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瑾!”
“你把裴瑾怎么了?!”
是真的喜欢那个男人啊,所以才会听到他名字的瞬间,立马露出慌张的表情,用充满愤恨与惊恐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能用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呢?
念念,你怎么可以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一刻,封烈真是万箭穿心。
他伏在温念身上,看着她瓷白的小脸流出的眼泪,长长的睫毛就像是轻颤的蝶翼沾染着露珠,那双无比漂亮的,清澈的眼睛里,清晰的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真美。
也真痛。
封烈吸着气,颤抖的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温念偏着头躲开,他有些失控的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念念,死心吧,裴瑾不会来救你。”
迎着女孩剧烈震颤的瞳孔,他用有些残忍的语气这样说着:
“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你在这的?”
“是裴瑾亲口告诉我的。”
“他已经抛弃你了。”
……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从糖果堆砌的美梦到噩梦,不过一瞬之间。
温念又回到了封家,回到了那间熟悉的房间,可这次,再没有一个名为裴瑾的希望。
回程的路上,封烈一直紧紧将温念揽在怀里。
他小心翼翼的抱着她坐上风影,因为行驶的速度很慢,就连迎面而来的风也变得轻柔。
他俯下身,将头卡在她的颈窝,湿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耳畔,语气温柔又急切,说他已经决定了,要与*苏家退婚,他想娶她。
怕温念误会,又小心翼翼的解释,说这件事或许会很难,需要一些时间,让她不要着急。
“到时候你就是封家的女主人,可以名正言顺的站在我身边,谁也不敢再欺负你。”
“不管是摆弄那些铁疙瘩,还是插花弄鸟,想做什么都可以。”
封烈絮絮叨叨,温念的思绪却不知为何恍惚飘远。
她想到了前世孤儿院的生活,想到墨墨,想到温阿姨,最后又变成裴瑾那张目光和煦的俊脸。
心中的痛楚顿时如潮水般层层叠叠涌上。
轻风迎面而来,身下的风景飞快掠过,左边是富人区,一座座精致华丽的别墅错落有致的排列。
右边更大面积的则是贫民窟,破旧低矮的房屋密密麻麻的挤压在一起,层层叠叠向着远处无限延伸。
如此泾渭分明,又如此荒诞。
就像是人与人的命运,天差地别,格格不入。
封烈的声音还在她耳边轻轻说着:“念念,你不是很喜欢孩子吗?到时候我们多生几个,我是爸爸,你是妈妈,我们就是永远不会分开的一家人……”
“不喜欢了。”
“什么?”
温念突然张口,他有些惊讶的将头垂得更低些,在她颈侧映下深吻。
然后就听到怀里的小姑娘有些滞涩的嗓音,无比坚定的说道:“不喜欢孩子了,也不想生孩子了。”
她没有哭,表情却空洞。
缥缈的语气,嗓音一如既往的娇柔,却似一把重锤,狠狠敲在封烈心口。
他胸口有些发闷,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也变得怔然,嗓子就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突然说不出一句话,发不出一点声音。
于是,这周围,便也只剩下迎面而来的赫赫风声。
……
一小时前,在裴瑾张口说出小院的地址后,整个人便陷入颓丧。
很难说清那种感觉,就好像胸口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剜掉一块,难以言喻的疼痛。
阳光一直很好,一场雨后,天气变得愈发炎热,俨然已经进入盛夏。
可裴瑾却觉得很冷,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寒,如影随形,弥散到每一滴血珠。
窗外,蝉鸣在枝头肆意喧嚣,一声高过一声,撕心裂肺,让人心中愈发烦躁。
父亲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走了,最近议会冗事繁多,人心涣散,封家施压,举步维艰,自然忙碌不堪。
走前,裴寒舟还特意来看了眼裴瑾,却是半点不担心,只无言的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子莫若父,而裴瑾也的确没有让裴寒舟失望,向封烈说出小院地址的那一刻,便已经是一种妥协,迟来的叛逆最终被打破,裴家的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政治上的事纵横交错,裴家需要封家,封家又何尝不需要裴家?
封启宁这个老狐狸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与裴家闹翻,所谓施压,不过敲打,一是为了封烈,又何尝没有制内□□,御外固权的缘故?
狂风暴雨后,彩虹满天,两家的纽带在暗流涌动中反而愈发牢固。
所以,裴家的危机解除了,甚至更上一层楼,他应该感到高兴的吧?
第一军校的学生会主席,众人心中沉稳可靠的会长大人,有裴寒舟的托举,有这么多年来苦心经营积累,等到裴瑾毕业,他的仕途之路显然要比父亲当年更加顺畅。
他所站着的位置,也肉眼可见的要比父亲更高。
这原本就是他的心愿,十几年来,坚定不移的向着这个方向攀爬,无数个日日夜夜,从未有半分懈怠……
就算偶尔走错了路,贪恋路边的风景,如今也该回到正途。
一切都是光明的,美好的,充满希望的……
只是,为什么心里会那么难受?
连绵不绝的痛楚,如暗夜中的潮水,无声无息,翻涌不休。
裴瑾啊裴瑾,不要再发疯了。
你不是拥有强悍家世,任性的封家大少,也不是心狠手辣的白家少主,你的每一点成就,都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无比辛苦的付出得来的。
你明明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不要再沉溺于这些无意义的痛苦!
假象……一切都是假象!
就连温念喜欢的那个你,她眼中的你,都只不过是一张虚伪的假面。
是你处心积虑,精心伪装的人设!
所以,从一开始,这段感情,本来就是错误!
