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缺爱的万人迷 厉渔 18850 字 6个月前

第71章

那是墨墨第一次和温念说话。

哦,对了,墨墨就是男孩的名字。

温念给他起的名字。

在孤儿院里,因为他很少张口说话,其他人都叫他‘哑巴’,可温念觉得这个绰号实在不好听,于是就给他起了个新名字,叫做小黑。

因为他的眼睛很黑,是无比纯正的那种黑,目光深邃,漂亮得就像流淌着银河的夜空。

可小黑这个名字听起来又很怪,有点像狗狗,所以温念又换了一下,叫他小墨,叫着叫着就成了墨墨,倒是和自己的名字‘念念’很般配。

墨墨和念念,就这样成为了一对好朋友。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温念才知道,他并不是哑巴,他会说话,只是话很少,性格无比沉默,是个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酷哥儿。

但是没关系,温念的话很多,对于这个自己两辈子以来唯一的朋友更是热情,有时被她缠得烦了,他也会无奈的张口。

慢慢的,温念逐渐知道了他的事,知道他从小就没有父亲,跟着母亲长大,只是母亲似乎也不喜欢他,连个名字都懒得给他起,平常也是非打即骂。

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从14岁到17岁,他们在一起整整三年,几乎形影不离。

孤儿院的生活是枯燥而乏味的,温念也从最初的懵懂,逐渐开始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残酷而凶残的本质。

这里是真正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不仅仅是一个比喻,而是每天都在上演的真实。

人性复杂而阴暗,在极为匮乏的物资面前,每个人不得不拼尽全力,才能填饱肚子,拥有活下去的希望。

墨墨与蛮牛的纷争,最初也始于对食物的争夺。

蛮牛是孤儿院里的小霸王,仗着身体强壮,力气大,在孤儿院里集结了一群同样好斗的孩子,意图掌控资源的分配。

他们性子凶,拳头大,在这个全员都是泥巴种的地方,自然没人敢不从,

……只除了游离在所有人之外的,性格孤僻的墨墨。

蛮牛开始没把这个身材瘦弱,长相清秀的男孩放在眼里。

这是个靠拳头说话的世界,可不讲究什么尊老爱幼,扶弱济贫。长成那样的,一拳头就能砸晕吧?蛮牛笑得恶劣,下决心给这不听话的小子一点厉害瞧瞧。

但没想到,被教训的人反而是他们……

这小子有点邪门……

看着弱不禁风,人畜无害,一手‘暗器’愣是使得是出神入化,扔出的石头就像是子弹一样,又痛又准,指哪打哪。

他们当然也不是没想过要一拥而上,只可惜这小子不但难缠,心也狠,拳头大的石块是直接冲着蛮牛的眼睛来的,要不是他连滚带爬躲闪得及时,现在指不定就变成个瞎子。

众人实在拿他没办法,不得已,就将目光转移到温念身上。

新来的小姑娘长相精致,笑容甜美,那臭哑巴对谁都是一副死人脸,唯独不抵触这个小姑娘的靠近。

蛮牛想抓温念来威胁墨墨就范,可实践了几次都失败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段时间温念和墨墨时时刻刻都呆在一起,甚至就连晚上睡觉都睡在在一张床上,就像两只相互依偎,蜷缩在一起取暖的小狗。

“你说,我以后会不会觉醒成一个天赋者啊?”

十四岁的温念,还满怀着希望,总是有着无数奇思妙想。

“不会。”

墨墨依旧冷漠,连哄都不愿意哄她一句,将女孩小小的头按进怀里,声音冷冷:“睡觉。”

啊呀,还真是冷漠……

温念不满,在男孩单薄瘦弱的怀里拱啊拱,过了一会又抬起头,

“那你说,我以后会不会成为一个富豪?”

“你很喜欢钱?”这次,墨墨倒是没急着打击她,而是神色莫名的反问道。

“钱嘛,谁不喜欢呢?”

温念觉得这个男生真是奇怪,好像是真的没有半点世俗的欲望,性子冷得不像真人,真不知道是怎么长大的。

小姑娘年纪小,奇怪的想法也多,突发奇想,觉得墨墨不会真是个机器人吧?于是也不睡觉了,爬起来就在人身上来回摸索。

“你……你做什么?”

14岁的少年被摸得气息不稳,一把抓住温念的手握在胸前,一向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显出几分慌乱,也变得生动些。

“我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机器人的按钮嘛……”

女孩闹得累了,嘟嘟囔囔,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就这样趴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胸口,打着呵欠,眼皮发沉,慢慢睡着了。

……整整三年,他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亲密无间,相互依偎。

在这个略有些黑暗的孤儿院里,他们是最值得信任的朋友,每天形影不离,不管是吃饭还是睡觉,都要在一起。

墨墨依旧沉默,温念无聊时就给他讲自己前世躺在病床上看过的那些电视剧,什么梁山伯与祝英台,郭靖与黄蓉,小燕子与永琪,疯疯傻傻到天涯……

墨墨像是不太感兴趣,但也听得很认真。

他知道温念喜欢学习,不知用什么法子,给她搞来许多外面学校的教材。

温念开心极了,兴奋的扑倒他怀里,第一次亲吻了他的脸。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少年怔然抚摸自己的被温热唇齿触碰过的皮肤,清秀的眉毛挑起,浑身僵硬,疑惑不解。

温念激动过后也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诳他:“这很正常啊,只是一种为了表达友谊的方式而已。”

“友谊?”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这样对我?”

墨墨这会说话已经顺畅了许多,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纯净的眼眸黑白分明,清透的眸子里映照着温念红透了的脸,也让她彻底恼羞成怒。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好啦,都跟你说了,就是这个原因,你不准再问了!”

