桐的存在一般,眸光投向她。

与前日夜游会上那副嚣张跋扈、趾高气扬薛夫人判若两人,此刻的薛疏桐,如同被霜打过的草,面色苍白憔悴,一双眼睛眼皮微微肿起,像是刚刚哭过,低眉顺眼地坐在婆母下首,气焰全无。

楚钰芙不禁诧异,短短三日,这人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她微微偏头,发髻上的步摇流苏轻晃,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语气平淡:“哦?看来夫人是知晓了夜游会那晚,薛夫人在众多官眷面前,是如何‘指点’于我的了?”

话音落地,薛疏桐的脸色瞬间又白了一分,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指死死绞紧了裙摆,指节泛白。罗夫人脸上的笑也彻底挂不住了,狠狠剜了儿媳一眼,声音带着强压的怒意。

“正是!那日之事,我也是今日方知!这才火急火燎,连拜帖都未及投递,便带着这蠢妇登门给您赔不是。万望楚夫人大人大量,莫要与她这糊涂东西一般见识!”

薛疏桐比吴氏小六七岁,仔细算来罗夫人也四十大几的年岁了,又贵为尚书夫人,此刻对着不到双十年华的楚钰芙,竟用了“您”字,姿态实在放得极低。

楚钰芙皱皱眉,忍不住心软了一分,但目光飘回薛疏桐身上,想到那晚她骂自己的话,心里还是生厌,抿抿唇,没说话。

罗夫人得知此事时,正要用午膳,听完儿子所讲之事,当场摔了碗筷,气得心口发堵,吃不下半口。

若非儿子苦苦哀求,她如何肯舍下这张老脸亲自登裴家的门?她深知薛疏桐独自前来,怕是连裴府的大门都进不了。可眼下看来,自己亲自来了,境况也没好多少,方才险些就被一句‘夫人正在午睡’挡在门外。

对这个素来行事无状,惹是生非的儿媳,她心中厌烦至极,能做到这一步,自觉已是仁至义尽。眼见楚钰芙沉默不语、态度疏离,她心下一沉,也住了口。

婆母不再言语,薛疏桐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对着主位上比自己小了不止十岁的年轻姑娘,低了头,嗓音干涩。

“楚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猪油蒙了心,自己心里不痛快,竟昏了头迁怒到您头上……出言无状,冒犯了您!求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莫要同我计较!”

楚钰芙听得有些糊涂。什么高抬贵手?自己这几日除了气闷,可什么都没做啊!

她这一沉默迟疑,落在对面婆媳眼中,却像是冷脸不饶人的模样。

想到卢敏中那句:若是人家不原谅你,你便也不必回来了。薛疏桐忍不住红了眼,若真被休弃,她这张脸往哪儿搁?整个京城都会把她当成天大的笑话!

她从未如此痛恨自己,为何偏要去管别人家的闲事!

她流下两滴泪来,知道现在不是要面子的时候,带着哭腔道:“千错万错都在我一身!楚夫人要打要骂,我都认!只求您消消气……”

“咔嗒。”清脆磕碰声打断了她的哭求。

楚钰芙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几上,拿起绣帕沾沾唇角,眉头微蹙,带着真切的疑惑:“这话我倒听不明白了。抬什么手?我何曾与你过不去了?自始至终,不都是薛夫人你,在同我过不去吗?”

薛疏桐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带着惊愕,以为对方是故意刁难不肯松口,眼泪流得更凶,激动起身:“都怪我有眼无珠,冒犯了你!你怨我恨我,只冲我来便是!只求莫要累及我夫家啊!”

午间在婆母面前,卢敏中将这两日发生的种种如同竹筒倒豆子般抖搂出来,她才真正知晓自己那番骂究竟造出多少事,再也硬气不起来。谁能想到,一个看似毫无根基的小官家庶女,背后竟有如此大的本事?

楚钰芙的眉头锁得更紧:“薛夫人,我是当真不知你在说什么。”她当真奇怪,堂堂尚书夫人,怎么忽然就领着儿媳上门道歉了,还哭得如此不体面。

罗夫人仔细端详着楚钰芙的神情,见她眉宇间的困惑不似作伪,叹了口气,开口:“楚夫人,自那日夜游会,疏桐得罪了您之后……”

她顿了顿,“我儿名下原同你夫君酒楼有来往的酒坊,生意被骤然断了,这倒是小事。只是今日早朝前,他在宫门口被格外‘仔细’地盘查,险些误了早朝的时辰。还有,他递到户部的一份紧要折子,也被赵侯爷压了下来不肯批,就连卫尉寺的方大人那边,也……”

每说一桩,薛疏桐的肩膀便塌一分。罗夫人的声音有些苦涩,万幸信国公府那边尚未有动作,否则闹得满城风雨,那才真是颜面扫地。

如今裴越不过二十出头,前程不可限量。若此时不能解开这仇怨,日后只会更难,说不定真要把休妻这条路走绝。可休妻卢家也并非情愿,那意味着要与薛家交恶。

还有……

罗夫人抬眼,看向主位上那位眉目如画、气质沉静的年轻主母。都说楚二姑娘性子温婉如水,本以为今日携儿媳登门,低声下气赔个不是,此事便能揭过。未曾想,这位看似柔顺的将军夫人,私下里竟也是个有主见、有脾性的,并非那么好拿捏。

楚钰芙听完罗夫人的话,彻底怔在了原地。攥着绣帕的手停在膝头,一时百感交集,惊愕、茫然……最终,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自心底深处轰然涌起,瞬间流向四肢百骸,指尖都微微发烫。

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么多人默默地维护着?从何时起,她的身后,已然站了这许多愿意为她撑腰的人?

