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他的计划“我想要一颗心。”
“瑶夭?!”
火尖枪也唤她。
瑶夭一心只有妖阵,想要妖阵稳固,助哪吒将时空缝隙彻底补齐。
时空缝隙中的魅妖之泪盈盈闪烁,不断汲取着应龙的灵力,又回馈于她身上——这才让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没有操控那滴泪。
但她来不及深思,那滴泪就疾速飞来,直至没入她眉心。
“瑶夭!”哪吒神色微变,他朝她飞身而来。
应龙身死,残存的魂力竟然还能操控灵力,借眼泪为引,想要侵蚀她的魂。
[魅妖,可操控万物,可融魂修灵。]
[若得之,于其魂中注入强大灵力,便可令其成为容器,为之所用]
……融魂修灵?
瑶夭不太理解这一句的意思,但此刻,她好像有些理解了。
她的妖力、乃至魂力,正以极缓的速度流逝,像是受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往时空裂缝处汇聚。
缝隙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地更快了。
她微怔。
原来是指她的魂,可以修补两界的时空缝隙么?
“小心,小心你身后!”火尖枪又惊道。
一只妖趁她错愕时想要偷袭,火尖枪离她太远,一时没办法过来。
瑶夭打算直接抗下这一击。
斜处却飞来一道橘色身影,猛地扑了过来,于此同时,她指尖的乾坤圈灵光也自动弹出,直接将那只妖砸了个稀巴烂。
“小橘子?”火尖枪咋舌,“你怎么到这里来的。”
瑶夭将不太自在的小橘子抱起来,心里也满是震惊,但眼下震惊的事实在太多,她看向不远处的哪吒。
哪吒一贯波澜不惊,但此刻她仰头看他,他的模样已然有了起伏。见她目光扫来,他才收敛那丝慌乱,背手将灵力全部灌入裂缝处。
待他走到近处,时空裂缝已全然合上。
瑶夭的魂力也不再流逝。
“我、我还没报完恩嘛。”小橘子悻悻道,又瞥了眼哪吒。
哪吒毫不客气地将它从瑶夭怀里拎出来,甩在地上,犹自搂住瑶夭。
电光火石间,瑶夭意会。
“你既然默认它跟着,干嘛还要这么凶?”她去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
小橘子身上的妖力显然回来不少,它先前是被山妖吸走了妖力,不代表它本身不厉害。
但想要无声无息潜入深海,甚至都没被应龙的恶念操控,一定有哪吒的手笔。
他默认它来,心觉必要时它会保护她。
“我允它前来。”哪吒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没有允许它靠近你。”
“……”
哪吒也在检查她有没有受伤,瑶夭心有余悸,沉默一会儿后,又问他:“你消耗了那么多灵力,会不会有事?还有我的魂魄……”
他搂着她腰安抚她,“结束了,出去说。”
*
瑶夭确认,她的魂力还是往外流逝的那一刻,哪吒慌了。
可出了海底城后,他又恢复了平淡,将火尖枪和小橘子支走。
他回头,只是像说一件小事般和她解释:“魅妖魂力强大,应龙想借由魅妖之泪操控你,拖你一起死。”
“但当时那个魂力的消散,是不由自主的……”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若能自主。”他平静反驳,“还叫操控?”
瑶夭又问了诸多细节,他一一应答,滴水不漏,直到她问无可问,表情无奈。
“哪吒,你不觉得你什么都能解答,才更可疑吗?”
世上真有人能无所不知,算无遗漏?
就怕他是见招拆招,全是谎言。
他仍然不动声色,“我活了几千年,自是无所不知,尽可探查。”
“我也活了几千年。”瑶夭道。
他笑了,“其中死了一千年,陪着一个凡人一千年。”
“……”
她被呛声了。
所以,她不在的这一千年里,他想明白了她从不曾喜欢一个凡人,甚至,也许想明白了她是喜欢他的。
瑶夭无奈牵起他的手,一点点将妖力灌入,想要探查他的灵脉。
他没有拦。
之前他说过的,等她魂魄完整,就可以随意探他灵脉。
除却仙骨有损的伤,以及过于亏空的灵力,他一切都好。
待她查完,他才睨她一眼,“安心了?我同你说过,我没那么容易死。”
气死人了,能不能别老是说这么惹人气的话!
瑶夭抬手想拍他的肩,又觉得他才经历这么一场鏖战,脸色还有些苍白,下不去这个手。
他便捉着她的手,反背去她身后。
她震惊极了,该说不说,还得是大神心态好,她心情都没平复,他已经开始耍无赖把式了。
“瑶夭,有时做妖也要狠心些。”哪吒看出她神色变化,恶劣哼笑,“不然总要受欺负的。”
少年趁她错愕间隙,松开她手,撩起她腿弯,将她拦腰抱起。
“做什么你?!”她下意识问。
他说:“暂时不做,先回去休息,累了。”
*
哪吒到底损耗了大量的灵力,他没有急着带她回妙云观。
反正于他而言,此界何处皆可栖身,并无分别。
瑶夭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她很喜欢大海,千年前,她也住在海边,两人干脆在海边暂住下来。
多数时候是住在临海的酒店里,哪吒灵力有损,灵台开启需要消耗灵力,瑶夭不让他这么做。
火尖枪迫于哪吒威严,只能含泪拉着小橘子打工去了。
有时瑶夭也会去帮工,又被哪吒以替他疗伤的名义重新留下来。
这段时间,她多番向他确认过:“是不是一切都好起来了?”
