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在还债你在和哪吒谈恋爱?……
中午约了黎禾吃饭,瑶夭没在学校耽搁太久。
哪吒一直紧紧牵着她的手,隔绝了绝大多数人的视线。
瑶夭起初还没什么想法,走着走着,却觉得不对,“小橘子不在,那阿火呢?怎么也没看见他。”
“小橘子不会有危险吧,你可不能骗我啊。”又想到这事,瑶夭脸色垮下来。
哪吒偏头瞥她,似自嘲,也像嘲讽她:“我何故骗你,就算那畜生死了,你能杀了我为它报仇?”
“……”
他说话,真的又直又惹人生气。
瑶夭无语极了,又说:“你们两个我都关心,万一真死了一个,也没必要再死一个吧。”
哪吒扯弄唇角,评价她对小橘子的关心是“看似同情,实则无情”。
妖是没有心的。
瑶夭哼了一声,气得狠了,难得也阴阳怪气他:“我又杀不了你,我还能怎么办。”
说完她就要往前走,却被哪吒死死扣着肩膀扯回来。
正午阳光热烈,可少年那双乌眸竟然更为炽热,并非怒火,而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烫。
“这世上所有人都能对我动杀心。”他盯着她,一字一顿道,“唯有你不行,瑶夭。”
又是,唯有你。
瑶夭怔愣。
“若有一日,你也想杀我……”少年又露出那阴恻恻的笑容,“我会将你一起拖进地狱。”
“我说到做到。”他道。
天没阴,可瑶夭还是无端感觉到阴冷,她抖了抖,他却若无其事重新牵起她的手,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不再说话,很快走到了与黎禾约定的餐厅。
因为餐厅就在他们住的酒店旁边,哪吒干脆没退房,以便瑶夭临时想回去休息。
可瑶夭要见好朋友,她很兴奋,很快将方才与*哪吒之间不对劲的气氛抛诸脑后。
没等太久,包厢的门被敲响,瑶夭去开门,黎禾在门后冲她眨眼睛。
换下道袍的黎禾眼瞧着也活泼青春了很多,脸上的笑容也很灿烂。
只是在环视包厢时发觉了哪吒的身影,她笑意僵了一瞬,顿时有些拘谨,还有点震惊:“三、三太子,您怎么……”
——变更年轻了。
但她根本说不出口,因为才张唇,神仙冷冽的眼神便扫来。
瑶夭不动声色地挡在哪吒面前,拉着黎禾入座,“你下山多久啦?”
瑶夭自己也才下山了半个月,黎禾也不会太久,果然黎禾回答道:“前两天才刚来呢,我真没想到原来我们是一个大学!”
两人一言一语说着话,黎禾与她念叨了会儿云鹤回的身体,瑶夭认真听着。
哪吒从始至终都没说过话。
服务员开始上菜。
渐渐地,两人话说完了,周遭便安静下来。
圆桌下,黎禾小心翼翼瞥了眼哪吒,扯瑶夭裙角,压低声音道:“三太子…他一直和你在一起?”
瑶夭点头,见她放小声量,也低声道:“是啊,我不就和他一起下山的吗?”
“我还以为他会自己——”黎禾踌躇一瞬,“算了,跟着你就跟着你吧。”
瑶夭不明所以,笑了起来,“怎么了这是?”
哪吒没和她们坐一边,此刻随意转动着桌上圆盘,一盘晶莹剔透的虾饺停在瑶夭面前,他抬眼唤她:“瑶夭。”
瑶夭还在等黎禾说话,抬眼看了下桌上,摇摇头:“不吃。”
圆盘再次转动,这次停下的是一道糖醋排骨。
她还是不喜欢,“不吃。”
哪吒指尖拨抬,一丝灵光掠过,有道菜被灵气带起,落入她瓷碗中。
那是他点的山菇酿肉。
“多吃山野之物,对你有益,滋补。”他淡道。
瑶夭看了一眼就不想吃,她不喜欢酱味太重调料太浓的东西,山菇被勾芡成深色,根本不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蹙眉,轻轻抿着唇,很是为难。
少年见了,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将那道菜转回自己面前,随后倒了碗清水。
修长的手指夹着筷子,将山菇一颗颗浸入温水,涮去厚重的酱汁。
“可以吃了?”盛着清润山菇的瓷碗再飞到她面前时,哪吒问道。
这下,瑶夭用力点头,且十分捧场:“多谢哪吒三太子!”
黎禾在一旁已经看傻眼了,筷子都差点掉在桌上。
“不是…你们……”她喃喃几声,由于不敢看哪吒,整个目光都放在瑶夭身上。
奈何瑶夭根本没想那么多,低头咬了一口山菇,又叫黎禾快些吃饭。
黎禾余光瞥见,哪吒始终没有动筷。
瑶夭注意到了,便解释道:“他是神仙,不怎么需要吃东西,我们吃就好啦。”
他不吃,可依旧会陪她来吃。
一时间,黎禾的表情更复杂了。
“我怎么记得在妙云观的时候,你还每天给他带早斋……”黎禾又小声嘀咕了句。
所以带早斋也是纵容她。
恐怖,恐怖的发展。
瑶夭没太听清,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专心致志,直到吃完都没再说话。
饭后,黎禾见哪吒仍坐在对面,姿态闲适,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终于又忍不住小声对瑶夭道:“我本来还说下午让你陪我去逛会儿的……但三太子一直在。”
瑶夭愣了愣,恍然大悟,“原来你想说这个啊。”
一整顿饭,黎禾吃的都有些心不在焉,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黎禾又露出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
瑶夭便转头和哪吒说:“哪吒,你先回去吧,我和黎禾逛会儿就回酒店。”
哪吒“嗯”了声,起身道:“我去结账。”
怎么说呢?瑶夭虽然使唤他使唤得很自然,可他竟然应得这么利落,还是让她有点吃惊。
恶劣大神爆改乖巧小奶狗。
瑶夭不免又看他一眼,听话的哪吒原来是这么的顺眼……等等,他不是出包厢,怎么冲她走来了?
直至充满压迫感的少年走至她面前,抬起她手腕,瑶夭摇头抗议:“我说了晚点回去嘛,好不好?”
本性难改!专断蛮横,瑶夭腹诽着。
哪吒一顿,笑了声,笑声里明显带着几分戏谑。
很有一番嘲笑她没脾气和骨气的意思,只是冲她靠近点便立马怂下,原形毕露。
执着她手,哪吒用指腹在她掌心轻轻一划,惹得她指尖微颤。
然后两指分开她的手指,他将自己指节上的乾坤圈取下,再为她套上。
瑶夭不解其意:“你怎么把乾……”
“瑶夭。”哪吒打断她,摩挲着她指上的金戒指,“路上买的,送你的‘小礼物’。”
她领悟了他的意思。
他并不想让黎禾知道这是乾坤圈。
虽然想不太明白为什么,但瑶夭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还配合着:“谢谢你,大神。”
哪吒又哼笑一声。
他不再停留,犹自离开了。
既然吃完了饭,瑶夭也开始整理今天出门带出来的小包,她还有些懊恼,刚刚忘了叫哪吒先替她把重要物件“毕业证书”拿回去了。
“瑶夭。”黎禾喊她,神秘兮兮的,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完整说出来,“他一直陪着你?你们…你们俩,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瑶夭呆了呆,猛地瞪大眼睛。
谈恋爱?在和哪吒大神谈恋爱?
她还真没想过。
虽然……虽然他们是做了些亲密的事,即便还没进行到最后一步。但彼此心照不宣,并没有对此多说过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拧紧眉,苦思半天,“我们都没提过这事。”
瑶夭总觉得哪吒是一个神仙。
虽然如今他在她身边,偶尔她还是觉得不够真实。
在某个深夜,她看着他那张俊美昳丽的脸,忽然恍神,意图再生出些什么心思来,可那点悸动重重砸向心底,却泛不起涟漪。
哪吒没说,她便不多想。
其实吧,瑶夭想着,或许她就是在还前世的风流债。
上辈子她一心扑在恩人身上,对哪吒只是露水情缘,而这辈子始终没见到恩人,反而与他朝夕相对,只好先还他的债了。
应该只有这一个风流债吧。
别还有好多啊!
“好吧……”黎禾没再多问,忽然又喊一声,“瑶夭。”
瑶夭回过头去,看黎禾捂着肚子,她有点为难:“你先在这里等我会儿吧,我…去个厕所。”
瑶夭点头。
黎禾立刻起身,快步离席。
一时间,整个包厢就剩瑶夭一人,她环顾四处,有些发愣。
不知怎得,她感觉周身的气息有些奇怪。
这样的怪异感从她踏入餐厅时就有了,见过魇妖、怨妖后,她也逐渐能捕捉到空气中的妖气。
可哪吒从始至终都没说什么,她便也以为是自己想错了。
但此刻,那怪异的气息却逐渐浓郁起来……
真的有妖气。
*
餐厅平静非常,瑶夭还能听见楼下的人声鼎沸。
可她刚要站起身,忽然桌上的杯盏剧烈颤动,瓷盘磕碰的声音非常明显,她似有所感,往某处看去。
霎时,整个楼层的层板都开始震动,仿若地震。
瑶夭有些站不住,指节上的乾坤圈却渡来源源不断的灵气,她一怔,这些灵气竟将她包裹其中。
少顷,瑶夭听到一声猛兽的嘶吼。
她转过身去,发觉窗前的空间被扭曲撕扯成一个黑洞,黑漆漆的气流中,骤然跳出庞然大物。
橘首橘身,眼瞳竖立。
像是种本能的反应,她极快侧身避开,喊了声:“小橘子?”
喊完她又觉得不大对。
小橘子几乎通体橘色,这只庞大到几乎和老虎一样的妖兽,却是橘白间色的皮毛。
巨猫吼叫着,已不再是喵喵声,听着十分吓人。
但很快斜旁侧来一柄长枪,瑶夭张唇欲喊“哪吒”,却见人影闪过,是火尖枪。
“我刚好像听到黎禾的声音了?”火尖枪若有所思道。
火尖枪将她拉到身后。
狭窄的包厢容不下几人打斗,可窗口黑漆漆的洞口里不断蔓延出黑点,像某种碎片,连片成面,逐渐将整个空间扭曲割裂。
瑶夭觉得,只一会儿,她就不是真的站在包厢里了。
“看不出啊。”
她把这个猜想和火尖枪说,火尖枪一挑眉:“平时看着傻愣愣的,真到关键时刻,还是有反应的。”
他又感慨:“这就是妖的本能吗?”
瑶夭:……?
“现在先不要讨论妖不妖的了。”瑶夭眼见火尖枪掐诀,数道灵光筑成法阵,“小橘子呢?”
火尖枪似乎早与这巨猫恶战过,软甲上黏着猩红血色,衣服也破了几个口子,像抓痕。
看上去这只妖并不是那么好对付。
火尖枪擦了擦唇角的血,向她解释:“哪吒早察觉这里有猫妖,昨夜刻意释放灵压将它逼了出来。”
“它趁乱还想袭击你,小橘子察觉到了它的气息,发现好像是……熟人,哦不,熟猫?”具体是不是熟猫,火尖枪也不太清楚。
许多事,是哪吒事先嘱咐他的。
譬如,此处有他的仙骨,依旧与上一处旅馆一样以他的仙骨为阵眼,妖兽以此汲取仙力,为非作歹。
小橘子却说这只大猫绝不会胡作非为的,让它去找对方说清,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哪吒允了。
瑶夭就说昨晚听见了巨大声响,哪吒也说了是妖兽袭击。
却没想到,小橘子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离开……遇见了熟人?
