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夭盘腿坐在一张古式的桌案前,认真书画着什么。
黄符纸,朱砂笔,她一笔一划勾勒“聚灵符”的轮廓,鼻尖窜入黄纸上天然木浆的香气,这次的她凝神屏息,心无旁骛。
眼前,耳边,甚至是鼻尖闻到的气息,都凝聚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好似那个红衣少年,仍在她身边。
他仍会散漫却又灼灼望着她,不时轻点她眉心,含笑道:“瑶夭,再画不出,我就要亲你了。”
火尖枪在她背后,看着她形单影只的模样。
他与小橘子低语:“她这是要做什么,用聚灵符凝聚灵气?她想重新破开时空?”
这个世界几乎不再有妖,唯一几只妖力微弱、心存善念的妖才能留下,譬如小橘子。
魅妖成了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
若真要破开时空,也只有她能做到——但哪吒好不容易将两界的通道关上,以防这个世界再生妖患,瑶夭本接受了这个结果,她真的会愿意哪吒的努力功亏一篑吗?
她已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
小橘子摇头,它也不知道。
日月轮转,桌案上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云海浮动,时时不息。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瑶夭画了一张又一张的符咒,每一张都是哪吒教给她的聚灵符,千千万万,数也数不尽。
她从春至夏,由夏至秋,秋转冬来,听过夏蝉鸣,见过冬雪尽,一日不曾懈怠地画。
不止是哪一年的春,水软山温,新芽生发。
她欣喜地和他们说:“可以了!我可以让他回来了。”
一枪一猫不解,但决定陪她一起接哪吒回来。
朝阳的脉脉光华,透过薄薄云雾,将妙云山笼罩。
春风拂过瑶夭长长的裙摆,她墨发红裙,像一团亘古不灭的烈火燃烧着,伫立在山崖前。
没得感情的火尖枪,头一次露出极其明显的担忧,毕竟这是件大事,“瑶夭,你该不会真要破开时空吧……”
瑶夭闻言,才知道两小只一直在想什么,她哑然失笑,摇头。
“不是呀,我只要他回来。”她复又看向天边。
千千万万的聚灵符被她抬手一扬,随风铺满整片山崖,符纸被朝霞照亮,透出柔丽的光泽。
“要他回来,仅此而已……”她说,“他答应过我的。”
*
山崖之间,少女盘腿静坐,倏然又从腰侧的口袋取出一张薄薄的金光符纸。
这张符被她整齐收叠,保存的十分用心。
其上灵力满溢,朱痕力透纸背。
火尖枪瞳孔微滞,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请神符。
瑶夭画了这么多聚灵符,都是为了这一张符纸。
这是哪吒曾给她的仙符,仙神的力量附着其上,妖力无法企及。
她仅有这一次机会。
“日月昭昭,神之最灵,升天达地,出幽入冥,弟子诚心皈命礼……”
少女的颂祷声不大,却顺着风穿透云霄,清晰至极。
她呼出口气,静了一瞬。
而后,心一横,手一挥,“恭请天神降坛门!”
数之不尽的聚灵符飞扬如蝶,成聚万千灵气,全部施加于这张“请神符”之中。
唯见仙符散发灼灼红光,悬浮于云海中,岿然不动。
良久良久,也没有动静。
周遭的空气凝滞,风未起,雷未鸣,万籁俱寂。
小橘子见状,跳去她身边,劝慰道:“瑶夭,没事,我们回去吧……”
火尖枪也道:“是啊瑶夭,不行就算了,要不下次我试试能不能再画一张给你?”
瑶夭眼中只有那张符纸。
她摇头,眼眶逐渐红了起来。
火尖枪来拉她,她不肯,小橘子跳去她怀里,她将它放下来,犹自走去山崖边。
符纸依旧不动,只有明明灭灭的红光不断闪烁。
她喃喃着,“他会回来,他一定会回来……”
她一遍遍呼唤,声音隐没在风声云雾里也不肯停。
“哪吒,回来。”
“我的哪吒,回来。”
“我的哪吒,快回来吧……”
……
骤然,轰隆一声巨响——
雷电轰鸣,飓风狂飙,天气迅速以一种极为诡谲的速度阴沉下来,广袤云层像浪花一样卷涌。
仙符之上浮现一株极艳的红莲,盎然盛放,栩栩如生。
一簇红到近乎发紫的火焰从花蕊中心燃起,迅速将整张符咒燃烧殆尽,只余下那圈朱色轮廓。
风的席卷叫人睁不开眼,但她依旧固执地立在狂风之中,任由红裙翻腾,墨发飞扬。
她听见了一声唤,朦胧而不真切。
但与此同时,少年的身影却极其清晰,他足尖虚点,浮在空中,色泽明艳的红衣压过了漫天阴云。
昳丽明艳,无可方物。
瞬息,风雨停歇,阴霾遍布的天重新晴空万里。
瑶夭见他唇角翕动,轻勾弧度,笑意柔丽,
少年的声线清亮透着磁性,尾音却散漫,有些倨傲的上扬,却是她熟悉无比的声音。
她终于听清了那一声唤:
“瑶夭。”-
正文完-
第55章 哪吒妖若生心,仙亦动容。
自哪吒出生起,或说他出生前,身边便总围绕着许多人。
他的母亲怀他三年零六月,陈塘关周遭谣传,皆说他是杀星降世,命犯杀戒。
但他刚出生,太乙真人就从乾元山远道而来,收他为徒。言之他为灵珠子化身,天生天赐,有万千神通,当守凡世安康。
李靖便让仆从对哪吒多加看护,即便他生来就有灵识,能言,能思,但对方似乎怕极了他会在稚童时期出事,辜负他生来的使命。
是了,使命。
他的一生,都将与使命相伴。
待到五岁,能文能武,即便只是垂髫年岁,他已经有了一柄剑。
李靖见他接过剑,眼前一亮,期盼又惧怕地对他道:“我的儿,往后你就要担起你的责任,守护凡世,诛杀妖孽,不辱使命。”
何为责任,何为使命?