为了这份“好起来”,她非常努力地修行,以期用妖力替他凝聚灵力、修补仙骨。
——魅妖有了心,不止能将人心执念化作灵力所依,也能借天地灵气修炼。此界灵气稀薄,但于她这样特殊的妖而言,已是充盈。
这样的方式是可行的,虽然哪吒仍未将取回的仙骨融合体内,但瑶夭发现,他已经损毁的其余仙骨,竟然真的开始缓慢地滋长、弥合,如枯木逢春,焕发出新的生机。
他五感渐褪的损伤,也随之好了。
这样多好,他们都不再失去,都会好起来。
为此她每天都眉眼弯弯,笑意如海上霞光,明媚柔软。哪吒总是看着她,也点头道:“一切都会好起来。”
时空的裂缝补上,暂时无法去往异界,哪吒似也默认了会留在这个世界陪她。
他如此说,说着一切会好,瑶夭便相信了他,还与他计划起许多未来的事。
魂魄完整后,她成了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妖,又有了七情能用来感触世界,她与哪吒说,想要全世界看看,如遇上偷跑来此界作乱的恶妖,她一定亲手除去。
这一日,哪吒灵力恢复大半,足以支撑他开启灵台了。
莲华清光流转,他将她拉入莲华宫中。
熟悉的莲池浮现眼前,接天莲叶无穷碧,红莲亭亭玉立,于无风的水面上摇曳生姿,清雅的香沁人心脾。
知道瑶夭喜欢看海,哪吒挥手,在莲华宫的莲池边以法术织就天幕,让她得以瞧见一片湛蓝的海色,几乎与天空融为一体。
她笑起来,“谁家大海和天长在一起啊。”
“我家的。”哪吒语气淡淡,又理所当然。
他已将美人榻搬出内殿,放在水廊边,方便两人窝在一起。而后将她揽入怀,侧身看她,“瑶夭,只有在我的莲华宫,你才能瞧见如此景色。”
如此模样,认真中带着点不容置喙,像是教她画符的时候,每教一种符咒,都要在最后点她一下,叫她专心听。
这一句,他好像也希望她听进心里去。
瑶夭觉得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泛起涟漪,她依偎在他怀里,蹭了蹭他的颈,“好,我记住了。”
彼此相依,像是千年前的某一日,也是如此,坐看云起时,见日升月暮。
一直到暮色四合,繁星坠入海底,天穹星明依旧,瑶夭渐渐困了。做人做了二十年,即便妖可以几天不睡,她还是会习惯性困。
哪吒却似乎想纠正她这个习惯。
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忽地失重感袭来,腿弯被人撩起,少年将她抱起。
“你干嘛——”她惊呼出声。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被他轻轻放进垫了被褥的小船里。
嗯?这里什么时候有小船了?
瑶夭茫然环顾周身,自己已置身莲池之中,万千盏莲灯浮沉,将满池莲花照得越发艳彩,面前的红衣少年容色也越发动人。
他倾身而下,两膝屈跪在她腰肢两侧,意图明显,凑在她耳边,“困了?”
居高临下的少年充满压迫性,瑶夭缩着脖子,“嗯……”
他笑笑,将她贴得更近,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身上,手探入衣襟,轻咬她脸颊一口,“不许。”
“哪吒!”
他咬了一口又不餍足,顺着她的脖颈往下,轻轻舔舐细嫩的肌肤,湿热的唇舌流连在纤细锁骨上,将她逼得惊呼。
小船摇曳,人影也在其中摇曳,少女的脚踝被他按住,整个人也被他身影圈住,手只能无力地耷拉在船边。
裙摆被掀起,瑶夭已是满脸浮红,羞意如潮水般袭来,沿着脊骨往上窜。
她意图合拢蹆,却被人按住膝盖动弹不得,直至忍无可忍伸手去抓他头发,低呵道:“你真的够了!”
她实在羞恼,待他抬起脸时,小指却无意刮过他的唇,沾染到一点晶莹水渍,更是气愤不已。
许久后,跪伏着的少年才总算起身,慢条斯理地替她将单薄的裙摆拉下,顺势一摸唇上的濡湿,笑着对她道:“要不要尝尝?”
“我不——唔!”
他的手撑在她腰边,身量高的少年很容易抬起身,另一手揽她的背,自己再倾身往上,将她柔软的唇瓣堵住,抗拒的话语被彻底吞没。
舌尖勾缠之际,水声渍渍,他好似想汲取她身上所有能品尝到的清甜,唇齿间的津液也被他索取透彻。
瑶夭憋红了脸,想推他却怎么也推不开,身下的小船因他倾轧而来摇晃得更加剧烈,水波拍打船舷,发出哗啦声响,如她此刻狂乱的心跳与被他搅得乱七八糟的心绪。
想摆出嫌弃的模样,又觉得为什么要嫌弃自己,最后娇.吟连连,愤懑不平,眼角都是晶莹湿色。
可想而知,最后连泪珠也被他吻去。
莲池涟漪轻泛,动静不休,也不知过去多久才平静下来,两人仍依偎在一处,好像能一直这样,一辈子,彼此相依,静静躺在一叶小舟上……
*
但很快,瑶夭从海边生活的日子里,察觉到不对劲。
妖能很敏锐地觉察到同族的气息,这个世界的妖气越来越浓烈。
海边不在汛期,却几次起了巨浪,恰好她在海滩发传单,神不知鬼不觉将那些人救了下来。
海岸被封锁了,黄色的警戒线昭示着危机将起。
接二连三的台风天也来了。
莲华宫中依旧寂静,但瑶夭无心再待在其中,她时常用手机刷着新闻,看着一点点诡异的动静,在原本平静的世界迭起。
这个世界的妖,越来越多了。
她问哪吒:“时空的裂缝不是已经愈合了吗?”
少年的手横在她腰间,他将头轻轻搁在她肩上,从背后将她的身影覆盖。
瑶夭看不清他的脸色,但听他“嗯”了一声。
“……只是愈合,不是彻底没有了,总会有重新崩裂的一天?”她福至心灵,又问。
哪吒又“嗯”了声。
瑶夭要转过头去看他,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与她道:“瑶夭,你远比你想问的察觉到更多,不是么?”
