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柔轻佻的语调,带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呼出的热气,就像是毒蛇的舌信,若有似无的打在她耳畔。
温念一瞬间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凝固,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她是真的没有听到一丝声响,男人如鬼似魅,悄无声息的突然出现。
温念忍不住双腿发软,身子向下瘫倒,又在滑落的瞬间,被男人双臂揽起,紧紧抱在怀里。
“怎么,见到我腿就软了?就这么迫不及待?”
白砚轻声说着,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温念扬起头与他对视。
身材娇小的女孩,巴掌大的小脸无比苍白,在不算明亮的空间里,玻璃瓶映射的光影在她脸上晃动,让她那双纯澈明亮的眼睛也跟着闪烁不休。
真是要命!
都说了,别用那种眼神看他!
白砚忍不住将她的腰箍得死紧,俯下身,粗喘着重重的吻在女孩唇上。
直到感受到那令人朝思暮想的甜美,狂跳的心脏才骤然安定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难言的悸动,如电磁脉搏般在身体里乱窜。
男人的吻显得有些激烈,唇齿纠缠间,就像是要将温念吞吃入腹般霸道中带着疯狂。
温念瞳孔紧缩,下意识想躲,可白砚的手紧紧扣着她的后脑,让她无处可逃。
直到女孩承受不住发出小小的呜咽,男人才大发慈悲般松开手。
温念抽噎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白砚则十分享受似的,一面抚摸她的脸蛋,一面发出低低的喟叹。
“真是不乖……你说,我要怎么惩罚你呢?”
白砚像是抚摸小动物般,手指顺着她的脸颊一路向下,白皙的脖颈,细弱的锁骨……然后是……。
女孩长得单薄,但其实发育得很好,鼓囊囊的胸脯,即使穿着宽松的睡衣,依旧可以窥探到其丰满窈窕的姿态。
“告诉我,你怎么会认识零那小子?”
“你们是什么关系?”
作为精神系异能者,白砚一向敏感,自然可以轻易分辨温念看着照片时震惊又眷恋的眼神。
他有些不悦,更多的是不解。想不通,女孩为什么会和一条疯狗扯上关系。
“我……我不知道……”
“我不认识他!”
温念吓得浑身发抖,双腿现在还是软的。
白砚背后就是那面盛满了人体器官的玻璃墙,如今的男人在她看来,真就和魔鬼没什么两样。
高贵骄矜的外表被彻底撕开,她不小心窥探到他隐藏起来的另一面,黑暗残忍的真相。
所以……会被灭口吗?
她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她到底该怎么办?
女孩的颤抖是那样明显,冷汗浸湿额头,一绺绺站在苍白的脸颊。
细嫩的皮肤,乌发雪肤,别样的动人。
白砚的手指来到她的后背,隔着单薄的布料,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一道道画着圈圈。
虽然很意外,但他能感受到,温念没有说谎,她不认识零,也的确不知道零的身份——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不,应该没那么简单。
白砚眼神一暗,像是拎小鸡一样拎起女孩纤弱的肩膀,轻笑着将她抱在怀里。
“本想着过几天再带你来这里的。没想到你这么着急。”
白砚抱起温念,很轻易的将她转了个方向,缓步走向那些复杂精密的仪器。
“很好奇吧?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其实是我的秘密基地——
哦,不,是我们的。”
说起这句的时候,白砚再次弯了弯嘴角,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十分有耐心的向温念介绍起自己的实验室。
“看,这是我最新的杰作,第三代神经剥离矩阵。”
白砚抱着温念来到一个巨大的,闪烁着诡异蓝光的玻璃舱前。
舱内满是粘稠的液体,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金属线路交错其中,横七竖八的接驳器好似神经元触手,每根机械须末端都嵌着散发蓝光的神经探针。
诡异,又不详。
“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这个仪器可以短暂的剥离人的神经感知,让被实验者陷入一种绝对的无感状态。在那期间,他们不会疼痛,不会恐惧,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是不是很有趣?”
白砚的声音在温念身后响起,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兴奋。
温念浑身发寒,僵硬得一动不敢动。
紧接着,他又带到温念走到一个摆满了瓶瓶罐罐的架子前,轻轻拿起一个装着绿色液体的瓶子,在温念眼前晃了晃。
“这是我从一种稀有植物中提取的毒素,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的神经系统彻底崩溃。不过,如果控制好剂量,也可以成为一种很有效的审讯工具。”
白砚轻轻的笑了起来:“至于这个——”他放下绿色瓶子,转而带着温念来到一个新的机器前。
“这个是最厉害的,我叫它噩梦制造机。”
他站在温念身后,双臂揽着她的肩膀,以一种完全环抱的姿态将头垂在她的颈窝。
“这是一种能使人产生死亡幻觉的机器,只要把人固定在上面,启动开关,就会让使用者体验到各式各样最真实的死法。”
“唔……缺点嘛,就是无法停止。一旦开始,就会无止境的循环下去,直到使用者无法承受这份痛苦,被刺激得精神错乱,或者直接被生生吓死。”
“怎么样?要试试吗?”白砚的头紧紧贴在温念脸颊,两个人就如同一对无比亲密的交颈天鹅般,可说出的话却是如此残忍恐怖。
“你这么不乖,实在是让人很不放心呐~”
“还不如把你变成个傻子。毕竟,对于我来说,原本就只对你的身体更感兴趣。”
白砚暧昧的捏了捏温念的脸颊,一面将她直接抱了起来。
那姿态,竟是真的要将她放上那可怕的机器。
温念吓得眼泪直流,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口中呜咽着,死死拽着男人的胳膊。
“不……求你……不要这样对我……”
“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温念是真的绝望了,这是个比封烈还要可怕一万倍的恶魔,他的心是黑的,是变态,是魔鬼!
