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想要了解哪吒,你是怎样的人?
哪吒捉住她手腕,他摊开掌心,让她将手放上来。
他让她用妖力探他身体是否有碍,但只许一会儿。
瑶夭依言照做。
神躯强大,妖力入其内,很快便感受到滞涩,对方表面说着任她探查,实则天然的威压一直在阻碍。
瑶夭不信邪,指尖凝出更多的妖力,还要继续探,他捏她手心,将她的手放下。
“差不多了。”他瞥她一眼。
“什么差不多?”瑶夭撇嘴,心觉他不讲情面,“从前现在,我摸你都不止摸多少回了,让我用灵力多探一探怎么了?”
她是察觉到他的伤还不至于真正伤及这副神躯,但也不代表他没受伤啊。
他难得没接腔她,只说:“你魂魄不全,再肆意探我灵脉,仙力反噬,你会受伤。”
瑶夭假装没听见,还要去抓他的手,反被他用红绫缠上捆住手。
“你——”
“瑶夭。”他似笑非笑,“既是如此急切,趁天未亮,再回莲华宫让你摸个够如何?”
他看了眼蒙蒙亮的天,又道:“只是何处才能再出来,我便不保证了。”
瑶夭爸妈昨夜还说,今早要带她去游乐园玩的。
瑶夭不敢再惹他了。
但看出她的顾虑,哪吒叹了口气,还是补充道:“我暂时还死不了。”
“你好会安慰人哦。”瑶夭道。
混天绫很快松下,只是一点点拂过她雪白的臂膀,哪吒看着她腕骨上浅淡的红痕,又伸手替她揉了揉。
拇指抵按在娇嫩的肌肤上,竟难得心静了下来,不再计较她的阴阳怪气,他低声与她解释:“即便再失去一块仙骨,我也死不了,之后,我不会再自毁仙骨。你不必担忧。”
剩余的仙骨,不一定附着了瑶夭魂力的仙骨……
自有其他用处。
瑶夭仰头看他,她张口欲言,哪吒却先错愕,薄薄晨光中,他看清了她眼中微红的泪珠。
她竟然真的会落泪,因担心他而落泪。
“瑶夭。”这一瞬,哪吒也很难言心中的悸动,甚至是头一回,他希望这个话题快些过去。
于是他说:“虽不会死,但我有预感,裂骨之日会提前来。”
“……”
瑶夭觉得这和讨论他因仙骨重伤的事没区别,而且,这不该更严重嘛!
距离上回在妙云观,他突然裂开的事,也不过过去月余。
他之前可是说要一年的。
她闻言,立刻抚上他脸颊,努力睁大眼睛,意图看清他脸上是否有细小的裂纹。
“还没这么快。”他自然而然抬手攥住她手腕,而后与之十指相扣。
遥看天色,他思忖着,“还能支撑到,陪你回妙云观。”
“哪吒……”
牵住她的手渡来暖意,瑶夭怔了一会儿,忽然叹息一声,“是我不好,是我将你的仙骨弄丢了。”
若她不问他要成人之法,若他不曾给她,如今他也不会……
他已牵着她的手,往日出处走去。
半晌之后,他才回道:“世事无常,因果轮回,这不怪你。”
怪只怪——
世无常,妖无道。
可他没再多言,往后瑶夭自会想明白。
*
天色渐渐亮起,晨曦之中,已有不少早餐店开了门迎客,蒸腾的烟火气弥漫在尚早的寂静街市。
瑶夭盯上一家买煎饺的铺子,稍稍看了眼,哪吒便带她走过去。
“只吃一些。”他将热腾腾的煎饺递去她面前,“你还要回家。”
她家人定会给她备好早膳的。
瑶夭到底是妖,尚存妖性,虽生了情绪,可依旧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已经恢复笑颜,杏眸弯起,冲他点点头。
但她刚要伸手接过,少年又将包装袋拎高了些。
“烫,等会儿。”他道。
瑶夭:……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给她,油润焦香的煎饺看着就很有食欲。瑶夭已经馋了,刚拿着筷子夹起一个,忽然又似想到什么,看他一眼。
好可惜,他不能吃。
怎知哪吒似能看明白她心中所想,他垂头,就着她的手咬下那只煎饺。
“好吃。”他轻道。
瑶夭一怔,便感觉他又点了点她手背,意思还要她喂。
“行了,你不能吃了。”瑶夭却挣开他的手,将袋子也拿得离他远了些,“等下我、我不够吃了。”
他分明不能吃,火尖枪说的是真的。
虽然先前,他也会在她兴致起来时陪她用食几次,可她瞧见过,有次他吃完后咳了几声,手背染上一缕血丝,见她看来,又若无其事背过手。
自那之后,哪怕他刻意因她表现出想吃,她也不会再给他。
哪吒也看明白她意思,不再强求。
瑶夭食量小,她自小吃得清淡,但怕哪吒还要将煎饺抢去吃,即便吃到后来已觉油腻,她还是强撑着吃完了。
油纸袋子彻底空了的时候,两人也到了家。
瑶夭刚想施法开门,哪吒拉了她一把,低声:“你父母已醒了。”
她身子一僵。
“进去吧。”不过他没再多说什么。
毕竟提醒了,也不代表就能不进屋了,但瑶夭想到开门要面对爸妈的拷问,有点煎熬。
完蛋了,爸妈肯定是特意起早的。
而且一定还发觉了他俩都不在家的事,怎么莫名有种被捉.奸在……外的感觉。
果然,推门,两道审视的目光就投了过来。
瑶夭艰难扯出笑容:“爸,妈,好早呀。”
瑶夭妈的视线先是落在瑶夭的脸上,又落在她明显不是睡衣的衣服上,眼神中深切透露着担忧和浓浓不赞同。
而后,又随着瑶夭爸,一起用刀子般的眼神,狠狠剜向瑶夭身后的哪吒。
“夭夭,李莲,你们俩一大早去哪儿了?我们起来就发现你俩房间双双没人,还是说,昨晚就不在?”
瑶夭爸妈虽对哪吒这个“半仙”抱有些尊敬,也抱有些警惕,临到此刻都成了没好气
瑶夭想要紧急解释,“那个……”
瑶夭妈瞪她一眼,让她闭嘴:“你电话也不接,真是长胆子了啊。”
说着还走过去将她一把扯进来,与哪吒保持距离。
哪吒暂未答话,瑶夭爸一边还在推敲:“大仙,家里客房睡得不舒服?你可以和我们说啊,不要拉着夭夭乱跑。”
“你年纪还小,又从小长在道观,很多事你弄不清楚。”瑶夭妈也压低声和瑶夭说话,“不要看见个帅男人就扑上去,越帅的男人越会骗人,知道不?”
长辈训话是这样的,轮番上阵,一时都叫人插不上话。
尤其瑶夭很少与父母接触,更少被这样劈头盖脸教训,都有点被训懵了。
他们一边教训,一边还不忘将瑶夭拉上饭桌,“你先把早饭吃了,等会儿凉了。”
瑶夭余光瞥见哪吒也被扯上饭桌,急了,“他不能吃东西,他是神仙。”
于此同时,哪吒也道:“她已吃过。”
他目光落在瑶夭身上,显然看出她方才在强塞煎饺,已经吃撑了。
客厅寂静下来,瑶夭爸妈拉扯的动作都顿住了。
两双眼睛惊疑不定地在瑶夭和哪吒之间来回扫视。
“神仙?”
“吃过了?”
两句话透露着不同的信息,但不例外,信息量都挺大。
哪吒依旧看着瑶夭,似有兴味,没想到她会主动透露,又仿佛早有预料。
就算瑶夭不打算说,之后他也会找个机会告知瑶夭父母。
毕竟,他不想做名不正言不顺与她相伴之人。
瑶夭呼出一口气,她的确不想再编理由了,何况她要尽快带哪吒回妙云观去,不如早些说清。
妖的思维比人要简单直接多,撒谎时不考虑太多,坦诚时自然也不会想那么多。
“没错,就是,他其实是神话传说的哪吒三太子,是他,是他,就是他……”
不小心唱起来了怎么回事?
