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权家新一任家主,权家当之无愧的掌权人,他的身份在整场宴会,在场所有人中,都是最高的。
年轻的,年长的,哪怕即墨腾与封启宁那样自诩长辈的老狐狸,在他面前,都不得不收起锋芒,极尽和善。
这样的一个人物,从他出现在这场宴会开始,就是所有人聚焦的中心——
可这样一个人,却抬手制止了众人的逢迎,将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泥巴种女孩身上。
“那女孩是谁?”
“好像是封少带来的女伴……”
“女伴?可封少不是才刚刚和苏家的苏梦欢小姐订婚?”
“我说,你们搞错了吧,无论怎么看,权先生在看的,都应该是苏梦欢小姐才对……”
“……”
人群压着声音议论纷纷,惊疑不定。
而在所有人惊诧的注视中,权律深定定望着女孩的脸,一步步向着她走来。
早已在权律深出现的时候,人群便自发让出一个通道,因此,此时两人之间是没有任何阻碍的。
感受着众人的目光,看一步一步靠近的权律深,温念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耳边只剩一片轰鸣。
不行,真的不行……
她承受不住的。
面前的男人仍是一如既往的俊美,锐利的眼睛,锋利的眉,高挺的鼻梁,还有形状优美的、紧抿的唇。
她的眼中不知不觉盈满眼泪,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让男人的脸变成了一片斑驳的阴影。
温念的心脏跳得很快,‘砰砰砰’钟鼓的节点,像是就要爆炸。
曾经鲜血淋漓的疼痛仿佛再一次喷涌,男人的每一步都踏在她心尖上,在她的心口踩出一个个大洞。
不!
不行!
她真的坚持不住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样的场合?!
他一定听到了苏梦欢的话,一定听到了!
所以,他也一定知道了如今的自己是多么不堪,是小三,是玩物!自甘下贱的,不清不楚的跟在封烈身边……
果然是粗鄙卑贱的泥巴种,当初果然不该将她留在权家!
泪水流得愈发汹涌,温念的整个身子都开始发抖。
就在权律深终于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的瞬间,温念终于强撑起发软的双腿,仓惶转身,几乎是逃跑般,向着身后快速奔跑。
求求你,放过我吧!
求求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求求你,不要看着我如此狼狈不堪的一面!
温念发了疯般奔跑,耳边是众人惊讶的呼声。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成了残影,巨大的琉璃灯不停旋转,让整个世界变成一片光怪陆离的碎片。
逃走……
一定要逃走。
温念脑中一片空白,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心跳越来越快,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胸腔的疼痛,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权先生!这是……?”
眼前发生的一切是这样令人出乎意料,苏梦欢足足愣了好一会,才想起询问出声。
权律深没说话,目光仍望着温念跑走的方向,俊朗的五官深沉似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抬起又忽而放下的手臂,透露出主人此刻内心并不像外表一样平静。
……
“哈哈哈,权先生,没想到您会亲自大驾光临,实在是犬子的荣幸。”
这边的惊呼声与喧哗声颇大,早就引起大厅众人注意,作为今晚宴会的东道主,即墨宣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见权律深怔怔而立,一马当先,笑容可掬的迎了上来;
封启宁落后半步,举止得体,微微颔首致意。
“即墨叔叔,封伯父!”
即墨腾话语落下,苏梦欢也终于回过神来。她努力收敛心神,却依旧惊疑不定,目光从几人身上转个数周,才勉强摆起笑容,彬彬有礼的向封启宁,即墨腾行礼问好。
众人寒暄几句,权律深面色如常,像是已经完全忘记方才的失态,恢复成一贯沉稳淡定的模样。
不愧是权家家主,权律深气势威严又不失从容。他处事游刃有余,面对两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亦完全不落下风,甚至隐隐压制。
只在谈话之余,目光却总是忍不住落向远处温念离开的方向。
长长的走廊,灯光逐渐变得昏暗,如雾般的纱幔飘散,就像一埋藏在记忆深处,漫长又朦胧的梦。
……
温念被权家收养的那年,刚刚16岁。
那时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两年,才与自己孤儿院最好的朋友分别,心中又是伤心,又是为他高兴,更多的还是不舍。
这个世界的孤儿院与前世相似,但也不同。
因为变异体肆虐,这里的孤儿更多,资源更少,环境更艰苦,孩子们为了争取资源的争斗也更激烈。
而这个世界大部分百姓生活都苦,自顾尚且不暇,更别说有余力去领养孤儿。
除了走大运觉醒为天赋者,只有在某方面特别出色,才有机会被那些偶尔来孤儿院慰问的贵妇人看中。
而那天,这个幸运的机会,降临在温念头上。
权律深的母亲名叫莫银芝,是个气质优雅,长相美丽的贵妇人。
她出身世家贵族,嫁入权家多年,蒙上天垂怜,幸运生下一子一女。
长子权律深,S级战斗天才,无论气质,学业、为人处世,乃至政治嗅觉,眼光与手腕都是一等一的卓越不凡。
次女权珍珍,虽然只是个C级天赋者,但性格活泼,长相可爱,是全家人当之无愧的掌上明珠和开心果。
兄妹俩的父亲名叫权尚武,也是上一任的权家家主。军队出身,在10年前一场与变异体大军的战斗中不幸牺牲。
那年,权律深刚好19岁。
父亲的去世对于权家而言无疑是一场巨大的打击,家族动荡不堪,内忧外患,群狼环伺。
而当时年仅19岁的权律深则在悲痛中毅然决然的站了出来,接手家族重担,又凭借强有力的手腕与魄力,干脆利落的打压了那些露出獠牙的豺狼,迅速稳定局势。
在接下来的几年间,他不但让权家重新站稳脚跟,更凭借一系列明智的决策和果断的行动,在风云激荡的时局变幻中逐渐崭露头角,最终让权家跻身四大家族之首。