哪吒尚且不懂,已经要拎着一柄剑大杀四方,鲜血总是染红他的衣襟,黏浸他的发丝,他憎恶血腥味,却日日与此作伴。
可笑的是,是人说他生来命犯“杀戒”,又亲手让他去犯这“杀戒”。
更可笑的是,人忌惮他。
他们忌惮他总是一身血气,忌惮他拥有凡人没有的神通,看他的眼神,剥离那一分虚假的尊敬,其下都是丑陋的惊惧、厌恶、甚至是恨。
因而他讨厌妖,更讨厌人。
在外人看来,他总是孤僻难以接近,实则他也无人可接近,他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夜深人静时,无人与他作伴。哪怕他身边有师父、双亲、兄弟,还有仆从。
他每日重复着同一件事,朝夕如此,年月不停。
杀妖。
李靖与太乙真人,也都与他重复着同一句话:“杀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杀妖,便是守护凡界。”
人与妖同生于凡界,而仙神高高在上,或在天,或在海。
人想要驱逐异族,自己做凡界的主宰,无可厚非。
哪吒看清了人的心思,但他自己也是人,人七情复杂,欲望贪婪。
他也有欲,他发觉只要自己杀的妖足够多,父亲与师父便会对他展开那一丁点笑颜,好像就能更走近他们一些,而不再是孤身一人。
于是他便一直杀妖,杀到又开始厌倦,杀到心起波澜,亲手放走了一只妖。
自那时起,他便有些分不清杀戮是为什么了。
既然杀妖也是杀,杀人也是杀,为何不可一起杀?
——有时,他会如此想。
他心想,就算他永不承认自己的心是一颗杀心,可他的心到底被杀戮染透,再也回不了头了。
直至……
李靖说让他去杀尽东海龙族。
只待诛杀完海族这唯一的祸端,不说凡世,至少陈塘关可得到真正的安宁。
为此,李靖甚至不惜给出诱饵:你我父子情分就此了断,你可以自由地去做你想做的事,可好?
那一瞬间,他那颗因永无止尽的杀戮而古井无波的心,竟然泛起了涟漪。
他想,自由。
只可惜,讨厌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人心叵测,贪婪专私,他早就见识过,于是被倒打一耙,甚至在他削肉剔骨、重伤至极,李靖伙携手万妖想要一同诛杀他。
意外么?痛恨么?失望么?
濒死之时,他在一遍遍自问。
或许有吧,他想,但他更后悔的是,他还没有得到他想要的自由,就要死去。
*
但更意外的事发生了。
他唯一放过的妖,竟然来救下了他。
风沙与血气凝滞的战场,她一袭红裙翩翩,是那般令他憎恶的颜色,可当她眼尾弯起,那双澄然的眸子中仿若有了难以言喻的神采,漂亮的,晶莹的,灼灼的,像是火焰一样亮眼。
耳边是她足下银铃的泠泠晃响,是她衣袖被风鼓起的娑娑声,是*她甜润婉转的嗓音……
像是上好丝缎的墨发拂过他的手腕,时而她施法,红袖也会蹭过他身躯。
但他魂体虚空,所有的美好才刚刚靠近,又如烟消散,他触碰不到。
哪吒心想,魅妖不愧是魅妖,她本该与世人一般丑陋不堪,贪欲横生,可她却生了双极纯粹明媚的眼睛,如朝霞,似弯月,又像鹿一般鲜活灵动。
漂亮极了。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由自主响起,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耳朵不好,没有回答。
他便又道:“与人相处,不是好事……你若生情,不是好事。”
《妖录》中曾说,魅妖以情为基,终为情殒,情生则道散。
虽然他并不想被救;
可十分突兀地,他忽然也生出并不想让她死的念头。
“我为何要生出情?”魅妖并不懂情,她璀璨的眸子里满是疑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事。”
“那你在做什么?”他问。
对方眼中神采无限,她答得很快,十足纯粹坦然:“我在寻我自己的道。”
……
魅妖以情为基,终为情殒,情生而道散。
哪吒自小颖悟绝人,灵心慧性,即便是古籍寥寥数句,他也隐隐能参透魅妖的命运。
寻道?
她想以恩情寻道,可倘若这世间,妖本无道呢?
魅妖无心,她生不出真正的情,自然也寻不到道。
不止是妖无道,人亦无道。
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
人用千百世轮回浮沉,涤尽罪孽;妖以千百年寿命辗转,所求无望。
他看她那双清亮光芒的眸子,一时竟让他难以直视,于是微微错开眸,“你这么做,不值得。”
哪吒甚至想,若当年他直接将她斩于剑下,或是替她疗伤,让她不必入世,她会不会不再走上这一条无法证求的道?
可对方显然没明白他的意思,她存心不搭理。若他还要再说,她便说他是不识好歹,她好心救他,他一直说丧气话。
“坏小孩。”她嗓音柔媚,“你懂得什么是‘道’吗?”