瑶夭花了好一会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出来,从道观请神到相识下山的经过,除去遇上过妖这种会让人惶恐担忧的事,基本都讲清楚了。
连她和哪吒的前世之因,瑶夭也提到了。
客厅里还是寂静无声。
瑶夭知道,爸妈一时肯定没办法相信的,她也理解。
她还想着要是真不相信,不如让哪吒施个法试试。
但出乎意料的是,家里人面上竟然都没有太多震惊的表情。瑶夭爸妈静了一会儿后,对视一眼,终于开口:“其实……”
“其实,我们早就觉得你异于常人。”
这下轮到瑶夭错愕。
父母的眼神带着极复杂的情绪,有些是瑶夭曾在许多凡人面前看过的——敬畏,惧怕,恍然……
可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瑶夭妈嘴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几下,最终却长长叹了口气,眼眶微红:“难怪,难怪啊……夭宝,你知道吗?其实你小时候,也有很多次无意识做了怪事。”
比如抬手就能控制水杯飞起来,哭起来竟然让窗框的玻璃碎裂了,甚至,她还自己飘浮在空中过。
“要说不怕嘛,那肯定不可能的,我们也很怕。”瑶夭爸说道,“可是更多的,我们想到既然收养了你,你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我们要对你负责啊。”
瑶夭的养父母,如瑶夭与哪吒说过的,都是很善良很好的人。
他们虽惧怕这种超自然现象的事,也曾纠结过是否要退养她,最终看着她那么小一点,又接纳了。
他们无法决定她的先天特质,但能考虑她后天的教养。
“我们夭宝现在不是很好嘛?”瑶夭妈笑起来,虽然眼眶还红着,但眼神温柔,“长成了一个多好的小姑娘,又机灵,又漂亮……”
瑶夭爸又说:“夭宝,将你送去妙云观也绝不是抛弃你,你既然成了我们的女儿,就永远是我们的女儿,只是你那样的怪病,我们怕你伤着自己,更怕…更怕别人伤害你,怕你被别人发现,眼见你在妙云观变得越来越正常,我们才……”
山中山妖吸取她的妖力,也的确让她不会被人发现是妖的事。
瑶夭听着父母的诉说,不觉红了眼眶,“爸,妈……”
“是爸爸妈妈没用,不能把你留在身边,不知道怎么保护你……”他们又道,“这些年,每次去看你,或者你回来,看见你那么乖,既心疼你要和我们分离,又觉得,至少你平平安安的。”
“我知道……”瑶夭哽咽着,“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曾看不懂人的感情。
可最终,妖也为之动容。
临到最后,瑶夭的父母也认可了哪吒的身份,又询问他二人之后的打算。
瑶夭所考虑的便是找回最后一魄,然后,还能反借妖力助哪吒养伤。
哪吒也道:“瑶夭会好好的。”
她看他一眼,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一时又没太想明白。
瑶夭父母点头。
听闻了瑶夭说哪吒有伤在身,想尽快回妙云观静养,两人便不打算再留瑶夭。
哪吒却摇了摇头,“今日你二位本打算带瑶夭去游乐园,还是照旧吧。”
静养这事是他和瑶夭回来的路上商量好的。
虽说他可以直接待在灵台之中的莲华宫,但也难保杀心起,做出什么混乱之事。
妙云山清净人少,加上瑶夭本来也要回去,去那儿最好不过。
瑶夭还以为他急切,没想到他还考虑到这事。
瑶夭父母的确打算带瑶夭去玩,眼睛一亮,不再推脱。
瑶夭倒是又看哪吒一眼,他神色如常,朝她微微颔首,似让她安心去。
……
待一天的游玩行程结束,因为有些晚了,两人又留宿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两人拜别瑶夭的爸妈。
老式小区在晨色中显出格外的宁静,阳光斜斜穿透枝叶交错的香樟,在暖色墙面上投下摇曳光斑。
楼道里,光线被分割成明明暗暗的条带,微小的浮尘在空气里隐隐浮动。
临走前,爸妈都依依不舍和她打招呼,又拿了一堆零食让她带着路上吃。
瑶夭妈拉着她说:“夭夭,你从前不爱吃零食,但这次我看你吃了不少,妈妈特意又去买了些,你抓紧带上。”
是妈妈起早去买的。
瑶夭鼻子一酸,眼中泛起湿意,心里却是暖的,她忽然想起了小冉所说的,她很幸运。
她有一会儿没说话,哪吒替她将手中拎的零食都收进乾坤袋里,牵着她手,侧目问她:“在想什么?”
瑶夭便将此事说了出来。
哪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语气缓缓,“她如此说,那你如何想?”
瑶夭暂时没答话。
她思绪飘远,长久思考,最终才答:“我曾遇到过形形色色、性格迥异的人,人之初,性有善有恶,有人心中的恶是小恶,有人心中的善是大善,小恶或成大恶,小善也或会成大善,世事无常,人有不同,很难一概而论是否为幸……”
她说的不是这一世,而是几千年时光的感悟。
未尽的言语是,她遇见过这么多人,看过众生百态,但从没想过强迫对方爱她。
谈不上幸事,也不是噩耗,无论对方最终变成如何模样,又如何对她,至少不负相遇一场。
哪吒已将她牵住,瑶夭垂头,看着相执的手,忽然又问:“哪吒,你呢?你说你曾经是人,你是……怎样的人?”
他曾说,他的心是一颗杀戮之心。
可人的心到底复杂,又怎能如此定言?
哪吒捏住她的手忽地重了重,他摇头:“我做人的时间太短,不记得了。”
她微顿,再仰首看他,少年已错开目光。
瑶夭总算想明白了,方才心中一闪而过的不对劲是为什么——
虽然他总说她不了解她。
可当她意图走进他时,他却对自己,言之甚少。
而且这样的少,有时不像刻意为之,更像是言之无物,世人不了解他,就连他自己好像也对他的人生浑不在意,草草概论。
“哪吒,再让我多了解了解你好不好……”瑶夭有感而发道。
他却没理会。
牵着她,领她往前走,“走吧,回妙云观。”
第42章 不要关心无心无情的妖。
这次回妙云观,哪吒欲用仙术,但在抬指的瞬间,被瑶夭反扣住手。
她冲他摇了摇头,“我来。”
少年面色不知何时起已透着一层薄薄的苍白,他到底受了仙骨反噬的伤,就算逞强不说,瑶夭也看得出来。
哪吒眉梢微挑,似对她这主动的态度颇感新奇,还感慨着:“真成长了。”
这话说的,听上去像他成功养成了一只小妖精。
瑶夭羞恼起来,捏他掌心的软肉,可她的手指本也柔软,这点力道只换来他心起一丝微痒酥.麻,他眸光微动,眼底的幽深悄然晕染开。
她伸手环住他,像他次次做的那样。
只可惜他长得太高,即便是她踮着脚尽力去环抱,瞧着也像依偎在他怀里。
哪吒顺势收紧手臂,将她纤薄的背脊完全纳入怀中,听她略微苦恼道:“我的妖力还不太够,我们抱紧些,等会把你从云里丢下去了就不好了。”
他闷笑,胸膛发出些震颤,也顺了她的意思。
“好。”
*
磕磕绊绊在云里飞,瑶夭倒真没出岔子。
哪吒又从她的小包里掏出张之前画好的隐形符,让她捏在手心。
瑶夭问他:“你不用吗?”