可以说,权家能有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大部分功劳都是拜权律深所赐。
这也是如今苍穹国上下对他敬重有加,噤若寒蝉的原因。
不过权律深虽对外是拥有这雷霆手段,令人胆寒的‘权先生’,对内却是不折不扣的好儿子和好哥哥。
也许是年少时失去父亲的缘故,让他更加格外重视亲情。
不但对母亲孝顺有加,对唯一的妹妹更是宠爱至极。
权律深的妹妹权珍珍今年19比,他正好小10岁,当年父亲过世事时不过9岁孩童,几乎是在哥哥的照顾下一路长大的,与哥哥自然感情很好。
权家遭遇动荡时,她年纪尚小。等到她终于开始懂事了,权家也已经在权律深的带领下逐步走上顶峰。因此权珍珍从小并未吃过什么苦,除了没有父亲,完全就是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姑娘。
顺遂的环境,家人的宠爱,也让她养成了一副无忧无虑的性子。纯真单纯,也有着大小姐特有的天真任性。
因为父亲的离世,权律深对母亲和妹妹的保护更加严格,不但权家大宅层层防护,莫银芝和权珍珍出门时也会有大量护卫跟随。
而这样的密不透风,也让小姑娘产逐渐心生厌烦。
青春期的小朋友嘛,都是叛逆的。更别说她从小生活优渥,顺风顺水。
随着年龄增大,权珍珍逐渐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她厌倦了这种随时都被人监视的生活,简直毫无自由。
她开始向母亲和哥哥抗议,当然没什么结果。
于是,天真无邪的大小姐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要离家出走!
这当然不容易。
对于责任感极强的权律深而言,母亲和妹妹就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亲人,也是最重要的人。
为了保护母亲和妹妹的安全,权家的安保异常严格,权珍珍偷跑了三次,可三次都以失败告终。
但是,权珍珍并没有打消想法,想要出走的决心,反而愈发坚决。
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她就像是一个被困在城堡中的公主,心已经飞向远方,渴望自由,渴望探索那个未知的世界。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她趁着权律深去防护区参加一个紧急会议,谎称身体不适,躲过母亲的担忧与关切,趁着夜色偷偷溜到厨房,藏身在垃圾车里,终于成功逃了出来。
只可惜,天真的大小姐还没来得及享受自由的喜悦,便被一群从南越流亡到人贩子盯上,麻药一撒,嘴一堵,麻袋一套,意识便彻底陷入黑暗。
第57章
权家反应很迅速,不到天亮,几乎立刻便发现了权珍珍失踪的事。
警卫队立刻出马,在华宇城大肆搜寻权珍珍的踪影。
莫银芝又急又愧,懊悔不已;权律深也立刻中止了会议,连夜赶回权家大宅。
有了权律深亲自坐镇,倒是很快便找到蛛丝马迹。
只可惜,这个时候的权珍珍已经被人贩子团伙带出华宇城,到达苍穹国与南越国的边境。
两帮人马对峙,权珍珍作为人质被卷在中间。
南越国是出了名的罪恶之都,能在南越混出名声的,也都是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这些人贩子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知道在劫难逃,心一狠,咬紧牙关便准备撕票。
关键时刻,权律深亲自出手,于千钧一发之际救下权珍珍。
不过危险并没有解除,这群来自南越国的罪犯当真丧心病狂,见自己的好兄弟惨死眼前,不知用了什么禁药,竟然不惜堕落成变异体,也要与权珍珍同归于尽。
权律深一时不查,权珍珍便被裹挟着不知去处。
权律深又急又怒,愤而将剩下的变异体一一斩杀,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却始终没有找到权珍珍的身影。
所有人都说权珍珍死了,包括权律深也是这样想的。
超级变异体自爆产生的威压,别说权珍珍一个小小的C级天赋者,就连A级天赋者也无法承受。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整个权家顿时陷入一片深切的哀痛。
母亲莫银芝更是日日以泪洗面,觉得是自己的疏忽才导致了如今的一切,自责不已。
权律深一面怀揣最后一丝希望寻找妹妹的身影,一面还要安慰痛苦不已的母亲。只可惜一年过去,权珍珍依旧生死不明。
渐渐的,所有人终于被迫开始接受现实,只是悲痛的情绪仍像是巨石一样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为了给意外丧生的女儿祈福,也是为了舒缓心情,莫银芝开始频繁的去各大孤儿院走访,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见到了温念。
那时的温念才刚刚16岁,因为个子矮小,在一群孤儿中格外显眼。
奶白色的皮肤,脸上带着点婴儿肥,稚气未脱,手里捧着本砖头一样的厚书,坐在树荫下看得专心致志。
像,真是像。
无论是清澈的眉眼还是干净的气质,都与小时候的权珍珍十分相似。
其实这就是所谓的亲妈滤镜了,权珍珍虽然气质也单纯,但性格活泼,身上更有种贵族家大小姐特有的骄纵。
温念则是真正的安静懂事。巴掌大的小脸,眉目如画,作为女人或许不够成熟娇媚,但作为女孩,却是一等一的干净可人。
莫银芝的眼泪登时就流下来了,对于女儿的深切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说是触景生情也好,说是情不自禁也罢,母爱深沉炙热,如同烈火烹油,难以自制。
她几乎立刻就下定决心,要将这个小女孩带回权家。
权家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她急需一个寄托来填补内心的空缺,哪怕只是饮鸩止渴,也总算有个念想。
而这个决定对于温念而言,就是彻彻底底的惊喜。
两辈子,整整两辈子!她盼了这么久,终于要达成愿望,终于要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吗?