“那它现在在哪里?”瑶夭问道。
火尖枪昂了昂下巴,示意瑶夭看那一片黑漆漆的虚空处,“此妖妖力磅礴,至少是千年大妖,妖气并无血气,却含着杀意。”
“应当是受了某种更震撼的力量影响。”火尖枪又道,“小橘子这会儿应该就在虚空里,它在找寻那股力量。”
瑶夭思绪一闪而过,福至心灵:“更震撼的力量……不会又是哪吒的仙骨吧?”
之前她听火尖枪说起过,在这个世界,哪吒大神可以说是无敌的。
还有什么能比他的力量更震撼。
“行啊,你是真变聪明了。”火尖枪讶异,“是仙骨,不知是不是有被那坏妖锻造成了法器,仙力源源不断侵蚀这猫妖的身体,才让它神志不清,生出杀心。”
瑶夭听后,欲言又止。
火尖枪瞧她神色,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后说下去。
“哪吒和我说过。”怎料瑶夭又猜到,“他失去一半仙骨后,就控制不住杀念了。原本,他应是杀心甚重。”
火尖枪呼出口气,顿时有种找到了同道之人倾诉的感觉:“可不是嘛!他真的是杀神,年少时杀妖杀人都不带眨眼的,要不那晚我让你别去找他,你看我都给失了智的他关去寒狱了……”
虽然,火尖枪也心知,哪吒罚自己时是很清醒的……
但那才更恐怖啊,表明哪吒其实一直是无心无情的,根本不会对任何人上心。
瑶夭静静听他说完,才道:“他杀人也是有理由的。”
火尖枪一顿,看她,有些不忿:“你懂什么?我跟了他三千余年,他是什么样的性子我最清楚。”
怎样清楚?觉得他凉薄,觉得他嗜血,觉得他恶劣?
瑶夭五感混沌,琢磨不了更深的东西。
她偶尔也会觉得哪吒过分,可除此外,他怎样,她也不觉得要因此离开他。
所以她看向大猫妖,拒绝了与火尖枪的对话,“你是器灵,很多事你也不清楚。”
“你——”这小魅妖还真变得口齿伶俐了,火尖枪被呛住,“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就是不懂。”
瑶夭:“是啊是啊,彼此彼此。”
再说下去,猫妖已经要挣脱出来了。
灵光织就的网逐渐出现裂痕,火尖枪也有所察觉,神情凝重起来:“哪吒的仙力也暗藏杀念,唯有至纯的灵气能与之相融不受影响,普通的妖根本受不住。”
“它虽有千年修为,仙力依旧侵入它骨髓,使其暴戾。猫妖又善于藏匿气息,仙骨迟迟找不见踪迹。”
火尖枪又道:“瑶夭,你站旁边点儿,我的束缚咒无法完全控制它,一会儿它挣脱,又得杀它一次……”
他说,猫有九命。
小橘子得赶在他把对方九条命杀光之前,找到仙骨。
瑶夭若有所思:“你已经杀它几次了?”
火尖枪:“四次了,累死,我只有最后关头才会杀它的。”
“万一它以前就送过命呢?”
“……那算它倒霉了。”
就说器灵也不是真的有同情心吧,瑶夭见火尖枪已持枪上阵,与此同时,灵光碎裂,猫妖挣脱束缚猛地扑向她二人。
“退后!”火尖枪道。
瑶夭一手捏聚灵符,一手捏巨石符,倏然将那张巨石符飞射出去。
骇人巨石轰隆而降,阻绝了猫妖的动作。
她又利落抛出一张火符,念念有词:“炎光万丈,焚妖真形,敕令——三昧真火!”
烈火如浪,少顷倾覆巨石,燃烧的巨石爆发出更骇人的气势,猫妖嘶吼着往前,却险些被猎猎神火卷上毛发,一时不敢再上前。
火尖枪握着枪,呆愣愣看她:“……你?”
可以啊。
和神仙修习符咒还真能成功,况且她还是妖,理应更难习得。
瑶夭的神色并没有太多得意,她很少形色夸张,蹙眉看了会儿猫妖,突然问火尖枪:“若我破了它的妖阵,是不是也能绊住它一会儿?”
上回哪吒与瑶夭说过,若妖使妖阵,得破,可令其元气大伤。
“岂止能绊住它一会儿。”火尖枪看着猫妖已快突破重围,又持着枪严阵以待,“它重伤,定会彻底行动艰难,也就不用我一直杀它了。”
火尖枪说妖比仙还容易治愈,妖力经天地灵气流转,生生不息,他就算把它打成重伤,片刻后它也好了。
唯有内伤它,才能叫它暂时动用不了妖力疗伤。
猫妖又动了,行动迅猛,瑶夭再度飞出一张寒冰符。
火尖枪:……
大半月前还弱得要死的魅妖,竟这样突飞猛进。
——哪吒到底给她渡了多少灵力!
瑶夭脑子里在不断思考着,破妖阵,要么是直接诛杀此妖,要么是破阵眼。
诛杀俨然不行,阵眼尚不可知,但倘若她能用己身的妖力牵覆在它的妖力上……
或许,能摸清它妖阵的脉络轮廓,再顺藤摸瓜找到阵眼。
她将这个想法告知火尖枪,火尖枪震惊更甚,竟是可行的。
“但你就那么点妖力……”
瑶夭呼出口气:“我试试吧,小橘子要是找不到仙骨,我这也是个方法,也能拖延些时间。”
小橘子和她结了主仆契,既然小橘子认识对方,瑶夭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对方死。
两人这便各自分工,火尖枪持枪上阵,瑶夭暗自凝聚妖力,时不时用张符替他分担下。
只是,纵使有乾坤圈源源不断渡来灵力,瑶夭还是很快感到疲惫。
她用以催动符咒的是妖力,要用以牵覆猫妖的也是妖力。
而哪吒的灵力,没那么快能转化成妖力。
时间过得不算漫长,却也不甚短暂,火尖枪余光瞥见瑶夭额头布了层冷汗,顿了顿,“要不算了吧。”
瑶夭摇摇头。
“我缠斗不下去了。”火尖枪说,“我要再杀它一次了。”
瑶夭“嗯”了一声。
霎时,鲜血从猫妖的胸膛喷薄而出,瑶夭眼皮微颤,似乎不大适应这样的血腥。
火尖枪便对她说:“你接受不了不用强迫自己,可以闭上眼的。”
瑶夭道:“我只是没反应过来,你忙你的吧。”
“……”
“对了,哪吒呢?”瑶夭又问。
与火尖枪说了这么多,她逐渐意识到——哪吒是刻意选在此处住的,昨晚她喊他去莲华宫,他都不肯。
他好似总是波澜不惊,又胜券在握,他到底看出了多少呢?
“瑶夭,我要杀它了。”
“……”
“瑶夭,不能等了,我又要杀它了。”
“……”
“瑶夭,你到底好了没?它只剩最后一条命了。”
瑶夭心里也急,皱眉,循着记忆掐出法诀,繁复的掐诀手法在危机当头真的变得熟稔,她心跳加快,“好了,快好了……我看到——”
灵力游走于虚空四方,巨大的妖阵在她脑海里显现轮廓,瑶夭屏息仔细搜寻着,终于找到了阵眼所在。
她面上才露出惊喜,倏然,脑海里的那处似有红衣衣袂闪过……
“嗷呜——!!!”
猫妖骤然爆发出响亮的叫声,如濒死哀泣,垂死挣扎之际,它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
迎面撞上火尖枪还未收回的枪,它仍然狂躁不已,又冲瑶夭袭来——
惊变太快。
瑶夭下意识要捏符咒去挡。
另一道足以撼天震地的灵光蓦地从幽深虚空飞出,破开重重幻境,薄刃如冰,直刺进猫妖的胸膛。
一击毙命。
瑶夭一怔,无垠虚空逐渐像碎片从墙皮剥离,露出原本餐厅包厢的面貌。
少年红衣清绝,恰好站在最后虚空消失殆尽的地方。
他脚边,还匍匐着一只小橘猫。
第32章 无度引诱瑶夭,你对我用魅术?……
哪吒走出包厢时,已察觉到身后诡谲波澜的妖气。
可他脚步未停,气息未顿,没有重新回去。
于天神而言,一只到了异界、因枯竭灵气几乎无法再修行的猫妖,何须挂齿。
即便在他原本的世界,他抬指也可诛杀。
他继续往前走去,周遭的长廊却渐渐凝化成另一重虚空。
广袤无垠的黑暗里,唯有一点亮光,那只筋疲力尽的小橘猫正在此处,对着一截尖锐如刃的骨头左呵右唤,焦急异常。
“阿娘,阿娘,你听见我的声音了吗?快醒来,别再被怨气控制了!”
怨气。
身处猫妖的妖阵中心,哪吒的确感受到了铺天而来的怨气,凝于他那截被人利用的仙骨之中,又丝丝缕缕牵连着猫妖的妖气。
猫妖每一次动用妖力,便被怨气浸染一次,直至彻底沦为杀戮的工具。
有趣的是,这处浓郁的怨气,与先前哪吒斩杀的那只怨妖身负的怨气一模一样。
又是仙骨,又是怨气,唯一不同的是……
“哪吒三太子!”