一种名为“被珍视”的巨大幸福感,如温热的潮水般奔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先前所有的憋闷。

后面薛疏桐涕泪横流地又说了些什么忏悔哀求的话,她已然听不真切了。看着那张不复嚣张的脸,她胸中郁结的那口气,消散大半。

她随口应着些“无妨”“误会”“不必挂心”之类的场面话,在婆媳二人依旧忧心忡忡、将信将疑的目光中,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了门。

待那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楚钰芙在花厅里踱了好几圈。心里有一肚子话,迫切地想问个明白。可裴越此时还未回府,她略一思忖,立刻吩咐备车,直奔明宣侯府。

侯府内,赵含蕴听闻罗夫人竟亲自带着儿媳登门道歉,脸上也掠过一丝惊讶。她转头看向一旁正悠闲吃着葡萄的陆嘉安:“我没做什么……我就是把这事回来以后告诉嫂嫂了。”

陆嘉安刚巧咬到一颗极酸的,酸得她鼻子眼睛皱做一团。待那阵酸劲儿过去,她才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含糊道:“嗐,她活该!我也没做什么,我就是特别生气!然后就把这事原原本本告诉了淳衡哥哥!”

楚钰芙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还能是什么?定是赵世子转头就告诉了老侯爷!这兜兜转转的“护短”之路,还真够曲折的!

第73章

裴越下值归家,刚踏进内室,腰间佩刀都未来得及解下,便被一道翩跹的身影迎面撞了个满怀。他家小夫人唇角微扬,眉眼亮得惊人,宛若两颗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盛满了细碎的光。

他张开双臂,稳稳将人揽住。

盛夏温热的气息,混杂着少女身上独有的清甜馨香,蓦地盈满怀抱。

楚钰芙仰起脸,眸中笑意盈盈:“谢谢你。”

裴越剑眉微挑:“谢什么?”

“嗯……”她在他怀里蹭了蹭,“罗夫人带着薛疏桐来过了。”至于所为何事,不言而喻,除了登门致歉,还能做什么?

原来是为这个。

裴越薄唇微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摇头道:“此事,我倒真未及多做些什么。她肯低头,多半是慑于明宣侯府之势,全赖夫人你自己结下的善缘。”

断了与卢家的生意往来,以及在宫门处的为难,只是一些小手段。他与礼部交集不深,亦不便做些什么。下朝后听闻赵侯爷驳了卢敏中的折子,罗夫人肯放下身段携儿媳登门,多半是忌惮楚钰芙背后牵扯的侯府,不愿因此交恶。

这些道理楚钰芙自然明白。但背后有人无条件撑腰、支持所带来的底气,与纯凭自己周旋得来的感觉,终究是云泥之别。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男人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叹道:“有靠山撑腰的感觉真好。”

裴越只当她忆起在楚家被欺凌的过往,胸腔里泛起细密的疼惜,大掌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你。”

楚钰芙笑着从他怀中退开,伸手为他解开腰间沉重的佩刀,扬声吩咐外间丫鬟传膳。

席间,她道出了思虑多日的想法:“我想开一家浴堂。”

“浴堂?”裴越执筷的手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不是医铺?”

楚钰芙咬着筷子点点头,眸光清亮:“来找我看诊的多是女子,看些不便宣之于口的隐疾。有些人并不愿被人知晓自己染病。所以我想,不如开一家养生药浴堂。如此,无论有病无病,皆可光明正大地来,岂不方便许多?”

与人方便只是其一,她心中尚有更深一层想法,未同裴越讲清。

穿来大燕将近一年,她发现京中夫人小姐们,除却赴宴应酬,竟无一处可供放松、交际的私密场所。即便是她自己,想与朋友们小聚,也没有那么容易,除却在酒楼用席面,就总要等到哪家夫人设宴方能齐聚。

她私心想着,把这药浴堂打造成一处私密的“雅集之所”,集药浴、疗愈、休憩、社交于一体。在提供药浴与诊疗之余,另辟宽敞雅致的休息厅堂,供客人们品茗闲谈,类似现代的私人会所,采用预约制。

裴越对此并无异议,不过名下多添一处产业罢了。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楚钰芙想了想,一双黑亮亮的眸子定定望着他,又补充道:“开这浴堂,我并非只做幕后东家。还需亲自坐堂问诊,不必日日前往,但十日里,总得有五日需得亲至。”她说完,屏息等待他的反应。

“可以。”男人依旧神色平淡,答得干脆利落。

这下轮到楚钰芙彻底惊讶了。要知道,连祖母当初都曾告诫,身为官家小姐,不可轻易抛头露面。裴越竟毫不在意?也不惧旁人非议,说他夫人在外行医,有失体统?