温念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束手束脚的被院长阿姨领着,不知所措的站在莫银芝面前,眼泪流得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的往下掉。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暗暗下定决心,哪怕舍出这条命,也要拼尽全力的对莫阿姨好,对权家的每一个人好,来报答这份从天而降的恩情。
……
而那段日子,也是温念两辈子以来,最幸福的时光。
莫阿姨是个十分善良温柔的女人,虽然出身高贵,但并没有寻常贵妇人的盛气凌人,耐心宽厚,平易近人。
她对温念也很好,不但亲自给她安排了住处,听说温念爱读书,又亲自请了相关领域的专家来给温念上课。
如此温柔贴心,让温念更是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什么时候感受过这些啊?
来自长辈的爱,来自妈妈的爱……
这是她两辈子都从未拥有过的,梦寐以求的,最渴望的,舍了命也想得到的。
她受宠若惊,她心怀感激,她拼劲全力想要对莫阿姨好。
温念一向是个懂得感恩的好孩子,别人对她好一分,她总会想着回以十分;别人给她一滴水,她定要涌泉相报,才会心安。
于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温念包揽了莫阿姨身边的一切事务。从日常打扫,房屋摆设,到每一餐饭食,每一盏香茗,她都亲力亲为,花尽心思。
她总是可以观察到莫阿姨的每一个细微需求,哪怕只是随口提起的某句话。
只要是莫阿姨喜欢的,哪怕是天边难得一见的云彩,或是冬日第一缕光照的雪花,她都会想方设法,不辞辛劳的去追寻,去实现。
在温念的无尽努力下,两人相处得很好,
——但也只限于莫阿姨。
这个家里,除了莫阿姨之外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伺候多年的下人,管家,园丁,特别是真正的男主人权律深,对她都充满了抗拒和敌意。
他们看不起她泥巴种的身份,觉得她是个心机深沉,贪婪成性的坏女孩,或是无法接受她的出现,觉得她取代了权珍珍的位置,而对她充满了偏见与排斥。
这样的敌意温念当然感受得到,心中也充满惶恐。
权家的日子太美好了,幸福得就像是天堂一样。
那个时候的温念还不知道权珍珍的存在,只以为大家讨厌自己,是因为她身份低微,或是哪里做得不好。
她不知所措,无所适从,于是她更加努力,近乎卑微的去讨好权家的每一个人。
特别是名义上的‘哥哥’权律深。
虽然很辛苦,但温念从毫无怨言。
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家人,这一直是她的执念。能被莫阿姨领养,已经是上天难得的恩赐。
这是她离幸福最近的一次!
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迷失了很久的旅人,温念拼尽全力的想要抓住这难得的一抹甘泉,哪怕布满荆棘,依旧奋不顾身。
虽然害羞又胆怯,她仍然鼓起勇气,主动接近权律深。
那年权律深27岁,已经接手权家8年,正是一个男人从青年向成熟男人蜕变的时期。
权律深相貌英俊,是那种有些严肃的长相,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棱角,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剑——
而他也的确足够凌厉,无论是头脑,还是手腕,甚至杀伐果断的性格都锐利而不容小觑,从19岁被迫接手权家至今,经历了无数风雨与挑战,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决绝。
所有人都敬他,所有人也怕他,包括母亲莫银芝在内,面对儿子日益增长的权势与威严,与之相对的,是母子之间愈发缺失的亲密,与日渐增长的客气与疏离。
温念当然也是怕他的。
他的身上带着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仿佛俯视天下君王所撒发出来的,无与伦比的气势。
但她对他也是充满渴望的。
因为这个强大的男人是她的……哥哥……
……虽然他从未承认过,她也从未将这个称呼叫出口……
温念开始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权律深身后。
她是个很老实的女孩,*性格单纯,想法简单,认死理。
因为从小经历的缘故,她十分缺爱,也格外渴求爱意,甚至到了有些执着,有些疯狂的地步。
这就导致她要是决定对某个人好,那必定是无比真心的,充满热忱,掏心掏肺,为了对方甘愿毫不犹豫的献出自己的一切。
说实话,权律深当真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
个子矮,人也弱,白白嫩嫩,像个一戳就破的小团子。
一个出身贫苦的泥巴种,母亲从孤儿院领回来的孤儿,说是因为长得像妹妹,所以带回权家。
权律深是没看出温念与权珍珍到底哪里相似,只是看着莫银芝的面子,勉强忍耐罢了。
温念以为自己是被权家领养的女儿,可在权律深眼里,她的身份,充其量也就只能算个宠物,
——且是个相当不讨人不喜欢的宠物。
从一开始,权律深就对温念充满抗拒,他是个十分在乎亲情的人。因为父亲早逝,在世界上就只剩下母亲和妹妹两个亲人。
妹妹如今生死未卜,怎么就弄出来这么个冒牌货来妄图代替妹妹的位置?
她算个什么东西!