白砚面无表情看着女孩绝望恐惧的神态,就这样定定看了一会,忽而笑着俯下身,伸出舌头,一点点舔舐掉她脸上的泪痕。
“这么害怕么?对我至少要有点最基本的信任啊……”
“放心,我舍不得的……”
他的舌头舔过温念湿漉漉的眼皮,女孩颤抖着闭紧双眼,脑中一阵眩晕,难耐的蜷缩成一团。
再次睁开眼时,白砚已经带着她来到实验室的另一端,推开墙壁上的隐形门,是向下的楼梯。里面豁然还有着另一个空间。
“这里,才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温念睁开眼,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宽敞的房间,布置得温馨又精致。客厅,卧室,厨房,餐厅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着一个不小的花园。
花园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秋千,周围种满了品种各异的花草树木,郁郁葱葱,长势极好,简直像是一个世外桃源。
唯一令人感到有些违和的就是天空中挂着的太阳——
那并不是真正的太阳,而是一个与太阳形状极为相似的仿生灯,就连天空也用特殊材质模拟出蓝天白云的景象,虽然逼真,但到底少了自然的灵动与真实。
“怎么样,喜欢吗?以后你就生活在这里。”
白砚垂眸观察着女孩的神色,在看到这栋房间的时候,她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眼中更是无比深切的绝望。
他想困住自己……
温念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这点。
这是一个比封烈更加危险,也更残忍的男人。他竟想直接抹去她的痕迹,让温念这个名字从世界上消失,一辈子将她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成为他一个人的,没有名字的禁脔!
第87章
仿生太阳洒下的光芒,虚假而冰冷。
模拟的蓝天白云,仿佛一张巨大的幕布,随时会将她吞噬。
周围的一切,看似美好而温馨,可对于温念而言,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沉闷得让人心口都快要爆炸。
为什么啊,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为什么她要遇到这些事,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就像是一颗小小的砂砾,随波逐流的飘在水里。
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可为什么,所有人就是不放过她?!
温念当然不是没有怨气的,虽然大多数时候,她都表现得懦弱又沉默,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愤怒,不会仇恨。
她也是人,有感觉,会思考,会痛会流泪会挣扎,她竭尽全力忍耐,可是换来的是什么?
一次又一次伤害,被蔑视,被强迫,失去了作为人的尊严,被当成一个宠物来对待,没有一丝一毫的平等!
多么可恶!
温念的眼前不可抑制的浮现起一个个人的影子,从齐天娇,到桑桑,到裴瑾,再到眼前的白砚……
从第一军校的学生,那群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到宴会中衣冠楚楚的男女,衣香鬓影,道貌岸然……
一个个剪影在她面前不断旋转,一个个意象,最后凝结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铺天盖地,如有实质的的力道,将她牢牢束缚其中,无法挣脱,动弹不得。
所以,该认命的。
泥巴种,就只能是泥巴种……
既然出身贫民窟,就应该安安分分的呆在贫民窟。
可,真的不甘心啊。
脑中不知为何,就想起曾经那个吹着凉风的夏日午后,小结巴飘在风中天真清脆的话语——
‘如果,这个世界不给我活路,那我就要去改变这个世界!’
曾经的异想天开,此刻却像是一把长剑,直直的插入内心深处。
温念只觉得一股气从脚底板一直涌向头顶,身体颤抖着,双手紧握住拳,指甲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温念目光恍惚,眼圈明明红着,却倔强的不肯掉下一滴泪来。
白砚从刚刚开始便一直认真观察温念的神色,似乎是觉得她这幅模样有些十分有趣,便轻笑着将她揽在怀里。
“你放心,我和阿烈不一样,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
“住在这里,只是权宜之计。等过段时间,阿烈接受现实,我就带你离开——”
“我们去南越,你不是喜欢学习么,白家的实验室全部对你开放。你想要什么稀奇的材料零件,我都会为你找来……”
男人长相俊美,声音温柔,循循善诱的哄诱着,这幅深情款款的模样,若是不了解他的人,当真会以为他真的对温念情根深种,痴心一片。
但温念却像是灵魂出窍般,毫无反应。
白砚揽过她的腰,轻轻畷吻她的眼睛,又耐心的说了许久,直到突兀的铃声打断了他的话,才让温念终于从出神中惊醒。
智脑投射出的全息影像在空气中闪烁,浅蓝色的光晕赫然滚动着裴瑾的名字,白砚愣了一瞬,微微皱起眉。
而就在他犹豫着想要挂断电话的当口,怀中的女孩却像是一只凶猛的猎豹,孤注一掷般,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智脑。
“裴瑾!救我——”
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回响许久,如同夜枭绝望的哀鸣。
白砚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冷冷看着一向温顺懦弱的女孩第一次展露如此勇猛决绝的姿态,就像一枚小炮弹般快速冲向出口。
温念不傻,真的不傻。
没有人天生懦弱,喜欢受苦,只是有时候,总是缺少了一些反抗的勇气。
勇气,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其实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
特别是长期处于一种不公平的环境里,被打压,被欺凌,被剥夺尊严,久而久之,人就会变得麻木。
忍耐是最稳妥的选择,因为弱者原本就已岌岌可危的人生,早已容不得一点差错。
可是,她是人,又不真是什么牲口。
心底的那团火焰即使微小也从未熄灭,那是对尊严的渴望,也生而为人最原始的本能。
不算长的阶梯对于此时的温念而言,却是那么漫长。
她手脚并用的向前狂奔,胸口赫赫作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尽的痛楚。抢夺来的智脑被紧紧握在手中,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泛白,仿佛那是她在黑暗中能抓到的最后一丝希望。
“念念,你要去哪里?”