她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裴越并未直接解释,而是第一次提起了自己的事,吐出长长一串话。

“我母家姓庄。外祖父膝下三子一女,然论起经商之才,三位舅舅皆不及我母亲分毫。她十几岁时便已代外祖父掌理家业,几位舅舅亦需跟在她身后学习。后来嫁与我父亲,亦未曾困于内宅,每月总有半月时光奔波于各处商行。我与父亲皆以为,无论男女,皆当尽其所能,行其所愿,方不负此生。”

无论男女,皆当尽其所能,行其所愿……

原来竟是受了他母亲的影响。楚钰芙想起书中只言片语的记载,心念一动,脱口而出:“若有机会,你会创办女学,让女子读书明理吗?”

裴越放下碗筷,目光沉静而认真地看向她:“若有机缘,我愿竭力一试。”

母亲去世后,他曾随父长驻军中。有一年剿水匪,途经一遭匪患摧残的村落,竟惊见带头重建村子的头人,竟是个健壮黝黑的妇人。自那时起,他便深觉,男女之别,不在筋骨气力,而在能否尽其才。任人做事,当以能力论高下。

听到这个回答,楚钰芙眼神微闪,未再多言。只是亲手夹了一块炖得酥烂入味的糖醋小排,轻轻放入他碗中。望着眼前人俊美的眉眼,她默默思忖,这样心怀开阔的人,真不该英年早逝-

排除了顾虑,楚钰芙便很快动作起来。

首要之事是选址。

她吩咐马管事在金马街南,临水的上坡处,盘下一间三层带院落的铺面。紧接着,便是向京兆府市署递了文书,申请正式的“市籍”。

因浴堂需大量用水、用火,隐患不小,需按照京城“潜火队”的防火章程,在廊角檐下备齐了陶缸沙袋。又因涉及药浴方剂,还需将所用方子整理成册,报送翰林医官院备案审核。

幸而她顶着将军夫人的名头,各方衙门并未刻意刁难,这些繁琐的手续很快便办妥了。

接下来是内部营造。楚钰芙于此道并不精通,特意请了一位经验老到的营造师傅共同商议。几番探讨,格局逐渐明朗。

一层划出敞亮的前厅接待,再分隔出若干精巧雅间,内砌药浴池。池下铺设地龙,以保持冬季时的室温。

二层设为开阔的休息大厅,铺设舒适的矮榻案几,供客人浴后小憩,享用些精致的茶点简餐。

三层则规划为私密的诊疗区域,专为需要问诊的客人准备。

定位既是面向京中官眷,收费不菲,装潢用度上便极尽讲究。

里里外外选用的木材,皆是自带淡雅馨香的黄花梨。楚钰芙考量得周全,黄花梨木质坚而韧,抗变形能力极强,最是不怕水汽。

大燕澡堂业繁盛,统称“香水行”,门前悬一水壶便是标识。

普通澡堂中,搓背、修脚、按摩推拿等服务一应俱全。因此,除却招募掌柜、药师、杂役,还需招纳普通侍女,以及精于推拿按摩的‘汤疗工’。

其中大部分杂务,马管事皆可代劳。唯有一项,他无法越俎代庖——那便是考核搓澡按摩的女工。此事只能由楚钰芙亲力亲为。

她不仅亲自检验女工们的手法力道,甚至不厌其烦地教导她们辨认穴位,讲解如何循经走络,为客人更好地舒筋活血。

这一忙,便是一个多月。她几乎是脚不沾地,分身乏术。

除了紧锣密鼓地筹备浴堂开张,还需隔三岔五前往信国公府,为严大公子施针调理。稍有空闲,便要看书学习,研究沈夫人身上的余毒。

屋漏偏逢连夜雨。已痊愈数月的蒋老夫人,腰疾竟又有些反复。念及赵侯爷此前的维护的,于情于理,楚钰芙都不得不抽身再跑几趟侯府。

连日奔波劳碌,她眼下很快挂上了一抹淡淡的青影。她这模样弄得裴越黑了脸。

允许她有自己的事可忙,却不是让她忙得休息的工夫都没有。

于是七月末的时候,他强行将人拘在府中,勒令她好生歇息一日,哪里也不许去。

楚钰芙难得在家偷闲,上午阳光正好,便指挥丫鬟们将屋里积了些潮气的书籍搬至院中,摊开在竹席上晒晒。自己用过午膳后便回榻上补眠了。

这一觉睡的格外沉,朦朦胧胧醒来时,耳畔传来噼噼啪啪的雨声,她先是想着,怪不得睡得这么香,原来是下雨了,随后猛地睁大眼,想起院里还晒着书!

她急急翻身坐起,撩开红罗纱帐,伸脚去勾踏鞋。暖融融的橙色烛光映入眼帘,只见对面书桌上已整整齐齐摞满了书册。

钟芝瑶正站在桌边,将书籍一本本归置回书架。听到动静,她转过头,见楚钰芙醒了,忙放下手中的书,快步过来将纱帐分挂在两侧铜钩上:“夫人醒啦?可要用些茶水?”