哪吒唇角笑意未散,声音清淡:“只要你不暴露,我便不会暴露。”
瑶夭:……
意思他根本不会被人看到,只可能被她连累。
但他当真没有阻止她,反倒一直配合,由她尝试使用她的妖力。
就如石妖的幻境,猫妖的阵法,他并不阻止她的尝试,他更乐意看着她魂魄齐全,走向完整。
快到妙云观时,哪吒却忽地展袖,揽着她腰肢,下一瞬,两人稳稳当当在一处僻静巷弄里落地。
瑶夭环顾四周,有些傻眼,这分明还是山脚下那个小镇,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啾啾喳喳,老房子上挂着不少爬墙虎,远处早市隐约传来喧闹,还没到妙云观呢。
“先吃早饭。”
哪吒牵着她拐出小巷,眼前豁然开朗,烟火气蓬勃显现于眼前,原来这就是她从前常吃的那家馄饨铺后面的路。
瑶夭微微瞪大眼睛,听见哪吒反问她:“你不是爱吃这家馄饨?”
今早他们走得急,的确连早饭也没吃。
瑶夭心里不由一暖,漾开笑意,点头说好。
她由着他引到小桌旁坐下,上一回是她点单,这回已经是哪吒替她操办好了这一切,他这一路来记住了她的口味,不重油重辣,不吃心肝肺,也不吃太多食材混杂在一起的杂菜。
仅一碗清汤馄饨,汤色清澈,只撒了些葱花,没有放其余调料。
瑶夭下意识又要伸手去取两个小碟子,一个放馄饨皮,一个放肉馅。
哪吒却先一步卡住她手腕,只递了一个碟子过来,是怕她烫着、用以晾凉馄饨的。
“如今你魂魄近乎齐全,可以正常吃饭。”他道。
瑶夭怔了怔,又笑着说好,拿起小勺舀起混沌,晾凉后送入口中,鲜香滋味在舌尖蔓延,熨帖地落入空荡了一早的胃里。
暖融的满足感自腹中升起,她舒服得微微眯起眼。
哪吒静静看着她吃。
日光渐盛,远处街市人影憧憧,喧嚣浮动,近处的少女却始终安静乖巧,小口小口吃着馄饨,满足时眼睫弯弯,笑如新月。她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又在某一刻,彻底融入了这个对他而言的异界。
“我去付账。”待吃完,哪吒作势起身,瑶夭却伸手拦下了他。
上回是他付的,这次她来付。
吃饱喝足后,瑶夭脸上的笑意越发娇艳,如明艳的一株海棠花,总令人瞩目。
哪吒没有和她争,点头。
可等她付好钱再转头叫他直接走时,哪吒却端坐桌边,纹丝不动。
瑶夭微顿,提高了点声音:“听见我说话了么?”
夏日的风裹挟热气,与馄饨铺中蒸腾的水雾纠缠在一起,在空气中氤氲浮动。
少年静静坐在桌边,依旧一动不动。
她迟疑着,一步步走到他眼前,他才掀起眼皮,毫无所察般反问她:“付好了?”
瑶夭点头,他才站起身来。
她又低低唤他一声,以只有彼此听得见的音量,“哪吒?”
他目光落在她翕动的唇瓣上,停顿一瞬,才道:“……嗯?”
瑶夭凝视着他,摇头。
他便不再追问了,径直去牵她的手。
瑶夭刻意想落后他一步,他却不肯,一定要与她并肩而行,如此余光便能看见她的面庞。
她干脆别过头去,佯装远眺妙云山。
没看他,也没让他看到她,她又唤了他一声:“哪吒。”
这次他没有理会,就和在她家门口一样。
瑶夭的心沉了沉,心中的异样变得清晰……他好像和她一样,在某刻会失去五感了。
*
到妙云山时,哪吒发现了瑶夭在一直看着她。
这事也瞒不住了。
于是他解释道:“我无魂魄,仙骨残缺,便如魂魄残缺。”
“不过不必担忧,比之你,我还是要好上许多。”见瑶夭脸色不好,他又补充道,“发作之时,不会全然丧失五感,只是感知会变得朦胧。”
瑶夭的脸色好不起来,俏脸蒙着阴翳,一双瞳孔也泛红,“所以你为什么非要摧毁仙骨,不摧毁,安安稳稳做一个大神,不好吗?”
经过这么一件事,她不愿再听他保证下一次。
这次之后,她便不想对方再做出这样的事。
哪吒察觉到她意思,摇摇头。
“哪吒!”
“往后你会明白的。”他道,“待你魂魄彻底完整之时,你会一点点明白为何我如此做,现在与你解释,你也不能理解。”
他凝视着她那双怒气未消的眸,一顿,“便如此刻,不是么?”
瑶夭并不喜欢听他这般说,他总是这样不容置喙,想告诉她的时候便告诉,不想说的时候又不说。
起初他甚至不将毁去仙骨当回事,她说了以后,他便躲着她,瞒着她,即便被她发现了,也是依旧我行我素。
在石妖的幻境里,不就是如此么?
他诓她说分头行动,瑶夭本以为他存了让她独自历练的心思,最后才发觉,或许是有,但他更想在阵外神不知鬼不觉将仙骨毁去。
瑶夭还欲说什么,“不管怎样,你不能不顾自己……”
哪吒根本不听,只与她说:“温杉月往这边走来了。”
“瑶夭!”
他话音才落,果真山门前出现一个人的身影,温杉月正拿着扫帚清扫阶前落叶积灰,冷不丁瞧见月余未见的瑶夭,惊喜地叫出声,快步迎了上来。
待走近了,看到瑶夭身旁静立的身影,又略微敬畏拘谨地朝哪吒行了一礼,“三太子。”
哪吒“嗯”了一声,无意打扰二人叙旧。
温杉月只好拉着瑶夭将他招呼进来,到了三清殿前,瑶夭已将云鹤回的交代都说了清楚。
温杉月去殿旁的侧室给他们倒茶。
道观里备了一次性纸杯,滚烫的茶水将杯子烫得有些软,温杉月却浑然不觉一样依旧将杯子捏在手心。
瑶夭见了,忙叫她放下。
“师父……真不会回来了?”
不同于瑶夭,温杉月是人,更是云鹤回的亲传弟子,人总是重感情的,她也将云鹤回看成如师如父般的长辈。
“师父只说是下山回家探亲一趟,我确实没想到,他就这样一去不回了……”温杉月又叹了口气。
瑶夭又安慰了温杉月几句,待对方情绪缓过来些,才打算带着哪吒重回后山安顿。
但瑶夭回头,看见殿外那棵千年柏树,忽然想到了总与她在树下乘凉的好朋友。
“对了。”她询问温杉月,“黎禾什么时候回来?”
那次在大学城,黎禾离开后,瑶夭只收到了她回应的信息,之后她再给对方发消息,却像是石沉大海了一样。
瑶夭知道黎禾是回学校念书了,也不知道她忙不忙,按理来说,现在也是暑假了。先前她还和她说,等寒暑假,她还是会来山上玩。
彼时,黎禾还说:“有机会的话,可能毕业了之后也会来山上清修两年吧。”
黎禾家境好像还不错的,瑶夭记得她说过。
却听温杉月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瑶夭微微一顿,有些惊诧。
“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之前她已经和师父说过这事,我也给她发了消息,她没有再回。”
瑶夭说了句“好吧”,心情有些失落。
但她不再多言,正准备起身,方昌灵和几个弟子又找上门来。
“瑶夭?真的是你。”方昌灵惊喜道。
另外几个弟子也挺高兴,纷纷给哪吒行了礼后,围去瑶夭身边。
“瑶夭师妹,你这么快就回来啦?”
“你还走么?山下天热,还是咱们道观里凉快,有山有水,简直是养老圣地,不比在外头上班舒服啊。”这是位打工久了来山上清修的“师弟”。
另一位也自小清修的师姐说:“你去了一个多月呢,这次又去哪里玩了,有没有去什么好地方旅游?”
瑶夭一一答过,忽听方昌灵问道:“咦,瑶夭师妹,今天没戴我送你的那条项链吗?”