沉默蔓延一瞬,瑶夭心中忽然腾起一种强烈的不安,令她呵斥着,“……你先不要说。”
“你想听的。”
“……”
“应龙的恶念无法根除,蛇蜕缺少便是无解,恶念会席卷这个世界,直至所有的妖都沦为邪祟傀儡。”他顿了顿,“除了你。”
有了心的魅妖,不受天地灵气影响,不受人心执念限制,她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特殊的存在。
“那你呢?”她颤着唇,问他。
哪吒明白,她不是问他会不会受影响,而是问他打算怎么做。
不必去看她清亮的眼,哪吒未答,却忽而问她:“瑶夭,你是不是希望我有一颗心。”
他虽没有跳动的心,在做人的时期也没感受过太多的爱意。
可如他所言,五感也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他知道她热烈、主动、干脆,魅妖本就为爱而生,她魂魄完整后,他看得清她眼底炽热的爱。
但他不愿被她眼中的热情灼伤,对方却强硬地扭头,还掰过他的脸,要他好好与她对视。
“哪吒。”她说,一字一顿道,“我不希望。”
“昔年我确认我喜欢你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你是不是有一颗心。”她认真专注地看着他,就像他次次看她一样。
哪吒扯唇,“可你如此心想过…没有心的人,如何爱人呢?”
她曾想要一颗心。
就是因为,她想要学会如何去爱。心往大爱,心存小爱,方可悟道。
瑶夭微微怔住,但很快,她郑重摇头,“从前,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我曾一直觉得,爱人,爱万物,是需要一颗心的……”
“可是哪吒。”她又道,“我遇上你、爱上你,并不需要你有心。”
魅妖的爱,强大而包容。
有了一颗心后,她比哪吒想象中还要会爱人。
“因为你是特殊的。”她轻喃着,“因为我爱你,你就是最特殊的……”
哪吒却忽而打断她:“可是,我想爱你。”
瑶夭心尖一颤,彻底愣住了。
她有很久没有说话,哪吒也不打算她要回应,他说着他心中的计划。
“这个世界的灵力太稀薄,我无法彻底封住裂缝,但若回去原本的世界,便可做到。”他低声道,这次看着她的眼睛,“将应龙的恶念引去异界,神佛会将其净化,万事无虞。”
“等会儿……”瑶夭像是没反应过来,更像是已经反应过来,眼中浮现惊恐。
“至于此界已受侵蚀的妖,我会以夺回的半具仙骨将其消除,它们本不该现世此界,因果如此,这是他们的归宿。”
“……”
“瑶夭。”他放缓了声,哄慰她,“我回去后,会在灵山重炼法身,我想要一颗心……”
失声的瑶夭,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哪吒——”
“你在说什么?”原来再开口,声线会控制不住的颤抖,“你回去,自己回去?那你还会回来吗?”
哪吒的确是天地间特殊的存在,不仅此界,更在三千界。
他无心,且无魂无魄,一身纯净灵气,即便是再小的缝隙也足以让他穿梭自如。
可瑶夭不是。
尤其她有了心,变得更为强大,也与这个世界有了羁绊因果。
不然千年前她也不会和孙悟空说,若她诞生于他界,恐怕再也不会与哪吒相见——因为她回不来。
哪吒顿了顿,坦然道:“我不知。”
第52章 愿我有心若我有心,我会爱你。
他当真不知。
能穿梭自如的条件是裂缝仍存,可若完全修补,这道两界之间唯一的联结彻底断开,往后也不会再有新的通道开启。
或许,连神佛也做不到。
“瑶夭。”他看出她瞳孔微缩,她眼中流露恐惧,于是一遍遍轻哄她,重复着:“唯有回去,借助天地灵气,我才能彻底补上时空的缝隙。在此界,我受限天道,神力也会受到侵蚀,并非万能——”
瑶夭不愿再听这些,她深呼吸一口气,抬手抗拒,“你…你不可以用你的仙骨做这些……”
他一次说了这么多,一开口就是这么完善的计划。
他是多早之前,就开始计划着这些?
瑶夭感觉隐蔽的闷意在心中蔓延,她真的没想到,也好像无法一次接受过多的信息。
她又将话题转回了之前所说,语气不可抑制地染上软侬哭腔,“你才将仙骨拿回来,你说你暂时炼化不了仙骨,好,没关系,那我就用妖力替你修补。”
“这段时间,我看着你的身体一点点愈合,我花了那么多妖力,耗了那么多精力……”她语无伦次,“但、但是现在,你却和我说,你要用那半具仙骨去杀邪化的妖?你不要了?”
“——哪吒,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做?”
他垂眸,平静地看着她,“我早说过,那半具仙骨我不打算要。”
“不可以!”这次她的不可以,说的格外掷地有声,仿佛想将他所有的提议全部否决。
不管是毁去自己的仙骨,不管是说回去另一个世界,她通通不想答应,不要他这么做。
他怎么能如此不容置喙;
他怎么能如此平静?
他真的早计划好了这一切。
当初她心底隐隐的不安,竟真成了现实,好似一把刀戳中她的心窝。
瑶夭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怒意将她裹挟其中,身体都在发抖,气到极致时,痛苦让泪如断线的珠子掉落。
“你什么意思?”她质问他,更像哀求,“你不能这么做,你要和我分开么?”