她爱上的从来不是真正的你,而是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
说服自己不难,因为脑子始终是清醒的。
可与理智相对的,却是汹涌流淌的感情,就像是白强行装入沟渠的海水,堵了这边,那边又决堤,无尽的痛楚,蚀骨焚心。
裴瑾猛地站了起来。
他握紧拳,白皙的手臂不断颤抖,青筋崩起。
可即使这样,也是漂亮的。劲瘦的皮肉,骨节分明,是温念最喜欢的样子,许多次都牵在手心,就像是捧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般,满眼眷恋,细细摩挲。
心中的堤坝骤然倒塌,裴瑾再也忍不住,快速召出飞车,化作一缕光点,消失在碧蓝的空中。
……
后悔了,裴瑾后悔了。
可一切,早都已经晚了。
当他奋不顾身,满身狼狈的赶到那处位于远郊的小院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只留给他满地狼藉。
院中的青竹倒了,叶子散落一地,就像是被防风暴雨冲散的残影。
精心打造的花园被践踏的七零八落,花瓣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破落不堪。
院子最中央的石桌上散落着一些大大小小的机械零件,这些都是温念的宝贝。
裴瑾不知道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为什么会喜欢这些,但每日只是看着她专心致志的摆弄,心中都变得柔软而宁静。
这段时间,两个人经常一起在院子里,一个摆弄零件,一个处理政务,只是看着她专心致志的模样,就让人觉得心动不已。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空荡荡的小院,就像他空荡荡的心,那种巨大的空虚再一次遮天蔽日的袭来,心脏像是被刀割了一样痛楚。
好难受,难以形容的痛苦。
裴瑾闭上眼睛,空气中似乎还留存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他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似乎还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一起吸走了,他弯下腰,想要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齿轮,可就连这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裴瑾失魂落魄的向屋内走,客厅的沙发上,还叠放着温念洗干净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衣物。
念念是个很勤快的姑娘,许是因为成长环境的缘故,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
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她总是将屋子里打扫得很干净,甚至会亲自下厨,帮他准备餐食。
厨房里,台面上已经备好了菜,蔬菜,肉类,码放得整整齐齐,好像在等待着主人将它们烹制成美味的佳肴。
餐桌上,摆放着的那只花瓶,那是念念起早去花园里采摘的,娇艳欲滴的花瓣上,似乎还留存着晶莹的露珠。
裴瑾突然就觉得心口一阵剧痛,所有的一切似乎变得虚假,那些美好的日子……虽然很短暂,却又如此惊心动魄。
整个世界都在飞快飘远,女孩手捧鲜花笑着站在眼前,可在这满屋温馨与残存的希望之间,又隔了一层透明的,却永远无法穿透的屏障。
他做错了吗?
不,当然没错。
即使感情汹涌,理智依然是清醒的。
他是裴瑾,是裴寒舟的儿子,是第一军校的学生会会长,是一个脸上带着温润面具,内心却野心勃勃的人。
他不能看着自己人生的大厦轰然倒塌。
可当裴瑾脚步虚浮,一步步走到卧室的时候,眼睛还是在一瞬间变得通红,腾然而起的愤怒直接将他所有理智冲垮。
原本干净整洁的大床变得凌乱而狼藉,清新碎花的床单卷成一团,上面明显被人躺过的痕迹,甚至还有点点意味不明的血迹。
裴瑾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轰然,他颤抖着双手近乎机械的靠近那张大床,手掌快要接触到床单的瞬间,又发了狂,一道金光闪过,床单已经变成一片碎片。
他是咬着牙给封烈打去电话的,接通的时候,嗓子哑得不像话,声音都在发抖。
“封烈,你对念念,做了什么!?”
“……”
回应他的,则是封烈的冷笑。
“已经和你没关系了,裴瑾。”
“因为,当你将念念地址交给我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出局了!”
第122章
接下来的几天,温念一直被封烈锁在卧室里。
他不出门,也不准她出门,就连吃饭,都是让佣人送到房间里,而他不去上学,不去社交,每天什么也不做,就这么从早到晚坐在房间中央,直勾勾的看着她。
疯子,封烈真的是个疯子。
曾几何时,谁能想到,向来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的封少,有一天竟然会变成这样偏执执拗,只围着女人转的疯子?
封烈的房间很大,只一个厕所就比温念在贫民窟的整个卧室都大,可这宽阔豪华的房间却让她觉得无比逼仄,压抑得人近乎窒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从小院回来后,封烈再没有对她用强,不知是怎么想的,他甚至没有再亲吻过她,几次想要触碰,都生生忍住,就连晚上睡觉,他都很自觉的一个人睡在床侧沙发上,让温念松了口气。
慢慢的,她也从最开始的紧张害怕,逐渐麻木漠然。
到后来,甚至能顶着男人直勾勾的目光旁若无人的读书笔记。
其实这些天,温念的心一直很乱。
只是想到裴瑾,就觉得心中一阵刺痛,那种无比难过的情绪,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裹挟着冰冷的雨滴和呼啸的狂风,又痛又冷。
封烈的说裴瑾抛弃了自己……
温念不想相信。
裴瑾怎么会放弃她呢?
那些往事,一桩桩,一件件,男人的温柔与包容,一次次将她从黑暗与无助中拯救出来。
在被封烈伤害的,走投无路的日子里,裴瑾就是照进黑暗中的那束光。
温阿姨见不到,墨墨不知所踪,裴瑾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是他,当着封烈的面,不惜与昔日好友翻脸,也毫不犹豫的将她带走。
是他,一次次向她伸出手。
在小院的这段时间,是温念难得的幸福时光。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比与心爱之人在一起更快乐的?