权律深心中愠怒。本就因权珍珍的死而自责不已,温念的出现更是成了他的肉中刺。
看在莫银芝的面子上,他不会对温念真的做什么,可也从未给过她半点好脸色。
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吓得对他避之不及了,毕竟他严肃起来的时候,就连那些在政坛浸染多年的老狐狸见了,都忍不住直打突突。
可这小姑娘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是看不懂人的眼色?还是天生缺根筋,明明胆子小得不得了,每次在他面前都哆哆嗦嗦,拘谨胆怯得不行,却依旧不依不饶,不离不弃。
她很认真的观察他的生活习惯和喜好。
每次他回到家,她总会亲力亲为,提前准备好他喜欢的果切与热茶。
虽然权律深从未喝过,但她依旧从不气馁,任劳任怨,就像是童话中的田螺姑娘,默默付出,也从不刻意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第58章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
从乍暖还寒的初春,到烈日炎炎的夏日,再到秋天的落叶洒满花园。
不能说软化,但也的确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
那个女孩,总是很安静,毫无存在感的缩在角落,却又在他不经意的时候,默默为他奉上一盏冲泡得当的香茶,或是深夜时一碗精心熬煮的热汤。
无声的细腻与坚持,如同四季更迭中不变的风景,静静的融入他的生活。
也让他原本硬冷的心,变得没有那么触不可及。
权律深第一次张口和温念说话,是在一个下着雨的深夜。
权家看似风光,但撑起权家,并不如外人想象得那样轻松。
权律深接手权家的时候刚刚19岁,如今8年过去,他已从一个青涩的少年,成长为一个沉稳果断的家族领袖。
但坚强的背后,却是数不尽的孤独与疲惫。
是啊,即使是像他这样的人,也会感到疲惫,特别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面对永远处理不完的公务,脑子里想着愈发复杂冗乱的局势,明里暗里的布局与陷阱,那些责任与未来,都像是大山一样,无穷无尽的压在他肩头。
这世上每一个人都要靠他,却没有什么是可以真正完全握在手里,永远不会出现疏漏的。
无处不在的变数……总是需要人时刻保持警醒,直到神经被吊成一根弦——
不能有半点松懈。
这天,又是一整天冗长而无意义的会议。
帝国的最高层,从某种角度来说,与乡村野民并无二致。国内势力的斗法,国与国之间的碰撞,无非利益的划分,拉帮结派,一个集团的兴盛,另一个集团的衰败。
蛋糕从田间地头的几隆土地变为数以万计资源与利益的争斗,在这里,每一个决定往往能决定无数人的生存相关,甚至死亡。
窗外的雨下个不休,从早晨到夜晚,让空气也变得水淋淋,到处弥漫着一种湿冷而压抑的气息。
半夜11点半,权律深缓缓合上一项关于《变异体暴乱难民处置》的法案,单手摘掉眼镜,松开领带,揉了揉隐隐泛痛的额头,站在窗外望着连绵不绝的大雨沉思。
皇帝又病了,随着年纪愈大,近些日子,身体愈发不济。
唯一的皇子又是个先天体弱多病的,养在皇宫,从出生以来便很少露面。
封建帝国的皇帝,其背后代表得不仅仅是皇权,还有一个国家各方势力的平衡和稳定。很多时候,臣子之所以愿意臣服皇帝,并不单纯是对皇权的敬畏,更是各大集团的利益结合体,以一种更稳定、更有秩序的方式,来维护共同的利益。
所以,皇帝一旦倒下,整个帝国的天平便可能瞬间失衡,而那一瞬间所引发的连锁反应,也将如山洪巨浪,将所有人卷入其中,是整个国家难以承受之重。
窗外雨声淅沥,仿佛也在诉说着心中的忧虑。
乌云压顶,在深夜的天空中显得格外沉重,偶尔闪过的雷光,像是在预示着新的风暴。
权律深心情沉闷,近些日子诸事繁杂,太过疲惫。
他将已经半解的领带彻底解开,单手扔到一边,抬手夹起一只烟,正准备点燃,然后就看到滂沱大雨中如蜗牛般狼狈,向着自己方向龟速跑来的女孩,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真的很小。
娇小的身躯,孱弱的肩膀,就像是一只在雨中迷失的小鸟,充满无助与脆弱,不停歇的脚步又无比执着。
权家很大,权律深因为有大量公务要忙,办公室与权家后院相隔甚远。
所以温念每天晚上都要端着自己精心熬煮的热汤特意赶到权律深所在的居所。
今天下雨,权律深本以为她不会来了。
没想到,她还是冒着雨赶来。
温念其实原本是打着伞的。只可惜今晚不仅有雨,风还大,伞走到一半时就被风吹走了,她怕雨水将汤盅打湿,便躬着身子将汤盅护在身下,艰难的冒着雨前行。
此时已是深秋,一场秋雨一场寒。
豆大的雨水如天空中倾泻而下的珍珠,砸得人生疼。
温念穿得单薄,很快便被淋透,冻得直打哆嗦。
她小心翼翼的推门,神情拘谨的进门,尽量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到楼上正在办公的男人。
进了玄关,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在门口仔细的整理了自己的衣物,湿的布料拧干,离离落落的水渍也用抹布擦干净,汤盅放在一边,蹲在地上,玄关温暖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揉碎在大理石地面,映成小小的一团。
女孩专心致志,自是没有注意到,二楼拐角的栏杆后,男人不知何时静静站在那里。
他目光深邃,香烟烟雾袅袅升腾,目光盯着她娇小的背影。
楼梯口木质隔断,中间圆形镂空,水晶吊灯透过的光映照着几朵明媚的浮雕花束在一楼大厅盛开。女孩娇小的身影立在那,腰细臀肥,柔弱中带着一丝魅惑。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不一样。
在此之前,权律深从未正眼看过温念。
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母亲从孤儿院带回的泥巴种,身份低微,性格懦弱,不值一提。
但从某个瞬间开始,那模糊一片的形象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不论是那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还是被雨水打湿,形状鲜明的蝴蝶骨;或是那双仿佛盈满了秋水的,清澈的眸子。
没想到,在她总是宽松的穿着下,隐藏着的躯体是如此玲珑诱人
真是……见鬼!