哪吒的乌眸中,映着她潸然泪下的娇颜。
他反而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如此痛苦的模样。
瑶夭脸色苍白,唇无法抑制地一直在颤抖,但既然他问了,她还是认真回答他:“……相爱,却要与爱人别离,这是世上最痛苦的事。”
说完,她紧紧拥住他,仿佛这样他就不能离开。
她的身躯娇软而温热,好像能融化一个人的心房,可哪吒只能迷茫地问她:“是么?可我没有心,我感受不到。”
感受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爱。
这样的感受,都是此刻的瑶夭切身的体会,但他只能说:“你所有的感受,我都无法感同身受。”
所以,他也的确很想知道,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瑶夭,我想爱你。”哪吒微微低头,就能吻上她的眉心。
距离尽在咫尺,心却触不到彼此,他轻叹,“……而不是凭着执念,凭着没有心的空洞本能接受这一切。”
温热的唇当真覆上她的额头。
瑶夭却不甚满足,她抬手去搂他的后颈,迫他低下头让她索取更深,她吻得极为情动,甚至她也能感受到哪吒的回应,可也是她在热烈,他便热烈,她要缠绵,他就缠绵。
他没有心,却又那么了解她,永远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接受他,再以此给出相应的反馈。
就好像,他真的爱她一样。
瑶夭真的崩溃了,心脏一抽一抽的疼,这是前所未有的崩溃,是因为她有了一颗心而感受到的崩溃。
可她没有再哭。
这颗魅妖的心不再是初生的单薄,它承载了她千年的蜕变,变得越发强大。
彼此的唇齿分开,牵连而出的银丝被哪吒勾指拂开,瑶夭看着他,仍在一抽一噎,语气却渐渐冷静:“你不要这么做,哪吒。”
“这个世界只是多了些妖而已,我也是妖,我不会愿意你为了人做这些。”他眼底的坚决刺痛了她,但她意图说服他,让他从长计议。
但哪吒摇头,笃定道:“不,别撒谎,你会的。”
瑶夭张了张唇,没发出声音。
她与这个世界有了羁绊,有了因果,她曾亲口向他承认——她更喜欢这个世界。
他竟然全都记得。
到底是什么时候?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的。
“那我呢?”心底最理智的答案告诉瑶夭,她的确无法放任妖物肆虐。
可她也不甘对方就这样看透了她,就这样计划好了一切,她气愤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要这么做,那我呢,我怎么办?”
他不可以就这样把她留在这个世界。
瑶夭凝视着少年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眨,可她只能从他眼中看见无澜的平静。
他看她,和看众生,其实都是一样的。
一直如此。
可她该说他错么,能说他错么?
魅妖生出了心,才感受到与庞大世界的联系,寻到了道,才真正从山川走进凡界。
因心中有爱,也不能抛却世间大爱。
她分明痛彻心扉,又明白他所选的,好似并无错。
但她仍不甘心,呼出一口气:“……我可以把我的心,分你一半。”
哪吒眼底似终于有了波澜,启唇,冷不丁问她:“瑶夭,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死…为我而死?千年后再度凝魂,若有机会,我再找到你,与你相守。”
他脱口而出一句“一起死”,又咽回改口。
瑶夭一僵,想到了他这个计划更可怕的结果。
但她斩钉截铁道:“可以。”
哪吒凝视她良久。
“你曾说人间多痴男怨女,为爱甘愿抛弃生命,你不曾赞同过,因你是妖。”他感慨,“到底是在人间待太久了,人心比妖心更可怖,往后你不能再如此想。”
“哪吒——”
“我没有心。”他道,“可我也没你想象中那么自私冷酷,瑶夭,往后好好活下去。”
瑶夭没有再哭。
彻骨的绝望笼罩着她,看着他那双永远倒映她的乌眸,头一次那么悲切无助地问他:“……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是要彻底地抛下我?要永远与我分别?不,你不是这样的。”
“瑶夭?”
她用力挣开了他的手,往后退。
魅妖竟用了魅妖之泪控制他,如千年前一样,纵使他无心,可她是他年少为人时,唯一令他怦然心动的妖。
哪吒一时僵在原地,看着她步步远离他,眼中倒映着她摇曳的身姿,好似真像是他自己的眼瞳起了涟漪。
他眼见她手中结印,撕裂莲华宫的结界。
以泪为印,以血成阵,而后,很快找到那丝隐蔽的时空裂缝。
他的声音沉了沉,“瑶夭!”
眼下裂缝只如一条极细的线,不知何时会再度崩裂。
但它的确,还存在着。
“它还存在着……”瑶夭喃喃,想苦笑,可是连勾动唇角都极为疲惫,“倘若无人付出代价让它彻底消失,它便会一直存在。可要它消失的代价,比你所说的还要严重,对么?”
哪吒唇角翕动,他还想厉声唤她回来。可他看着她那双绝望的眼,明白过来,她一直是那般聪慧,她已经猜到了。
他暂时无法制止她,干脆阖眼,想要尽快冲破她的魅术。
“哪吒,昔年你将仙骨交给我,还扬言说要与我纠缠生生世世。”她也忍不住阖眼,像是难以承受这一切,“如今我已告诉你会陪着你,你却这样推开我?不,不是这样的,你不会这样。除非……”
——她的确猜到了。
双手结印,妖阵已成,一缕极微弱的魂力往天空飘去,不一会儿就像受到无形的牵引,直直往时空裂缝而去。
她亲眼目睹了这一幕,笑了。
果然如此。
魅妖,可操控万物,可融魂修灵。
她的魂,真的可以修补两界的时空缝隙。
魅妖以情为基,铸就妖心;终为情殒,为爱殉道;
是为——妖无道。
“此事本该我去做,你却瞒着我,瞒了我这么久,选择自己去做……你又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那本《妖录》,所言皆是真的。
他那么了解魅妖,是因为他早就看到过。
“你既然了解我,就该明白我不是真的懵懂无知,也不是真的无情无义,你这样瞒我,从来不给我任何一同面对的机会。”她难受绝望极了,“哪吒,你就不怕我会讨厌你,会恨你吗?”
千年前,他说如果她不陪他,他便会恨她;
那他呢?千年后,他又怎能如此做。
“正是因我了解你——”可哪吒道,“我知你会想与我一同面对,我知你会竭尽全力寻一个万全,可走到尽头,已是绝境,你会如何做呢?”