身后男人的声音远远飘来,语气冰冷,却并不显得急切。
因为强大,所以自信,知道她是逃不掉的,知道她逃不出自己的手心。
天赋者是什么?是上天选中的幸运儿,是拥有强大力量的主宰者,
是神!
从拥有强大异能的那一刻起,便已经与泥巴种有了最本质的区别。虽然生活在同一个星球,同一片天空下,却是两个物种……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一个高高在上,一个注定低贱。
所以,为什么总是那么不乖呢?
总是痴心妄想?
总是不愿认命?
在柔弱的外表下,隐藏着一个无比坚韧的灵魂,白砚心思敏锐,早就看出温念小心翼翼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倔强。
“……你这次真的惹恼我了。”
简单的陈述句,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白砚才慢悠悠起身,抬脚向前走去。
不得不承认,这滋味的确不好受。
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当着自己的面,向别的男人求救。
就那么喜欢裴瑾吗?
对自己避之不及?想逃走?
在这一刻,白砚的心思居然诡异的与封烈达成重合,那种心脏酸酸涩涩的感觉,充斥着嫉妒,愤怒,不甘,怨气……种种感觉,让他俊美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阴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念念?”
“念念?”
“你在哪呢?”
“我已经看到你了哦……”
心中愈加恼怒,声音反而越柔和。
颀长的身影挺拔,就好像一个骄矜高贵的绅士,黑色西服熨帖,衣摆上还沾染着匆忙沾染的血迹,仿佛一颗蜿蜒曲折的暗色玫瑰。
“别躲了,念念,裴瑾救不了你的,没人能救得了你。”
手中的智脑早已在她喊出那句话后被远程强行关掉,温念缩在巨大仪器与墙壁的角落,强忍住险些溢出眼眶的泪水。
她的手中除了智脑,还握着一个翠绿色的玻璃瓶。
瓶中的液体白砚才刚刚向她介绍过,从珍奇植物中提取的毒素,只需要一滴,便可以破坏人的神经系统,让人彻底失去行动能力。
“念念,我看到你的衣角了哦~”
白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鞋与地面摩擦,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温念紧绷的神经上。
这个男人还真是恶劣,明明以他的能力,很轻易便可以发现温念的踪迹,可他偏要用这种方式恶意的方式去逗弄她,一步步摧毁她心中所有防线。
“不乖的女孩……是要受到惩罚的……”
“你说,我要怎么惩罚你才好?”
“挑断你的脚筋?敲断你的膝盖?……不,或许连舌头也需要拔掉……”
“不然,干脆抽离你的智商吧?哈~傻乎乎的念念会不会很乖?每天缠在我身边,再也不会想着逃走?”
男人语气轻柔,甜腻的语调,就像是对情人温柔的爱语。
可说出来的话却是那样恐怖,每一个字都像是最深层的噩梦,映照着温念最深切的恐惧——
不管是封烈,还是白砚,这些男人都说爱她,都想占有她,却从不尊重她。
他们的爱和宠不是对人,而是对一个宠物,就像我们家里养的小猫小狗,当然也有感情,当然也有真爱,可哪怕最爱猫狗的宠物主人,那种感情和对待人也是不同的,因为不平等。
对,就是平等。
他们没有将温念视为一个平等的、具有独立人格的同类。
或许有的人不是很在乎这些,沉溺在强大男人的宠爱中,甘于沉溺。
可温念不行,她是真的无法接受。
或许白砚说得对,无论她外表是多么柔弱,易碎,她的内心始终是倔强的。
她缺爱,她渴望爱,她无法拒绝任何细小的温暖,总是近乎虔诚的去争取……
可她想要的不是禁脔,不是附庸。她可以柔弱,可以顺从,可以像一株缠绕的菟丝花。
但她要有属于自己的根。
……汲取爱意,一点点爬上枝桠,去看远处的风景。
感受着白砚的靠近,温念颤抖着抓紧手中的玻璃瓶,在黑色皮鞋出现在眼前的一瞬,咬着用力直丢了出去。
玻璃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瓶体里的绿色液体四溅。地板,墙壁,金属仪器的外壳,四处发出令人齿寒的腐蚀声。
但白砚却却仍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好像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很聪明。”
男人定定看着面前惊魂不定的女孩,长着漂亮单眼皮的眼睛微微眯起,下一秒,在温念惊*恐的目光中,那些翠绿色的液体就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流牵引,缓缓凝结起来,逐渐成了一个圆形的水球,旋转着漂浮在半空。
“念念,我找到你了。”
白砚看着她勾起嘴角。
“这次,该轮到我了。”
于是,在温念骤然紧缩的瞳孔里,那颗充满剧毒的翠绿色水珠,就像是死神的镰刀上低落的毒液,缓缓向她飘来。
第88章
深夜的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地堆积在天际,将月光与星光尽数遮蔽。
安静的空间,只有时钟嘀嗒走动的细微声响。
不知不觉已经划过11点。
在办公桌前忙碌了几个小时的权律深缓缓合上最后一本文件,目光落在桌角的沙发处,不自觉出了神。
室内暖黄光线柔和,眼前仿佛又出现女孩静静坐在那里、安静娇小的身影。
太阳穴刺痛,额头酸胀,权律深难耐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只余心中无尽失落与空虚。
因着库什纳地区的暴乱,一系列连锁反应如燎原之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快速蔓延,俨然已经波及到整片大陆。
本就微妙紧张的时局更是犹如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泛起汹涌的波澜,各方势力努力维持的平衡摇摇欲坠,众人心思浮动,暗流翻涌,风暴降至。
自从上次即墨家的宴会之后,近几天权律深一直诸事烦身,颇为乏累。
但身体上的辛苦却远远比不上心中的痛楚,与温念的再次重逢,就像一把尖锐的匕首,划开心头早已结痂的伤口,压抑的洪水倾泻而出,一切都开始失控。
形势紧张,政务繁忙,但不知为何,权律深的眼前却总是出现女孩的身影。
几天前的那场宴会,见到温念的瞬间,每一个细节,包括苏梦欢的话,全部脑中不停的回荡。
细长的眉,乌黑的眼,眉目如画,温婉娇。
当年的小姑娘长大了,成年了,长成他想象不出的清丽模样。只有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睛,还是如之前一样,仿佛可以轻易照进人心底,让人的心也跟着颤动不已,难以自拔。