楚钰芙点点头,探头望向窗外,见外头天色黑沉沉,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这雨下了有一阵子了。眼下约莫是申时过半。”钟芝瑶端来一盏温凉的清茶,笑着答道。

申时过半,那也就是四点左右……自己竟睡了这么久。看来这些日子确是累狠了。

楚钰芙接过茶盏,边喝边踱至书架旁。书架上的书摆放得很整齐,甚至按照医书、经文、杂书分了类。她看了几眼,收回目光,忽而问道:“我听闻,你识字?”

钟芝瑶微微一怔,随即恭敬应道:“是,夫人。在乡下族塾里跟着先生认过一阵字。后来在自家茶铺里,也帮着记过账。”

听她提及自家茶铺,楚钰芙指尖摩挲着杯沿,又问:“你兄长去后,你娘亲为何不带你回娘家呢?”

钟芝瑶显然没料到夫人会问起这个,愣了片刻才苦笑道:“夫人有所不知,也是回去过的。可到家那日,舅舅便逼着我娘签什么‘投靠文书’。说住回娘家可以,但县衙判给我娘的那三十两银子,须得全数交与他,我娘不肯……”。

楚钰芙秀眉紧蹙。

好嘛!女子嫁到夫家,夫家便说你是外姓人,夺你产业。待你失了倚靠想回娘家,娘家又说你是泼出去的水,亦非自家人,还要榨干最后的傍身钱!真真是可怜!无枝可依,两头不着岸!

她抬起眼,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眉眼清秀、透着几分伶俐的小姑娘。越看越觉得,她既识字又会记账,只拘在内室做些端茶递水的活计,实在有些白费。心中念头一转,她面上浮现温和的笑意,开口道:

“你既识字,又通账目,可愿换个地方施展?本夫人在外新置办了一处营生,近来便是为此事奔忙。我这屋里不缺端茶倒水的,外头那新开的浴堂,倒是正缺个药头,你可愿意去试试?”

第74章

最近在外头忙来忙去,楚钰芙明显感觉自己手中可用之人不多,以至于分身乏术。若非有马管事帮衬,这浴堂的筹备怕是要拖延到猴年马月。培养些得力亲信,已是当务之急。

眼下钟芝瑶,便是个值得栽培的苗子。

一家浴堂,掌柜、管事之外,还需药头、汤监、柜头各司其职。

柜头掌前台收银,汤监督管沐区水温与清洁琐务,而药头则总管药材采买、方剂调配,位置最为紧要,既要经手大笔银钱,更需守口如瓶,严守浴药秘方。

按楚钰芙的想法,钟芝瑶入府时日不长,到时还要派云穗同她一起,但这些目前还没必要同她说。

钟芝瑶听她说完,眼睛瞪得大大的,既惊喜又惊讶,连连点头,声音都带着雀跃:“真的吗夫人!我愿意,我愿意的!”

她含笑继续道:“既如此,你的月钱便在丫鬟份例外另添一笔。府上离浴堂仅一街之隔,你仍可住在府里。唯有一点须得言明:外头不比府中,我院里规矩虽松,但在外头,一切须得按章程行事。若做得不好,便只能回院里来了。”

她嗓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诶!我明白的,夫人!”钟芝瑶用力点头应下,随即又显出几分踌躇,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小心翼翼地抬眼觑着楚钰芙的脸色。

“夫人,我可以少领些月钱……但能不能也让我娘也来府里做活?她身子骨硬朗,干活也麻利……这样我也能常见她,不至于太过挂念。”

府中一月只得一日休沐,她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娘亲了。

“令堂如今在何处?做着什么营生?”楚钰芙问道。

“在京郊一处果园里做杂役,帮着料理果树,做些粗活。”

楚钰芙略一思忖,颔首应允:“也好。待她来了,便安排去花园里照料花草吧。”

钟芝瑶闻言,激动得跪倒在地,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响头,声音带着哽咽的欢喜:“谢夫人大恩!我一定尽心竭力,绝不负夫人厚望!”

楚钰芙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来-

整个夏日的时光,楚钰芙几乎尽数扑在了浴堂的筹备上,几乎不见外客,也不参与什么聚会。

陆嘉安和几个小姐妹三番五次约不到人,便忍不住好奇起来,究竟是什么样的浴堂,非要她亲自跑上跑下?

终于到了八月中旬,浴堂营造完毕,择吉日悬牌挂匾。楚钰芙拗不过她们软磨硬泡,便应允在正式开业前,让她们先来一睹为快。

十六日清晨,几辆马车停在金马街南,几位姑娘自马车内跳下,恰好看见工人们踩上木梯,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崭新的牌匾悬挂上门楣。

这栋三层楼阁采用歇山顶式样,黛瓦青砖,配以深褐色的木构框架,整体设计洗练大方。

初看或许不够惊艳,然细观之下,其用料考究,做工精良,自有一股低调的奢华气韵流淌而出,比之左右店铺更显不凡。

朱漆大门之上,高悬一块黑底大匾,上书三个泥金大字“碧虚阁”。

陆嘉安单手支在眼前,挡住初秋晒人的阳光,仰头念道:“碧虚阁?”