“世界万事,有因有果,此因从起初便是错,如何走都是绝路。”
他轻叹一声,“瑶夭,你真会为爱殉道,而我不能接受。”
他从千年前就警示过她,不要为执念所困,不要为凡人殉道,他将仙骨交给她,望她了却这桩因果,以为这样她就能逃过一劫。
怎知最后她生了心,是因为他。
“只要我能重炼一颗心,哪怕仍是杀心。”哪吒唇角翕动半晌,最终回答道,“我便无虞。”
“而你,你会与天同寿,永生无虞。”
“瑶夭,一切都会变好的。”
这句承诺,从来不假。
千年前,瑶夭便因情死过一次。
哪吒用了千年时光反复回想,庆幸当时的侥幸,庆幸他还有再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的确是来此界寻找仙骨,此目的并没有错;可更深的执念,是惟愿她好。
瑶夭摇头,她不能接受,一遍遍说:“我不要,我不要!”
可她也没有办法,不是么?
“是我错了。”哪吒轻叹一声。
瑶夭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如她所言,真行到绝路,她目色闪过坚毅,就想往天空飞去。
哪吒已化解魅术,缠在瑶夭发尾的混天绫顺势而起,将她紧紧束缚。
瑶夭气急:“哪吒!”
她仍想挣脱,动用了无数的妖力想要挣脱,乾坤圈却幻化变大,成了一道阻隔她与天地灵气联系的结界。
这两件法器,自海底城回来后哪吒便交给了她,瑶夭只觉得他们之间不分彼此,坦然接了下来——怎知又是他的算无遗漏。
“哪、吒!你不能这么做——”
“是我错。”他又如此道,在她极度渴盼他靠近的时刻,哪吒想了又想,还是走近了她。
因为他知道,她已无计可施。
乾坤圈设立的结界还是阻隔了彼此,结界内外,两两相望。
哪吒无心,此刻却感到了一丝遗憾,他说:“瑶夭,我确然有些不甘。没有了一颗心,竟在最该自私的时刻,做不了自私的事。”
无心之人,心往大爱。
不止是瑶夭如此,他亦如此,世人皆认为他的一颗心是杀心,不如不要。
神佛也恐他再造杀孽,相救为业障,是故让他无心,只怀大爱。
若瑶夭不能以魂填补缝隙,那最适宜做此事之人……
便是他。
“妖能来到此界,可你看,神佛并不能。”无论是不能,还是不想。
他唇角翕动,“只因我为一具空壳,才能在时空缝隙中来去自由,或许昔年神佛救我,也是料到了三千界这一劫。”
“你胡说!”瑶夭悲愤不已,竟一眼看穿他,“你又想觉得自己只是工具,不是的,不是这样!别人救你是因为你值得救——”
“那我回答你,对你好,很值得。”他打断了她的话。
瑶夭颤了颤眼眸,到底还是又落了一滴晶莹的泪。
到此为止,所有要反驳的话,好像都会被他轻易化解。
他谋划了千年,不给她留任何反驳的机会。
哪吒看着瑶夭那张容色明媚的脸庞,看她始终明亮的眼睛,如还未进入海底城那夜般,认真在心中描绘她的轮廓。
“瑶夭,虽然我无法真正爱你。”他想了想,又认真平静道,“可我想,若我有心,我会爱你。”
哪怕是一颗杀心。
可哪吒想,爱原来也能藏在无尽的杀戮里,像一颗种子,生根发芽。
“珍重,愿我有心,在另一个世界依旧爱你。”他道。
“哪吒!”瑶夭泣不成声。
可她用尽一切办法,也挣不脱神仙的桎梏。他太了解她,竟然早就在莲华宫布下专门针对她的阵法,任她用尽了血与泪,也无济于事。
“哪吒,哪吒……”她一遍遍念着他的名字,“你值得,你也值得我对你好。”
“不要抛下我,我不要与你分开。”
可是,原地已没有人再回应她。
少年神明,一袭红衣猎猎,如盈盈之火,亘古不熄。
由此,他心意已决,往天穹而去。
第53章 爱你而生以吾之名,缚尔同心。……
也不知过去多久,乾坤圈所铸就的结界碎裂,无数金光湮灭在空气中,昭示着这些灵气的主人已经离去。
瑶夭跪坐在地上,神色麻木。
莲华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破碎,他们一同或坐或卧的水榭,一同看过的莲池,过往种种,尽数在她眼前消失。
直至耳边回归了海浪的喧嚣声,瑶夭如枯木沉寂的眼神才起了一丝涟漪。
“瑶夭!”
火尖*枪的声音也从不远处传来,“哪吒呢?我方才看见他往天空飞过去了,他别太离谱,等会儿被凡人看到怎么办啊?”
小橘子被他抱在怀里,它懒懒解释:“就你看见了而已,因为他是你主人,我是没看见的,所以凡人也看不见,安心啦。”
“你怎么了瑶夭?怎么看着还是怪怪的。”火尖枪觉察出不对劲。
瑶夭摇了摇头,将所有发生的事都告诉他们。
两小只皆是震惊慌乱。
火尖枪:“他自己回去了?他有没有搞错?那我呢,我怎么办!”
“所以,我想问你。”瑶夭一顿,心底更是难受,“若哪吒不带你走,哪怕你只是器灵,也无法穿过这道裂缝么?”
火尖枪点头,气愤道:“他又是这样,说一不二,他把我丢了,也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实在太可恶了!”
器灵无情,小橘子却懂那么一点人情世故,拉着他不许他再说。
瑶夭颤了颤眼眸,这样的话自然是会中伤她。
她原本还想着火尖枪会有什么法子,却没想到哪吒要这样决绝,他谁也不带。
他把乾坤圈、混天绫,乃至火尖枪全部留给她。
那他呢?
正因他谁也不带,更像是彻底交代好一切,抛下一切,只身赴往未知的结局。
她无法安心。
“但还有一个办法,至少能去看看他,对吧?”她抬眼看火尖枪。
火尖枪一顿,似猜到,这使得瑶夭眼神更亮,她急忙问:“你知道的,是不是?我可以魂身入界,只是我还不太明白具体的法阵运转,你若是知道,你告诉我——”
火尖枪不懂她为什么还执着。
这在他看来都不算办法,他诧异问:“魂魄与肉身不同,就算你去看了,也阻止不了他啊。”
这并不算真正去往另一个世界。
瑶夭若知道往后发生的一切,说不定她会更痛苦呢?小橘子也这样想,意图劝解她:“瑶夭,要不还是算了吧,光看着心急有什么用……”
火尖枪附和道:“是啊是啊,万一他失败——”
小橘子用猫爪抓他:“别乌鸦嘴!”