在这个寂静的、一个人的夜晚,脑中想着女孩那双流泪的眼,权律深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内心。
他长叹口气,松开紧绷的领带,单手将眼镜摘下,随手扔到一边,高大的身躯无力的靠向椅背。
他是人,所以也会感到乏累。
心脏会跳动,难过会伤心,受伤了会流血,流出的血也是红色。
会有脆弱的时候,会有私欲,也会有解不开的烦恼与思念。
他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爱过一个女孩,所以误判了温念在他心中的地位,造成如今的局面。
窗外,夜色如同一款黑色的绸缎,丝滑又透着无尽压抑。
花园中的树木在风中扭曲,伸展,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起风了。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权律深睁开眼,疲惫的眼中满是复杂。他目光略过窗外,却在中庭处,不期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愣了一下,下一秒,男人起身,身影一闪,已经闪现在楼下。
“母亲。”
权律深沉恭声唤道。中庭中站着的人影回过头,露出一张保养得意的娴静的脸,正是权律深的母亲莫银芝。
已是盛夏,女人穿着一身长裙,姿态温婉。夜深寒重,于是在肩膀处又围了一件月白色的针织披肩。
那披肩花型精美,柔软细腻,更衬得她气质高雅,不可方物。
“律深,这么晚还在忙?公事繁忙,但也要注意身体。”
莫银芝语气温和,但似乎心情不太好,眉目之间难掩愁绪。
权律深出现之前,她便一直静静的坐在石凳上,一面品茶一面望着远方出神,就连起风下雨都没有察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母亲呢?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权律深坐到莫银芝旁边,端起她身侧的茶水啜饮一口,顿了顿,又若无其事的放回原处。
人不一样了,就连茶也不一样。
自从温念离开后,整个权家似乎都变得寡淡起来,到处少了几分滋味。
很显然,莫银芝也是这么觉得的,因为权律深发现,石桌上的茶水她也只动了一口。
莫银芝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想到什么,母子两人俱都短暂的陷入沉默。
夜风肆虐,积攒了半天的乌云终于还是稀稀落落下起雨来。
气氛沉闷,就连人的心里也如这天气一般阴霾沉沉,权律深沉默良久,突然张口:“前几天,我在即墨家的宴会上……见到她了。”
他并没有说起温念的名字,但亭下的两个人都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莫银芝手一抖,石桌上的白瓷茶碗差点被拂到地上。她颤颤巍巍,嘴唇上下煽动,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半晌,才问:“那孩子!现在……还好吗?”
心中是既期待又是慌乱,心口堵得慌。
这几年间,莫银芝虽嘴上不说,可心里一直不好受。
两年前发生的事仍历历在目,如今想起来,仍像是一场梦。
失踪许久的女儿终于回到家,还怀着身孕。至今想起得知权珍珍怀孕的那一刻,莫银芝仍忍不住一阵心悸。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权家一时鸡飞狗跳……也就让她头晕脑胀的暂且忘记离别的苦楚。
可随着一切最终尘埃落定,日子恢复平静,那种如影随形的懊悔与思念,也如潮水般不停涌来。
在一起的时候没感觉,直到真的失去的时候,才恍然发现,原来这个不起眼的女孩,已经在自己的生活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整整一年时光,她们朝夕相处,形影不离。
温念真心想要讨好一个人的时候,鲜少有人能够抵抗她的攻势。
那真是无比真心的,任劳任怨,面面俱到,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用两只手捧着,送到对方面前。
她脑子聪明,也不怕吃苦。不居功,不邀宠,全心全意的对人好,那副可怜可爱的样子,是个人见了都忍不住心软。
不得不承认,正是因为温念的存在,才让莫银芝从失去女儿的痛苦中走了出来。
她对温念当然也是真心疼爱的。
要不是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她是想将温念留在权家,照顾她一辈子的。
只可惜,没有如果。
谁能想到,珍珍竟然会对温念那么抗拒,宁肯伤害自己,也要赶她走。
莫银芝不是傻子,权家的当家主母,即使性格温和,脑子也是清醒的。
小女孩之间的勾心斗角如此拙劣,即使莫银芝因为爱女心切一时被蒙蔽,事后,也很快反应过来,猜出真相。
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人是不同的,感情也有深浅之分。
在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亲生女儿与温念之间,她毫不犹豫的做出选择。
当时的莫银芝虽然心中有愧,但并不后悔,大部分感情都倾泻在失而复得的女儿身上。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种失落感却如藤蔓般在心底蔓延开来,
就像是呼吸一样,无处可逃。
偌大的权家庄园,到处是温念的影子。
无论她在做什么,都会想起那个惯于沉默的,像影子一样跟在自己身边的女孩。
温念刚来权家时,个子小小,人也孱弱。
明明16岁年纪,只看个头,只像个11、2岁的孩童。
这孩子一定是吃了很多苦,才会这么懂事。
莫银芝当初这样想着,也下决心要对这个可怜的孩子更好些。
可没想到,后来却是她被这个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
小姑娘性格腼腆,心却细,常常她随口说出的一句话就被她牢牢记在心底。
莫银芝出身高贵,从小生活富足,但也是第一次被人如此看重,如此用心对待。
说实话,这种感觉并不赖,即使是莫银芝,也不止一次被小姑娘的执着与真诚感动。
……所以,现在才会这样后悔的吧……
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懊悔和痛苦。
这几年间,莫银芝眼前一直浮现出温念的影子,特别是她瘫坐在雪地里,满含泪水望着自己的样子。
她说她没有做那些事,求自己相信她。
可当时的自己是怎么说的?