女孩背过身子,长长的头发被她扎成一个马尾,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如同跳动的音符,也让少年的心中生出一种无比陌生的、奇怪感觉。

他捂着胸口,看着女孩娇小的背影,柔顺丝滑的长发后露出小小的耳朵,皮肤白嫩,耳尖却晕染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如同晨曦中初绽的桃花,说不出的美好。

少年摸摸心口,第一次感觉到生而为人,心脏跳动的感觉。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温念17岁那年,男孩从未出现的父亲找到了孤儿院。

他是来接他回家的。

当时温念真是大受打击,哭得特别伤心,一颗心碎成了八瓣,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根本睁不开眼。

三年过去,原本瘦弱的少年已经长成高挑的青年,她却还是如三年前一样,身高停留在165,没有丝毫变化。

她一面哭,一面抱着墨墨的细腰,腰肢劲瘦,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五官却依旧清秀,苍白的皮肤,细长的眉眼,很漂亮的长相,目光沉静。

“你要是不想我走,我就不走。”

他其实对于所谓的家人并没有什么期待,感情相当淡漠,整个世界能让他有所触动的,也就只有眼前这一个。

但温念却是不依不饶。明明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将少年的衣襟都糊得一塌糊涂,还抽噎着用小拳头锤着他的胸口:“那怎么能行!那些都是你的家人!那么能不走呢?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你,这是多么大的幸运,你可不能让他们伤心……”

小姑娘羡慕得不行,虽然难受得紧,但也是真心实意的为墨墨感到开心。

她是个彻彻底底的家庭主义者,两辈子最大的愿望都是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庭,缺爱得很。

这会哭得眼睛都肿了,还在嘱咐墨墨,说他回到父亲身边后一定要主动表现,别老是板着脸,要多说话,和家人好好相处……

温念唠唠叨叨,就跟小个老太太一样,扯着墨墨的手放不下心。

抽抽搭搭的把话说到一半,突然被人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一触即分,快得几乎像错觉,却让温念整个人愣住了,眨巴着红肿不堪的眼睛,回不过神。

“墨墨,你这是做什么啊……”

“友谊的象征。”

他用曾经她胡乱忽悠他的话,认真回答。

“你别怕,我先跟他们回去看看,很快就会回来看你。”

少年的话难得多了些,与温念在一起三年,还是第一次一下子说这么长的话。

“在孤儿院里你也不用怕,我交代过蛮牛了,有他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随着少年一日日长大,日渐强壮,早在两年前,他便寻了个机会,将蛮牛彻底打服。这些年,蛮牛一直单方面的将他认作大哥,对温念更是态度恭敬,唯首是瞻。

温念仰起头,愣愣的看着少年。三年的时间,他已经像个成年男人的姿态,心思缜密,沉稳可靠。

他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是生平第一次有人对她这样好,全心全意的为她着想,将她放进心里。

温念红肿一片的眼中忍不住又流出眼泪,哽咽着张口:“墨墨,你一定要回来看我啊……到了新家就马上给我写信,答应我,我会等你的!”

“好。”

两个少男少女依依惜别,在逐渐升空的飞车下,紧握的双手不舍的分开。

温念就这样跟着飞车向前奔跑,一直跑了很久,直到飞车变成一个小黑点,缓缓消失在天际。

……彼时的他们都怀揣着对美好未来的希望,以为这只是一场短暂的分别,终究还会重逢……

却没想到,经此一别,少年便如同石沉大海,温念再也没有等到他的来信。

第72章

所以……被抛弃是早已经习惯了的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论是素未谋面的妈妈、相依为命三年,最为重要的朋友,还是差一点便可以拥有的家人……

所有人最后都会离开她……

没有什么是可以抓得住的……这个世上,她拥有的一向很少。

她现在只有温阿姨了……对了,还有裴瑾,

裴瑾!

想到男人,温念原本枯槁的心脏便再次生出希望,心中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对方,哪怕不能说话,只是远远的望着也好。

她深吸口气,扶着墙挣扎着站起身,却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坐得太久,两条腿都已经麻木,只是稍微一动,便像是过了电般,麻酥酥的疼。

温念就这样又站在原地缓了一会,虽然很想一个人躲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但心里清楚,这是不现实的。

该面对的东西一样都逃不掉,她无法逃避,也没资格逃避。

于是,她咬着牙整理下粉色的纱裙,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干脸上的泪水,又顺了顺头发。

直到确保自己的样子不至于太过狼狈,至少不会引人注目到成为全场的焦点,她才慢慢走到门前,将厚重的大门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长长的走廊安静又空旷,周遭没有一个人影,温念松了口气,正要离开,却突然听到一阵有些刺耳的,金属质感的‘哗啦哗啦’声。!!!

是谁?

这声音出现得如此突然,将温念吓了一跳。

她惊愕转头四望,走廊灯光昏暗,但的确空无一人。

“哗啦呼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再次响起,温念猛地转过身,才意识那声音竟然不是来自走廊,而是自己身后,那个原本她以为空无一人的房间。

房间里竟然有人!

这个念头冲进温念的脑海,也让她瞬间头皮发麻,惊出一身冷汗。

可,怎么会呢?

在这间房间里,她先后见了裴瑾与封烈两个人。她虽然是无法使用异能的泥巴种,可这两位都是战斗力S级别的超级高手,如果真的有第三个人藏在暗处,他们怎么会一无所察?