哪吒感觉到空荡荡的胸腔在闷闷咚响,好像心仍在跳动,他想,一定是被她气的。
他嗤笑一声,不再与她多言。
*
魅妖并没有久留,她只是顺手救下他,似乎还要赶回恩人家,临走前还喜笑盈腮与他道:“我恩人做的饭可好吃了,我要回家吃饭啦!”
连妖都有一个家。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叫‘哪吒’对吧?我记得你,希望往后还能相见。”
因她救了他,不想他再死,于是她说望再相见。
哪吒唇角翕动,又想问她的名字。
可魅妖无心,所言皆不留情,她赤红的衣袂融入霞光万丈中,轻晃,微扬,最后竟成了一片不同于血色的妍丽色泽。
她没有再回头。
于是,他心想,望再不相见。
*
哪吒心存死志,虽不过十余岁的年纪,却觉得一生也不过如此,于是他也不盼还会与魅妖再相见。
但神佛也言他是灵珠子化身,将他复活。
同样复活的是那些凡人,是他的生父。神佛言,他不能妄造杀孽,不该徒生业障。
他失去了凡人的身躯,也失去了凡人的一颗心。
恨好似也离他远去了。
在长久的岁月中,他偶尔会去东海畔静坐一会儿,仙神自可不染尘埃,那些污浊的血不会再沾染他的衣角,但他仍会持着火尖枪,缓缓擦拭。
他不再觉得自己身负血债,也不再觉得自己有情有义,他不再为任何事心生波动。
他甚至不会再想,自己存活于世是为何,究竟是不是旁人所利用的工具。
可那点睚眦必报的本性好像还残存着。
从孙悟空处听闻千年前那只魅妖的消息,听得她正在寻为人之法,哪吒想到她对自己正有用处,可操控南赡部洲现世的万年应龙。
他将其引来,再度见到了她。
时隔千年,沧海桑田,人会变,他也会变,唯有她永远不变。
依旧是那双明媚炽热的眼,笑如弯月,明明她与他一样没有心,他不明白为何她却总是含笑的。
令人厌烦,他如此心想。
只需诓她落下魅妖之泪,他无心无爱,留给她的结局便是死亡。
可当那柔软的唇瓣覆贴上他,甜润的气息好似跨越了千年,将当初那点若有似无的心憾补上。随着她贝齿死咬他的唇,血液交融,刺痛蔓延,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痛和麻,竟也一点点传递至心底,酿成了本不该有的悸动。
他喃喃着,仿若自问:“这就是魅术?”
他没有心了,竟因魅术跳动。
他被魅术控制,哪怕仅有一瞬,是因他为人的感受留在魂识里,真的让他“心起波澜”。
哪吒久违地感受到了依旧是人的滋味,痛苦,不甘,绝望,共同织就成他憎恶的一生。
但其中,又有一个他不曾恨过的…妖。
鬼使神差地,他也将千年前那句没有得到回应的话,问了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他心想,不愧是魅妖。
在她临死前,至少让她留下名姓,不至于像从前的他一样,有名有姓,却无家可依。
这次,她给了他答案。
她叫瑶夭。
美玉其瑶,夭而不详。
——不是个好名字。
但他并未多言,他晓得若他说了,她必然有一堆从人那儿学来的无趣话反驳他,譬如“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好意象。
就如千年前般,喋喋不休。
可他不说,她仍有一大堆话想说,想学人,又不像。
没有人会坦然所想,直言不讳问他:“你不喜欢我这张脸吗?”
喜欢她吗?
他道:“谈不上喜欢。”
……
她会死,因他不再有心,不再有情。
在魅妖濒死之际,果然落下盈盈的泪,那双明媚杏眸终于有了破碎,又有极强烈的往生的欲在其中蔓延。
他怔然一瞬,听她哀哀祈求,可她眼底却是跳动的火焰,她在不甘,或许心里还在骂她。
妖不杀人,却会骂人。
那种本不该有的悸动又漫上心口,他竟真松了手,他说:“求饶不足以打动我。”
他杀过太多的妖,也杀过人,没有谁只因求饶便被他放过。
杀或不杀,一切只决定于他。
他听她句句言之为他的凡躯而来,仍然是为了一个愚蠢的凡人,为一场永无可能的报恩,他心觉不屑,告诉她:“妖总有愚蠢至极的执念,欲念缠身,自不量力。是故,终将万劫不复。”
他心想,既然她冥顽不灵,永远无法悟道,又对此执着不已。
不如杀了她,替她了却本不该有的执念。
“落在我手上,也算替你了结了昔年一场缘分。”
怎料,她的确有些手段。
亦或是他少了一颗杀心,杀欲也不再那么强烈,他又一次放过了她。
*
哪吒意识到,魅妖远比他想象中更加强大。
她是唯一能从他手上次次逃脱的妖。
为何呢?
因那双漂亮灿然的眼睛,因那柔软香甜的唇瓣,还是因她太过强烈的求生欲,如磅礴的火,一下会点燃他心底的悸动。
她不止自身有极强的生命力,连他这样的人也愿意救。
实在是蠢,且不该。
哪吒决意不再管她,任凭她愚昧报恩,任由她自生自灭。他所求魅妖之泪已经到手,无关之妖,不必再多留心。
可当她一身妍丽的红裙也被鲜血染红,她重伤垂危,仍一步步爬都要爬至他身边,渴求要他救她时,那点悸动,又来了。
这样的悸动被点燃,又将心底最隐蔽的欲望烧得旺盛。人有七情六欲,不过是寻常事,可也唯有人才该有七情六欲——他为何会有?