谢若若瞧着匾额下方悬挂的醒目标志水壶,抿唇笑道:“若不提前知晓这是家澡堂,我还当是座清修问道的道观呢。”

楚钰芙莞尔解释:“我这营生用水极多,‘碧虚’正是水的雅称。图个省事便用了这名儿,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了。”

吴月昀左右环顾,见浴堂左边是家绸缎庄,右边是座两层高的雅致茶肆,再往前百来步便是香火鼎盛的白马寺,不由赞道:“你这位置选得极妙!香客们礼佛前后,正好来此净身更衣,再应景不过。”

楚钰芙见她们尚未进门,便已兴致勃勃地点评起来,无奈摇头笑道:“外头日头晒着呢,都别杵着了,快进来瞧瞧吧。”

她说着,亲自上前,双手用力,推开了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阳光涌入,瞬间将门内映照得一片通明。

几位姑娘站在门口,目光首先被正对大门的一面巨大药柜墙所吸引。

药柜前是线条简洁的柜台,台子左右两侧各立着一株半人高,洁白如玉、形态奇异的珊瑚树盆景。厅堂四角错落摆放着高脚花几,其上放着细颈大肚的白瓷瓶,瓶中斜插着几枝应季的鲜花,清雅宜人。

一股混合着淡淡草药清苦与黄花梨木特有馨香的独特气息,悠悠飘来。整个前厅并不算特别阔大,却因这别具匠心的陈设与气息,显得格外清新雅致。

饶是见惯了世面的千金们,也不禁齐齐轻“哇”了一声,跨过门槛细细打量起来。

几人哪怕是见过世面的千金也不禁轻轻哇了一声,跨过门槛走进去四处瞧了几眼,赞道:“这可真雅致!不说是个浴堂,说是哪家的文玩藏馆我也信呢!”

方瑛走到一侧白珊瑚前,弯腰细看,伸手摸了摸:“可不是?瞧瞧这品相,这样高的白珊瑚,少说也得百两银子吧?就这么随随便便摆在这儿了?”

楚钰芙倚着柜台,挑眉摊手:“府里库房堆着的旧物。我家将军说是早年从梧州老宅带来的,卖了吧,舍不得,留着吧,落灰。我想着,不如拿来给我这小店充充门面,物尽其用。”

几人闻言,顿时笑作一团。

成婚数月,谁不知道芙妹家那位裴将军,表面冷峻似铁,实则是个护短的绕指柔?舍不得卖的宝贝,就这么由着她搬出来装点门面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株白珊瑚往这儿一摆,整个前厅的格调确实被拔高了一大截。

柜台右侧是一道通往二层的雕花木梯,左侧则垂着一道青碧色的绸缎门帘。

楚钰芙走过去,素手轻抬,将门帘利落撩开,露出后面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幽深通道。她回眸神秘一笑:“前厅有什么稀罕?不过是比寻常铺子齐整些罢了。真正有意思的,可在后头呢!”

通道两侧各有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门后便是一间独立的浴房。

见她笑得神秘,姑娘们不禁生出好奇,一个洗澡的屋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不成?

这样想着,她们跟着楚钰芙,鱼贯进入其中一间浴房。

甫一踏入,只觉眼前骤然一暗。门窗紧闭,室内光线极为微弱,唯有房间中央那个青砖砌就的圆形浴池轮廓隐约可见。似乎……与寻常浴房并无二致?

众人面面相觑,疑惑中带着点失望。

“钰芙你这是要我们看什么呀?”

“是呀是呀,还不如外面正厅好看呢。”

楚钰芙也不解释,扬声唤道:“蓝珠!把火折子拿来,把灯点上!”

“诶!来了!”蓝珠声音带着些兴奋,立刻掏出一直攥在手里的火折子,快步走到墙角一处不起眼的烛台前,“噗”的一声吹燃火星,小心翼翼地将灯芯点亮。

烛火燃起的刹那,众人眼前一亮!

方才还一片昏暗的斗室,瞬间被柔和的七彩光晕温柔笼罩!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柔柔流动。洒满整片空间,光线恰到好处,既不刺眼,又能清晰视物,光斑跳跃透到天花板上,又照向浴池。

流光溢彩,如梦似幻。

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姑娘们霎时噤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梦境。

好半晌,不知是谁梦呓般低语了一句:“……好美。”

其他人这才纷纷如梦初醒,惊叹声此起彼伏。

“好美!这是怎么做的,也太好看了!”

“真不敢想象,若是这光照进水里,彩光粼粼得有多好看,简直是瑶池仙境!”

“是啊!能在这样的池子里泡上一会儿,抬头望着这彩色的穹顶,什么烦恼都该消散了!”

这边还在惊叹不已,好奇心最盛的陆嘉安已经凑到了墙角烛台下,仔细研究那烛台。

她仔细看去,原来这烛台上放的灯罩,竟不是纸糊的,而是由一片片五颜六色的半透明硬片拼接而成。烛光透过这些彩片,便化作了满室流溢的七彩光斑。

她伸手摸摸光滑冰凉的表面,疑惑道:“这是七彩琉璃吗?”

楚钰芙笑着摇头:“琉璃那般贵重,可用不起。这是将贝壳内壁打磨得极薄,再染上色料制成的。”

大燕的香水行多为共浴大池,而她这里为照顾官眷们的习惯,只能设成私密的分浴隔间。

隔间一多,每个房间的空间自然有限。普通纸灯笼极易被水汽浸湿,她便想到了用更耐潮的贝壳做灯罩。后来一时兴起,刷上颜料做出了这“七彩贝母灯”,效果竟远超预期。

几人中,谢若若对这漂亮玩意儿最是毫无抵抗力,当即拉住楚钰芙的衣袖央求:“好钰芙!你这灯是在哪家铺子定制的?我也要买一盏,放卧房!”