小橘子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了泪水,朦胧间却瞧见一袭红衣的少年靠近,对方如璋如圭,果真是气度如华的谪仙之姿。
虽然平日他眉眼总是沉冷,可足够昳丽的容貌却能在某一刻冲淡森寒,让他宛若菩萨般慈眉善目。
此刻的少年神明,在小橘子看来,与救世主无异。
少年却并未看它,没有因它的求救而心生丝波澜。
他依旧注视着那截仙骨,发觉——其中,果然存放着瑶夭缺失的一魂。
逃于此界的罪魁祸首,盗走了他的仙骨;又借用魅妖魂魄中残存的愿力,来牵制其他妖。
哪吒想,若不是他们赶到上一个酒店太快。
那怨妖之处,本该是存放着瑶夭不久前才被抽离的一魄。
“三太子?三太子,求您救救我阿娘吧,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旦妖阵彻底被您的仙力侵蚀……”
小橘子又连声呼唤他。
少年终于施舍它一个眼神,但他唇角仍噙着笑,俨然漠不关心。
“待出妖阵后,去与瑶夭解除主仆契。”
小橘子俯着身匍匐于地,它不敢直视天神,未听步履声,余光却渐渐瞥见一双云纹赤金履不紧不慢带着威压碾来。
它浑身一僵,耳朵尖抖了抖,完全没想到他忽然提这个,一时惊惧交加,连呼吸都有所凝滞。
“你擅自与瑶夭结契,本该杀之。”他居高临下睥睨它,“可你运气好,瑶夭顾念你。”
“不会再有下一次好运了。”他道。
主仆契并不难解,强行解开未尝不可,哪吒有千百种不伤到瑶夭也能解契的方法。
最简单的,莫过于神不知鬼不觉将这只妖畜杀了。
而瑶夭,只会连去救它的时间都没有。
只是,他不想让瑶夭再为此记挂,越发上心。
所以给它主动解契的选择。
小橘子感受到他的视线,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令它猛地炸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不再看着这只可怜残喘的小猫,毫不迟疑地继续往前走去,走进灵光弥散、怨气冲天的阵眼之中。
橘猫尝试了无数遍依旧无法接近的阵眼,他甚至算不得打破,如入无人之境,挑起自己缺失的那截仙骨,漫不经心,又信手拈来。
如此轻而易举。
显得它所做的一切都如同笑话。
少年红衣猎猎,怨气萦绕在他衣袍间,化作烈风鼓动他的袖角。
他忽而似有所感,动作微顿,是因瑶夭竟然真找到了阵眼。
但他神色并未变,随手一掷,仙骨破开重重虚空,往某处而去——
小橘子瑟缩成一团,连尾巴都紧紧蜷起,不敢动弹。
它顺着他的手看去,见沉黑碎裂,露出真实世界的轮廓,而一只偌大的猫妖如困兽匐倒在地,毛发染血。
那猫妖胸膛处赫然插着他的仙骨。
猫妖旁边,还站着愕然的火尖枪与瑶夭。
哪吒往那处走,没有多看小橘子一眼。
他只丢下一句话:
“你时间不多了,方才,是你母亲的最后一条命。”
一瞬间,小橘子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其实哪吒早可以找到这处虚空,早可以救它母亲,可他虽为仙神,却并无怜悯心。
一定要等到这个时候……逼它做出选择。
主仆契下,身为妖仆的命不再是它自己的命,需主人许可,方能为同族续命。
所以,它必须解咒。
*
“小橘子!”
另一边虚空破碎,瑶夭瞧见脱力栽倒在地的小橘猫,抬腿就要冲过去。
哪吒也正从那处踏出,见她不管不顾地飞奔而来,眉心微蹙,抬手扣住她腕骨,将她硬生生拽停。
“急什么?”他嗓音冷淡,下颌微抬,示意她脚下凌乱翻倒的桌椅。
瑶夭被他拦得猝不及防,险些踉跄,视线被他高大的身量遮蔽,仍探头张望:“它……”
“它没事。”见瑶夭还盯着自己,哪吒补充道,“妖力暂时耗尽而已。”
果真他话音刚落,小橘子就喵呜一声,虽四肢发软,仍跌跌撞撞地朝她跑来。
它心情慌乱,崩溃,可一张猫脸上能表现出来的情绪实在太少。
瑶夭只能看见它浑身炸了毛,弓着背,不住发出嘶鸣,却还声含歉疚对她道:“小道姑……我、我可能要和你解除主仆契了。”
决定要和瑶夭结契,是因为瑶夭救过它。
妖报恩,自然之道,顺其自然,它都没想太多就做下了这个决定。
原本它还忌惮哪吒会发作,毕竟第一回它只是接近瑶夭,就被他施加仙咒恐吓了一番。可等它真和瑶夭结了契,他却什么也没说……
小橘子还以为哪吒放过来它。
却不曾想,有今日这一出在等它。
“啊?”瑶夭不明所以,还抱着它检查有没有受伤,“怎么这么突然?”
她的手温暖又柔软,总是会揉抚它的肚皮,虽然它在那时表现得并不喜,却也忍不住打呼噜躺平。
……以后再也没有了。
这样想着,小橘子尾巴颓然垂下,几乎蜷成一团,“我要救我母亲……”
哪吒冷眼旁观。
小橘子毫不怀疑,若它敢对瑶夭透露半个字的真实原委,他会立刻将它的头拧断。
它只得苦兮兮含糊说词,解释了主仆契在,它就不能把它的命续给母亲。
瑶夭闻言,回头看向那倒在血泊里奄奄一息的猫妖。
火尖枪正领命清理包厢,灵光所过之处血污尽褪,可猫妖伤口汩汩涌出的血却一次次将地面重新染红,黏稠的血也叫它毛发粘连凌乱,几乎看不清原本橘白相间的毛色。
火尖枪啧了声,有点烦。
“它是你的猫妈妈……”瑶夭喃喃,“它已经有千岁了。”
瑶夭看了那猫妖好一会儿,发觉它竟然也在看她。
那双圆溜溜的猫眼早已湿润,原本澄澈,又因血浑浊,它就那样蜷缩在地上看着她,想发出些声音,喉间却只能挤出微弱的呜咽。
……为什么?
她将小橘放下,摸了把它的尾巴毛,她当然同意小橘子的提议:“你解契吧,快去救你妈妈。”
只是,与此同时,瑶夭的情绪逐渐复杂,心底像是蒙了团湿冷的雾,怎么也抹不去。
“瑶夭。”忽地,哪吒唤她。
她回头,见他朝自己走来,红色衣袍拂过满地狼藉,依旧纤尘不染。
她也站起身向他走去。
而后,他掌心舒展,一抹温莹光泽显现。
如灿星坠凡,明丽璀璨,瑶夭怔愣,瞳孔微缩,她感受到了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胸腔中骤然涌出一股近乎渴求的欲.望,迫切地想要纳入体内。
……这好像是,她缺失的魂。
“闭上眼睛。”他低声,嗓音罕见柔和下来,“现在,我将它还给你。”
哪吒的掌心比她缺失的那一魂还要温暖。
“别怕。”
梦里,她获悉他由业火淬炼涅槃,承无垢莲花仙身得以重生,也因此他可以掌控神火三昧真火,体温也比普通的人要高些。
这样的热度是她所熟悉的,当他的手掌靠近她心口时,她忍不住依赖地贴他更近……
“唔!”
但下一秒,魂魄入体,瑶夭心中蓦地生出股痛来。
她错愕。
不是伤口入骨的尖锐刺痛,反倒闷闷的,无数从未体会过的情绪灌入心口,感知也变得敏锐。
眼前的哪吒垂眸看她,但她眼前逐渐浮现出更多景象。
恩人的面孔、凡界的烟火,轮回的执念……那些属于前世的记忆,虽还模糊着,断断续续并不连贯,又比梦里要真切许多。
那些思绪是她的,往事也是属于她的。
她颤了颤眼睫,心有所感,忽然转头看向了那只猫妖。
瑶夭唇瓣翕动,声音发涩,唤了声:“小橘子……”
——原来,它才是她真正的小橘子。
是在另一个世界,不知从何时她开始收养,陪她走过无数轮回、陪她一世世找寻恩人,最后却被她遗忘在死亡尽头的小橘子。
没想到兜兜转转,它的后代也……而且,她也给那只猫取名小橘子。
怎么能忘记呢?
前世,她怎么能因为一个人就去死呢?
“你怎么会到这个世界来呢?”她轻声问道。
两只猫闻言,都将目光朝向她。
小橘愕然不明,大橘却是眼见露出圆满释然的神色。
可惜它妖力尽散,小橘为它续命,也保不了它被仙力侵蚀的内丹。
它不再说得出话了。
“你身死后,有妖以仙骨撕裂时空,遁入此界,时空缝隙开合不定,另有许多法力低微的小妖借机流窜于此。”最终解释这个问题的,竟是哪吒。
他冷冽的嗓音打破沉寂,瑶夭随之喃了声:“……仙骨?”
比之仙妖横行,暴戾诡谲的另一个世界,此界平和安宁,小妖们可以不再忧心有朝一日会被大妖杀死,自然乐意来此。
只是,彼时它们或许并未想到,万事有利有弊。
凝化不出仙神妖魔的世界,自是灵力稀薄,抑制修行。
多数妖非是像瑶夭般凭借人的执念而生,它们需要依赖外在的天地灵气,妖力在此界逐渐磨灭,最终仍会走向毁亡。
不过……
哪吒又瞥了眼那还殷殷望着瑶夭的猫妖,他记得它,它与从前的瑶夭感情甚笃。
虽然彼此间没结过主仆契,可它感知到了瑶夭会于此界重生,随她而来。
瑶夭听着哪吒的话,有一瞬觉得不对,她身死和哪吒的仙骨有什么关联?
但眼前景象复杂,两只猫妖都看着她,一时冲淡了其余情绪。
她向猫妖走去,这次哪吒没有拦。
“你……记起来了吗?”
虽然大橘说不出话,可小橘是它的亲人,同族之中互有感应,小橘替大橘传话。
瑶夭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大橘,心底泛起一丝隐蔽的心疼,摇摇头。
“没有完全记起,只有一点…很模糊的回忆。”
记得她们曾一起在巍峨富丽的官宅中看落日,她抱着它,挠它下巴,“这一世的恩人过得很好,他并不需要我,无妨,陪陪他就好了。”
还记得她们一同在山野中漫步,她看着它在花丛中扑蝴蝶,笑着,“这一世他也很喜欢我,我们会相处和睦的。”
“一切都会变好的吧。”她在梦中,如是说。
妖惯常独来独往,可她们相伴相行。
瑶夭摸了摸大橘的头,它已经幻化成小猫的原型,勉力蹭她手心,喵呜两声。
倏然,瑶夭发觉它胸口的似尖锥般的仙骨,又化作盈光消散了。
她一怔,下意识转头去看哪吒。
他正专注看着她,未语。
火尖枪也看着这一幕,表情呈现出平静的疯感,无语嘀咕:“行吧,行吧,你不要仙骨就算了……”
火尖枪已看了出来,哪吒在抽取藏于仙骨内的那一魂时,就已经将这一截仙骨毁去。
他真的看不懂哪吒。
丝丝缕缕破碎的魂力,顺着完全湮灭的仙骨飘来。
这些魂力附着在仙骨上太久,仙神都难以撼动,只能以毁去仙骨的方式重新凝于瑶夭体内,*如此她这一魂才算完整。
可瑶夭蓦然感觉心口更加闷痛,也变得更易感知旁人的心绪了。
她望着哪吒,好似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想说的——
惟愿你好。
他不在乎仙骨被毁,惟愿她好。
为什么?他们之间又曾有那么深的纠葛吗?
梦里,明明她看见的都只是两人针锋相对,至多一分缠绵,也是利用所致。
他……
瑶夭看着对方,骤然瞪大眼睛:“哪吒——”
他神态无澜,却在众目睽睽下呕出一大口鲜血,本就无甚血色的唇也因此被染红,却触目惊心。
每回毁去仙骨,他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瑶夭连忙小跑去他身边,无措地扶住他腰身,她也不知是前世的心绪在作祟,还是与他朝夕相处后生出心疼。
她颤动唇,压抑许久,最终忍不住问他:“对我好,值得吗?”