权律深其实素来对女人不怎么感兴趣。
他是男人,但与封烈那种纨绔子弟不同,从年纪很轻的时候,便不得不撑起整个权家,甚至是整个帝国的重担。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当他的精力全部倾注在那些家族兴衰,帝国兴亡的大事上时,对于男女小情小爱的兴致,便会少了许多。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绷紧神经,步步为营,在复杂的政治棋局中一刻都没有放松过。
然而,眼前的这一幕,却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起了心中本已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饶是权律深一贯心思深沉,仍有一瞬间愣怔。
就好像他突然意识到一个现实,那个不起眼的女孩,除了所谓‘妹妹’的身份,也是个女人。
一个17岁,即将步入成年的,气质柔弱,长相美丽的女人。
他喉结滚动,心口突然涌现几丝燥热,便扯开衬衫顶端的两颗纽扣。
水晶吊灯的光影落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也将烦躁情绪切割成晦暗不明的碎片。
温念则直到踏上台阶时,才恍然看到站在栏杆处的权律深。
男人的长相仍是一如既往的俊美威严,但不知为何,看起来却与平常有些不同。
她不知是该惊讶于他竟然会抽烟这件事,还是介意对方略显凌乱的穿着。
高大的身影如模特般劲瘦有力,薄薄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就像一只慵懒倚在暗处的黑豹,神秘又危险。
——这是温念从未见过的样子,
也是权律深隐藏在所有人背后的另一面。
“哥……不,对……对不起!”
“我是说,权……权先生……”
温念心脏狂跳,以至于差点叫出那个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称呼。
她慌忙道歉,又惊又怕,幸好权律深并未在意,只缓缓吐出口中最后一口烟圈儿。
算一算日子,温念从来权家也有快一年了。可这么久的时间,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相处,也是权律深第一次拿正眼看她。
温念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一双眼睛却是波光粼粼,诉说着说不出的赤诚与渴望。
那样的光芒无比真挚,也像是有温度般,让权律深心中的热度更深了几分。
该怎么去形容那种感觉呢?
下着雨的夜,单纯的女孩,毫无保留的讨好……
所有的一切,就像一盘摆在面前,装饰精致的小点心。
她奶白色的皮肤是散发着香软气息的奶油,被雨水淋湿紧紧贴在额头上的长发是装饰,而她眼中的渴望与感情,则是松软可口的蛋糕胚。
……还有她的唇,那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樱桃,红润小巧,饱满又美味。
权律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但他今晚的确与以往大不一样。
潮湿的空气中似乎流淌着一种不一样的气息,让他眼中看到的所有意象,都忍不住转化为欲念……
——糜烂的,放肆的,与道德背道而驰的欲念。
他闭了闭眼,慢慢直起身,挺直腰脊走下楼梯,一步步向她靠近。
居高临下的角度与姿态,就像一个从天端缓缓步入人间的——君王。
温念抖得更厉害了,两只手捧在胸前,紧紧抱着那盅精心炖煮了三个小时的热汤,颤抖的睫毛抬起,就见权律深的身影慢慢停在她面前。
“冷么?”
如大提琴一样优雅的声音,充满成年男性特有的磁性。
权律深语气很平淡,没什么波折,却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主动与她说话。
“不……不……不冷的!”
温念心脏跳得飞快,口齿也不清。
紧张,激动,受宠若惊。
接近35厘米的高度差,加上楼梯天然的高度,让面前的女孩显得更加娇小,不管是细弱的脖颈,还是纤细的腰肢,仿佛都可以一手掌握。
更令人难以拒绝的是她的那颗真心,
——近一年的悉心讨好,无论是对母亲,还是对他,都无比赤诚热心,就好像……他们就是她的全世界,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
那种毫无保留的感情,从某种程度上,的确会让人感到愉悦。
就好像……可以轻易的掌控她,而永远都不会担心改变。
很多人都不知道,权律深其实是个掌控欲很强的人。
当然,以他这样的身份,并不稀奇。
只是,这世上真的会有永远不变的人或事吗?
哪怕是最忠心耿耿的下属,心中也总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人与人的交往,从某种角度来说,只是利益交换而已,无论父母,亲友,或是恋人,从不存在毫无缘由、不求回报的爱与恨。
而温念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当她真的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那种执着与热情,真的是拼尽全力的……
那样的纯粹与强烈,就好像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下一秒就要死去,所以也就显得格外动人。
第59章
权律深到底也没有做什么。
28岁的成年男人,17岁未成年的小姑娘,他就是再禽兽,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更别说这个女孩还是母亲带回来的,所谓的‘妹妹’。
他只是当着温念的面,在对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轻轻打开她怀里的汤盅,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
男人语气淡然,神态平稳,好像真的只是漫不经心做出的点评,继而转身离开。
权律深的背影缓缓消失在楼梯尽头,温念却像是被巨大的惊喜击中,樱唇微启,痴痴的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半晌回不过神。
他主动吃了自己做的食物!
他对自己说话了!
他夸奖她了!
他的语气好温柔!再没有之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那样温柔,就像一个真正的……哥哥!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终于要接纳她了!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这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幸福来得如此突然,温念激动得几乎落泪。
她小小的身影捧着汤盅呆立在楼梯口,从上方看来,整个身影被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中,仿佛透明般,好像下一秒就要融化在光里。
……
从那天以后,权律深与温念的关系就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虽然依旧冷淡疏离,但至少不会像之前一样表现出明显的不喜,偶尔也会啜饮温念准备的香茗,或是品尝她的精心熬制的羹汤,温念既惊又喜,也不由更加卖力。
作为权家当之无愧的男主人,权律深的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看在眼里。
他的一丁点微妙改变,对于下面的人而言,都是转向的风向标。
众人虽仍旧不喜欢温念,但再也没有人敢在明面上排挤她。
温念在权家的生活,也终于逐渐步上正轨。
对此,莫银芝当然很高兴。
虽然当初带温念回来,的确只是悲伤之下的一时兴起。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对这个乖巧懂事、心地善良的女孩,也的确有了真感情。
人心都是肉长的。
除了极少数天生铁石心肠的人外,大部分人都无法对别人的付出与感情视而不见,特别是温念的炙热,好像天生拥有着足以融化一切的能力。
从权珍珍遇害起,莫银芝的心情就一直很不好。
深切的思念,无尽的悲痛,还有巨大的自责,就像是无尽的潮水般,一次次冲刷着她的心房,时刻折磨着她。
为什么没能救下珍珍?