陆嘉安也蹦跳着凑过来:“二妹妹!我也要!给我也留一盏!”

方瑛含笑附和:“算我一个。”

吴月昀也轻咳一声,加入了抢购行列:“我要三盏,一盏自用,一盏送我娘,再一盏送给皇后姐姐。”

楚钰芙被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只好应承:“好好好,这是我让府上懂木工的杂役做的。回头我叫他们再做些,做好了给你们送到府上去。”

姑娘们这才心满意足,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就着烛光,她们很快又发现了其他新鲜玩意儿。

一处是浴池对面墙上挂着的汤牌,另一个是浴池旁边墙上固定着的水桶。

墙上一共挂着四块精致木牌,分别写着:解乏汤、养颜汤、祛湿除寒汤、安神汤。

显然,这是供客人选择不同功效的药浴汤药所用。

这个她们尚能明白,可在墙上挂水桶又是什么意思?

楚钰芙注意到几人的目光,笑着走到水桶旁,摸了摸连接在水桶之下的莲蓬形木雕,给她们展示自己设计的淋浴设备。

“你们看这木莲蓬,里面是中空的,下面凿了许多空。到时候只要在桶里灌满水,水流就会从这莲蓬的细孔里喷洒出来,人便能站在下面淋浴了。药浴之后,身上难免沾着药气,用这‘莲蓬雨’冲洗一番,既省水,又清爽便捷得多。”

吴月昀凑近细看,眼中满是赞赏:“妙啊!这般细密的水流洒落下来,恍如置身濛濛细雨之中沐身!好一个‘天雨涤尘’!”

楚钰芙沉默……天雨涤尘?她还真没想这么多!

仅仅一个浴房,便已让她们看得目不暇接,惊喜连连。

片刻后,众人登上二楼休息厅。

只见片片细竹帘自高高的房梁垂落而下,将开阔的大厅巧妙地分隔成数个相对独立又通透的小区域。每个区域内,都摆放着楠木矮几和编织精美的草蒲团。整个空间既静谧闲适、略带禅意。

想想看。

疲累之时约上两三好友,在楼下放松沐浴浑身轻松后,再到这清幽雅致的二楼品茶闲话,该有多惬意?

楚钰芙又指向角落一处被轻纱帘子半掩着的小小耳房,补充道:“这里预备安排一位乐师抚琴,以助清兴。”

方瑛闭目想象着那番场景,温热带着药香的水汽,彩色的光影,悠扬的琴音,清雅的茶香,忍不住感叹:“你快开业吧!我等不及要来了!”

吴月昀也笃定道:“除了这些,若有人不适,还能再到这里找你看诊。我敢肯定,你这处啊,将来必会成为京城官眷的必来之地!”

其余几人亦是眼巴巴地望着楚钰芙,点头如捣蒜,满心期待。

第75章

碧虚阁开张开得无声无息。

它本就不是面向市井百姓的营生,所以开业当日,仅仅是将朱漆门楣擦得锃亮,敞开大门迎客,便算礼成。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噼啪的爆竹,低调且含蓄。

除了陆表姐以及方瑛那□□好的小姐妹,楚钰芙只邀请了寥寥数位相熟的贵眷:信国公府的沈夫人,明宣侯府的王夫人,以及伯母黄夫人。

明宣侯府不仅王夫人来了,竟连深居简出的蒋老夫人也一并亲临。她们早听闻楚钰芙在筹备药浴堂,如今开业,自然存了好奇与捧场的心思,亦不乏为这新开张的“小铺面”撑一撑场面的心思。

楚家那边,碍于情面,她也遣人送了邀帖。嫡姐与吴氏自然是托词未至,倒是四妹妹楚铃兰独自一人来了。

除却这些受邀的,还有几位闻风主动寻来的客人,譬如胡御史的夫人,温氏。

温夫人从马车上下来,第一眼便注意到了店门前醒目的木牌,木牌上书五个大字——浴资十五两。

明晃晃的价码悬于此,无声无息便已隔绝了无数脚步。

搀着她的丫鬟瞥见,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咋舌低语:“天呢,不愧是将军夫人开的浴堂,泡一回澡,竟要十五两银子!”

她心里飞快盘算着,外头街上的白面馒头才两文一个,油饼不过五文。她自己在府里辛苦攒上三个月的月钱,不吃不喝,才将将能够洗这一回!