温念的心脏被猛地提起,目光十分警觉的打量起四周。

之前她的情绪太激动,所以一直没有注意到周遭的环境,如今仔细去看,才发现这个房间的布局十分奇怪。

空旷的大厅,地板是用不知名金属材质制成的,光滑又坚硬。

墙壁似乎也不是普通的石板,银色的金属质地,上面挂着几幅意义不明的油画,巨大的色块互相碰撞,线条杂糅,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阴寒的光点。

而在另一边的墙角,则高高伫立着七八个造型诡异的黑影,像是柜子,又像是废弃的家具,上面整齐的蒙着白布,也就无法窥探其真面目。

方才的铁链声,就是从其中一个柜子中发出的。

温念就这样站在原地犹豫了许久,才慢慢走上前,试探性的伸出手,扯住那张蒙着的白布。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幅场景有些熟悉,似乎与某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瞬间重合在一起。

她深吸口气,一鼓作气扯下那块白布,视线所看到的东西让她的心提起,却并未过于恐惧,

熟悉的铁笼,熟悉的男人,熟悉的凌乱而特别的灰白色短发。

温念缓缓吐出那口气,双腿有些发软,脑子乱糟糟的,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曾经在苏家的宴会上见过他。

与那次相比,眼前男人的处境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转,他的伤势依旧严重,横七竖八的鞭痕……哦,不,这次是新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密密麻麻,横七竖八的伤口,有的还渗着血迹。

他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靠坐在笼角,头低低的垂着,因此温念也就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这次并没有被钉在十字架上,但也没有好多少,双手双脚都被粗壮的铁链死死拴着,温念方才听到的声音就是他不小心拖动铁链发出的摩擦声。

“喂,你……你还好吧?”

温念声音颤抖。

她的目光从对方发着惨白色光芒的诡异发色,移到瘦削的胸膛,最后落到他低低垂着的脸上。

虽然曾经受到惊吓,但不知为何,对于眼前这个看起来很恐怖的男人,她其实并不抵触……

甚至,有种隐隐的亲近。

温念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种感觉,是同病相怜吗?

还是同情心?

在如此压抑,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看到一个比自己更加凄惨的同类,那种微妙的共鸣感,渴望得到理解,期待着有人互相舔舐伤口的期待?

温念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圣母,因为弱小,所以她一向谨言慎行,因为知道,只有夹着尾巴做人,忍耐忍耐再忍耐,才有可能在这绝望的境遇中寻找到一线生机。

可是面对这个一看就是麻烦的‘危险分子’,她却鬼使神差的没有马上离开,反而站在原地,声音有些颤抖的主动张口。

疯了,真是疯了。

问出这句话后,温念的整颗心都在剧烈的震颤。

可也不知是不是过于紧张,在剧烈的情绪波动后,反倒生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平静。

很难形容的感觉,就像是筋疲力尽后的释然。

她已经孤单了太久,无人理解,无人倾述,无论是温阿姨,还是裴瑾,他们对她也很好,真心,温柔,但从没有人可以真正对她感同身受。

她一时有些颓然,那种渴望被理解的感觉占据上风,在这无比混乱的夜色中,甚至生出一种莫名的、微妙的依赖感。

温念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但在这瞬间,她的心的确变得湿润而柔软,就像一个迷失了太久的旅人,终于见到老友般,浑身失去力气,慢慢在铁笼边坐了下来。

笼中的男人始终没有动静,布满鞭痕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灰白杂乱的短发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的半截下巴肤色惨白而毫无血色。

夜色如墨,没有星光点缀,只有一轮朦胧的弯月半死不活的挂在天边,投下冷淡的、寂寞的光。

空荡荒凉的房间,与门外觥筹交错的热闹宴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就像是冰与火,无法相融。

其实早该意识到的……不同世界的人,无法真正触碰到彼此的事实。

无论是封烈还是裴瑾,甚至是第一军校里的所有人,横在他们之间的那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名为阶级。

“你也是被他们抓来的吗?”

不知过了多久,温念才慢慢张口,有些喘息的这样问道。

显然,她误会了白发男人的身份,以为对方和她一样,也是被有钱人抓来、无法逃脱的宠物。

但她这样想也没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零,也就是铁笼中的男人,的确只是个宠物。

——人形兵器,即墨家豢养的野犬,作为工具存在的人类,也是即墨腾的亲生骨肉。

是啊,从外表看,他们此时的处境完全不同。

一个精致华服,一个满身伤痕。

但本质都是一样的。

笼子的大小或许有差别,但同样禁锢了灵魂。

或是精心装点,摆在橱窗里的洋娃娃;或是拴着铁链,训练有素的野犬,但都不是人,因为没有尊严。

尊严这个东西,对某*些人而言是可以随意舍弃的筹码,为了换得一些好处,甘愿舍去。

但当你真的失去,又会发现,没有它,任何物质财富都没有了价值。

这也是温念痛苦的根源。因为无论如何辛苦,她始终无法丢弃作为人类的尊严,哪怕这份不平等被包装成所谓宠爱。

笼子里的白发男人依旧沉默,昏暗的光线里,灰白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散发着凄清而惨然的光。

就在温念以为他再也不会张口的时候,男人却突然说话了,声音也如他的人一般怪异,音调滞涩,沙哑不堪。

“他们两个……哪个,是你男朋友?”

他的语速很慢,就像是一栋沉寂了许久的机器,缓缓运转,带着一种许久未使用的生疏与笨拙。

温念愣住,一时不知是该惊讶于对方无比沙哑的音调,还是惊讶他的问题。

她沉默了一会,吸吸鼻子,不知为何,在这个看不见脸的陌生男人面前,感受到一种油然而生的羞耻和委屈。

她就这样犹豫了一会,才垂着脸慢慢摇了摇头:

“……都不是。”

很多话是不需要说得那么明白的,对方就已经可以猜到原因。

毕竟,他们拥有相同的处境。更别说,他方才就在屋内,将几人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男人则再次陷入沉默,在听到了温念的回答之后。

他瘦削的胸口一直剧烈的起伏着,仿佛陷入某种痛苦般,喘息声也变得愈发急促而沉重、

温念有些担忧的站起身,两只手紧紧抓着铁笼的链条,以为他是因为伤势恶化才如此痛苦。

“你怎么了!”