她身子微顿,这下发现,今天自己穿的,正是当初哪吒送她的那条红裙子。
没有穿披肩,两条细肩带下,锁骨处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白皙,也确实显得空落落的。
当初她和方昌灵说好,会用来搭配这条裙子的。
而且那还是生日礼物。
瑶夭一时有点尴尬,“哦,我、我收在包里呢,忘记拿出来了。”
“那拿出来戴呀,和你的裙子真的很搭的。”方昌灵没察觉她的异样,语气依旧热络。*
瑶夭还没回话,忽听一旁一声浸着寒意的冷哼。
她回头去看,哪吒不单是语气冷,脸色也是冷冽的。他淡淡睨她一眼,又将目光挪去方昌灵身上,最后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再度冷笑。
“你们师兄妹间,倒是感情甚笃。”
在瑶夭看来,哪吒实则鲜少插足她身边的事,除了与她说话时会有几分情绪,面对旁人总是漠然淡薄。
他极少这样犀利地打断她与旁人对话,更不会这样阴阳怪气点评。
瑶夭察觉不对,发现他微蹙眉,似在忍受什么。
随着魂魄完整,她越发耳清目明,稍稍注意,便能看清哪吒原本白净光洁的脸颊,不知何时从耳侧起了一丝浅淡的金光裂纹。
她立刻紧张起来,“哪吒……”
怎知他冷然看着她,什么也没说,犹自离开了三清殿。
殿内方才活络的气氛顿时沉了起来,大家还有些手足无措,都看出哪吒生气了,又不知这位天降的大神怎么突然就生了气。
“瑶夭……”有人将目光转向她,似乎想让她出个主意。
瑶夭摇摇头,示意他别再多问,她也不再理会众人,随着哪吒离开三清殿。
*
哪吒行步如风,走得很快。
不过一会儿便几乎离开了妙云观,只往后山而去。
穿过千年松柏的树荫,走过空旷的斋室与寮房,瑶夭仍跟不上他,最后急了,大喊:“哪吒,你等等我!”
他的步履终于顿下。
瑶夭赶得急,见状又小跑几步去他身边,天太热,她哼哧哼哧喘息,深呼吸好几口气,才接着道:“你怎么了,你让我看看你的脸……”
哪吒避开她抬起的手,瑶夭一愣。
“瑶夭。”他唤她。
他眼中并不是怒气,可瑶夭看了一眼,却觉得无比熟悉。
与梦中如出一辙的眼神,含着滔天的怨,甚至像妒火。
如此憎恶分明的情绪。
她明白是裂骨之痛要开始了,有些慌张,“莲华宫你放出来吧,我会设下结界,让大家不要打扰你……”
“你很在意那些凡人的安危。”他笃定道。
瑶夭抬眼看他,杏眸间泛起涟漪,摇晃着疑惑的情绪,她道:“我也在意你。”
他嗤笑了一声,似不信。
裂纹在寥寥数语后蜿蜒上他昳丽清绝的脸颊,半数仙姿,半数如鬼态,配上他森寒如冰的眼神,瞧起来渗人。
瑶夭曾惧怕这样的他,不是怕他的容貌,只是怕这样的眼神。
她想,千年前他伫立在猎猎火焰之间,睥睨着她。
而她正与凡尘之人站在一处时……
她便被他这样的眼神刺痛。
果不其然,他的情绪变得鲜明,语气也变得犀利了,真像是讨债的模样,他淡声哂她,“瑶夭,无论做妖,做仙,亦或做人,都是不能既要又要的。”
她狐疑看他,露出分率真直白的警惕,“你什么意思?”
这样明晃晃的提防也刺痛了他。
“你看,既然我选择割弃亲缘,便要忍受孤独,既然选择抛弃仙骨,便要承受裂骨之痛,世间事,有失有得,我皆认下,并不需要你的关心。”
“你却不一样。”他说,“你是魅妖,是故所有人都会爱你。可你沉溺于这样的爱,又会伤了别人。”
“哪吒……”
“你既要我陪着你,又放不下旁人,你可以对我笑,又对着旁人笑,瑶夭,你怎能如此?”
他极少这样质问她。
多数的质问也不过说笑般,她哪怕不答,他也不会表现出太深的怒。
可这次,他言辞犀利至极,每一句话都像是想要戳她心窝子。
瑶夭瞬间就红了眼眶,清丽的眼瞳被水光浸染,心里生出一股闷钝酸涩,又生气,又委屈,“为什么要这样说……”
“我从来没有乱用过魅术,你说别人爱我,对我关怀,是因为我也会努力关心别人。”
“你说你不要我的关心,那你又真正有看见过我的关心吗?我的叮嘱不听,我为你渡灵气你也不要,现在还反过来质问我。”
她越说越觉得伤心,竟然当真落下了泪,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仿佛停不下来一样,是陌生的感受。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哭腔很重,偏又不再怯懦,将原本温软的音色扬高,“你和火尖枪一直都觉得我是无心无情的妖,你们不屑我的关心,不在乎我的感情,认定了妖就是妖,生不出心。”
随着她的控诉,哪吒有些怔然,他目色沉深,眼睛一瞬也不眨地凝视她。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我只是没说而已。”瑶夭将泪水尽数抹去,语气哽咽,“我知道了,你不要我的关心,不要就算了!”
或许就如哪吒所说,她的关心浅薄。
他既然不要,她就不给。
瑶夭说着说着,越发觉得委屈沉闷,酸涩的情绪清晰地烫在心头,绵延成痛。
她干脆不再看他,转身跑走了。
在她身后,哪吒下意识要去抓她的手。
可她身姿灵活,裂骨之痛又在这一瞬袭来,他的手颤了颤,最终没抓住。
第43章 我喜欢你接受我,接纳我。
瑶夭心情烦郁,不想理他,也没有回头。
日光在山头投下娑娑倒影,皆是树影摇曳,唯独没有哪吒的身影。
他还真不来追。
她更生气了,哭得眼眶通红一片,连脸都气红了。
自己一个人回了寮房,途中还遇上温杉月和方昌灵,瞧她一副好像被欺负了的样子,纷纷问她怎么了。
瑶夭没有心情,草草回应。
虽然一个多月没有回寮房,空气里有些微尘埃,随着开关门薄薄涌动在光下,但如今她已能使出妖力,清理不过是抬指的事。
很快她便整理好,犹自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
此时多数弟子还在上早课,四面静悄悄的,唯有光影投射在书桌上,树叶一摇一晃,是盛夏独有的光景。
瑶夭忽然想到了这许多年,在这里生活的回忆。
作为一个人生活。
难道妖就真的不能懂爱吗?明明她一直都想努力感知情绪,明明她也开始感受喜与悲,甚至会因为哪吒的话感到痛苦……
为什么,他却不信呢?
瑶夭心中酸涩,想了许多事,甚至想到了小橘子窝在她腿边的场景,那时候明明一切都好的。
她哭累了,也想倦了,逐渐又忍不住担心哪吒的伤势,一面想回去看他,一面又觉得这样太没出息,他都说了不要她关心了。
最终,竟然是困意袭来,她睡了过去。
*
风拂柏树叶,人过不留痕。
瑶夭才睡着的那一瞬,门外闪过红衣少年的身影,他收回方才施昏睡咒的手,缓步入了寮房。
她睡得仍不安宁,即便昨日玩了一整天,今日又起早。
细长的眉微紧蹙,鸦羽般的眼睫上还缀着盈盈水珠,唇微张着,下一刻又抿紧。
他的身形在她面前挡下一片阴影。
哪吒俯身,抬指,将她眼角残存的泪痕轻轻抹去。
若瑶夭没睡着,便能瞧见他此刻的眼神。少年一双乌眸总是沉寂冰冷,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更显深邃,瞧人时压迫感十足,令人不敢直视。
但此刻,他眼微垂,显得柔顺,透露出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的确茫然。
哪吒心想,如瑶夭所言,他的确一直觉得她是妖,魅妖本无心,是故在他承受裂骨之痛、抑制不住心意的时刻,便会心觉她可憎。
可是,她再如何可憎……
*
瑶夭睡不踏实,没过多久便醒了。
饶是她睡前无知无觉地抱着被子,但炎夏的燥热,在这间寮房之中,似乎已被悄然抹去。
她似有所感,偏头,便见哪吒坐在她床边。
“醒了?”