为什么没发现珍珍出走?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锐利的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
作为母亲,莫银芝当然也爱权律深,但是这个儿子太早熟,也太强大,太有主见,母子二人敬重有余,亲密不足。
但权珍珍不同,天真柔软,年纪又小,时刻需要母亲的照顾。
这么多年来,她和权珍珍感情更好,母女二人形影不离,相依为命。
自从权珍珍遇害以后,她的心便也跟着破了一个大洞,除了无尽的思念与痛苦,还有难以填补的空虚。
无法否认,温念的出现的确填补了她内心的空缺,让她找回些曾经与女儿相处的感觉。
相比于权珍珍的任性骄纵,温念的顺从与体贴更加贴心,没有人能拒绝这种全身心依赖与关怀。
算算日子,珍珍遇害已经快两年了,在温念一日日的陪伴下,莫银芝的脸上也终于重新开始有了笑容。
多么美好!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梦寐以求的幸福生活终于要来临!
却没想到,就在这即将到大幸福的顶点,一切戛然而止。
……权珍珍竟然毫发无损的回来了。
原来当日她并没有死,在歹徒自爆的瞬间,纵身跳入湍急的河流中,被水流奇迹般的冲到悬崖下,反而因此捡得一条性命。
当时众人对峙的位置正是苍穹国与南越国边境,权珍珍乘着河流来到南越国境内,重伤昏迷后,被一个名叫柳云飞的游侠所救。
柳云飞是个长相英俊的年轻男人,从小在南越国长大,性情洒脱不羁,圆滑又机灵。
他也是个孤儿,却不是在孤儿里长大的,而是生长于乡野中,吃百家饭长大的。
南越那是什么地方啊,享誉世界的‘罪恶之都’,鱼龙混杂,阴谋丛生。每日混迹在这样的环境中,还能毫发无伤,甚至练就一身过人的本领,不得不说,这柳云飞的确是个人才。
他最开始救权珍珍,原本是打算把她卖了的。
只是两个人在后面的相处中,经历了一系列阴差阳错,误会与和好,共同经历了刺激的逃亡,冒险,斗智斗勇,最终有惊无险……
两人相爱了。
权珍珍从小长在权家,从未见过这么机智又风趣的男人。
她的哥哥权律深虽然强大,但性格古板,循规蹈矩,十分无趣。
柳云飞则完全相反,嘴又贫,脑子又快,眼珠一转便是一句俏皮话,每天插科打趣,总是逗得她忍俊不禁。
从小被保护的大小姐从未见过这样的男人,好奇之余,忍不住芳心暗许。
而柳云飞呢,也对这个长相漂亮,性格骄纵,却单纯善良的大小姐逐渐倾心。
这两个人在南越国一边躲避追兵的抓捕,一边谈着甜甜的恋爱,自然将远在苍穹国的权家抛到脑后。
当然了,主要是权珍珍不想回家。
她原本就是为了离家出走,才会遭遇这场飞来横祸。
如今好不容易获得自由,又怎么会那么轻易重回牢笼?
更别说,与柳云飞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快乐,她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像是一场奇幻又有趣的大冒险。
权珍珍舍不得,更怕自己回家后,会再也见不到柳云飞,所以她刻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小心翼翼的避开权律深派来寻找自己的人马。
就这样,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两年。
两年的时间,也让权珍珍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逐渐变得成熟。
最初的刺激与新鲜感慢慢褪去,她开始想家……
更重要的是……她怀孕了。
没错,在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与共的惊险刺激后,权珍珍与柳云飞从情窦初开的欢喜冤家,逐渐成为相知相许的恋人,并且有了爱情的结晶。
怀了孕的权珍珍自然无法继续在外冒险,也想将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分享给母亲和哥哥,于是主动现身,被权家在外搜寻的人找到。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温念正与莫银芝在花园里赏花。
那时是冬天。
华宇城难得下了一场大雪,铺天盖地,银光素裹,分外妖娆。
与这个世界大部分崇尚武力与暴力的人不同,莫银芝性子相对温和,喜好风雅,对从远古传下的茶道更是十分痴迷。
温念知道她喜欢,于是主动搜寻了各种各样古时传下来的茶方,一一精心烹煮,捧到莫银芝面前给她尝鲜。
其中有一道,需要用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的初雪。
于是,从凌晨3点半开始,温念便早早起了床,为得就是第一时间收集到这最为纯净,蕴含着自然之灵的雪水。
她小小的身影屹立在雪地里,一站就是两个小时,直到自己也与皑皑白雪融为一体,变成一个圆滚滚的小雪人。
权律深早起去上班,从飞车上远远看到她的身影,将飞车落下,男人肩宽腿长,在雪地上一步一个脚印,缓缓向她走来。
“为什么起这么早?站在这里做什么?”