说没想到她是那样一个心机深沉的女孩,对她太失望了,还狠狠打了她一巴掌,让她走。
小姑娘当时一定很伤心吧,所以才会哭得那么绝望无助。
只是想到她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小脸,莫银芝便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揪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尖锐的疼痛与懊悔。
是真的很后悔啊……
再也没人在深夜给她煮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香甜鸡汤……
没有人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凌晨四点等在寒冷的冬日,只为清晨第一缕雪花……
人心都是肉长的,莫银芝不是不知道……只是……她只是!
女人懊恼的闭了闭眼,只觉得嘴巴里像是吃了黄莲一样,就连呼吸都是无尽苦涩。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想起就连身上这件月白色的披肩都是温念当时亲手为她编织的。
短短一年,念念为了她做了那么多事,是珍珍二十年间都从未有过的……
莫银芝心中颤抖个不停,这几年间所有积累的懊恼,悔恨,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律深!我……”
莫银芝想说,她后悔了,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她想将温念重新接回来。
可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心中的感情汹涌,又如此复杂,以至于莫银芝竟然产生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恐惧。
“她……那孩子,她现在过的好吗?”
她又问了一遍这句话,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心意,眼中的情绪倾泻而出,满是担忧与悔恨。
而她这无法抑制的真情流露也让权律深瞬间陷入沉默。男人一时没说话,垂在身侧的拳却不自觉握了起来,他声音低沉,语气隐忍,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这已经是权律深难得的失态。
“……不好。”
“母亲,她过得不好。”
权律深沉声说道,心里的压抑沉闷并不比莫银芝好上半分。
想到调查到的资料,想到那个名叫封烈的男人,心口就像是针扎般疼痛,更有一种无法抑制的酸气。
而在他说出这句话后,莫银芝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第89章
是真的很难受啊。
翻江倒海的痛苦,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折磨。
除了悔恨,还有思念,莫银芝终于再也忍不住,径直开口:“律深,我想见见那孩子……”
“如果可以,我想将她重新接回权家……”
两年前,在得知权珍珍怀孕后不久,权珍珍那在南越国结识的情郎柳云飞也正式上门拜访。
在此之前,莫银芝曾经不止一次的幻想过女儿未来的丈夫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也曾亲自考察过各家族子弟。却从未想过,女儿会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之事,未婚先孕,带回这样一个出身不明,身份不明的男子。
因为这事,母女两人第一次吵得不可开交。
但当母亲的,又怎么拗得过女儿呢?
更别说,此时她还怀了身孕。
最终,看在怀孕的份上,权珍珍还是与柳云飞结了婚,并且在几个月后,诞下一个名叫柳程州的孩子。
只可惜好景不长,权珍珍的婚后生活过得并不幸福。
柳云飞从小生长在鱼龙混杂的南越,性格机敏,能力出众,但也没规没矩,性情散漫,崇尚自由。
他就像是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一样,人没什么坏心思,可就在那些规矩礼数上一窍不通。行事全凭自己喜好,待在权家就跟坐牢一样,旁人没说什么,他自己先受不了了。
柳云飞与沉闷压抑的权家格格不入,见了权律深,就像是老鼠见了猫,浑身不自在。
权珍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夫妻俩的矛盾也日益加重,直至后来,因为一场争吵,柳云飞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信,说是要去出去散散心,等自己想明白了,会回来的。
而他这一去,就是两年。
这两年间,权珍珍一个人住在权家,独自照顾年幼的儿子。
对此,莫银芝是又气又无奈,与此同时,也越发念起温念的好。
随着时间推移,那种思念与悔恨没有淡化,反而愈发深重。
直至此时,听到权律深的话时,到达顶峰。
“怎么会这样?……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莫银芝原本就不是个心狠的,听到权律深的说起温念这些年的经历,便觉得心脏钻心一样的疼痛。
听他说起温念在学校被人欺负,被霸凌更是忍不住双目泛红,直接哭了出来。
她恨自己当时为了照顾珍珍的心情,刻意忽略温念的处境,明知道她出身贫寒,还只是心狠的将她送回孤儿院。
都怪自己!