瑶夭哼了一声,换个方向看,发觉桌上竟堆满了餐食,还有琳琅满目的小零食。
饭看上去是才从斋堂打来的,还冒着热气。
小零食有些是瑶夭妈才给她买的,放在哪吒的乾坤袋里,但更多则是这一路来两人逛街买的。
那时,她虽然能吃的东西不多,想要的却多,哪吒总能察觉她意思,她想要什么都会给她买。
瑶夭一眼扫过去,又开始生气,眼前也重新蒙上水雾。
——她心觉哪吒是放了狠话,还意图和她恩断义绝,更加委屈了。
有必要吗?
不就反驳了他几句,就准他教训她,她不能教训他了?
瑶夭重新把自己缩回被子里,却很快被他剥开被褥,拎起来。
“你——”
“中午了,起来吃饭,瑶夭。”
瑶夭一顿,仰着头看他,才发觉他已恢复了平静,连带许多金纹裂痕也收了回去,依旧是那个仙气飘飘的美少年。
仿佛争执没有发生,他若无其事将她抱起,放去桌案前,替她舀了口粥。
他递去她唇边,今日的粥是她喜欢的清淡口味,甜口的百合粥。
瑶夭低头一瞥,发现其中还放了不少莲子,往日的斋堂是不会放这么多的,估计是哪吒知道她喜欢吃莲子,特意丢进去的。
她虽看出来,却不肯吃,抿着唇不说话。
直到他叹息一声,开口道:“方才的事,是我错了。”
“我不该那般说你,你怪罪是应该。”哪吒又重新舀了一勺,这次还特意多盛了些莲子,才送去她嘴边。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才顺势就着勺子喝下,“知道就好!”
哪吒又舀了勺,喂她。
“先前你向温杉月问黎禾的去向。”哪吒又道,他似不想再让她生气,于是转了话题,“此事,我知晓。”
瑶夭果然被转移注意,面上不再那么气鼓鼓,“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她非是人,是故,见我久留于此,早借着下山读书一事离开。”
瑶夭震惊至极,张着唇,又被他塞了一口粥。
她咀嚼着粥,也不忘问:“她不是人?可我从来没在她身上感受过妖气。”
“非人,也非妖。”哪吒解释着,“此界凝化不成仙神,妖也难以化身,是故,若非从异界而来,却能凝成人身……”
瑶夭眨了眨眼,灵光一闪:“我知道!是半妖!”
妖凝不出彻底的人身,但倘若本身就有一半人的血脉,估计就不难了。
哪吒一顿,又舀了一口粥给她。
瑶夭刚要展示自己的博学多识,冷不丁被他塞一口,嚼完了才能继续说话。
“我们这里有些小说漫画会写,就是有些人和妖会相爱,然后就会生下小孩,小孩是混血,半人半妖,就是传说中的半妖啦,对不对?”
哪吒皮笑肉不笑,音色缓缓,“人妖不会相爱,但你言之,不算有错。”
瑶夭偏头,有些疑惑:“不相爱那他们干嘛生小孩——”
“我说。”他淡声,重复道,“不会相爱。”
“……”
懂了,他不想听到人和妖相爱。
瑶夭“哦”了一声,明白他是还在计较千年前那点事,明明都和他说了没喜欢过恩人,他当时还应的好好的,原来还暗戳戳在意着呢。
如此想着,瑶夭不觉得悻悻,反而,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小雀跃。
他在意。
若她喜欢别人,他会在意。
但他可不能再和她午睡之前一样,说她,还凶她。
瑶夭又问:“那…黎禾起初也没有见了你就跑啊,而且,我觉得你也不会伤害她。”
哪吒:“你怎知我不会?”
瑶夭瞥他一眼,不知怎得,她好似又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果然,哪吒接下来说的和她预想的差不多,但又比她想的,还要令人震惊。
“黎禾留在妙云观的目标,也是你。”
“她知道你是妖,我甫一来此界不久,便探查到她曾与妖物通信。放出‘神力受限’的消息,也是她将信传之魇妖。”
“你我下山之后,她邀你相见,实则也是想让猫妖再夺取一次你的魂魄。”
可惜,魇妖,猫妖,在他面前都是那般不堪一击。
哪吒将计就计,顺势而为,不过是为了探查到更多的消息。
瑶夭几乎是一瞬间想到当时的种种情景,在很早时,他便与她说过“山间有妖,不止魇妖”,他让她放出假消息给黎禾,还提前一天给她请神符防身。
大学城中也是如此,他早探查到猫妖痕迹,刻意留在酒店,随她一起去见黎禾,又将乾坤圈留给她。
他看上去总是淡然,可也总是他在运筹帷幄,算好了一切。
只要他引她理清了一件事,她很快想通其他关窍,瑶夭回想起早前在黎禾身上感知到的异常,微微张唇:“……她既知我是妖,才为此上山,又伙同旁人想夺我魂魄,想必,也是应龙同党了。”
当时她觉得两人是朋友,许多事不愿深想,可并非是不深想,就不存在的。
黎禾屡次问她和哪吒的关系,比任何人都勤。
在她遭遇危险之时,多数也有黎禾在场。
最重要的,被她忽略的一件事……是那天魇妖夜袭妙云观,所有人都因她无意识展现妖力、变换了容貌所惑。
——唯独黎禾,一眼看穿,她还是瑶夭。
瑶夭又道:“……她和云师父,应该不曾勾结过。”
哪吒静静看着她。
“世上总有巧合之事,可巧合接二连三,便不再是巧合。”瑶夭回想往事,“当初我将你从异界召唤过来,是因为云师父发给温师姐的消息出了纰漏,恰好少了最重要的一句……”
瑶夭将当初请神的细节,一一告知哪吒。
“当日也是她替我请假,是她将符纸塞进了我的衣袋,也是她提议我别怕,只管随意上前念咒便好。”瑶夭理清了大部分事,仰头看他,“她是应龙同党,所以想我将你召唤出来,他们不止要我的魂魄,也要你的仙骨。”
哪吒笑了,难得语气中有一丝极明显的欣慰意味,“真变聪明了。”
“云鹤回经山妖云小冉提醒过,知晓她是半妖,但他心觉黎禾暂未行过伤天害理之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又解释着。
云鹤回便是如此之人,有畏惧,也有怯懦的良善。
瑶夭却摇摇头,好朋友是刻意接近她,她还是会难受的,“哪吒,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
她还那么傻,一直和别人好,结果又被抢了一魄,还让哪吒又失去了几截仙骨。
若是早点提防对方……
会不会,后面很多事都不会发生了?
哪吒又喂了她一口粥,他似乎看出她开始无心吃饭,便存了让她安心吃饭的念头,待她一口口全部吃干净,才继续道:“她在你心中未必不重要,我不愿说。”
——徒惹她不自在。
瑶夭微怔,虽然他语气还是这样阴阳怪气,可她再没心思怒嗔他,更多的,是一种酸涩的委屈。
哪吒给她递了杯水。
瑶夭小口啜饮,却怎么也冲不散那股堵在心口的难受。
最终,她放下杯子,积蓄的委屈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你觉得她在我心里重要,其他人在我心里也重要,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是最重要的一个呢?”
这话听上去有些突兀。
可瑶夭心底,却一点不觉得突兀。
“瑶夭?”果然,哪吒却觉得太突然,正欲收拾碗碟的手顿住,偏头看她,眼中难得闪过极明显的愕然。
“怎么?”他越是这样看她,她便越觉得委屈,“我不该这样觉得?可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因为——我很喜欢你。”
“你……”
“你别想再讽刺我,我听你说那些话就难受,比你说黎禾,说云鹤回都难受,你不能再说了,不然我要生气的。”瑶夭说着,泪又忍不住滚落,吸吸鼻子,“你一直保护我,一直教我很多事,还替我找魂魄,我难道不能喜欢你吗?”
被她那句“不许说了”堵住,哪吒竟真沉默下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瑶夭又开始来气,觉得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最后气性上来,不管不顾:“反正,我就是喜欢你。我不管从前怎么想,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很喜欢你!”