魅妖的那双眼,魅妖灵动的身姿……他乌眸低垂,不断逡巡着她卑微祈求的模样,她楚楚可怜,潸然欲泣,他心想,最有可能让他变成这样的,是她的魅术。
他弃恨做人的一切,又忍不住渴望曾经为人的一切,有温热的血肉,有蓬勃的心跳……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一切都是空茫的死寂。
魅术,让他生出重新为人的欲,他需要她,她眼中那永不灭的火焰让他也生出不想死的渴望,勾动了人的本能。
但她说:“是你心有波动,才会被魅术所惑。”
不是魅术让他心有波动,是他妄图有心,才让魅术控制。
哪吒忿然作色,即便她已走到绝境,那双灿然的眼竟然还是亮的,充斥着挑衅。
他沉声反驳她:“是你需要我。”
*
他好像当真被魅术控制了。
明明无心,却沉沦其中,是她用魅术控制他,一发不可收拾。
他从觉得她该死,变成了她不该轻易而死,他开始关注那个愚蠢无能的凡人,关注她愚昧无知的报恩。
乃至最后,空寂的心房,生出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她用魅术控制他,将他变成如此,她又怎能再为了一个凡人执着,屈从于妖的本能与执念,不管不顾他?
是她让他变成这样的,他一遍遍对自己道。
后来,这种已近乎本能的占有,又成了一种仙神不该有的惶恐,越是见她对那凡人在意,他越是愤怒,他无法设想她真为一个凡人生情的场景。
万一呢?万一魅妖当真无心而生情,情起而道陨呢?
他不接受。
不接受她会死。
凡人寿命百年,焉能与她长久?
她同他一样无心,与天同寿。
纵不能相爱,纵不能相知,能陪在她身边的,也该是他,也只有他。
本能也能变成一种烈火灼烧般的煎熬。
他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开始思考一个答案与另一个答案之间的区别,甚至又开始思考,若他当初就为她疗了伤,让她重归山川,她是不是就不用遇到那个凡人,不会因一个凡人寻道。
如此愚昧,如此飞蛾扑火。
他与瑶夭说:“妖若心生执念,终将反受其害。”
她不以为意,反而笑道:“我没有爱,不会生情,却有执念,缘起于心。”
心?她还妄图有一颗心,更可笑了。
他也如出一辙的可笑,又不愿承认,因为他想妄图心。
哪吒想了许久许久,思忖的过程也如有一颗心般煎熬,他决定将半具仙骨交给瑶夭,望她了却这一段尘缘。
无心不生情,无情即无虞。
他等她的选择,但若她不选他,他会恨她。
虽然他也不会生情,虽然他为人之时也不知爱的滋味。
他无法爱她,但他想,他会恨她。
*
哪吒等她的答案。
他在莲华宫看日月轮转,云海层涌,他心想,她最好不要让他失望,若她还敢弃神而去,他会有千百种方式折磨她,让她再也生不出离开的念头。
可他没有等来她。
等来的,是她的死讯。
那天,霞光似火,将整片天穹晕染成温柔的胭脂色,是极好的天。
得知来龙去脉后,他很平静,去找了孙悟空,从孙悟空手中夺回了瑶夭的怨气。
魅妖身死魂消,仅余的唯有她死前执着不灭的怨恨。
哪吒凝视那团深沉的怨气许久,想不明白,为何一个无心无情的妖,能生出这样滔天的怨恨?又是什么,让她如此恨?
临离开花果山,早已成圣的孙悟空笑嘻嘻道:“俺老孙知道你想以怨气作为媒介,重新寻到她,那小妖心思太纯净,为了不叫你伤心,还想让怨气消散。她看不懂人,也看不懂仙,还以为你会放弃。”
“但我想。”孙悟空道,“你既曾为人,身上总有些人性。”
孙悟空晓得他总会寻来。
哪吒并未多言。
像他这样孤身一人又无心的仙,从来都是只做,不言,他无意多去理会旁人如何想,他只在意做到,而不是妄求。
他孤身回莲华宫,筑凝魂阵,炼化怨气,让自己的法器作为阵眼,即便她死了又如何,魅妖还会重凝妖身,无论她在三千界何处复生,他会将她重新捉回来。
《妖录》言之,魅妖因爱化生,为爱赴死,可她无心,如何生出爱?
她本该寻不到她的道;
因为这世上,妖本无道。
她又如何会死呢?
她不是真的死,哪吒想。
但在某一瞬,他又会真的觉得她已死去,因为他不再能感受到她温暖的体温,她清浅的呼吸,她泠泠的声音。
她怎能如此呢?骗他,弃他,最后连一个答案也不肯给他。
这样强烈的疑问,到底悬在了心头,起初像恨,如尖锐的冰凌。他践行了他的诺言,若她不选择他,他一定会恨她。
他会对着那团沉寂时如墨、翻涌时如血的怨气,一字一句,冰冷控诉:
“瑶夭,你无心无情,背信弃义。”
“如你这般的妖,如何会生出情,如何会死?”
“你当真为了一个凡人,弃神而去,自寻死路……愚蠢至极。”
纵使他无心,但他说到做到。
他想,待他将她捉回来,一定要当面质问她,究竟有没有生出情?