“喂,你没事吧?你还好吗?”

女孩的声音轻柔,如同春日清晨最纯净的甘露,拥有着治愈一切的能力。

这么多年,无数个难熬的日日夜夜里,在他漆黑一片的梦里,也不止一次听到过她的声音。

温念不知道的是,她也是某个人的天使。

就像是一道光,曾经照亮过少年困顿不堪的灵魂,是他无趣生命中唯一的救赎。

第73章

几年不见,温念变了很多。

曾经天真又充满希望的话痨少女彻底长开,柔软可爱到不可思议,却变得沉默。

零曾经不止一次幻想过她长大后的样子,却依旧没想到她会漂亮到如此地步,穿着一身精致粉嫩的纱裙,五官柔美,纤细清灵。

她的个子还是如以前一样矮,相比于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人,显得很单薄。

却有种十分特别的气质,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零的心脏一阵阵抽痛,手臂无意识的抬起,又无力垂落……

只可惜,如今的他,却早已失去站在她面前的资格。

……

“你还好吗?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几年不见,女孩的性格比以前沉闷许多,但还是一样善良心软,也和从前一样爱哭。

粗重的铁链‘哗哗’作响,男人痛楚的捂着胸口。

温念急得紧紧抓住铁栏,焦急与无助下,眼眶又开始泛红。

“我,没事……”

无论何时,零都没法眼睁睁看着她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将头垂得更低,还是咬着牙,声音沙哑的摇了摇头。

“……”

心里面其实有无数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又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原本就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木讷又无趣。更何况,此情此情,此时的他,相比于重逢的喜悦,心中更多的是如海啸般袭来的痛苦与绝望。

日复一日,身体上的疼痛早已麻木,他也并不是很在意。

但心灵上的痛苦才是最致命的,零有些诧异,惊讶于原来自己并没有真正丢失‘人性’,竟然会产生这样真实而激烈的感觉。

就像是无数蚂蚁在不停的噬咬心脏……

那支撑着他麻木生命的唯一支柱。

零心中翻江倒海,却只垂着头一言不发。温念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将这满身伤痕的陌生男人当成朋友般,声音轻柔的问个不停。

“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疼吗?是不是很疼?”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长久以来心中压抑着的情绪,无论是被霸凌,还是被困在封家,都不是不难过。

只是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除了忍耐,还能做什么?

温念说着话,慢慢从怀里掏出一块小点心,那是方才她在宴会上拿的,还没来得及吃,便被苏梦欢找来,惊慌之下直接塞进了衣服里。

“你这么瘦,是不是每天都吃不饱?”

“他们不给你饭吃吗?”

“喏,这个给你。”

女孩抬起手,顺着笼子的缝隙,将点心小心的塞了进去。

零犹豫了下,身形在一瞬间像是遭到电击般,变得无比沉重,但还是抬起手,缓缓接了过来。

温念不知道的是,她这个无意识的小小举动,对于零而言,也是曾经发生过无数次的、无比令人怀念的。

那时,在孤儿院里,因为自诩是穿越者,拥有两个世界的记忆,温念明明比他还小一岁,却总是以大姐姐自居,自告奋勇的照顾别人。

那时她因为天生温顺懂事,颇得院长阿姨看重,偶尔会帮院长做些整理物资的活计,有时也会得到一颗果子或几颗糖果作为奖励。

但温念收到这些,却总是舍不得吃,每次都要藏在怀里,留着晚上的时候与他分享。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真诚,善良,心软,也爱哭。

对于零而言,却是他黑暗无趣生活中唯一的那道光。

当初被接回即墨家,被迫成为实验体的日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但唯有她,是麻木又无趣生命中唯一的变数,鲜活的,色彩斑斓的,也是温柔的,甜蜜的……

是他活下去的支柱……

小姑娘嘟嘟囔囔了许久,向他诉说自己的苦闷。

对未来的彷徨,身不由己的悲哀。

昏暗的环境中,她似乎又变成曾经的话痨女孩。说自己被困在封家的感受,多么窒息,多想逃走,可是又没有办法。

她说她总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世界,那些有钱人都是混|蛋,不把百姓当人,视人命为草芥。

手中的糕点已经被攥成碎末,零静静的聆听着,却始终没有回答。

不知何时,走廊里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在幽暗的空间里回响,由远及近。

温念几乎立时紧张起来,闭上嘴巴。

她从地上爬起,四下张望了一圈,才想起用白布将铁笼重新围好。

“有人来了!”她靠在笼边,用极小的气音小声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部推开,然后,两个穿着黑色燕尾服,训练有素的侍者走了进来。

“温小姐吗?您好,是封先生派我们来的。他说您身体不适,需要提前离场休息,让我们送你回封家。”