那些誓言,那些温存,那些爱意,美好得好像梦一般……
所以,怎么能割舍?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三天。
直到第四天的时候,封启宁再也忍不住了,老父亲带着护卫径直闯入封烈的房间,强行将他带走,关门的瞬间,温念与他眼神对视,她无比清晰的在他眼中看到了明明白白的杀意。
“阿烈,你到底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答应你的事情我已经做到了,那你答应我的呢?”
“你要是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那个温念,绝不能留!”
不知是封启宁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封烈颓废了几天终于想清楚了,他不再将自己困于小小的房间里,而是打起精神,回到学校,去履行自己的承诺。
“我也要去。”
说起这话的时候,温念其实并没有什么自信。
经历了这么多,她对封烈的心情也很复杂,说不清是恐惧更多些,还是恨意更多些。
她曾经很爱他,可当初那样浓烈的爱意,如今却像是一阵风杳无痕迹。
如今站在眼前的,只是一个偏执霸道,不愿意放过她的疯子。
可她仍然颤抖着张口,瓷白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衫下摆,眼睛眨也不眨的仰起头,坚持。
“念念,你终于肯我说话了!”
“你终于肯理我了!”
却没想到,只是这样的一个举动,也让封烈激动的眼眶泛红。
他抬起手,似乎是想要触摸她的脸庞,却又在女孩莹润清澈的目光中败下阵来,颤抖着缩回手。
“别,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求你,永远都不要用这样生疏又恐惧的眼神看他。
“我已经发过誓,永远都不会再勉强你,再也不会让你伤心。”
“所以念念,让我们重新开始。”
“这次,我一定会全心全意的对你好,答应我,再给我个机会,不要离开我,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封烈到底还是答应了温念的请求。
事实上,他原本就没打算将温念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可能是真的疯了吧,或者是脑子真的不正常。
几天几夜的时间,他就这样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女孩,描摹着她的轮廓,每一个动作,每一根发丝,像是要将她每一寸模样都刻印在自己的灵魂中。
如果可以,他甚至愿意一辈子不出房门,就这样永远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心中也萦绕着无尽宁静与满足。
所以,封烈从未想过要将温念一个人留在家里。
之前置办好的别墅不行,安保齐全的封家也不行,她必须时时刻刻与他待在一起,一刻也不能离开他的视线。
为此,封烈特意定制了一个手环形状的定位器,亲自带到温念手腕。
他转了班,从A班到D班,才一进门,便十分嚣张的踹翻了温念同桌的凳子,自己坐到她身边。
他变了很多,在某些地方又没变,在其他人面前,依旧是嚣张跋扈的封少。
温念与封烈的组合无疑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从操场到教室,无数惊诧的目光,议论纷纷。
“已经三个月了,竟然还没分手!”
“可恶,这个泥巴种到底用了什么下作的法子,竟然勾得封少对她如此着迷!”
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又似乎并没有那么久,对于第一军校的其他人而言,不过是平平无奇的三个月,对于温念来说,却像是几辈子那么远。
当着封烈的面,那些惊讶异样的眼神不敢明目张胆,可温念依旧能感受到那些饱含嫉妒的指指点点与窃窃私语。
曾几何时,她最怕这些。
可此时不知为何,心中竟涌起一种麻木的平静,就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茧包着,突然就觉得风淡云轻。
但是她想,她终究还是难过的。
那种恐慌的情绪不是因为封烈,而是因为裴瑾。
或许她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笃定,心脏就像是被泡在又酸又涩的柠檬水里,算不得痛彻心扉,却真的难熬。
几天下来,封烈就像牛皮糖一样时刻跟在她身边,无论是上课,吃饭,还是难得的休息时间。
因着上次在D班大闹一场的缘故,如今那些同学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就连看向温念的目光中都是满满的敬畏与恐惧。
多可笑啊,几个月前,他们还那样冷漠的无视她所遭受的霸凌,将她受辱的惨状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肆意取笑,如今却换上这样一副小心翼翼的嘴脸,见风使舵。
可这样的反差并没有让温念感到半点报复的快感,反倒只觉得讽刺,和说不出的悲哀。
就好像,人真的分了三六九等,而所有人都是规则下的提线木偶。
班级里空位不少。
齐天娇已经很久没有来学校。自从上次的苏家生日宴后,她便请了长假,后来甚至连门都没出过,有人说她精神力不稳,基因序列崩溃,恐怕早已经到了堕落的边缘。
之前总是跟着齐天娇欺负她的那几个女生前些日子也请了长假,说是家里出了事,以后也就没有资格进入第一军校读书。
就连班主任老师都换了,原先的年轻女老师被辞退,新来的年纪颇大,面容和善。
她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声音沉稳,目光却不时扫过温念与封烈,眼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
整个上课时间,温念始终低垂着头,装作没有注意到那些或畏惧,或讨好的眼神。
而封烈则一直在看她,即使在坐满了人的教室,他的目光依旧不做遮掩,明目张胆,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温念一个人。
第一节下课时,忍耐许久的裴瑾终于还是闯了过来。
一向温润如玉,气质淡雅的会长大人此时狼狈得不像样子,发丝凌乱,寻常总是一丝不苟的制服歪斜,白色衬衫领口敞开,哪里还有半点曾经的沉稳?眼睛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只可惜,还未靠近教室,便被封烈的几个跟班拦住。
“哎呦,会长大人,您这又是在做什么?裴家才刚刚摆脱危机,怎么又开始犯傻?”