哪吒凝视着她泪眼婆娑却异常执拗的脸,片刻后,倏然伸手,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瑶夭心中一喜,觉得他是想明白了,接纳了,面上才绽开笑意,却感觉温暖的大手抚过她的心口,隔开彼此的距离。
他好似在感受什么,掌心贴着她薄薄的衣料,感触其下的心跳。
她抬眼看他,撞进他眼底一片深沉的茫然。
“……哪吒?”
哪吒没有回应。
眼底的茫然,仿佛能很快传达至空洞的心底,变成更深的迷惘。
哪吒心想着,为何呢?
她本是无心之妖。
因她无心,所以在千年前那样干脆地抛下所有;
因她无心,所以在千年后依旧会表现出没心没肺。
可如今,她却会如有心之人般做梦,流泪,还会生出许多从前不曾有的情绪,会真切地委屈,真切地痛苦……
瑶夭将手覆上他手背。
她的手比他小许多,也柔软许多,她从前就不舞刀弄枪,如今更是,嫩滑的触感自他手背蔓延,带着点微凉,缓缓抚过他指骨,而后收紧,将溫熱的手掌更紧地贴在自己心口上。
“哪吒……”
瑶夭比他想的还要勇猛些,得不到回应,也要娇蛮地让他感受她的動.情,按著他的手,她的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又仰着细长的颈,主动将唇瓣奉上。
“接受我。”她的声音还染着些许哭腔,变得软糯。
不同于从前无心的娇媚笑声,情真意切反使得她语调更加动听,一句句,很小声,又很勾人,“接纳我,好不好……”
她咬了口他的唇,本没用什么劲,带着撒娇意味,但察觉他还不回应,又气愤地用牙尖死咬。
妖生来蛮横率性,天真到近乎恶劣,却又纯粹。
哪吒总算有了反应,微蹙眉,揽着她的肩将她放倒。指尖勾着细细的衣带,顺势往下,很轻易将她身后的拉链拉开,惹眼的红裙如花瓣散开,变得凌乱,长长的裙摆堆叠在蹆.根,露出纤细雪白的蹆。
但他的动作是难得青涩的。
细细浅浅的啄吻,又惹得瑶夭不满,觉得他不够动.情,掐了把他的腰,他也不理会。直到她微微眯眼,他也还睁着眼,才随她意回应地狠了些。
吻变得过分,甚至反将她咬痛,其余地方也是下手没轻没重,惹得她痛呼才停下。
“痛……”她委屈推拒道。
哪吒这才猛地顿住,眸底闪过一丝懊恼。
瑶夭察觉到不对。
彼此的乌发交缠在一起,衣衫也早已褪去,她被哪吒抱坐在怀中,随着他月要腹有力的动作起伏跌宕,瞧他额间的红莲,却丝毫没有变亮。
每一次情.事,她很喜欢看着他眉心的莲印绽放,会将他原本清隽的脸庞勾勒得更加艳丽。
“你是不是又在失去五感?”她哑着声问他。
但他不应,一只手揽她腰肢,另一只手抬起,替她拂开黏在脸颊上汗湿的发。
见他如此,她又仰头去看他,杏眸间洇染水雾,乌发如蜿蜒的花贴在颈上,瞧着像极了从前摄人心魄的魅妖。
她再掐他,他仍没反应,连带那双原本清亮的乌瞳也有些涣散,似不大看得清她。
瑶夭蹙紧眉,这下十足不爽,双手迫切地捧着他的脸,呼气如兰,将纯净的妖气一股脑往他唇间渡。
哪吒眸色稍滞,他唇角微微扯动,终于说出话,“……瑶夭。”
清冽的声线总算被情.欲浸染,略微低沉,又似无奈她如此行径,轻叹起来。
瑶夭哼了声,咕哝着:“恢复了?”
“没恢复就不能让你爽快?”他沉默一瞬,低笑,不再如从前那般,凑去她耳边才轻声呢喃,他说得毫不避讳,“不还是受用么。”
说着,他箍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刻意作乱一回,叫她嘤咛呜咽。
“不、不一样。”瑶夭顷刻浑身发软,赖在他怀里轻喘,“这不一样……”
就不能一同爽快么?
她再去摸他紧绷发力的腰腹,他终于闷哼一声,见她眼尾微挑,似笑非笑看她,察觉到她想让他将她放下来的意图。
他顺了她的意,却觉得腹中燥火越发难忍,曲着指勾她小指,一时若即若离。
他哑声,眼神也越发暗深,问她:“又用魅术?”
瑶夭坦然点头,才分开又贴上他坚硬的胸膛,手下握,轻轻“嗯”了声。尾音上扬,甚至带了几分得意,似求他夸赞,“好受么?”
她漂亮的眉眼染透媚色,不再倚着他,反而俯下身,指尖徒然掠过,带着几分潮润的暖意,却捉握不住,一时心切,不管不顾俯首要去亲吻。
哪吒倒吸一口气,扣着她后颈将她提起来,他重新搂住她,摁住她的背不许她再乱俯身乱动,恨声道:“……妖精!”
瑶夭起初还笑,觉得他这般实在有趣,直至濡濕的被褥贴着腿变得黏.膩,这大夏天的,再有灵力防身也经不起这样激烈,身上的汗越发往外冒,她呜咽着,“不、不行了,不闹了。”
“谁同你在闹?”
他不听,越发恶意,床榻被撞出响动,最后将她放倒,扣着她脖颈不让她起身。
瑶夭强撑着抬眼,眼前已是一片水雾白光,满脸懵然,并着些难忍的委屈。
“真、真的不要了,已经够了……”
“瑶夭。”哪吒居高临下看她,喉结微滚,“你是魅妖。”
“嗯……我是。”她意识浮沉,恍恍惚惚答。
“是你对我施魅术。”他勾唇,眼瞳被浓稠的欲.色点染,愈发幽深炽热。
她哼唧,没赖账,“……是我。”
他笑了声,蓦然间沉下身去搂她,瑶夭被他逼出惊叫,又怎么也逃不开。耳垂被他含住咬弄,水声伴着含含糊糊的音色渡来,“魅妖天生会使魅术,可有解术之法?”
“……”
他抓着她不放,笑声从胸膛传来,在此刻像极了恶鬼讨债的声音,“解不开,只能自己受着了。”
瑶夭绷紧腰肢,又呜咽起来。
*
若是不用魅术还好,用了,这场沉沦的时间被无限拉长,瑶夭也不记得自己羞恼至极时,究竟说了多少次“快停下”。
只可惜,床榻上的哪吒向来自顾自的,丝毫不将她的话当回事,只哄,并不耽误他做,那点乖戾恶劣的本性更是因失去一半仙骨袒露无疑。
他次次问她:“你想更快些?”
但绝口不提“停下”二字。
直到月上窗台,清冷的月光洒落寮房之内,这间不大的屋子里,热度才渐渐降下。
哪吒搂着她,忽而闷哼。
瑶夭妖力恢复得越来越多,便越能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不对劲,因他音色藏着一丝痛苦,她慌乱仰头看他,恰好他也压在她身上,冲她倒来。
细细密密的金光裂痕自他眉心蔓延,将原本稠秾的莲花印撕裂,她晓得他痛,心里也一痛,“……又发作了?”
这会哪吒的发作,比她想象中还要剧烈,他摇摇头,没有说话。
——他本是想说话的,却失了力。
“白天,你是不是故意抑制了灵力,才让裂纹消逝?”瑶夭反应过来,恨声嗔怒,“其实裂骨之痛根本控制不了,也没有消退,你一直在痛,是不是?”
痛,还让她胡作非为。
他自己也不上心,还做那么多次!