有时,他又仿若再度以心感知到不甘,怨恨,愠怒,尤其在每次的裂骨之痛中,他会恨然地想着——她是不是真对一个凡人生出了情意,宁愿抛下他,抛下千年妖身,抛下种种记忆,甘心赴死?
他替她想了无数种死法,会比她尝到的死还要更绝望,割喉放血,抽筋扒皮,剜骨剔肉,只要想想,他便知道,这些死法会叫她不敢再死,不敢再抛下他。
后来,他又一遍遍想着,一遍遍更恨,他当真相信了那句“魅妖情生而道陨”,于是更恨她要生出情。
她原本最渴求生,情却让她至此。
可想着想着,他又觉得,是啊,她原本是那么渴求生,她是在一条死路里给他指出生路的妖,她怎么会如此做呢?
为此,哪吒还去找了那个凡人。
凡人说她不曾爱自己,看他的眼神与任何凡人都无异,她一心为道,心往大爱,从来不对凡人苛责,更不会对恩人怨恨。
可这个无知的凡人,却因七情妄欲,害死了她。
哪吒将那凡人诛杀于剑下,如其对瑶夭所做,一剑穿心。
瑶夭次次与他说,他不能杀人。
但最后,他杀人,是因为她。
他却又由此顺藤摸瓜,找到了已逃去异界的罪魁祸首,明白了她死前更大的一场阴谋。
《妖录》之中的话,又一遍浮现脑海。
[魅妖,可操控万物,若得之,于其魂中注入强大灵力,便可令其成为容器。]
[魅妖,亦可融魂修灵。]
应龙想要操控魅妖为祸三界,魅妖却没有真正被它杀死,可它盗走仙骨,破开了时空缝隙逃往了异界。
她没有真正被应龙和她的恩人杀死,是不是昭示着她并没有生出情,还是她生了情,可对方并不是她的恩人?
那她究竟又为何而魂飞魄散呢?
而魅妖,不仅能操控万物,亦能融魂修灵,填补这被撕裂的时空缝隙。
一切为何这么凑巧。
一切为何……像是要引着她往某种必然殉道的结局走去。
此时,哪吒的恨就成了一种茫然。
她不会死,她不想死,她是想向死而生。
他想着,若是昔年他不逞一时之快将蛇妖诛杀,而是一举将应龙一并拿下,会不会就能救下她?
他本该有许多次救下她的机会。
当年在她化生之时救下她,让她跟着他;早先就将她的恩人杀死,将她锁在莲华宫;亦或是早早杀死应龙,永绝后患。
他错过了一次又一次,见死不救。
——不对,还是不对。
在无数个昼夜,他盯着那团永不寂灭的怨气,反复在煎熬中琢磨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魅妖无情,何以必然殉道?
而她的怨气从始至终,从无任何波动。
即便他杀了她的恩人,杀了无数牵连其中的妖,替她解了气,替她报了仇。
就好像她恨的都不是这些。
……她当真无情吗?可她却能生出怨气。
她有情。
哪吒在一遍遍自问中,终于得到了这个答案。
可她的情究竟由何而生呢?又是因谁而起呢?
无心之妖,生出来的情又岂会是真?
哪吒仍守在凝魂阵前,有时,仍会控诉她不自量力,又说着将她抓回来的那一日,定会让她比死还要难过。
他就如此,年年月月,岁岁不息,怀着恨意与恶意……想着她。
又是一日清晨。
莲华宫坐拥云海,惯看朝霞,但今日的朝霞,红得异样。
不是温柔的绯色,而是浓烈、炽热、带着一种焚烧殆尽般壮烈的金红,大片大片地晕染开来,仿佛将云海都煮沸。
哪吒伫立水廊下,无意间抬眼望去,漫天流火般的色彩,倏然击中了他。
像极了她。
像极了她那一身明艳灼目的红裙,像极了她永远燃着火焰、灿烂明媚的眸子,像极了她…决绝赴死时,被鲜血浸透的身影。
那一刹那,他忽然就彻底想明白了她一直追求的是什么。
……
她寻道,寻的不是情,而是心。
她有道义,向往大爱,却无小爱,于是她想要一颗心,从此不再是依附人心执念而生的魅妖,而只是她,瑶夭。
哪吒不知她究竟有没有生心。
可她好似真生了情,不是恩人,而是他。
可是,她生了情,命运却极其讽刺,世无常,妖无道。
妖若生情,必为情陨。
若情为他而生,道也会因他而陨。
一切就这样将她逼死,一切就这样伤害着她。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要找到她,哪吒心想,他一定要找到她,这世上无人能再伤害她。
哪吒向来只杀不渡,但这次,他决意要渡一个妖。
*
重新凝聚妖身的瑶夭,不再记得他。
比起从前灵动慧黠的模样,如今的她更为懵懂,像是初生灵智的小妖,她无知,脆弱,带着一种令人心里发涩的纯然空白,像……一个小傻子。
既如未曾沾染血迹的素绢,又像未经雕琢的璞玉。
哪吒也同她一样没有心,某种纯粹的恶意便很容易生出来。
他心知她总会记起一切,但在她尚是一张白纸时,多留下些只属于他的印记,似乎也并无不可?