吴垠是真的头大,和方谭两个一左一右,拦着裴瑾不得靠近,喧哗声才起,就见封烈整了整制服的领口,扭扭手腕,缓缓走了过来。
走廊上人不少,可没人敢上前。
昔日的好友再次见面,情况已经彻底掉了个弯。
“我要见念念!”
裴瑾冷冷看着封烈,目光对视,后者扯了扯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可是念念现在不想见你。”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如今他也终于可以将这句话再还给裴瑾。
两个人都是站在金字塔顶尖的风云人物,只是站在这里,闹出的动静就颇大,同学们探头探脑,又是诧异,又是兴奋的议论纷纷,教室里的温念不可能没注意到。
隔着教室敞开的门缝,裴瑾与温念目光对视,温念的眼圈立马红了。
她吸了吸鼻子,死死咬住唇,脑子里想起封烈的话:
他说,是裴瑾主动将小院的地址告诉他的。
裴瑾已经放弃她了。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裴家。
与封家不一样,裴家没有根基,也就没有退路。
封烈说了很多,说裴瑾是一个多么努力的人,从小到大,都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他将自己逼得很紧,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帮父亲处理政务,与他这种缺少责任心的二世祖完全不同。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所以封烈一直知道的。
可现在,他却在用他最看重的事情来威胁他。
此时,隔着半开的门缝,温念的视线与裴瑾交汇,她的眼圈泛红,却飞快垂下视线。
于是,裴瑾的心也跟着被剜出一个大洞。
第123章
裴瑾最终还是走了。
走的时候背景挺直,却有几分萧瑟。
理智与感情的角逐,这世上本就没几个人能搞得懂,想要全身而退,不剥一层皮怎么可以。
封烈又回到教室,坐在温念身边,看着女孩虽极力忍耐,却依旧溢出眼眶的眼泪,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眉目柔顺,脸色白得像是要透明,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就像是散落在晨曦中的钻石,易碎又闪耀。
输了的人失魂落魄,满心疮痍,赢了的人似乎也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封烈觉得自己真是自虐,温念的眼泪就像是有温度般,一滴滴流淌在他心口,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是该感到愤怒的吧?
看着她为了另一个男人流泪。
但其实并没有多少愤怒的感觉,更多的是嫉妒和苦涩。
爱情到了某种程度就成了端在手中的苦酒,越是想摆脱,越是饮得急切。封烈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囚徒,像是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罩起来了,明明四面八方都是空旷通路,却又根本无路可走。
他到底该怎么做呢?
他能怎么做?
封烈抬起手,想要帮温念擦干脸上的泪水,只是还未触及,便又在她充满抗拒的眼神中颓然落下。
“念念,别为了他哭,”
“不值得。”
他想说裴瑾并不是什么好人,在裴家与你之间,他已经选择了裴家。
他想说,你并不是裴瑾第一次喜欢的女孩,他曾经有个名叫舒阳的初恋,也曾为她黯然神伤,你并不是他的唯一。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因为从某一时刻开始,不想让温念受伤的心情甚至超过了对裴瑾的醋意。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
“念念,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男人目光深沉,黝黑的眼睛里不复年少轻狂,是满满的眷恋与执着。
温念仰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望着他,过了许久才轻声说:
“我想见温阿姨。”
……
不该让她们见面的。
可封烈没法拒绝她的请求。
男女之间的爱情有时候就像是一场博弈,而封烈早在角力之前,便已经溃不成军。
父亲总说,身居高位者,更应杀伐果断。在谈判中,永远不要提前向对手露出自己的底牌。
封烈有些自嘲的想,或许他真是个不合格的继承者,既不心狠,又不够果断,就像是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失去了凶猛的斗志,便只剩下乞求。
“好。”
他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温阿姨被安置在封家名下一座位置隐秘的私人别院,远离城市喧嚣,四周被郁郁葱葱的山林环抱。
说是疗养,实则就是圈禁,为了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封烈也是大费苦心,甚至派了最精锐的侍卫日夜防守。
当然,这些温阿姨都一无所知。
她只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妇人,性格懦弱,没有富贵的家世,也没什么隐藏身份。
她年少时父母家人俱在,也不过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寻常百姓。后来父母家人都死于一场突如其来的变异体暴乱,她虽然侥幸逃脱,但也受了重伤,居无定所。
走投无路下才去孤儿院做帮工,与温念相识。
所以她自然也是没什么见识的。
封家将她接走,她便乖乖的跟着封家走。
封家说温念在给封家少爷做家教,她也老老实实的信了,真心实意的为温念感到高兴。
封家说温念最近学习忙,没时间来看她,她虽然心里担忧,也不敢乱问,生怕一不小心惹恼这些高高在上的大老爷,再连累温念遭嫌弃。
温念到时,温阿姨正穿着围裙,端端正正蹲在地上,无比认真的打扫楼梯。
别墅面积大,楼梯也多,四层的旋转楼梯螺旋而上,每一级都被她用抹布擦得锃亮。
相比于身强体壮的未来人,温阿姨身体不好,身形瘦弱,身影映衬在长长的楼梯上更显单薄。
她额头脸上已经布满一层薄汗,不时直起身子活动一下酸痛的腰肢,又很快俯下身继续。
这当然不是封家要她做的,而是她自己主动要做的。
住在这样豪华的别墅里,简直像做梦一样。可也正因为太豪华,反而诚惶诚恐,无所适从。
常年的劳作让温阿姨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忙碌的生活节凑,根本闲不下来。哪怕主家没有别的吩咐,她也每天自觉将各个房间都打扫一遍,半点不敢懈怠。
封烈没有进屋,而是将飞车停在门外,看着女孩娇弱的背影,给两人留下一个相对私人的空间。
他看着女孩一步步走近,又欲言又止的停下脚步,她眼眶红了,水汪汪的眼睛就像一只通体洁白的小兔子。
温阿姨似乎是感受到什么,撑着腰直起身,转头看到温念的瞬间也红了眼,激动的‘啊啊’两声,连手中的抹布都都掉到地上,踉踉跄跄的走上前,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多么感人的画面。看着女孩沾满泪水的脸,封烈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般,一阵胀痛。
这一刻,封烈突然意识到一个现实——
他是个坏人的现实。
用裴家来威胁裴瑾,用温阿姨威胁温念,棒打鸳鸯,背叛挚友,强拆有情人……
或许他一直都很坏,面目可憎。
难怪念念会不喜欢他了。
盛夏的阳光有些刺眼,七月末,八月初,光晕如金色的纱幔,一环套着一环,层层叠叠,光影浓稠。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翩翩起舞,像是一群迷失方向的精灵,也像是他。
在几个月以前,温念这种泥巴种在他心里就是如砂砾般渺小,平凡,卑微,令人不屑一顾。
这没什么稀奇的,大少爷眼光于顶,哪怕是天赋者,能被他看进眼里的也没有多少,更遑论泥巴种。
在他的印象里,泥巴种是什么样子的?