哪吒没有回答。
或许这个答案,他自己也不清楚。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瑶夭那双潸然欲泪的杏眸,水盈盈,微红,好似将她整张白皙的脸颊也染红了。
她欲哭不哭,竟是生动,面上已表现出明显的难过。
不知是为了他,还是为了那两只猫妖。
哪吒看她这样,心中也难得蔓延一丝迷茫。
瑶夭极真实地落下眼泪,很少,他见过的,唯有她濒死的时刻。
他想起昔年,距离陈塘关的往事已过去千年。
他听旁人说起魅妖在寻堕入凡世之法,刻意放出他的凡人尸首可化妖为人的假消息,诱她前来。
魅妖之泪,能惑万物,恰好能对付南赡部洲的一只万年大妖。
只是这泪极为难求,魅妖无心,她几乎不会落泪,更不会因情落泪。
好在他最终还是拿到了。
许是成就莲花身后抛却了杀心,那次他本该杀她了事,最后,他却没有动手。
“瑶夭……”少年难得心生迷茫,他抬手,想要抹去她眼中欲坠不坠的泪珠。
他叹息一声,“你不要哭。”
*
哪吒因仙骨重伤,又昏迷过去。
火尖枪已麻木。
瑶夭看着阖眼的清俊少年,心中头一回生出想法——若她还是妖力强大的魅妖就好了。
或许,她是真正的魅妖,还能想办法帮他。
但现下她什么都做不了。
小橘子与她拜别,说要带自己的母亲去养一阵子伤,瑶夭没有阻止,随它们去了。
然后,瑶夭在火尖枪的帮忙下,手足无措地将哪吒带回酒店。
没了小橘子欢腾的身影,火尖枪也眼见沉默下来,他说餐厅还有些要善后的事,猫妖的妖气与法术的痕迹都需要清理,他没有久留。
偌大一间房,剩下瑶夭和昏迷不醒的哪吒。
瑶夭替他脱下外袍,瞧见他脖颈上和手背的伤痕。
从妙云观到山下,过去这么久了,这伤竟是一直都没有转好。
她暗自懊恼,之前自己怎么都没上心一点。
又见哪吒睡得安然,有点没好气,气他自己也不对自己上心。
“下次你再辣手摧‘骨’,我绝对不理你了。”她道,可哪吒不会应她,就算他醒着也不会听。
怎么会有这么专断独行的神仙?
她又没说要。
就算缺失魂魄……她也可以好好活在这世上,至多是寂寞了点,理解不了旁人,也无人能理解她。
她不喜欢对方伤害自己,只为她好。
可想着想着,又觉得眼睛酸涩,瑶夭心乱如麻,一遍遍自问:她真的不需要吗?
遮光帘蒙住了日色,她也没开灯,房间内昏暗一片,可她还看得见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最终,她扯唇道:“……谢谢你。”
需要的,她需要找到自己的魂魄,因而谢谢他。
瑶夭意图做些什么,想到哪吒之前给她渡过很多灵气,她抬指描摹他的眉眼,见乾坤圈还套在自己指尖,一点点蹭过他优越的眉骨。
她想,这些灵力或许可以还给他?让他快些醒来。
于是她与他十指相扣,可这样不行,她又急匆匆亲吻他,依旧没有任何效果。
到底该怎么样给他渡灵气啊!
瑶夭急得一直厮磨他的唇瓣,让他张唇,很快尝到了血腥味,那些腥甜的气息随之融化于唇齿……
终于有一丝充盈的灵力荡开,汇入她四肢百骸。
她一顿,想了想,用力咬破自己的唇,将血渡给他。
以血为媒介,竟然当真成功了。
瑶夭骤然感到失力,原来给别人渡灵气是这样的感受,有些煎熬,又莫名宽慰,浑身变得软绵绵的。
也或许是她的妖力还太少。
她尽可能地渡给他灵力,却渐渐力不从心。
“哪吒,快醒过来……”
她呢喃了声,见他仍一动不动,心中腾起一股莫名的难受。
若她是妖就好了,是完整的妖就好了……
瑶夭这样想着,挂在衣服上的小包骤然发出亮光,源源不断的热意烫得她回神,她意图打开小包,里头的东西竟先一步飞了出来,融入她腹中丹田。
是怨妖的内丹。
瑶夭闷哼一声,磅礴妖力让薄弱的身躯下意识排斥,可她想到这或许是时机已至,努力放松心神。
很快眼前发黑,她有些承受不住,栽倒在哪吒身上。
*
瑶夭在吸纳怨妖妖气的同时,眼前浮现了许多场景。
她看到了与恩人最后一世的相处,这也是她头一回如此清晰地看清了恩人的模样。
他叫云鹤,与她的师父云鹤回长得并不像。
云鹤回五官阳刚英朗,唇略厚,反倒中和了肃穆的气质,年纪也让他有了更多的温和气息。
而她的恩人云鹤,眉眼清俊,生了一双朦胧温丽的桃花眼,甚至有一丝阴柔。
他喜欢穿云烟色的衣裳,那一世是个道士。
异界灵力鼎盛,道士可不是如今所处世界的普通道士,准确来说,更像是修士。
但他资质平平,有心却无力,修为难以精进。
瑶夭为他寻仙草,为他梳理经脉,梦里的他对她态度总是不咸不淡,时而她拿回来什么对他有益的东西他便高兴,若空手而归便冷漠。
但瑶夭不以为意,对方只是个凡人,凡人寿命短暂,这一世的他不讨喜,可也有许多世,她是满意对方的。
他是最初她那位恩人的转世,她想,她依旧可以如此与他相伴一生。
夕阳西斜,洒落余晖,村落炊烟升起,平和安宁。
瑶夭就这样看着自己跟在恩人身后,她身旁还有安静伫立的小橘猫,他们这样度过了无数日月。
她逐渐意识到,这些景象……是她作为魅妖的心愿。
但哪吒曾告诉她,妖是没有心愿的。
那为何她有?她清晰感知了自己的愿望,她希望恩人安康一世,她就这样最后守他一世。
等等……最后一世?
*
“瑶夭。”
少年清冽的嗓音,倏然穿透所有梦中朦胧,将她从浑噩中惊醒。
瑶夭睫毛颤动,挣扎着睁开眼,却发觉自己依旧浑身失力。
她软绵绵地倚在对方怀中,他的胸膛温热坚实,手臂稳稳托住她肩背,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微凉的发丝也拂过她的脸颊,脖颈,甚至有几缕贴在她唇角,这样细碎的刺激,有些发痒。
可除此外,她口不能言,目不视物,也闻不到他的气味。
她又失去五感了,而且是一次性失去了这么多。
这个认知让瑶夭陡然绷紧脊背,她心生恐惧,无意识张唇,伸出手环住他腰身,也紧紧搂着他,仿佛这样就能够抓住真实的存在。
少年的腰腹是绷紧的。
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直至瑶夭拧了下他的腰,他轻拍她的背。
叹息落入她耳中,还有些喑哑,哪吒的语气无奈:“瑶夭……你怎么敢?渡给我这么多妖力,是要我怎样。”
瑶夭不明所以,她仰头,唇却无意间擦过他下颌。
他呼吸一滞,倏然扣住她后脑,将唇贴去她耳边,轻声示意了一句。
瑶夭脸上呈现一种无措的茫然,脸颊如火烧云,绯红蔓延得透彻。
哪吒说,她没控制住妖力,无意识用了魅术。
“瑶夭,神仙也经不起你这样无度引诱啊……”
第33章 一天两夜哪吒,你个疯子!
他的音色低哑,呼出的热息酥酥麻麻浸透她耳廓。
瑶夭颤了颤,还是抬手触碰他。
醒来的太突然,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好全。
努力忽视他含着戏谑的话,瑶夭急切抚摸他脸庞的轮廓,因为看不见,险些戳到他的眼睛。
哪吒眼皮一颤,捉住她的手。
他的唇瓣贴在她手背上,轻柔的吻,抚慰了她紧绷的心绪。
瑶夭便继续抚摸。
她摸到他的耳垂,他便亲她耳垂,摸到脸颊,他也亲她脸颊。
她的手落至他颈间伤口的位置,微微一顿,触感细腻,没再感受到疤痕。
哪吒如法炮制,按着她的后颈,也将吻落在她脖子上。
像是在给她反馈。
瑶夭心想,就算从前的心愿是与恩人相处一世,可哪吒这么霸道,他现在蛮横地闯进了她的生活,她又打不过他,也只能和他在一起了。
“瑶夭……”哪吒又唤了她一声,微哑,还带着游刃有余的慵懒。
瑶夭触碰他的唇。
他亲她,她也仰着头回应,这才逐渐感受到他呼吸急促起来,伴着些喘。
虽然她看不见,可触觉因此更加敏锐。
少年问她:“瑶夭,你胡乱对我用魅术,怎么办?”
瑶夭说不出话,有些急。
他又吻了吻她眉心,炽热的气息拂动额间碎发,其余凌乱的发被他挽去耳后。
他又问:“可以么?”
这下,瑶夭怔了怔,点头。
*
瑶夭听见了水声潺潺,微风轻拂荷叶,檐上的占风铎悠远泠叮。
她被哪吒抱着,知道自己来到了莲华宫。
他带着她去沐浴,而后将她放进了她想躺的那张大床上。
瞬间陷落在柔软床褥之间,瑶夭衣领微敞,她仰着头,胸膛一起一伏,隐约可见被温泉蒸腾过后的肌肤莹润透粉。
哪吒抚过她的脊背,拨开衣襟,亲吻她。
黑暗中唯一的热源是他的呼吸,烙印在身上。她感受到他指腹的薄茧次次碾过肌肤,激起一片战栗。
莲灯在外盈盈闪烁,瑶夭的眼眸因看不清而茫然,反倒更加纯粹。
他在她唇上亲啄安慰。
瑶夭欲放松下来,手却被人捉住,少年捻住她指间的乾坤圈欲取下,她猛地摇头。
“为何?”他的坏心思昭然若揭。
瑶夭是五感缺失不是智力缺失,傻子才给他,她看不清他的神色,料想是一派揶揄兴味。
她缩起手指,绯红的脸颊写满忿忿不平与抗拒,哪吒便不再强求,去揽她的腰。
很快彼此的乌发交缠,他按住她手心,与之十指相扣,亲吻一次次落下,他让她感受他的存在,以膝抵开她的蹆。
起初他表现得十足耐心,无尽的黑暗中也能让她体会到温柔。
但发觉她很快适应后,就开始不知餍足,恶意索取。
瑶夭张着唇却发不出声音,不断摇头,他就一直亲她,哄着:“快了,快了…很快你便会恢复。”
他音色温缓,刻意压低了声,与之形成对比的却是床榻发出不小动静。掌下所抓握的被褥渡来丝滑触感,却很快被更深沉、更蛮横的律動所牵引,叫她觉得自己是被海浪裹挟着的无助孤舟,被他抓着次次沉溺。
瑶夭浑身热意,脖颈肩背都浸润薄汗。
这个被他哄着说很快的过程,最终无限漫长。
直到她终于呜咽出声,大口急促呼吸,眼前乍现层层白雾,再轻颤眼皮,白光中露出朦胧人影。
五感恢复了。
哪吒拥着她,似有所察觉,去吻她的眼睫,吻她的唇。
瑶夭闻到极其馥郁的莲香,几乎早早萦绕在她周身,将她围困其中,随着他沉身,弥散,又汇聚。
她瞧清他的面容,那张纯净清隽染上说不清的明艳,眼尾些许殷红,更加勾人。
所有感官恢复,过于极致的感受在瞬间如海啸般将她淹没。
最后恍惚的时刻,她微瞠着眸,瞧见少年眉心的红莲盛放,色泽变得极为艳丽……
*
瑶夭再次醒来,已是中午。
哪吒将手臂搭在她腰间,察觉到她眼皮颤动,先她一步开口,嗓音还有些才睡醒的低哑,“睡得如何?”