“即便是看看他也好。”瑶夭道。
“为什么?”两小只异口同声问。
她又呼出一口气,答案很平静,也很坦然,“因为,他会痛苦。”
“等他有了心,他会痛苦。”她说。
她体会过那样的痛苦。
无心之时,她的选择全凭本能所做,错信恩人,错选道路,甚至无意中伤过哪吒,直至无路可走;
待到她有了心,她才品尝到懊恼、悔恨、不甘的滋味。
她才切身明白爱是何等五味杂陈的滋味。
凭本能做出的选择只是当下的最优解,哪吒心觉彼此别离,让她安全无虞地待在这个世界,于彼此而言都是最好的结局;
可等他有了心,他就会共情她的痛苦,明白什么是爱,而什么又是“永失所爱”。
他也会懊恼,悔恨,不甘亲手造成了这一切。
“他会痛苦。”她重复道,“而我想陪着他,至少在他最痛苦的那一刻,我要在他身边。”
火尖枪与小橘子都不能理解她。
但瑶夭说没事,她已经决定这么做。魅妖的心性同样坚定执着,决定了便不会轻易改变。
她和哪吒是真的一样。
火尖枪看了出来,无心的仙与妖,却都想要有一颗心,该说他们俩就很相似吧。
火尖枪最终将“魂身入界”的方式告知了她。
*
魂身入界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哪吒早前还把五营神兵调来这里打工,对他而言是轻易的,因为此法术需要用最纯净的灵力为引,将两界不同的气息相交,汇成一个支点。
巧的是,瑶夭也有最纯净的灵力,也同时身负两界气息——
她本在异界活过千年。
不然,当初哪吒也不能在她魂魄尚未齐全的时刻,就那么容易答应助她去往异界看看。
得知这些后,瑶夭松了口气,她与火尖枪小橘子二人一同回了妙云观。
眼下看来,妙云观清净人稀,是最适合施展术法的地方。
“等等,等等,你抽取的魂力也太多了!”
阵法已立,火尖枪又朝她挥手,“现在两界的缝隙很小,多了会失败的。”
瑶夭无奈,只能尽可能的减少魂力使用,但她又很快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她没告诉别人。
*
异界的山峦苍翠,海天无际,这是她曾生活了千年的地方。
上回魂身入界的时候,瑶夭还没有这么多感触,但当记忆尽数回拢,故地重游,到底生出不一样的感慨。
此行有目的,她不再四处遨游,而是直奔灵山。
灵山巍峨,直贯云霄。
奇花异草沐春而绽,古松经雨愈显苍青,仙宫琳立,珠庭生辉。
瑶夭原本觉得自己很难从偌大山脉间寻到一个人,可那个人在她心中,又是那么特殊,心有指引,即刻能寻,甚至无人能拦。
在灵山深处,她触及了一道极为隐蔽的结界,无形无质,如水波荡开,又似一片天地悄然折叠,但其内却是烈火连连。
少年背影挺拔清瘦,他只着了身单薄宽大的白袍,于神火烈焰中静静淬炼。
赤金的火舌翻卷而上,缠绕着他的墨发,舔舐过他苍白的脸颊与身躯,虽然眼见着毫发未伤,可他凝蹙的眉与紧抿的唇,无一不昭示着他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许多年前,即便是削肉剔骨,他也没有眨一下眼。
“哪吒……”她忍不住呢喃一声。
哪吒蓦地睁开眼。
在看清那人影的一瞬,他错愕,旋即瞳孔微滞,声音隐含怒意,“……你怎么会来。”
虽是问句,语气又像肯定句。
灵心慧性如他,须臾间便能想通其中关窍,她果然不会放弃任何办法,哪怕是魂身入界也要来寻他。
瑶夭也没有回答,他既然明白,彼此之间的无言就像一种默契。
魅妖的妖力远比他想象中更强大,哪怕仅有一丝魂力,他抬眼看向瑶夭,她竟然真破开了重重结界,向他走来。
“瑶夭,你不该来……”他唇角翕动,身体在烈火中煎熬,连话语也变得破碎,像叹息。
烈火飞腾,熯天炽地。
瑶夭摇摇头,并不赞同他,火焰很快卷上她的裙边。
她发出一声痛呼,只是这么一下,靠近了他才一点点,烈火焚烧的滋味就遁入五脏六腑中,痛苦难耐。
“离开这儿。”他说。
但她反而问他:“疼么?”
“……我不疼。”
亲身经历这样的痛,瑶夭的脸色很快血色全无,她看着他此刻还要强撑的样子,哼了一声,“骗子。”
“不过等会儿就会好些。”她又淡笑,“我来助你。”
他察觉不对,可在业火中淬炼太久,浑身都似乎被这样炽热的火焰烧得融化,难以动弹,“你要做什么……瑶夭,快走!”
残忍的火焰很快将她的红裙淹没,可她不管不顾,一直往前走着,不肯退步。
她答了他先前的话,一字一顿,“你是为我,故我该来;而我爱你,我更该来。”
婀娜的身影一步步走向他身边,用尽全力环住了他的腰身。
“哪吒……”
霎时,有极强大的愿力将他笼罩。
那些愿力熨帖了神火炙烧的痛苦,哪吒错愕着,看向她身后。
一缕魂如何能将这样磅礴的力量带来?
在她身后,魂力牵引着她的身躯,一直蜿蜒至天边的时空缝隙。
她利用了“融魂修灵”的诅咒不断强化自己的力量,可裂缝也在不断消耗她的魂力,又诡异地将两个世界联系起来。
“为什么这么做?”他呢喃着。
她反而笑着问他,“我说了,我来助你……现在,不疼了吧?”