贫穷,贪婪,肮脏,愚蠢,集合了这世上大部分缺点的集合体,就像是蝗虫一样……
是,没错,就是蝗虫。
数量最多,又要吃,吵闹又麻烦,毫无价值可言。
封烈虽然一向不学无术,可作为封家少主,也曾有意无意的在封启宁书桌上看到一些政治方面的议题,大多数都是关于这些泥巴种的,闹事的,抗议的,饿死的,暴动的,麻烦得要死,令人头疼不已。
就像是这个世界的毒瘤,为了一点微薄的利益争得头破血流,不择手段的向上爬,却总是目光短浅,摆脱不了满身的穷酸气和市侩气,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能出卖尊严和良心。
这些,就是封烈十几年来对泥巴种的全部印象。
也是他们这些富贵人对泥巴种的认知。
丑陋的蝗虫,贪婪的蛀虫,或是些其他什么东西,总归不是人类的形象,更像是一种散发着臭气的麻烦集合体。
可他后来认识了温念。
好像就是从那一刻起,他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泥巴种也是人类,这个简单的事实。
所以封烈前期对温念的态度真不是故意的,与其说是不将温念放在眼里,不如说是不将泥巴种放在眼里。
相比于男人对女人的蔑视,更像是一种阶级差,或者说,‘物种’差异。
此时,他看着屋子里相拥而泣的两个女人,心中也逐渐弥漫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五味陈杂。
说不清是心疼多些,还是愧疚多些,又或者,两者皆有。
正午的阳光刺眼,作为火系异能者,封烈最讨厌的就是夏天。
他抬手抚额,遮住阳光的同时,也遮住了眼中复杂的痛楚。
他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事想做,但此时,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这样靠在车窗上,静静点燃一支烟,像一个被抛弃的变态般远远盯着女孩的背影。
尼古丁的味道带着微微刺痛感在肺中炸开,手中的智脑亮了亮。
是白砚。
“听说裴瑾去找你们了~”
“他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怎么样?念念是不是很伤心?”
是真的烦,也不想回复。白砚的心思封烈并不是一无所查,牵扯到女人,男人总会变得敏感。
曾经一起长大,坚不可摧的小团体,终于还是走向分崩离析。
封烈眉头皱得更紧些,有些烦躁的将烟掐灭,白砚的信息还在接二连三的不断涌来。
“念念对裴瑾那小子还真是情根深种啊~”
“哈哈,裴瑾不死,只怕念念一辈子都不会变心。”
白砚是真的很善于挑起封烈的情绪,明晃晃的在人心口上插刀。
封烈只是看着这文字就觉得喘不过气来,想到残忍的事实,脖子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一般,嗓子堵着,胸口剧烈起伏。
“呵~所以,为了阿烈,也要想个办法让念念彻底死心呀~”
只是隔着投影,封烈似乎就能想象到白砚轻轻眯着眼睛,语气阴柔,如毒蛇般饱含算计的模样。
只是,之前的算计总是对着别人,如今的算计却是对着自己。
封烈不傻,知道白砚是在挑拨。
可他无法抗拒,因为涉及到温念。
白砚:“防护区的风暴突击队回来了。”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白砚便再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封烈却是浑身一震,盯着这简单的一行字,瞳孔收缩,许久无声。
……
第124章
别墅里,却是难得的温馨时光。
算一算,自从第一次住进封家,温念与温阿姨已经快三个月没见了,自从她被赶出权家,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分开这么久,自然无比想念。
温阿姨是聋哑人,聋得不算彻底,但哑却是实打实的,就连发音都难,只有努力的时候才能发‘啊,啊’的气音,用手势比划着与温念说话。
好在,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温念也已经学会了唇语,与温阿姨交流起来并没有什么困难。
温阿姨先是用手指了指嘴巴,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类似睡觉的动作,眨了眨眼。
温念很快读懂温阿姨的意思,这是在问她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也就是问她这几个月过的好不好。
“好,我很好。”
话是这么说的,可是眼泪却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是真的不想哭的啊,特别是当着温阿姨的面。
可是那些汹涌的情绪,委屈的,恐慌的,难过的……却一下子涌了出来,根本无法控制,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当她问出这句话后,无法抑制。
“啊,啊!”