瑶夭怔了怔,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昨晚混乱的记忆却如潮涌来。
那时她刚醒来的时候还看不见他,待看得清了,便瞧他面容与身量都恢复如初,料想她的妖力是好用的,竟一举让他的伤都痊愈了。
床沿四角挂了帷幔,日光透过轻纱缝隙斜斜地洒进来,在床榻边渡上一层浅色光晕。
哪吒那双乌眸却依旧深邃,漫不经心看她,已叫她耳热面赤。
她咕哝了声,想背过身去避开视线,“挺好的……”
扣在她腰肢上的手却收紧,叫她靠进他的胸膛。
莲香蓦然便窜入鼻尖,比之昨夜的馥郁,已是清淡很多。
他若有所思,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腰侧的肌肤,低低笑了声:“终于叫你满意了?但下回,我想直接听到‘很好’。”
“……我说的是睡觉!”
他懒懒接话:“我说的也是睡觉。”
瑶夭一听,气得眼前都黑了一阵,捶他肩,“你闭嘴!”
她想到,昨夜数次她都觉得浑身乏力,很快,却有灵力流经四肢百骸。
于是她疲惫了又轻快,轻快了又开始疲惫……
瑶夭心觉这才是彼此之间真正的第一次,他却那样发狠忘情,毫不餍足,实在过分至极。
她还羞恼他才治好了身体,就大肆挥霍自己的灵力,被他抱住的时候,她咬了他好几口。
彼时,他却笑得肆无忌惮,让她用点劲咬。
如果真咬出伤了,她又得担心是不是好不了。最后她白他一眼,音色染上哭腔,哀求他停下。
恶劣的神仙,没有任何罢休的意思。
他颠弄她很轻松,一手揽住她,另一手去抚摸她眼角,“怎么光会流口水,还学不会掉眼泪?”
指腹揉搓她眼尾,酥麻又火热,瑶夭眼底只有薄薄一层水光,最后真被他揉出些泪。她受不住,又骂他好几次:“坏神仙,坏哪吒,坏……呜呜,停、停下。”
他却笑得越发恶劣大胆,还将她抱下床,复又压在美人榻上。
最后究竟什么时候结束的,瑶夭也不记得了。
只恍惚记得天昏黑又拂晓……
想到这里,她去摸案几上她的手机,一看:13点。
瑶夭:……可恶极了!
“怎么,没让你舒服?”眼下,哪吒仍然缠着她不放,手依旧压在她腹上。
瑶夭说不出“不舒服”的话,她心底知道,昨晚她也勾缠着他,极度渴望他的灵气可以抚慰她。
但她却忽然一怔,因他掌心温暖,贴着薄薄寝裙揉她肚子,她竟然先感受到的是另一股热意。
她也顺势将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奇异的溫熱饱脹感。哪吒注意到,解释着:“虽已不是元阳,也对你大有裨益。”
“好好消化。”他说完还攥住她的手,恶意地领着她揉了又揉。
瑶夭一张脸瞬间爆红,羞死了,“你…你……”
“你是山川灵气化身。”哪吒却毫无羞耻,仍接她话,“而我则为无垢莲花仙身,你自地养,我自天生,本是天造地设一对,最宜双修……”
这话听的非常耳熟,瑶夭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前世她自己说过的话。
更可恶了!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你真的恢复好了?我的妖力竟然还能治你的伤,真是不可思议。”
哪吒瞥她一眼,“都说你我天造地设,昨夜多谢你的魅术,让我欲.仙欲死。”
“……”
瑶夭气得脸鼓起,又有一种面对没脸没皮的老神仙深深的无奈感,她再也没办法接话,心里一直回荡着“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
哪吒见状,不再逗她,只是捏了捏她脸,“魂比残缺的魄更为重要,有此一魂,你可更好凝练妖力。魅妖的妖力本是天生灵气,的确于我有益。所以,这句‘多谢’,是真心的。”
他终于正经,瑶夭心想,这还差不多。
“那我之后可以修习更多妖术了?”
“嗯。”
“你以后不要再随意毁自己的仙骨了。”瑶夭又道,“这样会让你受伤,我真会担心的。”
因她这句郑重的“担心”,哪吒少见错愕。
他一时没应话,瑶夭便拿起手机,点开了黎禾的聊天框。
哪吒抬手,帷幔无风掀起,殿中窗棂漏下的阳光如碎金般悉数涌入,铺满床榻。
长久黑暗后,瑶夭不大适应这光线。
她眯了眯眼睛,哪吒的声音在她耳边,“起来洗漱用膳。”
瑶夭捂着肚子,她的确觉得今天格外饿,疲乏在昨夜最后都被他以灵力释去,可饥饿无可避免。
但怎么会这么饿?有点不太正常。
她蹙眉,正疑惑,又听见哪吒不紧不慢地补了句:“毕竟你一天两夜没用食了。”
瑶夭“哦”了声要放下手机起身,忽地反应过来,瞪大了一双本还倦懒的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哪吒似笑非笑。
瑶夭又看了眼手机,旋即再抬眸,怒不可遏道:“哪吒,你个疯——”
话音未落,脸颊就被他修长的手指,少年俯身凑近,拇指在她鼓起的软肉上轻轻摩挲。
他难得温声:“好了,我不爱听不讨喜的话。”
她只得在心底将他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一天,两夜。
离开餐厅的时候是二十号,手机显示现在是二十二号!
哪吒说完,松开她,率先起了身。
他宽大的袖摆扫过床沿,瑶夭整张脸皱紧,如避蛇蝎般往里缩了缩,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不由分说地架着胳膊抱了起来。
一通玩闹后……还是她先败下阵来。揽住他脖子,瑶夭将头搁在他肩上,气喘吁吁,有气无力,问他:“对了,黎禾呢?”
她刚看手机,就是想给对方发消息来着。
在突生变故之前,黎禾说的是要去洗手间,后面空间扭曲,也不知她怎样了。
哪吒替她理衣襟的动作微顿,随口回:“她已经走了。”
这敷衍的回答让瑶夭抿唇,她隐隐觉得,这位大神其实对旁人都不算上心,连话都不曾和黎禾说过。
就逮着她这个欠债的薅。
她“哦”了声没再多问,任由哪吒抱着,手机还在她手上,干脆直接给黎禾发消息询问。
因为尚未完全缓过来,瑶夭整个人都倚在他身上,又因为摆弄手机不断扭动,调整姿势。
哪吒箍在她腰臀的手臂收紧,警告似地捏了下,“老实些。”
“……”瑶夭红着脸,哼了声,“我看是你该老实些吧。”
“又长脾气了。”他反倒觉得有趣。
瑶夭不再理会他,任由他搂着自己去侧殿,侧殿一应洗漱用具都齐全,他将她放在一张雕花圈椅上,转身离开了。
她给黎禾发完消息后,就犹自洗漱起来。
没一会儿,哪吒去而复返,手里拎了条雪白的连衣裙,又是蕾丝边,又是泡泡袖。
……又来了。
瑶夭嘴角抽了抽。
她不喜欢这种裙子,之前是为了配合青春靓丽的他,但他现在都恢复原身了,她不乐意穿。
瑶夭湿漉漉的手直接摆出拒绝的姿势,“拿走,换一件。”
“不换。”哪吒道。
瑶夭闻言瞪他,“我不穿。”
哪吒唇角轻勾,语调拖长:“哦,瑶夭,你想光着,我不介意……”
瑶夭环顾周身,找不到能抄起来丢他的东西,只得自己走上前,去捂他那张说不出好话的嘴:“你好烦,你真的好烦!”
掌心接触到他温热的唇,又一顿,软下声提议道:“我想穿你最初送我的那条红裙子,如今天热了,不用披肩。”
少女娇声盈盈,吊带寝裙缀在纤细锁骨上,她窈窕的身姿随着说话语调,也一摇一晃。
如此温声细语。
哪吒喉咙发紧,见她仰头看来,睫毛上还缀着水汽,他被哄得眼眸幽深,最后颔首同意。
瑶夭等着。
片刻后,那条赤色长裙终于被送到她手中——只是还拎着那件云色披肩不放。
瑶夭一看傻眼,怎么也不乐意:“六月了,很热。”
他“嗯”了声,照旧递过来。
瑶夭根本不接,她本就存了耍脾气的心,才叫他去了又去,谁叫他这一天两夜这么过分!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
直至瑶夭感受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少年将披肩搭在椅子上,没再强求。
*
出了莲华宫,两人回到酒店的房间里。
哪吒准备去退房,瑶夭又想到了一桩事,扯弄他衣袖:“对了,方师兄之前送我一条搭配的项链……”
他知晓她方才都是故意捉弄他,不算生气,可眼神依旧凉凉的。
“丢了。”
瑶夭:???
“怎么会弄丢呢?奇怪,我亲眼看见你放进乾坤袋里的。”瑶夭瞪圆眼睛,疑惑极了,“法宝也会漏东西?”
哪吒不答,似笑非笑。
瑶夭还蹙着眉。
他不动声色替她将肩上吊带提了提,才道:“一条项链而已,今日出门买更好的。”
“可是……”若之后回妙云观,再穿这条连衣裙的时候,方师兄问她怎么办?
瑶夭愁眉苦脸着。
“你不饿了?”哪吒道。
瑶夭的肚子适时又叫了一声,她不再纠结了,由着他牵手,“好吧,到时候我和方师兄说一声,和他道个歉。”
“你最近若表现不好……”她又瞥了眼哪吒的神情,还是不满他的胡作非为,“我就说是你弄丢的,哼。”
酒店的长廊里,哪吒步履未停,他本与她并肩,此刻稍稍前她一些。
如此她便看不见他凤眸中浅淡的笑意,“如此,最好。”
瑶夭没太听清,追上他。
顺势还拍他手心,带上些命令的语气,“你给我走慢点。”
哪吒摁下电梯按钮,懒散地“嗯”了声。
还回她一魄后。
——还真长脾气了。
第34章 给你买糖满脑子想不到一点正经事。……
两人乘坐电梯下楼去,果然一身黑装扮深沉的火尖枪已在大堂等待。
那小少年环胸而立,满脸不耐之色,看谁都一副“莫挨老子”的模样。
但一瞥见哪吒走来,又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姿态明显老实下来。
麻木无视他二人牵着的手,火尖枪秉公汇报:“餐厅里妖术的痕迹都收拾干净了,小橘子带着它的妖妈妈疗伤去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哦,还有黎禾。”他看了眼瑶夭,“猫妖的阵法开启,她回不去包厢。我调取了餐厅监控,见她在外面等了会儿,叫了工作人员开门却打不开,就犹自离开了。”
火尖枪适应这个世界很快,已经学会利用现代科技寻便利了。
瑶夭听完,和刚才黎禾给她回的消息八九不离十,于是没再多问,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哪吒连一句回应都没有,只让火尖枪去退房,犹自带着瑶夭等待。
瑶夭有一瞬间,想到起初她问哪吒火尖枪是谁的时候。
这个少年神仙,有着比火尖枪更加傲然于世的态度。饶是他多数时候不与人而言,只慵懒地待在自己的天地里,仿若天神无情看人间,但那种骨子里的冷漠疏然,做不得假。
别说是看人,看火尖枪也是这样。
他不在意,是故说话也百无禁忌,只将火尖枪当成物件看。
……那他,为何又对她高看一眼呢?