虽然怒急,但封烈在稍微清醒后,还是第一时间安排人手来接温念。

或许一个男人从幼稚到成熟最重要的变化就是责任心,而让一个男人成长的最好办法就是爱上一个女人。

从某种角度来说,封烈的确有了不小的变化,一向桀骜不驯的男人有了软肋,也就有了牵挂。

那双始终不可一世的眼中开始有了悲伤,有了爱而不得的痛苦。

只可惜,风水轮流转,在爱情的世界中,强大与否与战斗力没有一点关系。

如今掌握着主动权的人成了温念。

两个侍者彬彬有礼,态度很是恭谨。

温念犹豫了一下,眼神落在盖着白布的笼子上。

但她到底什么也没说,沉默的跟着其中一个侍者走了出去。

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罢了,同病相怜的两个人,同样无法主宰自己命运……

温念的心中涌现起一丝怅然,又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下。

她的心很乱,想到封烈愤怒的话语,想到即将回到封家,心中就如同被一把重锤敲击,充满焦灼的痛楚。

大厅里,宴会进行到尾声,权律深一袭黑色西装,被人群簇拥着围在中央,罕见的没有提前立场。

他其实对于这种喧闹的场合并不热衷,以前是没得选,不得不参加,如今随着权家成为四大家族之首,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样的场合了。

今晚之所以会来,除了社交上的政治考量,更多的还是为了温念。

权律深其实很不喜欢自己如今的感觉,不理智,不受控。

可汹涌燃烧在胸腔里的火焰是那样炙热,想到温念与封烈的关系,压抑的醋意就如同暗流涌动的深海,悄无声息又势不可挡。

他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寻常没什么度数的酒水却突然变得火辣起来,从喉咙到胸口,全是一片刺痛。

“封部长,令郎还没有回来吗?”

算一算,这已经是今晚权律深第二次提起阿烈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特别是像他们这种身份地位,尤为擅长隐藏情绪,表现出来的一点点异常,往往都有着更深刻的原因。

封启宁心念直转,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已经暗下决心,要查清权律深对封烈产生兴趣的原因。

“权先生找阿烈是有什么事么?不然,我现在就派人去将他叫回来?”

老狐狸脸带笑容,试探性的问道。

“算了,不是什么大事。”

权律深摆摆手,是真的感到心神不宁。一向沉稳镇定的男人,第一次差点无法控制表情。

他的目光再次无意识的从宴会厅四周环过,却始终没有看到相见的身影。

同一时间,女孩一身粉裙,在侍者的带领下从后门直接上了飞车,刻意绕过可能会见到权律深的宴会厅。

不需要怀疑,她这是恨上他了。

男人的思绪不由飞回两年前,女孩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他的冷若冰霜。

除了母亲,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对她隐隐排斥。这群人一向最擅长见风使舵,他的冷漠,就是他们最大的依仗。

可即使这样,女孩依旧没有放弃,那张柔和清丽的脸上,总是带着羞怯的笑意,像个小尾巴一样,不屈不挠的跟在他身后。

是个好孩子,单纯,善良,坚强,好学。

权律深闭了闭眼,脑中的画面又变成她满脸绝望跌坐在雪地中的场景……

当时她一定很冷吧,所以,也一定恨惨了他。

那个曾经满心炙热,追着他叫‘哥哥’的女孩,如今连看他一眼都避之不及。

权律深抬手扶住胸口,说不出的疼痛。

曾经做下的孽,终于还是被酿成了苦酒,再被他一口饮下。

于是那份苦涩也终将盈满心间。

……

“温小姐,这边请。”

经过简单的整理,温念的样子已经重新变得温雅得体,她脑子依旧混乱,脸色也苍白,轻轻提起裙摆,小腿上的伤口早已结痂,只有粉色纱裙上如红梅般的点点血痕,昭示着方才发生了一场多么激烈的争执。

出了后门,绕过一个拐角,宽敞豪华的黑色飞车就停在前方,温念正待上前,却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桀骜男声。

“怎么这么慢!说了,让你们小心着点,那狗杂种该不会是被罚得太狠,直接死了吧!”

熟悉的声音,带着满满的不耐烦。

温念记得,她曾经在苏家的生日宴上偶然听过这个声音,顿时愣了一下,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宣少爷,您还是赶快回去吧,老爷正在找你呢。”

回答他的,是一个年老些的男声,名为德叔,也是从小就跟在即墨宣身边的管家。

“至于零,您放心,他没事。”

“手下的人有分寸得很,折磨人更是很有一套,让人受苦的同时又不会伤及根本,这么多年早就练出来了,绝不会耽误您的正事。”

“哼,那狗东西,命倒是硬得很。”

即墨宣耻笑一声,抬手间,另一个侍者已经带着男人从温念身边走过——

熟悉的灰白色短发,破烂不堪的衣衫,难以遮掩布满大半个身躯的鞭痕。

这次,因为没有昏暗的灯光遮掩,温念也终于看清他的脸。

眉眼如柳叶般狭长,与头发同样呈灰白色的、怪异的瞳孔,面无表情、却意外清秀的脸……

那是她无比熟悉的……曾经朝夕相对的脸……

温念在一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僵硬,与男人目光对视的瞬间,眼泪‘唰’得一下落了下来。

第74章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难过的事了。

温念的眼泪簌簌而下,抽泣声根本止不住。

夏日的泡桐树下,晚风轻拂,14岁的少男少女肩并肩躺在墙角的大石板上,感受着忙碌生活中难得的悠惬时光。

在年少无知的时候,谁都有过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因为无知,所以无畏,天真的以为自己是上天独一无二的宠儿,以为只要足够努力,便可以实现一切美好的愿想。

“唔,我以后一定要养一只狗。”

“大狗狗,我喜欢强壮的大狗狗,抱起来毛茸茸的,肯定很舒服。”

“对了,我们还要买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唔……80平,其实60平就够了。有两个卧室,你一间,我一间,实在不行的话,睡在一起也没关系。”