瑶夭心中一时不是滋味。
他还是摇头,可摇头的意思不是否认,瑶夭从他无奈的眼神里看出来,他只是想说“无妨”。
她已经什么心思都没了,环着他劲瘦的腰,掌心抚在他脊骨处,一点点将妖力转化成他更能吸纳的纯净灵力,推入他身体,意图让他好受些。
好一会儿后,哪吒能说话了,还是摇头,将她的手从他身上拽下来。
“方才才给你的灵气,别浪费了。”
他音色仍旧喑哑,还透着浓浓的情.欲。有时,瑶夭真分不清他们俩到底谁更过分些,他不回应她的话她便缠上他,而他在这样的危急关头,还有心情说这种调侃的话。
“灵力还能再修炼出来,你的痛是真的。”她也摇头,拒绝他的提议,严肃道,“让我试试,我要渡给你。”
哪吒钳制住她手腕,凝视她片刻。
金光裂纹遍布在他半张脸上,本该是狰狞的,可他实在长得太过漂亮,不但没有叫他容貌有损,反而,有种诡异的美艳。
他叹了口气,坦诚道:“如此,用处不大。”
瑶夭更加急切,刚才的长久缠绵已让她眼尾靡红,此刻更是红得滴血,她难受极了,手足无措,一遍遍重复着:“那怎么办…怎么办?我给你血——”
“瑶夭。”他的音色重了几分。
瑶夭心觉他又要推拒她,刚要反驳。
便听他道:“若你真想帮我……这几日,你陪着我。”
她将要怒骂他不顾死活的话,这下戛然而止,险些被自己呛住,瞪大眼睛看他。
“当然好!”她欣喜地说。
正和她意,她就怕哪吒和上次一样自封灵力,自囚在莲华宫中。
当初她还害怕,可如今,她已经不那么怕了。
反正他也总说她不怕死——
那就不怕死到底好了。
瑶夭心想,她在意一个人就是要这样,并且一定会告诉他:她喜欢他,她要和他在一起。
哪吒的眸漆黑一片,仍然凝视着她,他瞧着并不欣喜。
但他承诺道:“……我依旧会恨你,瑶夭,但我不会伤害你。”
“……”第一句话不要说就好了。
瑶夭只觉得他是还对千年前的事心有芥蒂,不过没关系,他愿意和她在一起,这点芥蒂迟早会没的。
她重新依偎进他怀里,又小心翼翼的,唯恐弄痛他。
想了想,瑶夭好奇问道:“为什么,这次又想要我陪你了?”
方才的纠缠中,两人的头发都已披散,少年的乌发垂落,几缕拂过她的脸颊,有些痒,瑶夭说着,又无意识在他胸膛前蹭了蹭,想将缠人的发丝弄开。
半晌,她听见头顶闷闷喑哑的声音,透着些茫然,更像是本能脱口而出的答案。
“许是……我的确需要你。”
第44章 你喜欢我……你的心呢?
哪吒说需要她。
这样的话,对于现如今的瑶夭而言,到底是有些甜蜜的。
甜蜜冲昏了人的头,哪怕是妖也容易沉沦,瑶夭不疑有他,她道:“莲华宫你依旧布在后山,我会施法布结界,确保无人打扰我们。”
她说这话时,哪吒仍在看她,直至她又唤他一声,他才像回过神来,点头。
*
盛夏的夜,在城市里可能并不算凉,总被钢筋铁骨的建筑蒸腾出挥之不去的浮热,沉闷地裹着每寸空气。
人烟稀少的山却不一样。
几点灯火如豆,嵌在浓墨般的山影里,月明星稀,清冽山风拂过,带着草木露水的气息,反有几分自然的清凉意味。
后山,莲华宫中,因为有瑶夭在,哪吒没再将自己关进寂寥的宫殿深处,而是盘腿静坐在水榭边。
莲灯盈盈,柔和的赤色光亮与月色呼应,影影绰绰的浮光一同映在池中,成了一片片流动朦胧的光斑,如梦似幻。
瑶夭就坐在他身旁。
她能看到,他依旧不好受。
少年的唇色尽然失了血色,他闭目不语,那身清隽红袍,平日本是极鲜亮的色泽,此刻却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显出几分易碎的脆弱。
瑶夭原本仰躺在他曲起的膝上,观察着他的脸色,时而与他说句话。
“昔年给我仙骨,你悔吗?”她问他。
他摇头,“我此生并无后悔之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问:“遇上我,因此这样恨我,也不悔吗?”
哪吒睁开了眼睛,眼也不眨地看着她,瞳孔里倒映着她娇媚的脸,与她身后蜿蜒展开的莲花。
这一瞬,他好似看见了千年前那个无心而明艳的小魅妖。
她隔着千年光阴,向现如今的他问出这句话。
良久后,他轻叹声,“瑶夭,不要用从前的回忆困住自己,如今,你是新生的你。”
瑶夭一怔,眼中的迷惘乍然破碎,她忽地意识到,哪吒每每说的也是“从前”,而不是“前世”。
他也明白,她一直都是她。
纵使身死魂消,魅妖仍能以人心执念重新凝聚妖身,便也因此,他找了她千年么?
她想了会儿,如他所言,不再困在过去,笑了起来:“那说说现在的事,为什么刚找到我的时候,要故作凶态吓唬我?”
哪吒疑惑偏头,眉梢微挑:“我几时吓唬你了?”
“……”懂了,是本来就凶。
见她语塞,哪吒略一回想,嗤笑出声,带着点玩味的恶劣,“是你太弱,太笨,仅是那样便被吓到。”
“也没见你在旁的事上胆子小。”言罢,他便捉住她不算安分的手,懒懒斥了声,“放开。”
瑶夭保证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是环着他的腰捏了会又揉了揉,他这身宽袍仅有根极细的系带,丝毫不会影响手感,摸*起来非常舒服。
她不放,义正言辞:“我是在用灵力探查你的身体情况。”
她没说假话,这才是她的主要目的,眼瞧他面色越发苍白,仅仅是陪着他,并不让她真放下心来。
既然她的灵力能让他好受些,哪怕只有一点点,她也愿意给,甘之如饴。
哪吒“哦”了一声,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纹丝不动,另一只手却也摸向她腰间,带着薄茧的指腹恶意在她腰侧软肉上捏了把。
“唔——放开。”
“我也是替你探查一番。”他面色一本正经,手上却越发过分地揉捏,“见你色心越发重,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哪、吒!”
他意味不明地笑,指尖沿着她腰线缓缓上移,“瑶夭,色胆包天是要受惩罚的。”
“……我错了。”瑶夭认怂,懒得和他争,极快地缩回了手。
哪吒也没再闹她,只叫她好好枕在他腿上。
两人不时仍说起些闲话。
就像当时,她仍在妙云观后山随他画符的那段时间。
“说起来,那时我确实觉得你有点凶。”她说。
他垂眸,指尖无意识缠着她的发丝,“没见你怕。”
“那是我天生胆子大。”
“是失了智,显得胆子大吧。”
“……烦死你了。”
又说起重逢后点点滴滴,瑶夭还记得他替她买裙子首饰,带她去各个地方逛,虽然他说话不中听,但做起事却妥帖周全。
她絮絮叨叨的,便不再像从前那个无心无情的魅妖。
哪吒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因回忆生动的脸庞上,半晌后,才回话:“你很喜欢做过的这些事?”
瑶夭不假思索,“喜欢啊。”
他笑了声,若有所思,“还是在人间待得太久,如此琐碎无趣的事也喜欢。”
“……”
就说他说话不中听吧!