近来,瑶夭心里总会生出这样的疑问,尤其是缺失的一魂回归体内后,如此情绪变得更浓烈了。
“看我做什么?”
瑶夭盯着他出神,哪吒很敏锐便察觉她的视线,微挑眉峰,话语直白:“现下是白日了。”
瑶夭:…%…&%¥,满脑子想不到一点正经事!
她张口欲辩,少年忽地蹙起眉峰,手臂迅速一带,将她拽向自己身侧,“小心。”
几乎同时,电梯清脆的“叮咚”声响起,伴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她身后,一行拖着行李箱的人风风火火涌出来,一人步履如飞,眨眼就到她身前,几乎擦着她后背冲过去。
瑶夭听到许许多多人的喧哗嬉闹声,下意识回头看。
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中自有牵引,她的心脏毫无征兆地猛烈一跳,难以言喻的悸动攫住了她。
似有预感,一眼瞧见了张极为熟悉的面孔。
顿时,时间仿佛凝滞,她愣在当场。
“不好意思小姑娘,我没看见,实在抱歉。”
那冒失的青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急刹车”带的重心不稳,没撞到瑶夭,反将自己的行李磕在大堂的茶几上。
这行李箱也不怎么牢固,“砰”得一声全都散了出来,里面凌乱的衣服、杂物哗啦落地,不少还滚在了瑶夭脚边。
青年人十足懊恼,挠着头,有些尴尬地给她道歉。
瑶夭微微张唇,心中的情绪难以言喻。
在他仰头的那一瞬间,她瞧清了他的面容,柔软的额发贴在脸上,他眉眼清俊,有一双温柔的桃花眼。
因为肌肤白皙,唇略薄,瞧着还有一丝阴柔。
——实在太像她前世的恩人,云鹤。
瑶夭摇了摇头,“没事。”
她欲弯腰替青年一起收拾散落在地的物件,哪吒却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拉远了些。
哪吒并未多言,可阻止的意图十足明显。
瑶夭便没再动了。
青年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口中还在不住地道歉:“真的不好意思,没吓到你吧?我赶飞机呢,一时走得太急了……”
有一刻,瑶夭凝视着他那张脸,很想问问他叫什么名字。
可她又想,真的遇上千年前的恩人,她又要怎样呢?她已经不是千年前的瑶夭了。
云鹤回不是她的恩人,即便长相如此相似的这个青年人,也不一定再是她的恩人。
这一世,她没有恩人。
于是,她只是再次轻轻摇头,重复道:“……没事。”
“小叔叔,你走得太快啦!”后面又噔噔噔跑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并着一对夫妻。
他们是在呼唤这个青年人。
那小女孩性格也很像她叔叔,小短腿迈得飞快,长得粉雕玉琢,十分讨喜,转眼就到了瑶夭身边。
她还很活泼,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充满了机灵劲儿,冲着瑶夭甜甜脆脆喊:“姐姐,不好意思啦!我小叔叔太粗心了,我请你吃糖,不要怪他!”
说罢,她朝瑶夭摊开手。
有趣的是,这次哪吒并未阻止。
青年人无奈地捏了捏小孩的脸,“人小鬼大的……”
瑶夭垂首,小女孩白嫩嫩的手掌里当真有颗晶莹的糖,但她心里有点堵,没有心思吃糖,也无意拿小朋友的零食。
“不用啦。”她笑了笑,“留着自己吃吧。”
小女孩便不再强求,笑嘻嘻把糖收好。她被自己叔叔抱着,还回头冲瑶夭灿烂地笑:“姐姐再见!”
瑶夭也道:“再见。”
她的目光追随着这一行人匆匆离开酒店,汇入外面喧嚣的世界,直至消失不见。
手心里传来温热的触感,是哪吒的手指在她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带着点安抚、又似带着点宣告主权的意味,摩挲片刻,才松开。
他垂眸看她,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以走了?”
瑶夭乍然回神,发觉火尖枪已回来。她点头,与两人计划着接下来的行程。
“差不多该回我家了。”说到这个,瑶夭反而有点迟疑,“你们俩,到时候不会要陪我一起进门……”
大神护送她一路,若只是出去玩,瑶夭不会有丝毫介意。
和哪吒相处久了后,虽然他很拽,但偶尔流露出对她的纵容、亦或是懒得计较,还有大神在身旁的强大安全感,让她觉得和他待在一起……还挺好玩的。
可那是回家啊!
本来瑶夭就和养父母很久没见了,这次是一家三口团聚……带着两个陌生男人算怎么回事?
火尖枪大大咧咧,理所当然:“去呗,为什么不去——”
他一副要去探险的兴奋模样。
哪吒打断他的话:“我去,火尖枪回莲华宫。”
“凭什么?!”火尖枪瞪圆了眼,忿忿不平。
瑶夭连忙安慰这个大孩子,“哎呀去别人家做客,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玩的。”
“长辈在,是很拘谨的事……”她说着,还偷偷瞥了眼哪吒,希望他能听懂言下之意。
——干嘛要跟着她见家长。
可惜哪吒听懂了但不接受,皮笑肉不笑,重复道:“我去。”
火尖枪不敢说话了。
瑶夭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一时懒得想,只好顺着他的话,敷衍道:“行吧行吧,到时候再看……”
哪吒未再说什么。
他鲜少表现出争执的意思,更懒得与瑶夭争。
这种淡漠的懒散在外人看来,更像是对瑶夭的纵容,他不与瑶夭吵嘴,也不会借此故意发难。
但唯有瑶夭知道—*—
他就是单纯觉得她说了也不碍着他做。
他说一不二,她哪里真能阻止他呢?哈哈,QAQ。
哪吒已准备离开,见瑶夭还顿在原地,乜她一眼,“走了。”
“好嘞。”
*
因为小橘子的离开,没人再与他聚头嘀咕,火尖枪感到百无聊赖。
哪吒和瑶夭并肩走在路上,也不允许他靠近。
初夏之际,渐有炎意。
虽然已过中午,太阳仍有毒辣意味,炽热的空气裹在身上。几人没有走远,就近找了家小吃店吃饭。
等餐的间隙,火尖枪抱着胳膊,闷闷不乐坐在桌前。
瑶夭替他拿了筷子,揣测着:“是因为小橘子……”
瑶夭想着,猫妖的事太突然,她与小橘子也相处了一段时间,这两天也会记挂着。火尖枪几乎是小橘子的半个铲屎官,肯定更是不舍。
但俨然是她高估了器灵的情感,火尖枪抬眼看她,一脸茫然地挠挠头:“什么小橘子?是这家店不合我胃口,你选的什么店啊……”
瑶夭一顿。
这店确实是她选的,是一家口味清淡的面馆。她体弱,很少吃太重油重盐的东西,也不吃食材杂糅太多的菜,往往一次只选一种,比如米面饭。
她欲想个解决办法,哪吒却先开口:“不爱吃便滚。”
“以后也别出现在饭桌上。”他还冷冷补了一句。
火尖枪一听就急了。
这语气很显然——哪吒一直都嫌他碍眼。
小少年气鼓鼓,急得几乎站起身,“我吃,我吃还不行嘛!”
哪吒正陪瑶夭看菜单,修长手指不时点过电子的点单页面,对火尖枪的炸毛置若罔闻。
他只淡淡陈述事实:“你本不需要用食。”
火尖枪脸憋红,说不过,半晌哼出一句:“凡人的饭好吃啊……”
哪吒还欲说些什么,瑶夭抢过菜单,惹他思绪一顿。
瑶夭:“好啦好啦,就点这么多吧,够吃了,安心等上菜吧。”
他知她是有意调和,也顺了她的意。
玻璃窗外车流不息,行人步履匆匆。瑶夭见两人暂时偃旗息鼓,便也安静下来,单手撑着下巴,望着门外发呆,只等食物上桌。
只是面与许多小食端上来后,瑶夭傻眼,面色为难。
“吃不完,点太多了。”她对哪吒道。
哪吒便神色自若取了筷子,分去她碗中一半面条,与她一起吃。
火尖枪瞧这神仙又开始不听劝吃东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觉得少管,多说等会儿又要挨骂。
火尖枪埋头苦吃,化悲愤为食欲。
饭后,哪吒忽然极轻地咳了声。
顿时两双眼睛都刷刷朝他看来,火尖枪明摆着“果然如此”,瑶夭则有些警惕。
哪吒没看火尖枪,却看出瑶夭的心思。
那双澄澈的杏眸一直盯着他的唇看,恨不得将他的嘴掰开,看看他有没有咳血。
她不知自己如此毫不避讳、直勾勾盯着男子看,露骨,直白,形同勾.引。
少年轻轻摇头,意指无事,等火尖枪去结账,他去牵她手。
瑶夭却仍盯着他的唇看,毕竟神仙又不会生病,他咳嗽肯定是有问题……
直至少年勾唇,故意落后她一步,抬起手掌覆在她眼皮上。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带着体温的黑暗,隔绝了午后刺目的阳光,瑶夭喊他:“哪吒……”
又捉弄人。
哪吒低低应了一声,另一只手却坏心眼地在她后腰处轻轻戳弄,声含催促,“继续往前走。”
他非要这样闹。
但他站在她身后,手臂揽着她腰,已然呈现出保护的姿态,几乎将她整个人拥在怀里。
瑶夭便随着他闹了,反正她以前失去五感的时候也会看不见。
走了好一会儿后,哪吒松开了手。
眼前复起光明,瑶夭眨了眨眼,适应光线。
色彩缤纷、闪烁跳跃的广告牌首先映入眼帘,然后是玻璃橱窗内琳琅满目的精美糖果盒,往里面张望,还隐隐约约能看见穿着可爱、有点二次元风格的店员人影。
“什么意思?”瑶夭茫然地问身侧的少年。
他语气未变,唯有尾音上扬,“给你买糖。”
她没有接小女孩的糖。
于是,他带她来买。
瑶夭还有些怔愣,已被他牵着手领进糖果店,玻璃门被少年推开的那一瞬,门顶的黄铜风铃发出“叮铃”一声,那声音好似让她心头也颤了下。
店内弥漫着甜腻诱人的糖香,哪吒让她挑,挑完后又替她选了几袋包装格外别致的。
付完账,他没有和以往一样很快将包装放入乾坤袋,而是亲手拎着。
印着卡通小人的马卡龙包装被那双骨节分明、略显凌厉感的手勾住,配上他周身孤冷疏离的强大气场,逐渐形成一种极具反差的违和感。
里面的糖盒与糖纸碰撞,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入她耳中,竟比街边喧哗还大声些。
瑶夭仰头看他,他也正好看来。
他眼底没有太多笑意,可看向她时,目色又是唯有她能看清的炽热,专注。
瑶夭忽地感觉,心跳声,盖过了所有嘈杂……
*
人还有点发懵,下一个转角,哪吒倏然顿下脚步,手臂一收,不容分说地将她拽进了一条无人的小巷里。
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只剩寂静的空气与交错的呼吸。
瑶夭紧张起来,心跳愈发快,忍不住东张西望:“怎么了怎么了?又有妖?”