他乐衷于逗弄她,看她惊慌,看她无措,又想看她笑,每一次他看着她,心里总有种恶念在翻腾,又忍不住被另一种情绪压制。
仙与妖,皆与天同寿。
在无尽的岁月中,本该他与她相伴,即便如今周遭充斥着更多凡人,他并不在意。
他只在意她,只与她相处,纵使无心,有时又好像真会有一种期盼,期盼着变成小傻子的魅妖快些完整。
她所谓的恩人给予的“养育”,他同样可以给,甚至更好。
只是她魂魄不全,那点他尚不能完全确认的“情”好似也消失了,瑶夭依照本能依赖他,又屡屡表现出无情。
哪吒也理解不了情。
他便觉得,如她这样,就是依旧无情无义。
但他又数次自问过,是她有错吗?是她本应爱他,却并没有爱吗?
不是。
人以最美好的执念凝化出魅妖之灵,她生来就应得人珍之、重之、爱之。
可妖无心,妖无道,不是她不爱他,是她不能爱他。
……
可瑶夭魂魄渐全之时,竟然真的先说出了那句喜欢。
无心之仙无从理解“情”从何起,这一刻,她的坚定,又前所未有地让他笃定——她生情,真的是因为他。
除此之外,还有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揪住了他。
他对瑶夭说:“是我欠你的。”
妖不仅有情,还彻底有了一颗心,一颗属于妖的心。
生出情已经让妖死过一次,若她有的是一颗心,又当如何?
是他欠了她。
是他欠她一条更加坦然的道,若昔年她不下山,不遇上恩人,不寻道,也…不对他生情。
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哪吒又想,哪怕天注定“魅妖为爱殉道”,哪怕世无常,妖无道,天意如刀,神佛无言,前方是万劫不复,他也要为瑶夭寻一条道。
一条只属于她的、不受宿命束缚、不惧情生心起的“道”。
他已筹谋千年。
从她魂飞魄散、或从第一次与她缠绵,亦或从第一眼撞入她璀璨明媚的眸开始,他便已想好,他不愿她死。
天地给不了她的眷顾,他来给她。
从一开始,她便是他唯一放过的妖,到了最后,也是他唯一爱着的妖。
至此——
妖若生心,仙亦动容。
第56章 瑶夭漫长岁月里唯一的变数。
魅妖降生于山川之间,携人间美好执念而来。
瑶夭尚未化形之时,便有灵识。
她能感受到山川间充盈的灵气,还有来自于山脚下的凡人愿力。人声时常飘入她耳中。
有时,人在欢喜,说着琐碎的日常,譬如今年是个丰收年、出海收获了诸多鱼、亦或是谁家降生了个大胖娃娃;
但更多时,人在哀怨,怨天不公,不降甘霖,怨人不幸,流离失所。
欢喜的总是一桩小事,转瞬即逝;
哀怨的总是一桩大事,无能为力。
故而欢喜太短,哀愁常萦。
瑶夭所依赖的是人美好的执念,却正是因世事不公,人才生出诸多对美好的执念。
瑶夭想帮人。
这是依附人心执念而生之妖的本能。
但当她才化生不久,还没来得及下山,便被熊熊山火所阻,那火有熯天炽地之势,不似凡尘可有,充斥着刻骨的杀意。
她的妖力尚且薄弱,因此受了重创,在心底大骂了三百遍不止是哪个杀千刀的乱放火——是了,她虽还不会说人话,可听多了人心嗔怨,也在心底想出几句骂人的话。
无奈,她只得拖着伤躯,踉跄往人间而去。
所幸她遇上了恩人。
温丽的少女救下她,成了她在人间最初的牵绊。
恩人教她三界一体,又教她如何做个人。
瑶夭初初化生,对一切都很好奇,但恩人说人心善恶难辨,很少让她接触其他人。
哪吒,是瑶夭认识的第一个除恩人之外的凡人,也是第一个除恩人之外与她搭话的凡人。
虽然他一张嘴没说出任何好听的话,性格还阴晴不定,张口闭口就是要取她性命。
她生来就遭了火厄,妖力凝结得太慢,十年才将将恢复如初,本该去救人,又被哪吒伤了一回。
彼时瑶夭心想,人果然如恩人所说,诡谲难辨。
——尤其这个人,讨厌极了。
或许因讨厌,更多是好奇,妖哪里真的懂人的感情,说是生气也很快过去,她偶尔会关注这个除恩人以外的人。
他孤身一人,桀骜不驯,与这方世界格格不入。
他还不会如人一般欢喜,哀愁,总像一团死寂的水,偏偏眼神又如灼灼的火。
有趣。
瑶夭无心,可她注定要与人有所羁绊,她想救人的心是妖的本能,恩人救了她,她也会去救别人。
许多年后,一日忽起狂风,黑云如墨倾轧城关,暴雨如天河决堤,倾盆而下。
瑶夭心有所感,那阴沉的天幕压不住翻涌的血腥气息,漫天赤霞竟晕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她心想,或许有个人在等她相救。
*
哪吒,又成了她第一个救下的人。
虽说他仅剩一缕残魂,几乎燃尽了她积攒的本源妖力,他面上还是死气沉沉,但瑶夭总觉得他眼底那簇微弱的火光,还没有彻底熄灭。
所以她乐意救他。
哪吒问她:“为何相救?”