清晨,金色的阳光透过宽敞的窗子倾洒在宽阔的大床上,毛茸茸的狗子先起床,然后叫醒仍在睡梦中的主人。

主人伸着懒腰,打着呵欠,一面抱住狗狗亲了亲,一面懒洋洋的起身,趿拉着拖鞋,刷牙,洗漱,收拾妥当后再去上班。

上班时间也许会很忙,也许很累,但是等到晚上,不管多么疲惫,都可以带着从超市里买来的食物,回到家……

那是属于她的家,一个真真切切存在的地方,有温暖的灯光,有狗狗的迎接,也有家人包容温和的笑容。

多么美好……

美好得令人心醉。

可那副画面,却在此刻,被生生打破,露出残忍又可悲的现实。

两个人擦肩而过,对视的瞬间,温念的眼泪簌簌滚落下来,因为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悲哀而难堪。

……

之后的时间,温念的整个大脑都像是被无尽的黑暗吞噬,各种各样的记忆碎片在脑中交互辉映,美好的回忆在冷风中摇摇欲坠,盛开又凋零,最后化作碎片。

她浑浑噩噩,失魂落魄的上了飞车,自然也就没注意到,身后的即墨宣不知何时望向她的方向,定定看了她半晌,然后皱起眉,扭头问身侧的德叔:

“那边那个女孩……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好像是个泥巴种?”

泥巴种唉,在这种场合,还真是不常见。

当然,这个世界有幸觉醒为天赋者的人数是很少的,可也正因为稀少,才更珍贵。

整个苍穹国上层,无论是各大家族的首脑,还是政府工作人员,高级军官,乃至为四大家族服务的管家侍卫,全部是天赋者。

这是个等级分明的世界,天赋等级无疑更鲜明的强化了这种分别。

龙生龙,凤生凤,高等级天赋者生出的孩子,哪怕只是最低等的D级,E级,是天赋者的概率依旧会比旁人高上许多。

也就与泥巴种有了最本质的区别。

因此无论是在第一军校,还是在这样的宴会中,温念都是其中的异类。

就像是一只误闯入狼群中的羊,如此格格不入。

“查一下,谁把她带来的。”

不知为何,即墨宣总觉得那女孩看起来有些眼熟,让他颇为在意。

“宣少爷,她是封少的人。”

管家德叔曾调查过封烈,因此对温念也不陌生,几乎没有丝毫停顿的答道。

“封、烈?!”

即墨宣有些惊讶,继而恍然。只是提起这个名字,便忍不住咬牙启齿。

他一字一度念出这个让他恨得牙根痒痒的名字,再看温念时,眼神就已经完全变了。

恰好此时,温念刚刚坐上飞车,隔着宽大的车窗,目光凄楚的望了过来。

她很明显没料到即墨宣会注意到她,脸上露出明显的惊慌,继而飞快垂下头

即墨腾却是眼神一暗,抬手招过一侧的德叔,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

飞车缓缓升空,在漆黑的夜空中,女孩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远。

零慢慢停下脚步,仰起头,注视着飞车逐渐飘远,心口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也仿佛潮水般逐渐蔓延开,复杂而深沉。

“狗东西,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滚过来!”

即墨宣交待完了德叔,转头看到一动不动站在远处的零,立即不耐烦的骂道。

零没有反抗,沉默的走近,即使满身伤痕,依旧步履沉稳,面无表情。

早就习惯了,不是么?

在地狱中的生活。

本以为这辈子都要这样度过的……可为什么,又让他见到他的光?

难道,这个世界是真的有神明的吗?

所以,才会听到他的祈祷?

……

之后即墨家发生的事情,温念都不知道了。

即墨宣叫来零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带着他去找封烈和白砚谈判。

两家的大人在宴会厅里推杯换盏,一派静好;但两家孩子却是明争暗斗,仇怨越积越深。

即墨宣原本就不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又从小就将封烈当成假想敌看待,如今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越发压不住火。

他已经完全将父亲即墨腾的叮嘱抛之脑后,姿态张狂,与封烈白砚几人短暂交了手。

有零在,即墨宣当然不至于吃亏,但也确实没讨到什么好。

尤其是封家那家伙,不知是怎么回事,跟打了鸡血般狂暴异常,说是战斗,却跟不要命般招招拼命。

就连零似乎也有些反常……

那家伙寻常就跟机器人一样,无论是奖赏还是酷刑,任何事都无法让他产生一丝情绪波动,可今晚,即墨宣看得分明,这狼崽子对封烈也分明是下了死手!

到底发生了什么?

即墨宣目光阴沉,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须臾,不知为何,脑中又想起那个一面之缘的粉裙女孩……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看来,真的要将人请来喝喝茶,也好探探她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

封烈回到家时,夜已经很深了。

后花园的战斗最终还是惊动了宴会厅里的大人,因为场面最终失控,见了血。

即墨腾和封启宁分别出手约束了自己的孩子,教训几句,当着众人的面压着两人向对方道歉,才平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其他人自然也笑着打圆场,一个赞封少果然骁勇善战,S级战力名不虚传;一个说宣少爷器宇轩昂,英雄出少年,又说今日之事不过一场误会,孩子间的玩闹当不得真,这是不打不相识,化干戈为玉帛。