温念抬起脸,虽然尽力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脸蛋裸露出来的部分还是被冻得红彤彤的,就连睫毛上都结满了呼出热气而结成的冰晶。
“我……我要收集雪水……给莫阿姨……煮茶……”
女孩颤颤巍巍,眼神羞涩又孺慕,就连这句话都被冻得不成样子。
权律深没说话,只抬手扯下脖间的围巾,绕了一圈,缠在温念的脖子上。
他说:“你既然已经被带到权家,就是权家的小姐,不需要做这些下人才做的事。”
他是这样说的,温念听得清清楚楚。
呼啸的寒风中,就连凛冽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无尽的欢喜中,温念的心脏也像是被泡在温泉水里一样,暖烘烘,热乎乎。
在没有注意的时候,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儿,里面流淌着的快乐,就连权律深都感受到了,眉眼忍不住更温和几分。
“太冷了,回去吧,好好休息。”
男人的手掌轻轻抚在女孩肩上,隔着冬日厚厚的衣服,却仍像是有温度般,灼得人心里发慌。
温念轻轻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而是激动。
她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眼眶发红,就连声音中都带着难以遮掩的甜蜜与雀跃。
“不,不用,我不冷,真的一点都不冷!”
天空逐渐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羞涩的探出头来,温柔的倾洒在大地上。
温念欢呼一声,目光紧紧锁定在那一片片轻盈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空中旋转,飞舞,就像她一样,抑制不住的快乐与欣喜。
温念在看雪花,权律深则在看温念。
大多数时,她都是怯懦的,沉默的,很少见到她这样快乐的时候。
小小的女孩,五官精致,皮肤细嫩,脸蛋上还带着不明显的婴儿肥,却可爱到令人心颤。
那种纯情与娇魅杂糅在一起的感觉,让男人的目光变得愈发深沉。
在此之前,权律深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抱着这样的心思。
他从小就聪明,性格沉稳,哪怕是青春期,对女人也没什么兴趣。
所以也就没有料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对一个比自己小这么多的女孩产生感觉。
多禽兽啊,
对方还有半年才能成年呢。
更别说,这还是母亲从孤儿院领回来的‘妹妹’。
虽然没有办任何收养手续,但也住在权家。
权律深沉默,看着女孩那双欣喜的眼,眸色逐渐深沉。
“这个给你。”
他也没说什么别的,只走上前,替给温念什么东西。
温念惊讶抬头,伸手去接,才发现是几颗造型精致的糖果。
“谢谢你……权……权先生……”
‘哥哥’两个字在口中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变成生疏的‘权先生’。
温念怯懦惯了,胆子到底还是小,最后也没敢叫出那两个字。
权律深没说话,也没多解释,只轻轻点了点头,越过温念,重新坐上飞车。
伴随着飞车缓缓升向高空,雪地上的女孩也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漫天大雪中,慢慢消失不见。
第60章
怀里握着权律深亲自送给自己的糖果,温念一整个上午都被快乐的情绪包裹。
他在关心自己!
终于被认可!
好高兴!
温念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如同三月暖阳一般明媚。
她心里甜滋滋的,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面将自己费了大劲好不容易收集到的雪水融化煮沸,一面取了最上等的安阳云雾茶,小心翼翼的将茶叶撒入沸水中。
细小的叶片瞬间在热水中翻腾起舞,释放出浓郁的茶香,弥漫在整个空间,让人愈发心旷神怡。
“哥哥,哥哥……”
“我也要有哥哥了!”
只是念着这两个字,心中就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快乐。
温念一面傻笑,一面耐着性子等待,不时按照书中的记载,用竹制茶勺轻轻搅动茶水,促进茶叶与雪水更完美的融合。
直到茶汤逐渐变得清澈而深邃,色泽诱人,茶香愈发醇厚,才连忙止住火,用特质的古韵紫砂壶,将茶水呈了出来。
等温念端着热茶去到花园中亭的时候,莫银芝已经在哪里赏了好一阵雪了。
见到温念,转身回眸一笑。
“念念,让我猜猜,今天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这也算是两人之间相处的小情趣。
温念虽然不知原因,但也看出莫银芝心情不好,那双温暖柔和的眸子里总是笼罩着化不开的愁绪。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每天花费那么多心思去搜寻那些稀奇古怪的茶方,就是为了讨莫阿姨欢心。
“莫阿姨,尝尝吧。”
温念笑着说:“——友情提示,这是一款与冬天很相配的茶水。”
“是么?”听温念卖关子,莫银芝也提起了兴趣。她接过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紫砂茶壶,扑鼻的香气中,仿佛能感受到其中传递来的温度与用心。
莫银芝朱唇轻启,小心翼翼的抿了一口,随即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好茶!念念你的手艺真是越来越精湛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温念的体贴和用心莫银芝自然感受得到,就连眼中的愁绪似乎都被温热的茶香冲淡几分。
“既有雪的清冽,又有茶的甘醇,似乎还蕴含着一种极为纯净的自然之气,像是冬日里的暖阳,很是独特。”
莫银芝抓着温念的手,笑得温柔。
看着她的笑容,温念心中一暖,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眼下这岁月静好,温馨恬淡的生活,不正是她一直拼尽全力想要追求的吗?
这种来自长辈的温柔,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太美好了……美得像一场幻觉,如此不真实。
她真的好开心啊,看着温阿姨的笑脸,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了起来。好像置身于天堂!