她说:“想救就救了。”
她不知这是本能,还是本愿,总之就是救下了他。
不过是萍水相逢,这十余年间彼此也没有太多交集,瑶夭没有久留,又的确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总是孑然一身,与芸芸众生截然不同的孤绝。
临别时,她想了想,又与他道:“你叫‘哪吒’对吧?我记得你,希望往后还能相见。”
她是真的想再与他相见。
只因他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灼灼生辉,漂亮极了。
她记住他了。
*
只是,在千年间的凡世浮沉间,瑶夭一次次见证恩人离世,她始终寻不到自己的道。
渐渐地,她有些倦了。
便是这时,她又听到了哪吒的消息。
凡世的许多消息总是很快会传开,瑶夭早知他已是天庭赫赫有名的中坛元帅,威震三界的哪吒三太子——并且,一向以降妖伏魔立威。
她就是妖,不太敢招惹。
可她要寻道,她便要去找哪吒。
她再度见到了他。
昔日那个浴血濒死的少年,如今飘拂的乌发与锦衣不染血污,纵然玄铁锁链缠身,那张玉面娇容依旧显出摄人心魄般的艳。
只是,他眼里那簇火…好似消失了。
除此之外,神明之力沛然压下,瑶夭心尖又不由自主窜起一丝惶恐,她可是见过他当年那副狼狈模样的妖,他不会杀人灭口吧。
因此,她想拒不承认当年的事。
可哪吒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并且真要杀她!
他是她第一个救过的人;
也是第一个要杀她的仙。
瑶夭彻底记住他了。
*
很后来,彼此亲密之后,他们很喜欢靠在一起看月落日升。
每当这时,褪去那些猜忌疑虑,针锋相对,哪吒会将她揽入怀中,他的胸膛贴住她的脸,她能在朝霞升起的那一刻,自他身上感受到如出一辙的温暖。
她问哪吒:“为何你不肯放手呢?与我私缠,对你来说不是好事。”
他说她是想当人想太久了,勒令她往后不许再想。
瑶夭不解其意,问他又不说。
他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背脊,说出来的话是惯常的不好听:“你执着为人,终将自苦自困。”
瑶夭怒嗔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反身欲挣,却被他顺势压下,一番胡天胡地。她哪里肯依,又奋力将他反制于身下。
到后来,她甚至可以操纵混天绫将他捆起来。
她也不知是不是他纵容,只知那一刻,他眼底的灿然,竟与朝霞映照下的混天绫一般赤红、灼亮,摄人心魄。
更如朝霞,本是朝霞。
在瑶夭眼里,能陪伴她看日出的哪吒,就像朝霞。
比之与人相处,她更爱与能与自己并肩而立的仙在一处,他们同样可以瞬息行于山川,瞬息止于湖海。
天地何其辽阔,人寿不过须臾;
仙与妖却可共度百载千年,乃至与天同寿,仍然并肩而立。
但她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哪吒与她如此私缠不好,有一日夜深,她侧眸看将她圈入怀中的哪吒,还是将那句话再度郑重问了出来:“你这样,值得吗?”
他明知彼此接近,不过是她心有目的。
——她要他的凡人之躯。
今夜哪吒带了壶酒,他惯常不喝酒,可他说来时见凡界一城中酒香满溢,难得醉人,想尝尝。
瑶夭也不喝酒,只陪不知哪一世的恩人喝过,入口辛辣极了,她很不喜欢。
但哪吒既然带了,她便喝了。
入口却是清甜的,似阵阵花香,醇绵柔和,是时令的水酒。
“瑶夭。”他低唤。
或因酒意,他素来冷冽的嗓音竟透出几分含糊的轻柔,“我说了,你与人待的太久,便会生出执念。”
瑶夭愣了愣。
“唯有凡人才会计较好坏,权衡值与不值,仙妖超脱此念,你又何苦囿于人的樊笼?”他的温柔稍纵即逝,又成冷嗤,“瑶夭,你还真想做人了。”
想做人,可她究极根本从不是人。
瑶夭忽然想通了这点。
月色下,她白皙柔润的肌肤也洇染了一层红晕,她摇摇头:“我的执念,非为报恩,亦非为人。”
“我知道。”怎料他如此道,“你报恩,是为寻道。”
瑶夭曾与他说过这话,但彼时的他看上去毫不在意,就像没有人能明白她为何要做这些,一个妖为何要跟在人身后。
可原来,有一个神仙是听进去了的。
“可报恩不是真的执念,那寻道呢?”他倏然反问她。
瑶夭眨了眨眼,朦胧醉意浮现眼底。
可心里,却似拨云见月,越发清明。
——报恩不是执念,可寻道之路,已然成了她新的桎梏。
她依旧会被执念所困。
明了之后却是长久的失神,瑶夭怔怔地凝望着月下的少年,见他玉白脸颊也染上如赤霞般的酡红,看了许久。
这是她第一个救下的人,也是第一个要杀她的人;
又是第一个点醒她的仙,第一个好似想渡她的仙。
“我不能放弃寻道。”想了想,她如此道。
哪吒笑了,他远比她想的要深,“随你,可你不能为了一个凡人而活,不然终将为凡人而死。”
彼时,瑶夭并不知哪吒看过一本《妖录》,妖录上写着“魅妖终将为情殉道”。
仙神俯瞰尘寰,所见所虑,似也比妖更为深远。
瑶夭在醉意酣然中,想到的更多是……是啊,她不能因为一个人救了她,就永远为那个人而活。
哪吒也醉了,他又与瑶夭说:“妖若心生执念,终将反受其害。”
可执念已经生出来了。
瑶夭看着他,看着他昳丽的容貌,那簇曾*在他眼底灼灼燃烧的火好似熄了,又在她心中燃起了。
或因某种执念,或她想要一颗真心,她做了另一个决定。
她想了想,与哪吒道:“我没有爱,不会生情,却有执念,缘起于心。”
她好像要有心了,因为她有了另一个决定。
——陪伴恩人最后一世,而后结束这场恩情尘缘,她要另寻妖道。
这样,她就可以陪着哪吒了。
可彼时她也不知哪吒与她一般无心,甚而无情。他骨子里的专断独行,远胜她的想象。
他们渐渐争执起来,他才道出凡躯早无的事实,瑶夭错愕一瞬,又听他说还有另一物……
言之于此,他却戛然而止,拂袖而去。
瑶夭觉得,他也像生了执念似的。
*
恩人打算寻仙山修行,既然没有哪吒的凡躯能让她化妖为人,她也生了不如罢手的念头,干脆先带着恩人往仙山去,之后再去找哪吒。
怎料,哪吒先来了。
他周身杀意冲霄,戾气横生,瑶夭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甚至比之昔年在蛇妖的山洞重逢那日,过犹不及。
本能,使她惧怕。
而他不管不顾非要将她带走,瑶夭无奈,只得先将恩人送走,随他去往莲华宫。
哪吒好像真生了执念。
他一遍遍质问她为何非要为了一个凡人做到如此,一遍遍说仙与妖与天同寿,他们才是天造地设。
之后的某日,他将仙骨奉上,瑶夭才隐约可知他究竟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她又一次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我,值得么?”