温夫人抬首,目光掠过头上牌匾,轻声道:“你把它想成寻常浴堂,那自然是贵得离谱。可你若把它视作名医诊金,这价码,便值当了。”

京城的圈子就那么大,众人多少都沾亲带故,她和谢若若便沾了些亲缘,她的夫君乃谢若若的表兄。

自打生了次子,她的身子骨便一直不大爽利。偏她又受不得汤药的苦楚,喝上几日便呕得厉害,这些年始终未能好好调理。

前阵子,从谢若若那里听说楚夫人针灸之术高明,她便厚着脸皮寻上门,未曾想却吃了个闭门羹。

好在门房回话时特意言明,并非单拒她一人,实乃楚夫人近来分身乏术,无暇待客。若非急症,可待八月间,去金马街南的碧虚阁寻她。

于是她便记在心里,只等碧虚堂开门迎客,便赶了来。

主仆二人跨过门槛,眼前豁然开朗。一面顶天立地的紫檀木药柜墙扑面而来。而墙前是一柜台,柜台旁摆着两尊价值不菲的白珊瑚。

左右瞧瞧,目光所及,整个前厅清雅素净,几案纤尘不染。几枝海棠花插在白瓷瓶中,点缀出些许生机,淡淡清香沁人心脾,与店外的喧闹俨然成了对比,不过从门口走到柜台这几步距离,竟奇迹般让人静了心。

柜台后,身着浅灰色绸衫的掌柜笑容可掬地迎上来:“夫人安好,可是要沐浴?”

温夫人矜持颔首:“正是。敢问楚夫人今日可在阁中?”

掌柜恭敬答道:“回夫人,东家今日恰在阁内。”随即向旁边略一示意,立刻便有一位身着杏色窄袖衣裙、举止得体的侍女款步上前,准备引路。

掌柜笑容满面,语调和煦地补充道:“夫人容禀:本阁一楼为浴区。二楼为休憩之所。若需寻东家看诊,请移步三楼。因本店店小,容纳有限,往后夫人若再来,烦请提前一日遣人预约,小店也好为您预留位置。”

好大的排场!

温夫人不由得眉梢微挑。开门做生意,竟还要客人预约?

这预约二字,弦外之音便是挑选客人。不愿接待的,只需一句客满便可打发。她沉吟一瞬,问道:“贵店一日能接待多少宾客?”

掌柜依旧笑眯眯的,伸出两根手指:“回夫人,每日仅限二十位。”

当真是少得可怜!

不过转念一想,单是浴资便收十五两,若再加上些精致茶点,一人花费怕要近二十两,二十人便是四百两雪花银……

温夫人掌家多年,经营之道早已刻在骨子里,下意识便盘算起来。回过神来不禁笑自己想太远,旋即吩咐侍女引路,先去沐浴。

侍女欠身应是,走在前头,撩开柜台前的青绸门帘,将两人引进一铺着青砖,点着灯笼的通道。

通道两侧,数扇紧闭的木门间隔排列,隐约能听见里面哗啦啦的流水声,以及细微的说话声。

侍女不语,径直低头往前走,行至其中一扇门前停下,轻轻推开:“夫人请。”

木门开启的刹那,一抹七色柔光自门缝倾泻而出。

温夫人带着好奇步入室内,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这是一间不算太大的砖室,中央是一圆形浴池,浴池左侧立着一面竹制屏风,可供搭衣裳。

角落里一盏七彩琉璃灯正静静亮着,整个室内映满彩色光斑。池中热水蒸腾,白雾溢散,彩光跳跃在白雾之上,光影流转,氤氲迷离。

温夫人脑中蓦然闪过四个字,王母仙池。

随行的小丫鬟更是看得目瞪口呆,眼珠滴溜溜地转,只觉得这小小一方天地,美得令人窒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乖乖,原来十五两,是在仙境里头洗澡!

侍女走到浴池对面,在汤牌前站定,柔声问道:“夫人,我们这边目前有四种药浴可选,解乏汤、养颜汤、祛湿除寒、安神汤,您需要哪一种?”

夫人定了定神,略一思忖:“便用解乏汤吧。”

侍女福福身,取下墙上写有解乏汤三字的汤牌往外走:“夫人请稍等。”

侍女一走,丫鬟就按捺不住,惊叹道:“夫人!这儿可真漂亮!美得跟梦似的。”

温夫人也忍不住点头,赞叹道:“这楚夫人当真是巧思!”

不多时,木门被轻轻叩响。两位身形利落的妇人提着沉甸甸的木桶进来,桶中盛满深褐色的药汁。她们将药汁倾入池中清水里,伸手探了探水温,确认适宜后,方才恭敬地请温夫人宽衣入浴。

两位妇人显是受过精心调教,规矩礼仪都极好。轻手轻脚为温夫人解开衣裳,仔细叠好挂于屏风之上,为她挽起长发,搀扶着她换上木屐,走下池子。

丫鬟见插不上手,便安静地退到角落里。

药汁融入池水,满室飘起一股清冽微苦的草木香,初闻觉得有些不习惯,可过了一会儿便觉得那药香醇厚悠长,别有一番韵味。

两妇人跪坐在池边的草蒲团上,一人拿水舀慢慢往她露出水面的肩头泼,另一人双手抚上她的肩颈,由轻至重,沿着穴位按揉。

不过片刻,温夫人便阖上双眼,发出一声舒适的轻叹。

药水的温度恰到好处,熨帖着四肢百骸,缓缓驱散着连日累积的疲惫。身后妇人的手法更是精妙,绝非寻常丫鬟可比,手劲儿适中,直按到她最酸胀处。

也不知道是药力渗透的作用,还是妇人按得太舒泰,她背靠着浴池石壁,意识渐渐模糊,竟就这样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开门声扰醒,迷蒙睁眼正看到满室流淌的七彩柔光,一时竟恍惚不知身在何处,怔忡片刻,才忆起自己现在正在碧虚堂的浴房里。