是她的错!才害念念吃了这么多苦!
“律深,去将念念接回来吧!至于珍珍那边……我去和她说!如今她也是做母亲的人了,该懂事了,也该理解……”
“这是我们欠念念的……我们应该补偿……”
莫银芝哭得双眸红肿,心脏像是被刀子割伤,真真正正的心如刀绞。
看着母亲如此伤心难过的模样,权律深却只是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脑中想到宴会上见到温念时的场景,隔着神色各异的人群,身材娇小的粉裙女孩怔怔望向自己,那目光,惊愕,难堪,抵触,抗拒。
她不想见他!
那个曾经期期艾艾,满眼依恋的女孩,如今眼中却只有恐惧与疏离。
权律深的心被刺痛!那一刻,心中的苦涩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捏紧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亭外,雨势越来越大,雨滴噼里啪啦的砸在石板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空气中,带着微微的寒意,就像是人心中的苦涩,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在两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亭外,将两人的对话尽数听进耳里,神色复杂。
权律深默默握紧拳。
“我会将温念接回来的,母亲。”
“她一日是权家人,一辈子都是权家人。所以,我一定会将她接回权家。”
……
六月已过,苍穹国即将迎来盛夏的七月。
这是这个夏天的第一场雨,雨势迅猛,噼里啪啦的雨声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整个华宇城,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阴霾冲刷干净。
天边乌云翻滚,忽而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长空,一声炸雷如一记重锤狠狠砸下,让整个世界都为之微微颤抖。
在磅礴的雨势中,一辆黑色飞车如一只迅猛的苍鹰疾驰,雷电划过,光芒闪烁不定,映照出飞车内,裴瑾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
自从上次在封家与封烈闹翻,这段时间,裴瑾遭受了来自各方面的诸多压力。
裴父裴寒舟虽人在国外,却仍第一时间听到风声,当晚,全息投影电话便打了过来。
“阿瑾,这么多年,你一直做得很好,没有放我失望。”
“所以,我以为你应当知道自己的处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裴父面容冷漠,声音沉静。冰冷的话语就像是魔咒,不停在耳畔回响。
裴瑾的面色不禁变得更冷,薄唇紧抿,用力握紧手中智脑。
几天过去,他始终没有找到温念的下落。
智脑无人接听,也没有来学校。裴瑾去了她在贫民窟的家,可自从温念住进封家,温阿姨便被封家派人接出贫民窟,安置在封烈特意准备的房子里。
裴瑾又去问老师,学校的老师说封少亲自给她请了长假,
可如今就连封烈都不知去向。
裴瑾出身裴家,品学兼优,还是校学生会的会长。但在四大家族的封家面前,却依旧如此无力。
他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动用人脉调查许久,才查到白砚身上。
通话拨通的瞬间,对面传来女孩惊恐的求救声:
“裴瑾!救我——”
声音戛然而止,再次回拨,已经没有了应答。
很难说清那一瞬的感觉,裴瑾只感到一记重锤砸到心底深处。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驾驶飞车直奔白砚的住所而来。
却在临近平安街的当口,听到剧烈震颤的声响。
狂风席卷着暴雨,雷声炸响的一瞬间,一道银光闪过,精美豪华的别墅轰然倒塌。
……
十分钟前,走投无路的温念被堵在墙角,男人一脸玩味的笑,目光戏谑:
“我找到你了,念念~”
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滑腻的触感,目光如有实质,也让温念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死死咬住唇。
用力丢出的毒药瓶没有给白砚造成任何伤害,也宣告着她计划的彻底失败。
在天赋者绝对的实力面前,弱者的反抗是那样无力。
当你弱小的时候,就连愤怒都像是可爱的笑话。
望着颤颤巍巍逐渐飘近的翠绿色水滴,温念的眼泪终于还是缓缓流了出来。
但这次,她不想再求饶。
好累,真的好累。
除了身体,还有心灵。
穷人拼尽全力的向上攀爬,只为改变那该死的命运。
可强者,只需要一根指头,就可以让她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跌落谷底。
温念轻轻闭上眼睛,只觉得灵魂都仿佛被抽空了,而她这幅无喜无悲的平静模样,也让白砚玩味的笑意彻底僵在嘴角。
“怎么?不反抗了,认命了?”
“所以,已经准备好迎接你的新生活了么~”
男人一挥手,那枚蕴含着剧毒的翠绿色水球便倏而飞到一边,‘啪’得一声撞到坚硬的仪器外壳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回答我的话!”
不知为何,白砚觉得温念此时的模样十分刺眼,让他的心也像是被一把铁钩勾住似的,说不出的烦躁。
他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便将女孩下巴紧紧捏住,强迫她仰起头来看他。
居高临下的姿态,充满审视的眼神,修长的身材像是暗夜中精灵,又像是吸血鬼,充满了那种常年身处高位的骄矜与冷漠。
温念心中涌现起一股难以抑制的郁气。
这种心情,在看到墨墨照片的时候便在心中酝酿,直到此刻,达到了最顶峰。
愤怒,不甘,仇恨。
这该死的命运,该死的……阶级!
温念想到墨墨,想到上次两人见面时的场景。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见了墨墨两次,两次他都被关在笼子里,满身伤痕。
她的记忆又飞回从前,14岁的两人肩并肩躺在一张床上,透过破了一个洞的天花板数星星。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吧?”