“剥离仙骨,损伤仙身,你明知我与你纠缠,从不是因为你……”她期盼他给一个答案,给一个能让她斩断所有犹疑、孤注一掷的答案。
但哪吒说:“我不会动心。”
瑶夭第一次尝到了心痛的滋味。
可正因尝到了,她才明白,自己好像生了情、生了心。
高高在上的神仙放了一堆狠话,瑶夭都没有听进去,她只觉得很迷茫,又奇异地翻涌着陌生的悸动。
心好似在跳动。
*
瑶夭心绪复杂,干脆独自在她与哪吒时常待的山崖前,静坐了一天一夜。
第三日朝霞升起时,漫天流金赤焰,霞光如他烈烈红衣拂过天际。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其实哪吒并不喜欢看月落日出,这是山川化生的妖才爱做的事,他是陪她看。
他也想她完完全全陪着他。
他想她爱他。
天色拂晓,小橘子披着朝霞碎金,迈着小碎步朝她走来,喵呜两声,似困惑她为何久久停留。
瑶夭感受着霞光熨帖的温度,蓦地睁开沉思许久的眸,“我想通了。”
她要爱他。
瑶夭生而无心无情,但这次,她决定去爱一个仙。
*
沧海桑田,转瞬千年。
很久之后,瑶夭曾倚在哪吒肩头,问过他一个问题:“你说你欠我的,你究竟欠我什么?”
哪吒本是什么都说的清楚的人,但那次,他难得踌躇,只给出云山雾罩的一句:
“因果环环相扣,缘起却是阴差阳错。”
瑶夭觉得他神神叨叨,不许他说这种高深话,缠着他非要听个明白。
于是她听到了很多的答案,当真环环相扣。
他说他在千年时光中想明白了她对他生了情,又不敢信,他怕她因爱殉道,情由他起;
他说他该早些让她与那恩人分开,不让她生出执念;
他说他应雷厉风行,及早诛杀应龙,不该让应龙伤害她;
甚至,他提起一桩她从不知晓的往事——
当年她初化生时,原是他重伤了她!
瑶夭好气又好笑,脑海里倏然回想起往事,他好像真的说过什么“欠她一条更坦然的道”的话。
见哪吒难得心虚懊恼,她心里那点嗔怪反倒散了,忍不住伸出手,拂过他如墨的长发,想带他好好理一理这些往事。
哪吒抬眸看她。
她嗓音一如当年甜润婉转,娓娓而谈:“你说,是因你重伤我,我才自山川入世,遇见了恩人?”
“嗯。”他低应一声。
“不是的。”她摇头,“魅妖以人心执念为生,在我尚未化生前便存了心往凡世的念头,所以即便遇上的不是恩人,也会是别的凡人。”
“……”
“你还说你应当早早诛杀应龙?”她又道,“可你若不遇我,不遇蛇妖,不取蛇蜕与魅妖之泪,又如何直接诛杀它?若你早杀了它,也早杀了蛇妖,我又怎会重伤去求助你?亦或者你早杀了我,往后种种,又从何谈起?”
哪吒乌眸轻颤,眸底深处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渐渐沉淀为一片幽深的潭水,映着她的身影。
“还有……”她深呼吸一口气,“若我没生出情,又怎能寻到我的道,你我又如何化解‘为爱殉道’的谶言?”
“每一次,你都在。”她道。
她语气含着些揶揄,又笃定:“每一次,你都会来。”
只要他在,他会来,即便选出阴差阳错的答案,因果仍环环相扣。
故而,他们终将在一起。
“不过你非要认的话……”瑶夭又笑了起来,巧笑倩兮,“那就算是你欠我的‘风、流、债’了,所以现在要还!”
哪吒一顿,无奈笑道:“瑶夭……”
“欸?你别说不过就动手啊……唔,我警告你,放开!”
“瑶夭,既然我永远会在你身旁,便永远不会放手。”
“我说的是你现在放手,你的手往哪儿——”
“现在也不放。”
……
瑶夭也曾以为,他是她漫长报恩岁月里唯一生出的变数,如今却想得更为明白。
彼此之间的爱,像是枝头初绽的新芽,枝上待放的花苞,你永远不知它会从何处抽条,又何时开花……
但你知道,只待春风一度,它总会发芽,总会开花。
——因天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