魅妖有心,心有大爱,却也有仙神不曾有的小爱,她看得见每个人的痛苦,自然也看得见爱人的痛苦。
她将全部的愿力带来这个世界,给予唯一的爱人,只盼他不再苦厄,度过成就一颗心的难关。
因他而来,他为世人,她便为他。
瑶夭的身躯在漫天火海中,显得极其单薄纤弱,可她的心远比神火更加炽热,竟然真的烫住了他。
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强烈痛苦扼住了哪吒的心,他头一次感受到这样真切的心痛。
“不疼了。”他说。
瑶夭仰头看他,半晌才轻轻吐出几个字,“又撒谎,骗子。”
“但很快就会好了……”她将头埋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感受到有微弱的心跳一点点凝聚,她呢喃,“很快就不疼了,身上不会疼,心也不会疼。”
她道:“一切都会好的。”
她与他感同身受,一同受着神火的焚烧,一同受着彻骨的心痛。
她先有了心,理解了所有的痛苦,也明白他将要体会怎样的痛苦。
不知多久后,一滴冰凉的泪珠滴落在她脸颊,不是她的泪,而是他的。
她到底有些愕然,仰头,正对上他赤红的眼眶。
“……瑶夭。”很快,她听见他颤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破碎不堪,“对不起,是我错了。”
无心者铸错,有心者承痛。
哪吒自几千年重生后,第一次恨自己没有心。
因为无心,让她承受了这样的深重苦楚,却也因新生的心,第一次让他真切感受到了她的痛,第一次感同身受,也第一次痛彻心扉。
如瑶夭预料中的滔天痛苦,如无形的枷锁将他紧紧缠缚。
哪吒后悔了,后悔自己算尽天机,唯独没有算到、没有真切感知过,瑶夭是这样的爱他。
“我不该丢下你…不该让你承受这样的心痛,是我错了。”他一遍遍低语,仿佛想将迟来的悔恨刻进骨血。
瑶夭也是第一次,听见他这么真切的一声“错了”。
可他又道:“往后,你要在另一个世界好好生活。”
瑶夭才浮现的笑意淡下,她明白他的意思,成功凝练一颗心只是开始,他仍要补齐时空的裂缝,他等不了她回到这个世界。
一切都回不了头了。
万幸的是,有了这颗心,他不用再付出生命的代价。
“可你不在,我怎么好好生活?”可她仍气愤地质问他,攥紧他烧灼的衣袍,手指忍不住收紧。
哪吒看着她,语气颤抖,可又是难以言喻的柔软,他反问她:“瑶夭,你不爱那个世界吗?”
她张了张唇,说不出话了,所有激烈的控诉骤然卡在喉咙里,成了止不住的颤抖。
“那里有你的亲人,有你的师兄弟姐妹,你是魅妖,可你也是瑶夭。”
她爱。
她无法不爱。
世人以最美好的执念孕育了魅妖降世,魅妖却天生无心无情。
于是她一生寻大道,望成就无上大道。她要有一颗真心,学会真正爱世人,可拥有一颗真心的代价,原是斩不断的牵挂,是沉甸甸的羁绊。
“可那个世界没有你!”瑶夭从哽咽变成了彻底的哭泣,“我会没有你!”
“但我更愿你好,愿你有心,愿你有无上大道。”哪吒道,“你可以爱万物,也可以爱自己。”
“瑶夭,真正的道,便是爱你自己。”他凝视着她泪眼婆娑的脸,句句重若千钧。
为什么他有了一颗心,还是这么理智?瑶夭心想,理智到有些残忍,又句句在理。
他早知道她逃不开为爱殉道的劫,也逃不开为情所困的宿命。
她没有办法放任裂缝扩散,放任生灵涂炭。
可她也没有办法与他分开。
“可若是,爱自己已如爱你,怎么办呢?”她问他。
他回答:“那往后你便爱自己,如爱我。”
她又凝视了哪吒很久很久,才道:“你新生的心,是杀心么?”
他亲吻她的额头,唇瓣带着热意,“是真心,因爱你而生的真心。”
以爱为炉,方见衷情;
以杀炼情,方塑真心。
瑶夭阖眼,倏然感觉自己的魂力在被拉扯,对方的灵力藏在眉心热意中,他以吻施术,想送她尽快回另一个世界。
她没有阻拦他,仿佛认命。却趁他放松的间隙,猛然咬上他的唇。
鲜血迸发,血液相融,哪吒怔然一瞬,“瑶夭?”
“哪吒,听吾敕令——”
他有了一颗真心,魅术将再也无法破解。她一字一顿,极为郑重,又带着些恨然的重音,要他每个字都听得真切。
“你要回来找我。”她道,“无论百年、千年,千千万年,只要你仍爱我,我要你回来找我。”
以吾之名,缚尔同心。
哪吒久久凝望她,叹息一声,眼神化作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柔光,仿佛无声的‘好’已刻进骨髓。
彼此的身影在视线中都逐渐消散。
她不知他有没有应。
可她笃定想着,若他爱她,他一定会说“好”。
第54章 请出哪吒我的哪吒,快回来吧。……
瑶夭的魂力一点点回拢。
意识变得清晰,她听见火尖枪和小橘子的呼唤,将她拉回自己的世界。
“瑶夭,瑶夭,怎么样了?”
“你还好吧,哪吒呢,他怎么样?”