洁白的雪地中,几朵红艳艳的梅花迎着寒风悄然绽放,就像温念的心,也开起一朵朵名为幸福的花朵。
“莫阿姨,这种茶叫雪顶云雾。是采自安阳的云雾茶,和……”
不过既然是幻境,就总有被打破的时刻。
只是温念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样快。
她脸上带着羞涩又幸福的笑容,正准备向莫阿姨介绍茶水的由来,天边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刻印着权家家标的飞车快速驶过,原本应该在工作的权律深竟然去而复返。
作为四大家族之首的权家家主,权律深的时间一向很宝贵。
时局混乱,世家倾轧,他工作很忙,压力也大,大部分时间都不得花费在无穷无尽的公务中,行程紧凑得密不透风。
能让他在工作时间突然折返回家,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温念睁大眼,心中涌现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而事实也果然如她所料,男人高大的身影风尘仆仆的从飞车中走下,匆匆走过她身边,没来得及看她一眼。
他神情冷峻,声音急切,只说了一句:“找到珍珍了。”
方才还一派温柔,岁月静好的莫银芝倏然愣住,面色发白,手中的紫砂茶杯‘啪’得一声掉落在地,四分五裂。
……
莫阿姨是被权律深搀扶着坐上飞车的。
她哭得凄切,平素对温念耐心温柔,可如今却连与她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权律深也没有理会她,匆匆关上车门,只在即将驶离的瞬间,抬眼望了她一眼。
温念有些懵,更有些不安,虽然她来到权家已经快一年了,但从没听说过权珍珍的名字。
自从权珍珍出事后,这个名字在权家就成了禁忌。
莫阿姨因为太过伤心,所以不会提起。下人们生怕犯了忌讳,也不敢说。
而这里的每个人都排斥温念,看不起她……
他们虽是权家的下人,但也都是天赋者。只有她,是个身份低微的泥巴种……
从这个角度来说,温念真的很失败……
来到权家这么久,如此努力,却依旧没有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
她一个人在中亭呆坐许久。
呼啸的冷风吹动墙角红艳艳的梅花,明明是一副无比美好的画面,却突然显出几分孤寂。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为什么会如此不安?
温念怔怔的弯下腰,想要捡起碎裂一地的茶杯瓷片,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却不小心割破指尖……
殷红的鲜血一滴滴的流了出来,红艳艳的血滴,就像是墙角静静的绽放的梅花。
温念一怔,说不出是手指上的伤口更痛,还是心里的不安更难熬。
……
权律深和莫阿姨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温念也就这样守在窗边等了一夜。
从她卧室的窗子,正好可以看到主宅飞车的轨迹,每天晚上,她都是靠着这个,来判断权律深几点回家,然后数着时间为他准备补身体的热汤。
可今晚,她从落日等到日出,却始终没有等到那辆熟悉的黑色飞车。
“……”
“你们听说了吗,珍珍小姐终于被找回来了!”
“权先生和莫夫人都在医院陪着珍珍小姐呢……”
“啊?那那个泥巴种怎么办呀?现在真的大小姐回来了,她那个冒牌货,处境岂不是很尴尬?”
“一定会被赶走的吧……”
房门外,佣人们的议论声逐渐远去,温念靠在硬冷的门板上,脸色逐渐失去血色。
替代品……
权珍珍的替代品?
原来,她只是个替身……
其实温念并不是很在意,自己作为替代品存在的这个事实。
在作为孤儿生活的时间里,她经历过无数次被无视,被鄙薄,被嫌弃,被欺辱的日常,摇摇欲坠的自尊心早已千锤百炼,也就不会感到丢人。
但她受不了,她害怕!
——害*怕自己会被赶走!
不想离开权家,不想离开莫阿姨,不想失去好不容易就要拥有的家!
她可以很乖的,可以存在感很低,可以无比听话,也愿意付出她的一切。
所以……能不能,别赶她走?
眼泪大颗大颗的流了出来,这一刻,温念真是觉得无比惶恐。
她太弱小,拥有的东西也太少了。
她能付出什么,来交换留下来的机会?
除了乞求,还能做什么?
如果,她是天赋者就好了,如果,她更有价值一点就好了……
那么,现在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恐慌,那么绝望,是不是就可以多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安全感?
……
大约是10点多的时候,权律深和莫银芝终于带着千呼万唤的权珍珍回到权家。
而此时,温念正战战兢兢的在厨房里为他们准备午餐。
食材很多,温念准备得也很用心。虽是冬日,她还是忙出一身热汗,乌黑的发丝被汗水打湿,凌乱的贴在额头,也映衬得那张雪白的小脸更加柔弱可怜。
几个佣人站在旁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目光落在她那张清秀柔美的脸上,不知为何,就觉得这素来不起眼的小泥巴种竟然很漂亮,心中顿时不舒服起来。
“温小姐,这种活怎么能劳烦您亲自动手?”
“对啊,还是让我们来吧~”
两个女佣目光闪烁不定,相视一笑,语气虽平常,但温念就是可以感受到其中隐藏着的未尽之意。
这是在等着看笑话呢。
换句话说,如今,整个权家的下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在这个世界,天赋者和泥巴种的差距早已深入人心。
能为权家工作,哪怕天赋等级低,也是不折不扣的天赋者。而温念作为一个孤儿出身的泥巴种,却幸运的被莫银芝看重,一步登天,怎么能不遭人嫉妒?
“不用了,我自己来。”
温念强忍酸涩,坚强的努力维持脸上表情不变。
她手中端着精心烹制的菜肴,正准备送去客厅,却在离开厨房的瞬间,被人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娇小的身子晃了晃,撞向身侧的橱柜。
即使身体失去平衡,也不忘护住手中的菜肴。
喷溅的汤汁低到手背,白皙的皮肤顿时被烫起一片红痕,火辣辣的疼痛。
“哎呀,温小姐,真是抱歉,没注意到您的动作。”一名女佣假意懊恼的说着,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没关系。”
温念低着头,强忍了一夜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溢出眼眶,单薄的双肩颤抖许久,抬起头,却不期然撞入一双隐藏在无框眼镜后黝黑深沉的眼。
是权律深。
他带着莫阿姨回来了。
男人一袭质感厚实的青色大衣,很板正的款式,领口上印着代表中央首席法院公正严明的图腾。
在他身后,莫阿姨眼神温和中带着关切,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而在两人中间,就是那位传说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相貌美,身份贵重的权家大小姐,权珍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