这些老油条,总是有将一切事端化于无形的能力,无论多么棘手的情况,在他们面前,都能变得一派和谐。

成年人的世界从不轻易翻脸,每个人脸上的面具都有几层,无论心里面盘算着多么阴狠狠毒的诡计,面上都是笑盈盈的,称兄道弟,丝毫不耽误背后捅刀。

看着众人这幅虚伪的嘴脸,封烈顿感无趣,厌烦得顾不得再听父亲的训诫,提前离场,匆匆赶回家。

心口里破了个大洞,说出的话越狠,内心越慌张。

那种空虚混合着恐慌的情绪在心中横冲直撞,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那个女孩。

一场发泄过后,深夜的冷风兜头吹来,也让封烈的被暴怒冲昏的头脑清醒几分。

……不然还是道歉吧。

他有些软弱的这样想着。

赌气的滋味不好受,冷战更是最大的煎熬。

谈过恋爱的人都知道这滋味有多难受,心口像是被成百上千头牛踩着,神经与血管都成了布满脚印的烂泥,稀巴烂。

身体的折磨不算什么,他真不在怕的。

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可这种来自于心灵深处,灵魂上的折磨,实在是要命。

她说她讨厌自己呢。

她跪在地上哀求自己,只是为了离开。

只是想起这幅画面,封烈就觉得自己喘不上气,真真的生不如死。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整个人就像是被无数张网一层又一层的围着,无论是向左还是向右,无论如何拼劲全力的突围,却怎么都找不到出路。

男人脚步沉重,一步一个脚印的向着卧室走。

越是靠近,就越是迟疑。

他以前哪里变成过这样啊?性情桀骜的少年就像一阵风,天不怕地不怕,无所顾忌的横冲直撞。

可现在,却开始有了恐惧。

通往卧室的道路,熟悉又充满渴望。既像是走向天堂的希望之路,又像是在步入地狱。

而这一切,取决于她——

他的心完完整整的被她握在手里呢,是揉是捏,是小心翼翼的爱抚,还是碎成血肉模糊的一滩烂肉,都取决于她。

封烈推开门,就像是在揭开一个答案,装潢奢华的卧室寂静又昏暗,没有开灯。

可天赋者五感敏锐,还是第一时间看清空荡荡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与早上离开时别无二致,显然没有躺过人。

温念没有回来。

她走了吗?!

逃走了?

离开自己了!

这一瞬间,封烈是真真切切的如坠冰窟,心脏猛地下沉,浑身血液凝固,脑子一片空白。

突如其来的狂暴点燃所有心火,但下一秒,他又感受到了女孩清浅的呼吸,从床的另一侧,如同小动物般,细微而平稳。

他屏住呼吸,一步步绕过大床,于是就看到睡在地板上的温念,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手里紧紧拽住毯子的一角,仿佛与周围的沉寂融为一体。

女孩很明显哭过,脸上还带着泪痕,两只眼皮肿着,瓷白的小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脆弱,散发着莹润柔和的光彩。

封烈的心几乎瞬间被狠狠揪了一下,然后,所有的愤怒与恐惧全部被转化成无尽心软。

只要人还在就好。

封烈发现,他现在真的变得很脆弱,原本坚硬的心脏仿佛变成了易碎的玻璃。

幽暗的月光中,封烈定定看着沉睡的女孩,在这一刻,诚然窥探到了自己的内心。

一种性命攸关的危机感……

无论她喜欢他也好,讨厌他也罢,她都要一直在他身边,永远在他怀里。

不,但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他们之间,需要一种更为深沉的链接……

他可以不在乎她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他要她!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失去她……

第75章

第二天早晨,温念是在床上醒来的。

这天是个晴天。

天空湛蓝,阳光明媚,金色的阳光如细丝般穿透窗帘的缝隙,给整个房间披上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辉。

温念从床上坐起身,拥着被子又呆呆怔坐许久。

身侧空着,床单整整齐齐,明显没有被人躺过的痕迹,难道,昨晚封烈没有回来?那又是谁将她从地上放到床上的?

一直到吃过早餐,坐上去往学校的飞车,温念都没有见到男人的身影。

她有些迷茫不解,但更多的还是轻松。哪怕只是短暂的自由,也可以让她多上几分喘息之机。

等到了学校,封烈依然没有出现。

挂在脖子上的智脑始终安安静静,这段时间封烈没少折腾她,疑神疑鬼的男人,哪怕是短暂的休息时间也时不时会通过智脑给她下达一些指令,或是全息通话,或是立马赶到他所在的班级,只要他想见她,她就必须出现。

男人相当任性,就连当着同学们的面,也毫不避讳的对她做任何亲密举动,大手按住她的后脑,她就无处可逃,被男人押在怀里吻得昏天暗地,等到被松开的时候腿都软了,还要忍受周围人群或诧异,或鄙夷的目光。

封烈倒是毫不在意,反而一副很自得,很高兴的模样。

兴致来了就吸上一口烟,然后嘴对嘴,将烟圈尽数吐进女孩口中。

看着温念被呛得咳嗽个不停,封烈就会乐不可支,笑个不停,又将她搂在怀里哄一哄。

有时候他也会送她礼物。

男人眯着眼,一副看似毫不在意却难得意的神情,随手将提前准备好的珠宝首饰奖赏般的塞进她的手里,或是暧昧的直接挂在她的脖子上,甚至塞进胸口。

每当这时候,温念就会感觉无比耻辱,却毫无办法。

她没法反抗封烈,也不能反抗。因为心中始终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一天能脱离苦海,去过正常生活,所以不敢惹恼他。

更别说,温阿姨还在封家手里,她更是只能乖乖听话。

温念忍啊忍啊,唯一的希望就是裴瑾。

她不知道封烈的反常,是不是裴瑾跟他说了什么,两个男人关系那么好,或许封烈会看到好兄弟的面子上放自己一马?

或者,他是厌倦她了?

昨晚她破天荒的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封烈一定很生气吧?

他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现在肯定将自己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

所以,会干脆赶她走吗?

气急败坏的将她赶出封家?