瑶夭一时恍惚,没有答话,她下意识往湛蓝的天空看去。
那道始终无法愈合的时空缝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在一起,强行修补。
但她知道,那并非无形者操控,而是她的哪吒在倾尽所有。
那也预示着,从今往后他们将彻底分隔在两界,天各一方。
火尖枪和小橘子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个愤怒,一个惊讶,最后都转为无言的沉默。
瑶夭喃喃道:“一切都结束了……”
也不知,一切会不会变好。
*
生活好像恢复了原本的平静,是一种天神从未降世过这个世界前的平静。
对任何人来说,世界没有变化,哪怕曾有一场劫难险些降临,但既然不曾真正到来,人类当然还是安居乐业。
瑶夭却知道,自己的世界已经悄然改变了。
除却火尖枪和小橘子还留在她身边,默默传递着一种这个世界其实也有过仙妖的真实感,更多令她感到变化的是——她的心已经在真切地感受这个世界。
从海底城出来后,她和哪吒计划过很多,说等他的伤彻底好了,两个人要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游玩。
她要用一生去看,去听,去尝,去触摸,去感受。
只是彼时,她的计划里还有哪吒得陪着她。
如今没有了。
但瑶夭并没有因此萎靡,哪吒的仙骨剔除了大部分妖身上被应龙侵蚀的恶性,为恶甚重者被降妖伏魔者的仙骨感应,很快死无葬身之地。
可还有一部分藏匿于人海的小妖,不易被察觉,却仍有积恶之心,如今她身为这世上最强大的妖,当然也有所感应,她替哪吒完成了善后。
后来,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陪伴父母,偶尔也会回道观里看看师兄弟姐妹。
温杉月已经能将道观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方昌灵已经下了山去娶妻生子,甚至她还无意中见到了黎禾。
黎禾见了她,好似已感受到魅妖的成长,惧怕她的强大,也惧怕她秋后算账,眼神躲闪。
瑶夭便没有质问她当初的所作所为,即便她想追问也很简单,用魅术就好了。
可正如哪吒所言,一切有因有果。
罪魁祸首既已得到惩罚,其余的妖或因哪吒的仙骨死散消弭、或受她感应到恶念而受惩治。但黎禾是半妖,未伤及性命,未被感应,只是失去所有妖力,便说明她虽跟随应龙,却尚未积恶。
或许黎禾心底还有些从前的感情在,鼓起勇气,还是与瑶夭搭了话:
“瑶夭,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瑶夭一怔,回答道:“挺好的,我在到处旅游呢。”
她小心翼翼看瑶夭身后,只看见火尖枪,和枪手中抱的猫,“…哪吒大神呢?”
别说是人,许多小妖,都不知情发生的太多事。
黎禾也只晓得海底城被毁了,当初控制她的应龙也死了,有一阵子她心情烦躁,感觉又被什么控制了,好在她妖力几乎没有,受影响不深,只是想骂人而已。
没多久,又都好了。
瑶夭沉默了一会儿,见火尖枪和小橘子忧虑地看着自己,反而笑笑:“他非要证明他喜欢我,要把我喜欢的东西给我找来,现在在回来的路上呢。”
“你们……”黎禾迟疑问。
她答:“我们已经在谈恋爱了。”
火尖枪和小橘子默然。
黎禾便不再就这个话题多问什么,她又提到一件事:“我之前,看见师父和他的女儿了。”
顿了顿,她补充道:“两个女儿。”
“师父病的很重,第一次见他,他还在和两个女儿旅游,我和他女儿互相留了联系方式,第二次就是他女儿通知我说人在重症病房了。”
黎禾说着,那次她又去看望了师父一次,师父骨瘦嶙峋,灯枯油尽,医生的意思是撑不了多久了。
“没过多久,我又联系了一次他那个叫‘小冉’的女儿,但已经联系不上了。另一个女儿和我说,师父已经去世。”
瑶夭沉默了很久。
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小冉用了魅术,跟随师父一起离开了。
妖的执念有时比不上人,却比人的执念更加纯粹且深沉。
她没有再说,询问黎禾师父最后的归处,便与黎禾拜别。
随后,她去了趟墓地祭拜。
在旅行的时候,瑶夭还有意搜集着各种关于“哪吒”的传说。
魂身入界时,她已想到灵山是《西游记》中的佛陀宝地,也是唐僧师徒西行取经的最终目的地。
瑶夭心知从前生活的世界不算完全的西游世界,但就如当初哪吒所说,三千世界互相融合,总有些异界风声互相传播,最终造就了诸多神话与名著。
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对瑶夭来说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因为在她心中,她已经有了最真实的哪吒,与之相伴过,相爱过。
做完这些后,瑶夭又行过一段旅程,将残余的恶妖彻底清楚,她整理好一路走来的风景照,带着火尖枪和小橘子回了妙云山。
*
没有惊扰道观中的众人,瑶夭独自留在了后山,昔日的莲华宫虽已不在,可她已能凭借自己的妖力再造出一座宫殿。
瑶夭有意复刻着莲华宫的模样,一草一木,一楼一阁,还有那一池的莲花。
碧叶田田,菡萏初绽,风过时摇曳生姿,像是旧时光景重现。
她带着火尖枪和小橘子生活在这里。
许多的日子里,她踏遍山河,拍下许多照片,原本都该是她计划和哪吒一起去的,最后却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但她依旧拍了,因为她想,等哪吒回来后她要捧着这些照片,一张张指给他看,然后……再拉着他,把那些路,重新走一遍。
这一天,天晴,云清,瑶夭抱着小橘子窝在躺椅上,火尖枪伫立在旁边看莲花。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哪吒可以回来了吧?”
“……瑶夭?”一枪一猫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惊疑不定。
不知道瑶夭怎么突然问这个。
火尖枪始终没学会人的感情,但已经从小橘子那里学来了一点猫情世故,他艰难开口:“瑶夭,两界的通道已彻底消失,他不会回来了。”
瑶夭却笑了笑。
“这么久了,他肯定疗好伤了。”她说,“我给了他这么久的时间……”
心知他要修补两界的时空缝隙,定然会费许多灵力,付出许多代价。
即便他有了心。
瑶夭等了很久,等到如今。
她看着莲池涟漪,看着莲花摇曳,掷地有声道:“他会回来。”
因为他有了心,他一定舍不得她,一定会回来。
*
云蒸霞蔚,山风渐起,天际被染成橘粉烟纱色,白日的喧嚣褪去,山野陷入静谧,唯有风过林梢的娑娑声。
与纸笔摩挲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