“当然。”
“那你以后不准欺负我哦~”
“……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曾几何时,温念以为墨墨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可在孤儿院里,却是他一直在保护自己。
他们手牵着手一起在院子中奔跑,一起爬上墙角的泡桐树,对着张牙舞爪的小胖子丢石头。
可是后来,他们走散了。
谁能想到,再次见面,却是那样的场景。
温念死死咬着牙,下巴被白砚捏得生疼,却倔强得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她好恨,恨这群高高在上的公子哥,恨他们轻描淡写随意主宰别人的命运,恨他们将墨墨当成玩物,折磨得遍体鳞伤。
心中的怒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炽热的岩浆在心底翻腾。
脑子里想着少年,想着他那双空洞而麻木的眼,温念就觉得眼眶发酸,忽而剧烈的挣扎起来,像是一头凶猛的小兽,狠狠咬向白砚手腕。
报仇!
她要报仇。
此时的温念,脑中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她拼命的咬着,用尽全身力气,像是要将男人手臂撕下一块血肉。
白砚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脸上却没有丝毫怒色,反而愈发双目赤红,愈发兴奋。
“大力些!力气再大点!”
“用力!”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躲闪,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蛊惑,像是在享受着这份疼痛般,微微眯了眯眼。
另一只空闲的手则轻轻覆在温念的头顶,轻柔的上下抚摸。
哦~看,这才是他喜欢的女孩啊……
温顺的外表下,是一颗比谁都要倔强的心。
从来不曾屈服,不曾软化……看似柔弱,却始终没有人将她真正征服~
鲜血一滴一滴落了出来,滴在她白色的衣衫上,洇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红。
温念只觉得满口都是浓厚的腥甜的味道,就听男人突然笑了起来,抬手用力抓住她的肩。
“念念……我的念念~”
白砚目光痴迷,语气急切,目光死死盯着温念,那架势,像是要将她吞吃入腹般偏执。
“放开我!你这混蛋,快放开我!”
温念用力挣扎,但白砚的双手就像是铁钳般坚硬。
男人的脸越靠越近,温念耻辱的闭紧双眼……而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的景象开始剧烈的摇晃起来。
一道惊雷劈下,灯光爆裂,整个世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第90章
……
发生了什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的变故让温念整个人都呆住。她猛地睁开眼睛,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拼劲全力挣脱开白砚的双手,手脚并用的朝着记忆中大门的方向拼命爬去。
碎石簌簌滚落,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一片漆黑中,温念觉得自己的手脚就像是被无形的的丝线紧紧缠绕,动弹不得。
“想要逃走?念念~”
“为什么总是这么不乖?”
白砚的声音再次在黑暗中响起。语调阴柔,音色柔和,喟叹般的咏叹调。
明明是极好听的声音,可此时却像鬼魅般令人毛骨悚然。
温念拼命挣扎着,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可以感受到他的气息,阴冷的,黏腻的,就好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因为知道温念逃不出她的手掌而肆意。
那气息仿佛有实质一般,将周围的空气都吸干了。
温念无法呼吸,喉咙像是被紧紧扼住,强烈的窒息感让她的脑子一阵阵眩晕。
而就在这时,黑暗的空气中,忽然吹来一阵风——
宛如来自遥远天际的抚摸,带着山林新叶的清新,河畔花朵的芬芳,还有一丝阳光晒暖的蓬松……
就像是十四岁时夏日夜晚时望着星空的夜风一样清凉,吹散了所有黏腻与窒息,让人好像脱掉了所有枷锁一样轻松。
温念扯着脖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黑暗中,她看不到发生了什么,但能感到另一股气息的靠近,凌厉又强大,如同冬日穿透云层的阳光,带着无可阻挡的锋芒,划破天际。
“零!”
下一秒,她听到白砚咬牙切齿的声音,再没有曾经的漫不经心,神色郑重,如临大敌。
黑暗的空气中,两道残影交织在一起。
房屋震颤得更厉害,温念逐渐闻到潮湿的水汽,有雨滴顺着风斜斜的打在她的脸上,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坚固的别墅屋顶竟然破了个大洞,从三楼到一楼,像是被一柄利剑从当中劈开,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滴——敌袭!”
“警报,敌袭!”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长空,白家的守卫在第一时间赶来,如幽冥中的索命使者,快速加入战场。
四周都是凛冽的罡风,天赋者战斗时发出的强烈威压,让温念身体被完全压在地上,睁不开眼。
天空在下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用力砸下,混合着混凝土碎裂的灰尘。
残垣断壁间,钢筋扭曲裸露,碎石簌簌滚落,温念觉得身体到处都是被碎石砂砾划出的细小伤痕,她身子发冷,眼前发黑,脚下一空,差点跌入裂缝,又被一阵轻风温柔托起,稳稳的送到一侧的安全地带。
“你是谁?”
饶是温念再迟钝,此时也意识到,来人是友非敌。
“你是来救我的么……”
难道,是裴瑾?
温念挣扎着站起身,想要看清周遭的情况。
可四周实在是太暗了,天赋者的战斗摧毁了电力,不光是白砚的别墅,周遭数公里室内全是一片漆黑,天空乌云翻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忽而,天边一道闪电,咔嚓一声巨响,仿佛利刃划破天际。
也就是在这瞬间,温念看清大雨中,男人的脸。
瘦削的身材,在未来人中不算高的身高,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因此看不清脸……
但他那标志性的灰白色短发,还是让温念一眼便认出他的身份,
——墨墨!
……
墨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他成为了天赋者?!