此时妇人已经不在池旁了,两人正合力往墙上的水桶中倒水。

温夫人这才发现,浴池右侧墙上还挂着一个造型奇特的水桶,那水桶下方连接着一个莲蓬状的东西,不禁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其中一妇人恭敬答道:“回夫人,药浴时辰已足。请夫人移步至这莲蓬之下,将身上的药汤冲洗干净。”

妇人话音落下,细密的水流瞬间从莲蓬的无数小孔中喷洒而出,淅淅沥沥,织出一道晶莹的水帘。

自踏入碧虚阁起,温夫人的惊讶便未曾停歇,此刻见这‘莲蓬雨’,再次被惊到,但她又不愿在下人面前失态,只轻咳一声,示意丫鬟扶自己起身,缓步走向那水帘。

细密水柱打在身上,冲刷掉身上的淡淡药气。

随着那热水从肩膀滑至小腿,再流到地面,她好像真的觉得周身疲惫被水流冲走了。

待她洗净,妇人递上葛布,为她擦拭干净。又服侍她重新穿好衣裙,这一番沐浴才算圆满结束。步出浴房的温夫人,只觉通体舒泰,步履轻快,当真觉得身子无比轻快舒畅。

她沿着木梯拾级而上,心中升起一个念头:这十五两银子,似乎……也并非不值。放眼大燕,何处还能寻到这般新奇舒适的体验?

木梯之上便是二楼休息处,温夫人知晓自己今日来是有正事的,便想直接往三楼走,去寻楚夫人,可当她踏上二楼,目光不经意间一扫,当即就被钉在了原地。

只见那竹帘半掩、光影斑驳的雅致厅堂内,几位贵妇人正姿态闲适地倚靠在矮几旁的蒲团上,低声谈笑。

正中间那位,赫然是信国公府那位鲜少参与宴饮的沈夫人!而她左边,坐着明宣侯府的王夫人,右边是户部尚书家的黄夫人!

若是没看错,王夫人身边那位,气质雍容的,则是明宣侯府里的老侯夫人!

这小小一间浴堂,竟聚齐了这么多京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第76章

温夫人眸光闪烁,整整衣襟上的褶皱,脚步一转,面上绽开笑容,款款步入休息厅。

夫人们旁边的另一桌,坐的便是姑娘们,谢若若也在其中,她听到脚步声一抬头,见到温氏,不由惊讶地唤了一句:“表嫂!”

这一声引得众人目光纷纷投来。

温氏和婉的同谢若若打了招呼,自然而然地走到夫人们面前,笑着福身问礼:“今日可巧,未曾想竟在这儿遇着诸位夫人!”

其他几位夫人不大认得她,黄夫人却是认得的,便含笑回应:“温夫人安好。”随即侧首向众人引介道,“这位是御史中丞胡焕大人的夫人,温氏。”

胡焕之名,几位夫人听着耳熟,一时虽未能立刻对上人,却也不妨碍寒暄。御史中丞位列正五品,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京官。

“芙丫头这碧虚阁开张,并未宣扬,今日能来的,想必都是她的亲近故旧了。”蒋老夫人慈和地笑着,示意侍女添置一个蒲团,请温夫人落座。

“我自诞下幼子后,身子便总不大爽利,这才寻到楚夫人这儿来调理。”温夫人笑得如沐春风,口中话回得含糊取巧,也不解释,倒把自己纳入了‘故交’之列。

听说是楚钰芙的病患,几位夫人眼中的疏离感顿时淡去几分。

沈夫人听到“生幼子”几字,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声道:“楚姑娘的医术,确是极好的。”

蒋老夫人闻言,关切地看向她:“老身前些日子听说芙丫头在给小公爷施针,不知小公爷如今身子骨如何了?”

沈夫人笑意加深,回道:“托楚姑娘的福,近来是大好了许多。这孩子,如今总吵着要去马场跑马……可我总忧心马儿性烈,万一再摔着可怎么好。”

温夫人适时接话,声音柔和:“秋高气爽,正是策马的好时节。说来也巧,我家中正有一匹矮脚母马,性子极其温顺,最难得的是一顺蹄儿跑的走马,跑起来一点都不颠簸。听夫人这么一说,倒觉得这小马颇适合小公爷”

“哦?”沈夫人眼眸一亮,显是动了心。

黄夫人也笑着劝道:“若身子确已大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总拘在家里,反倒闷坏了孩子。心情舒畅了,身子自然更健旺。依我看,不如就遂了孩子的心愿?”

沈夫人细细思量,也觉得在理,犹豫片刻道:“那……温夫人可否割爱?不如我买了您家这匹小马?您开个价便是。”

温夫人等的便是这句话。能与信国公府攀上交情,一匹马又算得了什么?

“夫人言重了。咱们都是做母亲的人,为孩子的那份心,我最是感同身受,岂能收您的银子?赶明儿回去,我便差人将那马送到府上便是。”

她语气诚挚,话语漂亮又不显谄媚,显得格外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