温阿姨明显慌了,抬手去搂温念的肩,温念却是在靠在她怀里的瞬间咬着牙止住眼泪,仰起头,甚至勉强露出一抹笑。
“我没事,温阿姨,就是……太想你了。”
人长大了,就得成熟,18岁的温念已经不是曾经14岁的少女,不能总当个哭包儿,更重要的是,像她这样的人,从来都没什么任性矫情的资格。
对于她而言,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毫无保留的包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所以每一丁点细微的爱意,都像是命运在破碎深渊里投下的短暂绳索,必须拼尽全力去抓住。
但直到此刻将头埋进这熟悉的怀抱,才惊觉那熟悉的温暖里参杂着难以忽视的孱弱。
温阿姨又瘦了很多,那是一种生机殆尽的枯槁,肩胛的骨骼硌得她脸颊微微发疼,就像是一片随时会飘落的枯叶。
温念心中顿时一痛,竭力压制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滴滴落了下来。
其实温阿姨身体不好这件事,无论是温阿姨,还是温念,从很久以前大家心里都有数。
毕竟都是长年累月的老病,又不是最近新得的。
只是温念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病情竟然会恶化得这么快。
女孩的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也止不住,温阿姨十分怜爱的摸了摸她的脸颊。
“没事,我没事的,老毛病*而已,我都习惯啦,不碍事的,真没事。”
她不停做着手势有些笨拙的安慰温念。
“封家老爷人好,特意给我找了医生看呢!”
从很久以前开始,温念最大的心愿就是努力学习,赚钱,然后给温阿姨看病。
只是这病又不是只要想治就能治好的,不然着世上又哪里会有那么多生老病死的人间惨剧?
温阿姨一面比比划划的安慰温念,一面转身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抹布。温念先她一步将抹布捡起来,一面掉着眼泪,一面不声不响的将剩下的几节楼梯都擦完,机械式的重复,却擦不干心头的痛楚。
“啊,啊。“
身后是温阿姨充满欣慰的目光,这是在说:“念念长大了,懂事了,也越来越漂亮了。”
她拉着温念的手,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眼中的慈爱都要溢出来了,脸上堆满笑容,那笑容就像是阳春三月的日光,照得温念心里也变得暖暖的。
“念念有出息,会读书,让阿姨跟着你沾光享福了!”
温阿姨淳朴,被人说什么信什么。
她真的以为以为封家是看中温念的成绩,才让她去当封烈的家教,才对她们这么好。
“念念,那封家大老爷真是个大好人!”
不但给了温念这么好的工作,还让她住这么好的房子,甚至特意请了医生给她看病。
“那封少也是个好孩子!”
“念念呐,你一定要好好的帮他补课,多尽心尽力,报答人家的恩情!”
温阿姨扯着温念的手腕,翻来覆去的叮嘱,却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温念。
温阿姨出身贫苦,从小到大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好不容易成年找到工作,又遇上一场变异体暴乱,父亲亲人死了个干净。
那时候是真的不想活了的,浑浑噩噩,拖着病弱的身体四处流浪。
直到迷迷蒙蒙走到孤儿院,在那里认识了温念。
对于温念而来,温阿姨就是她相依为命的救赎,可对于温阿姨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一群爱哭爱闹,调皮捣蛋的小孩子当中,身材娇弱的小姑娘就像个小太阳一样,性格又好,又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帮着大人干活,稳稳当当,仰起头看着人的时候,真是让人的心都跟着化了。
不知道为什么,打从第一次见面,温阿姨就十分喜欢这个懂事的小姑娘。
只是看着她,就觉得心情特别好,像是所有烦恼都没了,充满干劲。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反正温阿姨是真心实意的将温念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去看待的,从没想过回报,是真心实意的对她好。
所以这连这会的反复叮嘱也是没有半点私心的。
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生活困苦,早先受得伤一直没好,拖到最后已经成了不治之症。
之前一直强撑着,不过是放心不下温念,强撑着罢了。
这会见到小姑娘未来有了着落,在放松下来的同时,身子也越发不济。
现在说的这些话,其实就是在托孤呢。
又是叮嘱她好好学习,又是叮嘱她遇事多忍耐,别惹着封少生气。
温阿姨想的好,觉得有了做家教的这段经历,就算是给念念找了个靠山。
封家权大势大,等到她以后从学校毕了业,近水楼台先得月,直接去封家名下找个工作,在这越来越混乱的世道里,可不就有了份保障?