哪吒正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件薄外套替她披上,闻言,嗤笑她没出息。
但他并未多说,只是又从包装袋里取出一颗糖,修长手指捏着糖,直接抵在了她的唇瓣上。
瑶夭微启唇,糖果被送入口中。几乎是同时,他温热的指腹不经意地擦过她柔软的舌尖。
奇异的酥麻,伴随甜气瞬间窜上脊背。
瑶夭顿感耳热,下意识舔了舔微微发麻的唇角,却不小心,舌尖正扫过他尚未完全撤离的手指。
哪吒一顿,垂眸,视线落在自己那根被“侵.犯”的食指上,眸色洇染幽深,如石子落入静潭,荡开危险涟漪。
斑斓糖纸被他卷入掌心揉皱。
他压低声,意味不明道:“你舌头也挺灵活。”
“什么?”瑶夭没听清,只觉他气息在幽静的巷子里有些炽热。
他没有重复,反问她:“甜吗?”
是一颗草莓味的软糖,瑶夭嚼了嚼,笑意明艳,“甜。”
“瑶夭。”他又抬指替她擦了擦唇角的糖渍,与她解释,“三魂完整,如今你的感知会更加敏锐,你再仔细尝尝,是不是比从前吃过的糖都要甜?”
言罢,他又喂了她一颗糖。
这是一颗硬糖,荔枝味的。
瑶夭眼前一亮,面上流露惊喜之色,杏眸也弯起明显弧度,“真的——唔!”
尾音被骤然堵了回去。
哪吒欺身上前,抵着她肩将她压在墙上,毫不迟疑地亲吻她。
有外套垫在她身后,瑶夭不会觉得肌肤被粗糙的墙体摩擦到难受,他又揽着她的背,替她撑开些距离。
清冽的荔枝香气在口腔中迸发,他大肆进攻,舌尖探入她唇中搅弄,迫她也伸出舌勾缠。
还故意扣着她的脖颈,瑶夭呼吸受阻,只得越发张开嘴汲取空气。
最后,那颗刚被她含住的荔枝硬糖,在激烈的唇舌交缠间被他轻易卷走。
似意犹未尽,他还学她刚才的模样,带着一丝狎昵意味,用舌尖轻轻舔舐她被他吻得殷红湿润的唇角。
“我也觉得,足够甜。”
瑶夭一张脸憋了个通红,又差点被他这样亲窒息。
“你干嘛这么突然……”俏脸绯红,呼吸也不稳。
哪吒垂眸看她,凝视在她泛着水光盈盈的唇上,“不是你想亲么?”
瑶夭:?
她怀疑自己幻听了,他在说什么啊。
“不然你在面馆一直盯着我的嘴看什么?”他瞥她,话说的理所当然,“既已坦诚相待,你不必再拘谨,想要同我说便是。”
“……”无语死了。
瑶夭白他一眼,她那是担心他又吐血好么,刚要开口解释,对方却将手指点弄在她唇瓣上,堵住了她的话。
他眼中有促狭的笑意,“宽心,你不是尝过了么?”
“没有血腥味。”他又道。
说完,他不再给她反驳或追问的机会,手一使力,将倚在墙上的她拉了起来。
替她拍了拍外套上不存在的灰尘,他牵她手往回走。
一边他还嘱咐着:“日头太晒,外套披好。”
他的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把她吻得七荤八素的人不是他。
瑶夭被他拉扯着,还在思考她明明没开口,他怎么知道她心中所想?片刻后反应过来——
又被捉弄了!
他分明早看出来她忧心,却不知直接解释,拖她进幽深小巷子里故意亲她一通。
恶劣,瑶夭腹诽。
只是人已经走到她前面,她看着他高大俊挺的背影,心底还是觉得不大对劲,可已经失了询问的先机……
第35章 你要什么你是…对我动心了。
月色圆缺,自有韵致。
“瑶夭”喜欢看日出月落,也爱看月升日暮,对于从山川化生的魅妖来说,她虽依附人的执念而活,也会被人间景致吸引,可归宿终在天地旷野。
她是妖,妖再像人,总归是与人不同的。
是夜,她独坐山崖之巅。
如此陡峭的绝壁让常人望而生畏,于妖而言却不值一提,纤足轻晃,金铃轻响,若仰望她,她衫裙翩飞,身姿窈窕,好似正踏弯月,欲乘风去。
瑶夭便这样在山崖下,望着她。
没有了怨妖内丹中暗藏的心愿指引,瑶夭的梦变得纯粹,与恩人没有丝毫关联,却总有一袭红衣。
少年御风而来,足下火轮的灿然光彩,足以消弭月华之色。
他总是如此,强势而孤高,所经之处,万物皆沦为他鲜亮红袍的陪衬。
月光失色,可山巅那小魅妖的笑意依然明媚,如暗夜中的莹莹之火,照亮一隅山川。
“三太子。”她音色婉转,如莺啼空谷,尾音却总带着一丝慵懒的揶揄,缠绵勾人,“不知夜里大驾而来……所谓何事?”
可惜初尝风月的神仙并不真解风情,他掠过她摄人心魄的眼眸,只静静坐于她身侧。
山崖狭窄,瑶夭被他挤得险些滑落,一声惊呼溢出唇瓣,又被他紧揽细腰,拽回怀中。
原来冷淡都是强装的。
他微滚的喉结,绷紧的腰腹,无一不暗指他此刻并不平静。瑶夭低笑起来,手顺势攀上他的脖颈。
“瑶夭。”他低斥。
瑶夭不以为意,刚要将唇凑上去,却听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只蛇妖,我杀了。”
这下她一顿,偏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疑惑。
“你不是说留着它有用,要用它蜕下的皮制成法器,去诛杀南赡部洲的那只大妖吗?”
“……”哪吒不答,目光沉沉锁着她。
月色如水,勾勒着魅妖灵动惑人的轮廓,媚眼如丝,风情万种。
可若有心探究,便会发觉她眸底深处一片空洞,面上的笑意浮于表面,毫无真心可言。
哪吒看着她,嘲弄地勾了勾唇,也不知在讽谁。
“啊!”瑶夭倏然眨眼,恍然大悟般,语调轻快,“我晓得了!你是想为我报仇,你是…对我动心了——”
她的唇又凑上来,少年猛地偏头避开,扣住她那温軟纤腰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他喉结微顿,微哑声,“我不会动心。”
瑶夭笑得漫不经心,“无妨,三太子呀,你不动心,只管动身便是了。”
言罢,她眉梢微挑,含了些狡黠之意,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夜风微凉,衣衫微敞,两人交缠于山崖,与明月为伴。
他总爱摁住她的手,不许她无度作乱,肆意撩拨。可妖最是诡诈蛮横,身姿滑如游鱼,手腕一翻便轻易挣脱钳制,又像是挑衅般刻意拧了把他的腰腹。
少年呼吸一滞。
瑶夭便如发觉了惊喜,杏眸也洇染出璀璨颜色,凑近他耳畔,“原来三太子,此处最为敏.感?”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
“瑶夭……”他拥她入怀,唤她。
可她总不应答,眼中只余悄然靠近彼此的混天绫,她明白他想做些坏事,反而笑得眼如钩月,先他一步将红绫拽来手里。
因她屈腰沉身,彼此本紧密相贴,抱住她的哪吒闷哼。
她抓着混天绫,灵活恣意,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恶意,蒙上他那双倒映明月和她的眼。
“三太子。”她似乎觉得有趣,笑了声,“……你看不见我了。”
她笑声如银铃,哪吒听来却觉得可恶至极。
一股无名火涌来,他恨恨地拥紧她,翻身将她压于身下。
粗粝的石子磨砺娇嫩肌肤的感觉并不好受,可瑶夭蹙着眉,眼中却并无多少痛楚,她仰着纤细的脖颈,依旧在笑。
像是笑他的动心,笑他失控的分寸,笑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过如此。
哪吒俯身,带着惩罚意味,在她白皙脆弱的颈侧狠狠咬了一口,毫不留情。
这下终于逼得她痛呼,腰肢也不自觉绷紧。
最终,两具身体同时绷紧、战栗,压抑的喘息与闷哼,交织在幽冷夜风中。
山夜,有风有月,云涌如浪,深夜的云海也能将仙妖一同淹没。
勾人的妖精始终缠着他,尤不餍足,声声都是无情的魅惑之意,“三太子,我还要……”
哪吒猛地沉身,声音喑哑,恨然问她:“瑶夭,你究竟要什么?”
瑶夭漂亮的脸庞被月色照亮,已是浮红水色,满目潮媚,可她沉默下来,好一会儿,错开他目光。
她娇哼一声,语气轻飘:“自然是要你啊。”
月升月落,云涌不息。
可哪吒看着她潮红的脸色,总觉得看不进她心底,他也沉默,而后摇头,“不,你不要我。”
她要的是他心甘情愿为她奉上那具凡躯,而不是他。
“你要的,是那凡人。”他道。
*
瑶夭从梦中醒来,她怔愣了好久。
以往做的许多梦总令她觉得割裂,也不知是不是最重要的一魂已归还身体,她从这个梦里,竟品味出许多不同的情绪来。
百味杂陈,闷涩难言。
为了一个会杀死自己的恩人,她以身涉险,将自己卷入了更危险的游戏里。
……她是这样的人吗?
瑶夭不觉得,自己有这样的好心。
她想要的、想追求的,虽然暂时看不清,好像离她还很远。
可一定不是如此。
她揉了揉眉角,将乱七八糟的思绪驱逐出去,感觉自己想这些,还不如想想怎么快点变强,变得更加完整。
月夜的莲华宫,水过,风动,驱散炎夏燥热,弥漫清隽莲香。
在殿内没瞧见哪吒,瑶夭披了件他的外衣就赤着脚跑出去,反正神仙的地盘竟连灰尘都没有,怎么踩都没负担。
水声潺潺,自耳边流淌,她很快瞧见哪吒伫立在水廊边,张唇欲喊,忽地又放下念头。
少年红袍,肆意嚣张,这只是表象。
多数时候她看到的他……在不说什么叫人无法接受的话时,是很平淡的。
他在梦里说“她不要他”,可她看他,也觉得他遗世独立,无人能扰。
可一旦他开口了,瑶夭这种莫名的情绪又消散了。
“瑶夭,鞋也不穿就跑出来?”少年清淡道。
原是他早就发觉她来了。
瑶夭笑了笑,也不知他怎么背后也能长眼睛。
像一种刻意的挑衅,像妖原本带着的天真恶意,她没有因他呵斥而离去,反而将水廊的红木板踩得咯吱响,就这样小跑去他身边。
哪吒知晓她跑得快,却侧身,在瑶夭刹不住车险些栽出木栏杆时,横出一只手将她捞回来。
瑶夭瞪大眼睛,“你使坏!”