温念不知道,但心中又生出许多希望。

她想要脱离封家,真是一刻都等不及了。

哪怕又要被齐天娇那些人霸凌,也是愿意的。

更别说,如今有裴瑾在,他一定会保护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

一整天的时间,就这样在温念的胡思乱想与不安中度过。

一直到了晚上,封烈都没有出现。

傍晚的时候,温念再一次见到封启宁与封母瞿明珠,两人见到她,表情都十分冰冷。

特别是封母,那眼神像是带着刀子,温念毫不怀疑,若不是顾忌封烈,她一定会毫不留情的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只看了一眼,便被这种来自上位者的威压吓得浑身发抖,不敢说话,快速跑回房间,心脏仍‘砰砰’跳个不停。

她缩着身体蜷缩在墙角,脑子乱成一团,心中的情绪也如潮水般翻涌不休。

她想到墨墨(零),想到对方身上那横七竖八的伤口,就忍不住掉眼泪。

想到权律深,心口又一阵阵发堵,沉重的情绪压抑着喘不上气。

最后想到裴瑾,那是她全部的希望……

男人的温柔就是她的救赎,他说让她再忍忍,他会想办法的。

温念握紧智脑,裴瑾之前将他的联系方式告诉了她,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拨弄许久,却始终不敢按下拨通键,直到想起墨墨的脸,才鼓起勇气,下定决心。

因为害怕封烈随时会回来,温念不敢使用全息投影。

她将身体整个缩在窗帘后,咬着牙等待语音接通,直到对面传来裴瑾熟悉温和的声音,身体才骤然放松下来,眼眶却不自觉红了一圈。

“念念。”

男人叫她的名字,声音缱绻,温柔眷恋。

“裴瑾……”温念强忍着,还是没忍住溢出一丝哽咽,所有的坚强在面对喜欢的男人时土崩瓦解,多么依赖,多想直接扑进他宽阔温热的怀里。

小情侣隔着智脑轻声细语的说了些话。

一个抽抽搭搭的说自己害怕,不想在封家,不想和封烈在一起,是真的快撑不住了。

一个柔声安慰她,让她在忍忍,说自己已经在想办法了,不会等很久的,一定会救她出来。

听着男人的保证,小姑娘的心顿时就软了,感动得一塌糊涂。

一颗心脏揉来捏去,跟面团儿似的,口中轻声叫着男人的名字。

裴瑾也有些动情,原本人就温柔,这会柔情蜜意的说了好些承诺的话,给温念说得眼睛跟装了水闸似的,眼泪哗哗的流。

这是上天庇佑,老天终于肯眷顾她一回。何其有幸,才能让她能遇到裴瑾这样的人,与他两情相悦?

这一刻,温念无比确定,她终于遇到了她的真命天子,就像前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命中注定,情比金坚。

两个人又腻乎乎的说了些别的话,主要是温念说,裴瑾听,然后就问到墨墨的事。

“你是说——即墨家?”

裴瑾皱眉,温润的声线骤然变得严肃起来:“你怎么会认识零?”

“零?那是谁?”温念期期艾艾,有些迷茫:“那是墨墨的新名字吗?我,我……不知道……”

“我们曾经是一个孤儿院的朋友……后来,他被他的亲生父亲接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温念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沦落成如今的境地。

但她心里真的好难受,从昨晚看清对方脸的那一瞬,心脏就始终震颤着,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般沉重。

“他……他好像被即墨家的人抓了起来。他们囚禁了他,将他关在一个笼子里。那些人对他很差,他的身上都是伤口!”

温念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声音颤抖,对裴瑾哀求道:“墨墨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的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受苦,所以,求你,帮帮他吧……”

温念知道,自己的请求的确过分,但她也是真的没法子。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受苦,自己却无动于衷。

同样是身不由己,被那群有钱公子哥玩弄的可怜人,墨墨的处境比她还要差上几百倍,温念是真的怕,怕他挺不过去,怕他就这样死在即墨家。

“……”

智脑另一头的女孩哭哭啼啼,裴瑾却一时没说话。

他知道,温念应当是误会了什么,却没有解释。

但更令他诧异的是,温念与零,竟还有着这样一段渊源。

昨晚他查了很久,去调查温念和权律深之间可能会有的关系,可惜一无所获。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泥巴种女孩身上,竟然隐藏了这么多秘密。

裴瑾心念直转,面上却仍是一贯的温柔。

他轻声说:“念念你放心,有我在,不用怕。我会尽力帮你打听清楚的,你先别着急。”

听着智脑那边女孩充满感激的,声音娇软的道谢,男人的嘴角勾了勾,心中却涌现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裴瑾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隐藏在温良外表下的,是一颗无比凉薄的心。

只是面具带久了,有时候也会逐渐分不清虚假与真实的界限*。

他无比确定,当初对温念的帮助与温柔,不过是人设包装下的随手为之,可现在,却越来越难以分辨自己的心意……

这个女孩的确有魔力,那种不由自主的吸引……

或许,一切早已失控……

……

之后,两人又说了几句话,温念才依依不舍的挂断电话。

毕竟是在封家,这里又是封烈的卧室,男人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回来,尽管有诸多不舍,她依旧要保持警惕。

挂断与裴瑾的通话后,温念又小心翼翼的调取了通话记录,再三确保万无一失,才将其删除。

经过一段时间的探索,如今的她对于智脑的使用已经十分熟练了。这个未来世界最顶端的高科技产物,让她大开眼界的同时,也极大的方便了她查找各种资料和学习。

温念原本脑子便聪明,又勤奋。

她很清醒,知道学习才是自己唯一的出路,因此从不敢懈怠。

只是不知为何,今晚格外心神不宁……

封烈到底去了哪里?

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短暂的喘息后,像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她就这样握着智脑,想了很多,直到深夜,才蜷缩在墙角慢慢睡着。

半睡半醒间,身体仿佛被人轻轻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