可她又哪里知道,家教的身份是假,暖床丫头是真。
她口中被叫做‘大善人’的封启宁,如今一心想置温念于死地;
她口中‘好孩子’的封烈,不止一次将她压在身下,像对待个玩物般,毫无尊重的亵玩,索取。
可这些都不能说。
温念强忍着内心的酸涩,用力点头,努力扯出一抹能让温阿姨安心的笑容。
“阿姨,我都记住了,你就放心吧。”
“我会好好读书,也会好好报答封家,你就放宽心,好好修养,等以后我找一份好工作,赚钱了,我还要带您去过好日子呢。”
……
温念最终在温阿姨这里足足待了三个多小时,而封烈也就安静的在车上等了她三个多小时。
她很乖,像以往一样帮温阿姨将整个别墅全部整理一遍后才依依不舍的离开,见到飞车上的封烈,男人瞬间直起身子,有些紧张的解释:“我没有让她做那些事的,别墅里原本有佣人,只是她都不用。”
“我也没有让她住在佣人间,楼上那么多卧室,她可以随便住的……”
“我知道。”
“……谢谢你,封烈。”
封烈当然不会亏待温阿姨,只是他不了解她们这些底层穷人的想法。
穷人并不是都贪得无厌的,老实本分的人,就算受到馈赠,也无法心安理得的接受,缺爱的人,受到一分好处也恨不得用十二分去回报,不然心里就会不安。
温阿姨是这样的,温念也是这样。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这样认真的和他说谢谢。
轻轻软软的一句话,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却叫男人浑身一震,甚至眼尾都开始泛红。
“你不用和我说谢谢……念念,永远不用……”
“是我对不起你……”
女孩的目光水盈盈的澄澈,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掩饰般的转过头,整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与总是一板一眼,一丝不苟的裴瑾相比,封烈要不修边幅得多。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张狂肆意的,胸口大喇喇的敞开,露出小麦色的肌肤与线条分明的锁骨,带着几分野性的不羁,惹得学校里的女孩子们尖叫连连。
飞车里烟味很重,等待的时间封烈一根接着一根抽了很多烟,杂乱的烟蒂的散了一地。
温念其实不喜欢烟味,只是作为一个宠物,她向来没有机会去表达自己的喜好。
封烈也从来没有注意过,因为那种不平等的处境从未真正在乎过她的感受。
但此时,他好像突然就意识到了,在女孩眉头微微蹙起的瞬间,心中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对不起念念,我不知道你不喜欢……”
看,他又一次说了对不起,手忙脚乱的将车窗开得更大些,微风携着清新的空气吹入车内,荡起温念鬓边的长发,他脱掉身上沾染了烟味的外套,扔到远处的沙发上。
大少爷从未有过的细心与体贴,而女孩却只是静静垂下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封烈有些颓然,更多的是无力,他望着她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仿佛将他与她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车内一时陷入沉静。
其实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没有什么话好说,高高在上的男人褪去满身张狂与不羁,变得小心翼翼,而卑微的那个又习惯用沉默筑起高墙,将自己层层包裹。
所以,注定是无法心意相通?
注定要错过?
封烈吞了口口水,努力将那种无力感压下,打起精神,脑子里却想着白砚的话。
或者,逃避真的是无用的。
只有去面对,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真正拥有一线可能。
封烈手指无意识的碾了碾,又沉默了许久,才斟酌着张口:“事实上,过几天就是我的生日了。到时,我会在家里举办生日宴会,到时,裴瑾也会来。”
裴瑾……
果然,只是这简单的两个字,便叫她原本平淡无波的眼神剧烈震颤了一下。
封烈的心顿时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紧,说不出的酸涩与嫉恨,那种苦涩又不甘心的感觉,让他的嗓子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顿了顿,喘息了片刻,才终于下定决心,
“我想清楚了,念念,我不会阻止你与他见面,”
“但是,别想着离开我。”
第125章
谁让这是封家大少,封启宁唯一的继承人,封家的独子呢?
对于这些依附于封家的人来说,与其说是生日,更像是一场盛宴,是一个交流感情,联络关系的好场合。
任何身份到了这种地步都是一样的,权利倾轧,利益纠葛,生日主人公的意愿反而没那么重要。
所以有时候作为富家大少也并不是真的那么好,必要的时候,也要牺牲一些小小的自由。
今年当然也不例外,从早上起,封家别墅就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环节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娇艳欲滴的花朵被精心摆放在各个角落,水晶吊灯的流苏如银河般从三楼向下垂落,餐桌上摆放着来自世界各地的珍馐佳肴,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库什纳地区燃起的反叛之火最终还是由西拉蔓延至整片大陆,就连身处最强大繁华帝国中心的温念都隐隐可以感受到。
作为四大家族封家的族长,封启宁一日忙过一日,一封又一封战报不但堆积在桌前,后面甚至直接住在了办公室,就连对温念不满与杀意都无暇处理,不得不暂时搁置。
今日的生日宴会是封家彰显实力,笼络人心的契机,也是他难得的忙里偷闲。
午后三点,宴会正式开始。
身着正装的宾客们陆续到场,男人身姿挺拔,风度翩翩;女人摇曳生姿。华丽的晚礼服裙摆如盛开的花朵般绚烂,颈肩珠宝华丽耀眼,在灯光的照耀下璀璨夺目。
宴会厅内,音乐悠扬,笑语盈盈,宴会厅外的花园里,则停泊着一辆巨大的空中岛屿。
从外观看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银色巨鸟,又有些像是我们现代常见的豪华游艇。
这是封启宁为了儿子特意定制的飞艇,上面配备了整套的智能生态循环系统和酒吧,泳池,赌场等娱乐设施。
飞艇运行起来如履平地,巨大的甲板,站在上面迎着微风赏景,可以将整个华宇城尽收眼底,是难以形容的奢华与梦幻。
这个世界并不太平,但对于这群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天之骄子们而言,却没什么所谓。
贫民窟啊,烽火连天,死亡,战争,这些东西,距离他们太遥远。
唯一值得担心的只有悬在头顶的那柄达摩克里斯之剑——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不稳定的基因序列,随时可能会堕落成变异体的恐惧。
往年这个时候,封烈总是很恣意快活。
少年气盛,鲜衣怒马,身边围着的是全是谄媚讨好的子弟,怀里搂着的是满眼崇拜的娇俏靓女,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多潇洒,多狂妄。
可如今,却只觉得心绪沉闷。
或许人长大了都会变得内敛深沉,在十九岁这年,因为爱上了一个女人,封烈终于尝到了心事重重的滋味,从一个肆意妄为的少年,蜕变成真正的男人。
于是,那些曾经围绕在身边的喧嚣与浮华,此刻都成了刺耳的杂音。
楼下人影攒动,封烈却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思,站在三楼的走廊,有些出神的看着父亲与那些宾客们寒暄,一个个衣冠楚楚的男人,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言语间尽是恭维与客套,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经过雕琢。
封烈突然就感到无比厌倦,可这也是他日后的生活,是他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生活就像是一座围成,有的人想进去,有的人想出去。
想进去的人觉得是纸醉金迷的富贵乡,是万人敬仰的名利场,可身在其中的他,此时却只感到巨大的空虚。
而从某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那个事实——在温念面前,除了作为封家独子的荣耀与特权,他其实一无所有的事实。
上天赐予了他出色的天赋,优渥的家世与相貌,可除了这些之外呢?