温念睁大眼睛,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她跌跌撞撞,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在下一秒,身体落入一个带着凉意的,沾满轻风的怀抱。
“抓紧我,别怕。”
因为太久不开口,男人的声音嘶哑,无论怎么都算不上好听,但那熟悉的声线与语气,还是让温念的记忆一下被拉回几年前。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温念死死抓住零的衣襟——
那是刻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反应,朝夕相处三年培养出的默契,完完全全的信赖,没有一丝犹豫。
就像是过山车般,两人的身体迅速向上猛冲,转眼便冲出破败别墅外,
身后,则是白砚完全失去淡定的怒吼:“给我抓住他们!要活的!”
狂风在耳边呼啸,雨水打在脸上生疼,温念死死抱着零的脖子,将头埋在他胸前。
身后的黑衣人一直穷追不舍,透过零的肩膀,温念看到白砚的身影。
男人一向俊美的脸此时冷的吓人,脸上再也没有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愤怒,像是要将零生吞活剥般,隐隐带着些疯狂。
他的双眼亮得惊人,周身环绕着如有实质的黑色丝线,那是他的异能触手,如汹涌的黑色潮水般向着两人直直追来。
“啊!”
“墨墨!小心!”
温念不懂异能,但能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压力。
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些黑色的触手并没有与零正面对抗,反倒化作一只只利箭,在空中生生转了个弯,角度刁钻的向着温念袭来。
“啊——”
温念几乎可以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冰冷与死亡气息,精神系异能所带来的冲击,在一瞬间将她的意识拉入混沌。
黑暗,无处不在的黑暗。
那些无比惨烈的记忆,被父母遗弃在孤儿院门前,最好的年华,因为生病瘫痪在病床上数年,最终死去……
她只是想要有一个家,有温暖的家人……
可却总是那么难……
被霸凌,被无视,被当做玩物……
人群来去匆匆,因为没有亲人,所以始终没有人可以永远停留。于是,她也像是一片在河流中漂浮的浮萍,巨大的空虚,找不到归宿……
温念感觉自己被丢入一个巨大的黑洞,身体不断下沉,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脸上传来温热轻柔的触感。
雨好像停了,又好像没停,那种雨滴打在脸上,冰凉刺痛的触感没了,但脸上仍是湿漉漉的。
温念有些痛苦的呻吟了一下,挣扎着想要睁开眼。面前的人影似乎感受到她的动作,骤然后退,于是,当她终于恢复视觉,看到的只有男人毫不留情的背影。
几年过去,他变了很多,甚至显得有些陌生。
特别是那头灰白色的短发和眼睛,更是怪异。
他的瞳孔颜色极淡,有点像火影忍者里的白眼,若是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瞳仁和眼白的差距,白茫茫一片,透着一股令人齿冷的冰寒与疏离。
“墨墨……”
温念哑着声音叫零的名字。
可他明明听见了,脚步却没有半点停留,毫不犹豫的离开,直接出了门。
破旧的暗灰色铁门缓缓关上,也将温念的心脏生生夹成两半。
她眼眶发热,眼泪几乎立时涌了出来,胳膊撑着身体想要下床,又因为双腿发软,险些跌倒。
怎么会……这样……
曾经的温念幻想过很多次两人重逢时的样子,无论那时他们的身份地位境况如何,但一定是充满惊喜的,紧紧拥抱在一起。
温念有些难过,更多的是委屈——
这份委屈是只有面对墨墨时才会有的心情,
温阿姨对她也好,但她不舍得委屈;裴瑾对她也好,但她不敢委屈。
只有墨墨不同,在他面前,她有委屈的资格,也可以肆无忌惮。
眼泪到底还是流了出来,然后变得愈发汹涌。
过去的回忆与残忍的现实在她脑中交相辉映,让人更加难过。
温念起初还只是流泪,后来就成了啜泣,再到后来,根本压抑不住,哑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她顾不上浑身酸软的身体,踉踉跄跄的下床,想要找墨墨问个清楚,
为什么不理她?为什么装不认识她?
为什么这么冷漠!
只是才走了两步,就见刚刚才还一脸冷漠离开的男人又打开门折返回来,清秀的脸上写满隐忍。
他见她光着脚站在地上,长臂一捞便将人轻轻松松抱了起来,就像抱着一个孩子般,将她抱回床上,鞋子一踢,自己也上了床,侧身躺着,单手将温念搂在怀里。
男人始终没说话,温念也习惯,墨墨本来话就少,要不以前在孤儿院,也不能被人叫做哑巴。
他的体温是恰到好处的温热,味道变得陌生了些,可感觉还是熟悉的,胸膛不够宽阔,过于瘦削,却足够令人安心,
——就像是倦鸟归巢,那样的安心。
“呜呜……墨*墨……你为什么不认我……为什么……”
“刚才,明明,听到我叫你了……还要不理我……呜呜……”
温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像泄了闸的水龙头,伤心得不得了。
零原本穿着就单薄,被她这么一哭,胸口的布料都被浸湿了,胸膛的皮肤也变得湿漉漉的。
那泪水像是有温度,顺着他的皮肉一直穿进的心底深处,让他的一颗心也跟着火烧火燎起来。
“别……”
别哭啊……
再哭,他就要活不成了。
小姑娘果然还是个哭包,和小时候一样,眼泪一流起来就没完。
零的手掌轻轻抚在她后背,就像是哄孩子一样缓缓拍着。
他以前也是这么哄她的。小姑娘大部分时候很坚强,但有时受了委屈也会伤心,那时候就会窝在他怀里哭,扯着他的衣襟说想要妈妈……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们都是这样过来的,所以没什么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