“彼此彼此。”他轻嗤。
哪吒很喜欢与她开这样的玩笑。
瑶夭思来想去,最终却觉得自己也不算排斥,她不会因为这种事真和他置气,有时甚至觉得好玩,她顺势搂着他的脖颈,让他抱住她。
哪吒的动作却微微一停,意味不明地感慨,“还是你……”
她才睡醒,还倦懒,没有接他的话。
任由他将她抱坐在栏杆坐凳前,她看着他屈身,手覆上她的足。
两朵莲花从凭阑外飞来,经他指尖轻点,包裹住她的脚,像他们某次亲近后他做的那样——为她用莲花做了一双鞋。
瑶夭垂眸看他一会儿,又看满池的红莲,与池上摇曳的莲花灯。
所有的莲花,都是他的。
他也是莲花,所以能生出很多的莲花,真有意思。
她正想着,哪吒要站起身来,她却将手肘压在他肩上,得他仰头略带警告的眼神,却也不怵。
瑶夭反而问他:“哪吒,你的仙骨到底怎么回事?”
梦里她求他的尸身,也不知他最终有没有给她。
而眼下,她所知的,不仅是那具尸身不知所踪,他的仙骨也损去了一半。
她压他肩,垂眸时便像刻意睨着他,审问他。
哪吒却从不给人审问他的机会,薄唇扯动,翻腕一抬,瑶夭还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已经被他压住手腕抵在栏杆上。
“你……”她和梦里还是差太多了,斗不过,根本斗不过!
轮到哪吒睨她,“你总会知道的。”
言罢,他并未多压迫她,也坐上靠凳,叫她坐在他腿上。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人影相依,远方夜风拂过,近处红莲轻舞。
瑶夭又想到梦里,心中忽然生出个突兀却又合乎情理的想法: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哪吒安静依偎在一处了。
“哪吒。”她又唤他。
少年垂首,等她下文。
“我想去……”她看着这片熟悉的红莲,“你的世界看看。”
哪吒与她说过,若有机会。
神仙总是神神秘秘,他并非不会与她解释,但她还是觉得自己记起的、寻获的,实在太少了。
哪吒凝视着她,唇角的笑意淡淡,似感慨,似自讽。
如今,瑶夭说是“他的世界”。
如今,他们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真想去?”他问。
瑶夭点头,“骗你是小狗。”
哪吒垂眼瞧她如此认真的样子,到底一怔,闷笑起来。
依在他怀里,瑶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他道:“以你如今之躯,要去,比登天还难。”
瑶夭:……
“不过。”一顿,他又道,“去不了现实的彼界,我只能带你魂身入界,看片刻……”
他话音未落,瑶夭已兴奋打断:“好啊,我就是想看看,能看多久都行!”
少女温軟的身躯在他怀中,她吐气如兰,眉眼娇憨。
她从不自知如此姿态,是何等勾人。
坏妖精。
哪吒想了想,眉梢含着漫不经心的笑:“看可以,但要等一会儿。”
瑶夭侧目看他,忽感温热的手探入,她顿时警惕:“你干嘛,我们要做正事啊。”
衣下浮动的手撑开轮廓,渐渐又落至她腰间,他的吻也顺势印在她眉心,啄吻几回,辗转去她唇瓣。哪吒含糊而答:“这不是正事?”
瑶夭当真是被他呛声,扭着腰想躲,最后被他紧扣腰肢,暗声警告。
“凝神。”他音色虽哑,偏又不容置喙,“不好好修行,如何凝聚魂力。”
他又暗哄她,凝聚了魂力才能通往异界。
瑶夭原本慵懒搭在他肩上的手,此刻成了被迫的依附,双膝被他抬起分开,宽长的寝衣裙摆尽数滑落摞在蹆上,他抱紧她,不容她逃避。
她“唔”了一声,还没明白过来怎么这么突然,颇为不满地追问:“那你倒是说怎么凝聚啊。”
哪吒微顿,旋即用力撞她一下,他看她发懵,喉间溢出声哼笑。
“这不就是?”
充盈的灵力的确渡来,瑶夭的脸颊却弥漫绯红,他更肆无忌惮笑她。
“你想在异界看多久都行,而我……”他贴近她耳廓,温热气息拂过,“我想做多久都行…如此交换,不算过分吧?”
因他发问,刻意磨蹭,她被他如此不上不下的态度弄得不爽,眼中渐起水雾。
“我们回去……”瑶夭心觉这里不方便。
哪吒却摇摇头,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箍紧,“就在这儿。”
他不肯放手,反而将她压得更深。许久后又将她抵在靠凳边的朱漆柱前肆意妄为,直叫瑶夭被弄得头昏脑涨。这时,他轻咬她耳垂,再度道:“凝神。”
耳垂传来细微的刺痛,瑶夭眼神迷朦,含着潮气,抬眼看他,好像又见他昳丽的眉眼间绽开一株赤红的莲……
*
那抹鲜艳欲滴的红莲骤然在她视野中,如同焚天之火,瞬间吞噬了所有感知。
瑶夭感觉自己被丢进了什么极深的漩涡里,不断跌宕浮沉,周遭的声响、触感都模糊远去,少顷之后,面前铺天盖地的红才弥散,淡去,成了朝阳浅浅的红晖。
她再睁眼,果真看见一片朝阳,映衬在广袤无垠的天地间。
这里不同于现代。
山苍翠,水静谧,没有钢筋铁骨的冰冷,只有磅礴得近乎实质的灵力在天地间无声流淌,恣意奔涌。万物浸润在灵气中,呈现出原始而野性的盎然生机。
她感受到了仙的存在,仙的灵力与总伴在她身边的少年一样,磅礴盛大,如浩瀚星河,肆无忌惮地发散于四洲四海。
她也感受到了妖的存在,如暗流潜涌,藏匿于山川湖海中,诡谲又熟悉。
五感无限延伸,灵识疯狂滋长,意念微动,就能看遍天地辽阔。
但这些好像不是她想看到的。
哪吒并不在她身边,她只有一缕魂识来到这里。
她想要寻一个她熟悉的地方,掠过云端,掠过江河,找了许久,找到陈塘关旁的旷野,少年的鲜血好似还刻在满布风霜的石头上,那样深刻;
她又继续往前走,见过她一世世陪着恩人的经历,甚至直上天门,找到了真实的莲华宫。
哪吒陪在真实的她身边,所以她在这里也看不到他。
可真实的她身边有他,也足够了。
最后,一丝微妙的牵引,将她引向东方。
碧波万顷的大海中央,一座花果繁盛的山岭孤峰突起,瑶夭似有所感,抬眼望去——
只见山巅巨石之上,一人傲然伫立,金眸锐利,也牢牢锁定了她这抹魂识。
……
“醒了?”低沉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情.欲暂且褪去后的懒散平静。
哪吒仍将她圈在怀中,姿态亲昵。
他眉心艳丽的红莲印记也消散了,唯余一点朱砂般的殷红小痣,叫他面容越发清逸。
瑶夭心神还有些恍惚,不知已过去多久。
她依偎着他,随口与他说起魂身入界的所见所闻,多是她走过的路,经历过的事,唯独最后她去的地方令她有些不解,“我好像,看到了……孙悟空?”
真有孙悟空啊!
哪吒“嗯”了一声,既然让瑶夭看见了,他没有隐瞒:“昔年你魂飞魄散前,去找过他。”
瑶夭猛地瞪大眼睛,看他。
他的嗓音发沉,有些哑,似乎压抑着莫测的情绪,面上却不愿表现出来。
“最后,是他让你解脱的。”
瑶夭不明白,“什么叫解脱?”
怎料少年目色灼灼望着她,反而想向她讨要个答案般,“瑶夭,我也想问你,什么是解脱?”
“抛却好不容易修行千年的妖身,忘却千年的记忆。”他难得表现出执着与困惑,“只因…一个凡人,一段执念,便要放下所有?”
关于此事,他心中早已有自己的答案。
可他依旧想听瑶夭亲口说出来,想看见她眼底最真实的情绪,于是他问瑶夭:“如今,你可得到了解脱?”
瑶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月色如练,万千光华,倒映在莲池的潺潺水面。现实的夜比异界的朝阳更寂静,连微风拂过莲叶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她想了许久,最终开口:“我得到了。”
“忘了一切,也得到了新生。”她道,“哪吒,至少死过一次后,我抛却了怨气,抛却了执念,一切……都变好了。”
她心想,她已不在执着于前世的恩人。
她甚至想到那个经由怨妖之手、辗转还予她的“心愿”:那是她心底愿陪着恩人的最后一世。
那一世已经过去,如今的她也不愿再纠结。
哪吒凝望着她平静的侧脸,看了许久,薄唇微微扯动,神态间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有预料。
他凤眸深处有清浅的涟漪荡开,似思索,又像放空,良久后手拂过她后颈,他叹了声:“嗯,会变好的。”
瑶夭欲回应,又听他问:“见过之后,你更喜欢哪个世界?”
哪个世界?
这个问题倒真需要琢磨一下。
瑶夭无意识蹙紧眉,她还没回话的时候,哪吒便耐心等待。
“这里吧,这个世界更好。”她答道,“我现在没有什么妖力,这里很和平,也没有那么多纷争与危险,不会有人欺负我……我更适合这里。”
哪吒凝望她,轻笑了声,像戏谑,“谁敢欺负你?”
“人以最美好的执念凝化出魅妖之灵,你生来就应得人珍之、重之、爱之。瑶夭,这是天地独予你的眷顾。”
瑶夭张唇,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模糊梦境里,对她兵刃相向、面目狰狞的凡人。
她从来不轻易使用与生俱来的魅术,因为她的的确确……想过要做一个人。
她又想到从前的哪吒,那他呢?
他可曾对她珍之,重之……乃至爱之?
“瑶夭。”哪吒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他注视着她,眸底暗流涌动,渐渐深浓,“你要记得你今日说过的话。”
“什么?”她询问,毕竟她说了这么多话。
他扣住她的后颈,渐渐又抚过她脊背,瑶夭原本就仍倚在他怀里,双膝依旧分开,他托住她的臀蹆,让她牢牢坐在他腿上。
察觉他的异样,瑶夭尚未褪去红意的脸,蒙上新的绯红。
她撇嘴欲推开他,却趁机被他捉住手。
“你只是暂且妖力薄弱。”他顺势收紧掌心,与她靠得更近,贴着她耳根喃语,“待魂魄完整……”
“一切都会变好的。”他又如此说。
第36章 贪得无厌一情动就会动的莲花。
“那你还说过此界灵力稀薄呢。”
瑶夭逃脱不开他的桎梏,逐渐失了耐心,没好气道:“我在这个世界,要多久才能凝聚出强大的妖力?”
她往后仰,却被他掐了把腰,惹得她惊呼一声,“哪吒——”
“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魅妖。”他又点了点她的眉心,似让她专心致志,“以人的执念为生,既是如此,在何处都一般模样。”
瑶夭想了想,顺他话笑道:“这也是天地予我的眷顾?”
垂眸看她的红衣少年,眸色深邃,“算是吧。”
此刻他的目光不再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更像是一种迷惘与纠结。
他很少纠结,这缕称不上情绪的变化很快淡去。
“那我想去另一个世界……”
哪吒忽地将她拎了起来,他手臂有力极了,不过轻巧一个举动,瑶夭整个人都站回地上。她没反应过来,面上还有些发懵,话也因此被打断。
“再凝练会妖力,我教你。”哪吒道。
瑶夭:???
腰侧仿若还残存着他掌心的热度,瑶夭原本披着他的外袍,此刻已散开垂落,里面的寝裙也乱七八糟。她不解至极的目光落去他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