他肤浅,脾气差,性格烂,骄傲又自负,毫无优点。
他的一切都是外界赋予他的,没有什么是真正抓在手上的。
所以,就连友情都不够纯粹……
是他配不上温念才对。
封烈有些恍然,出神的望着楼下的盛会发呆,走廊另一端,白砚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在几个黑衣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阿烈,生日快乐。”
他一抬手,身侧的黑衣人便恭敬的奉上一个礼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十分精美的腕表,表盘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迷人。
“谢了。”
封烈接过随手丢到一边,语气淡淡,不怎么热络,但也不算太差。
曾经的好兄弟如今气氛诡异,幸好白砚没怎么在意,心理素质强大,神色如常。
今日的他显然经过了一番悉心打扮,微卷的栗色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每一缕都乖巧的贴在脸颊旁,又在不经意间透着几缕慵懒与不羁。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却不是纯黑,繁复的暗金色花纹映衬着胸前的红色宝石,就像是夜幕中炸开的绚烂烟火,幽微又奢华,也衬得他那张原本就精致阴柔的脸越发妖冶。
白砚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人也瘦削,走来的路上手心里一直攥着一张洁白的手帕,不时堵住嘴巴缓缓咳上几声,看着封烈的眼神却是全无芥蒂,一副亲密无间的哥俩好的模样。
“怎么就你一个人?念念呢?”
他是真的脸皮厚,心态好,哪怕当着封烈的面,也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说出温念的名字。
封烈却是脸色瞬时一变,眉头皱了皱,眼中显出几分阴沉。
“我不喜欢,你这样叫她。”
什么念念啊?你算老几?
之前的事还没忘呢,这样熟稔的语气,多令人不爽。
封烈的话很不客气,白砚却像没听到一样,抬起手心里的手帕点了点嘴角,从善如流的眯了眯眼:“我这也都是为了你……”
兄弟两个你来我往的说了几句,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白砚一抬手,身后的黑衣人就上前一步,抬手俯身,十分恭敬的敲响房门。
“铛铛铛,”
屋里,温念才刚刚换过衣服,望着镜中的自己发愣。
今天是她自己选的,一套素黄色的长裙。
不出挑,不华丽,面料却是极好的,柔顺得勾勒出她纤细却有致的身材,就像是一朵绽放在暖阳中的小花。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些繁复的礼服,以前不懂的时候也觉得看起来好看,但所谓高定,就是看着漂亮穿起来受罪,很多都要保持特定的姿势才能保持裙摆优雅的弧度,行动起来更是十分不方便。
或许她就是个天生的穷人吧,所以喜欢的也都是那些穷人的衣服。
相比于被打扮成精致的小公主,她更想穿着校服,只有那样才自在。
只是至少今晚她第一次有了选择的机会……温念有些木然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开了门。
她没有化妆,身上也没带什么首饰,可天生柔顺温婉的样子还是很好看,让门外站着的两个男人目光一亮。
“念念……”
自从上次在仓库里分开,这还是白砚第一次与温念见面,大半个月过去了,女孩眉眼间似乎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显得整个人愈发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白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生硬的移开,脸上那张看似完美的面具突然裂开了口子,差点崩不住。
他睐了睐眼,还未张口,封烈便已经十分敏感的将温念挡在身后,隔绝他视线的同时,冷冷张口:“不是说人已经到了?在哪?”
“楼下……大概是她的同事们在一起吧。”
“他们两个已经见面了?”
“那我怎么知道。”
温念不知道封烈和白砚说的是谁,于是就安静的站在一边不吭声。正巧这个时候楼下一阵喧闹,说是苏家的客人到了,封启宁特意便派了人来叫封烈下去。
“你……”
封烈是真的不放心将温念交给白砚,可眼下又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放心吧,我和你的目的是一样的。”
“阿烈别忘了,你的敌人是谁。”
像是看出封烈的疑虑,白砚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起手腕,轻轻拂了拂封烈的肩膀。
封烈犹豫了一下,转头看了眼一楼门外正在缓缓走来的苏家人,特别是人群中央一袭红裙的苏梦欢,握了握拳,转头看了眼温念。
他今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说过,他是要娶温念的,
那么,在此之前,就要与苏梦欢退婚。
今晚或许不是个好机会,但封烈是真的不想等了,顶着另一个女人未婚夫的名号,如今的他,在温念面前根本没法心安理得。
封烈最终还是走了,于是楼上就只剩下一个白砚。
温念紧张的绞了绞裙摆,心里有些害怕。
怎么能不怕呢?几个人中,她最怕的就是这个男人,心思狡诈,心狠手辣,就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盘旋着,纠缠着,耐心的等待着自己的猎物,准备将她吞吃入肚。
在他身边,似乎就连气温都变得低了些,温念抿了抿唇,表情抗拒,白砚却是唇边含笑,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像是老朋友般轻松张口:“念念,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