瑶夭撇嘴,刚欲争辩,忽地见他紧蹙眉心。
少年将唇也紧抿成一线,似在极力忍耐,却是徒劳,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瑶夭眼前掠过猩红暗色,惊得心头一跳,温热血点溅落在她鬓发边。
她腾地坐起身,只见哪吒浑身剧颤,原本遍布金色裂纹的半边身躯,皮肉下似有什么在浮动开裂,仿佛随时要挣破这具仙身。
“哪吒——”
“离我远些。”他哑声道。
瑶夭哪里肯听,指尖灵光闪过,很快就割开一道口子,她将涌血的手指塞去他口中,其余的灵力也经由他嘴唇疯狂灌入他体内。
哪吒只是身子在颤,没有真正发狂,但随着他脸色惨白如纸,终究忍不住紧紧拧着眉,无意识两腮咬紧。
她的手指也被含咬住,顿时痛入骨髓,却倔强地不肯抽离,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这些眼泪也不该浪费,瑶夭心想,趁他齿关稍松,好容易将手指从他口中取出,她干脆如那一次他发作一样,用力吻上他的唇。
腥甜的血腥味很快弥漫在彼此唇齿间,逐渐分不清是谁的血,血液与唾液交融,沿着两人紧贴的唇角滑落。
哪吒颤了颤眼皮,含糊重复道:“瑶夭,离我远些。”
她不管不顾,用了血、用了灵气,甚至用上眼泪,一起抚慰他的痛苦。
莲池中一盏盏莲灯飞入少年的后背,馥郁的莲香混杂着血气,变成更加诡异迷离的香。
这些莲灯由池中红莲的灵气凝聚而来,而红莲又是由他曾经身为凡人的精血滋养,哪吒曾与她说过,这些莲都有补足他精魂、梳理灵气之效。
甚至只要靠近,凡是天地间极纯净之灵身者,皆可受益。
瑶夭也掌握了吸纳这些莲花灵气的方式,此刻便也借助莲花,替哪吒梳理灵气。
掌心抚上他心口,瑶夭用力拥紧他,整个人贴在他宽阔的胸膛间,汩汩灵力顺着她掌心渡入他身体。
她的手在颤抖,努力稳静下来,替他修补身体的裂纹。
灵丝如水一般游走他全身,一寸寸熨帖他的身体。
倏然,瑶夭却顿住了。
“哪吒?”她无意识唤了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慌。
哪吒没有应话。
她仰头看他,仍洇着水雾的眼里充满不可置信,连声音都沉了些,“……你的心呢?”
他的胸膛里,少了一颗会跳动的心。
只有本源灵力次次震荡,宛若他有一颗“心”。
他闻言,也垂眸看她,唇角微微翕动,回答了她的话——
“我没有心。”
瑶夭眼皮轻颤,眼底泛起丝丝缕缕的涟漪,又如浪花般弥散,直至一团乱与无措。
妖是无心的,依赖内丹而活。
但这种无心,不是说她真的没有心脏,只是虽会跳动,却不像是凡人,妖难以由此感知情绪。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更是能强烈感知心在跳,为自己而跳动,为旁人而心动。
这世间,没有谁是真的无心。
可哪吒在几千年前死过一回,他抛却了肉身凡胎,亲手将自己的心剜了出来。
至此,仅是一具莲花仙身的空壳。
惊骇之后,瑶夭反应过来,可她的唇依旧在颤,眼中忍不住蓄满泪。
“……哪吒,你喜欢我吗?”
她又问了这个问题。
哪吒笑了笑,裂骨之痛使得他整个人苍白脆弱,可他笑起来依旧好看,甚至因此多了几分恬静之色。
但他没有回应她。
“为什么?”她真的哭了,灵力还源源不断地渡去他心口,可她却觉得那些灵力落不到实处,只抚慰得了他的躯壳,抚慰不了他的内心。
她甚至想明白了,他所谓的杀心,更多是杀念,也不是真正的一颗心。
没有心的人,什么都不是真的。
她又问他,语气渐弱,像恳求他给一个真正的答案。
“那你,是真的恨我吗?”
他顿了顿,俯身再度吻上了她的唇,辗转碾磨,有时太过用力使得她唇上刺痛,有时又温柔得不像话,让她浑身荡开酥.麻。
时而不同的感触,来回跌宕的感受,一切在瑶夭心中交织成难以言喻的苦涩。
因为她清楚了,他没有心,他不会真的恨,也不会真的爱。
千年前,他也说过他不会动心。
——原来是真的。
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音色有些破碎,“你真的需要我吗?”
哪吒反问她道:“这很重要吗?”
“……”
见她圆钝的杏眸越来越红,那些泪珠晶莹无比,在眼眶中颤抖、满溢、将坠未坠,哪吒微张着唇,又道:“……若你不愿听其余答案,那我回答,需要。”
他眼中的茫然,深切刺痛了她。
瑶夭终于哭出了声。
没有心的人用本能说出的答案,荒唐,离奇,又正中她下怀,使得她被引诱,使得她情难自抑,却带来更汹涌、更绝望的痛楚。
瑶夭终于明白他数次说她没有心的时候,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态在说。
不,她只会比他更不是滋味。
因为她已经体会到心动的感受了,而他呢?
瑶夭哭得越来越大声,哪吒依旧环着她,可他身上在痛,她的心也在痛。她感受到他一次次拍抚她的后背,她也一点点将灵力继续渡入他体内。
但彼此之间,夜色的凄冷好像把身躯的热也隔开了。
他们都不再言语。
*
三日之后,哪吒的裂骨之痛挨过去,火尖枪也恰时回来了。
他似有事要向哪吒禀报,瑶夭没有心思听。
加之这几日她也损耗了大量妖力,此刻疲惫至极,哪吒便让她先回内殿去睡。
瑶夭摇了摇头,说不出此刻心底的复杂,但她还是想独自静一会儿,“我回寮房休息吧,你们聊。”
哪吒看了她一眼,颔首,“嗯。”
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字音。
但瑶夭也说不得他冷淡,他一贯是如此,她早就知道的。
他看似总戏弄她,总与她开玩笑,让她错以为这是彼此之间互相心动的暗号,可只要抬头看他眼底,便知道他那双幽邃的眸中一派平静。
她又被刺痛了,心里难受,也“嗯”了一声。
火尖枪挠了挠头,虽然他也不懂这种情情爱爱的事,但还是敏锐察觉到这两人之间,氛围不太对劲。
瑶夭离开,哪吒还注视着她的背影,直至她成为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结界下。
纵使再来一百次,火尖枪还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他问哪吒:“怎么感觉瑶夭怪怪的?”
主要是不敢说哪吒怪怪的。
——他一直也挺怪的。
火尖枪只是这样问,也没想过哪吒真会搭理,毕竟次次哪吒只听他禀报,不爱听的都只觉略过。
但这次,哪吒却回答了:“她察觉了,我没有心的事。”
“啊?”火尖枪一怔。
反应过来后,火尖枪又不当回事,反倒不解道:“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怎么了,左右你没心也不会死啊。”
哪吒没有应话。
他仍在看瑶夭离开的方向,好像那儿仍有一抹倩影。
“哪吒?”
“……我不明白。”哪吒忽然道。
更深的迷茫自少年神明眼底荡开,他蹙眉思索,但心底没有答案。
“你不明白什么。”火尖枪又问,“她不也是没有心的妖?你俩大差不差,都想不明白,不如不想。”
哪吒微颤眼眸。
是,瑶夭是无心之妖。
她本该与他一样,虽有执念,却无情衷。
他想不明白为何执着于她,破例救她,破例寻了她千年,只因她是她;
她陪了她的恩人千年,也只是把对方当做报恩的对方,只要对方是她的恩人便好。
他们本是一样的。
可后来,她却变了,她好像真生出了情。
如今,又真的能说出喜欢他的话,还为此伤心,为此嗔痴,为此……落了泪?
是先有了情,才生了一颗感知的心;
还是先有了心,才领悟到自身有情?
“回禀正事吧。”半晌后,哪吒道。
火尖枪是器灵,他更琢磨不明白这些,哪吒提了旁的事,他便顺势应了“好”。
“我去了这个世界的东海边,果真发觉了那条应龙残留的痕迹,他在海底建了一座海底城……”
第45章 以情入道“我让你选,别让我恨你。”……
另一边,瑶夭回了寮房。
她将门窗关紧,设下结界,一个人躺回床上。
她一直安安静静的,不再哭,可心里依旧沉闷,极度的疲惫令倦意很快袭来,她在梦里浮沉,回忆了许多与哪吒的往事。
有千年前的,也有千年后的。
无论是刻意算计,针锋相对;还是彼此陪伴,悱恻相依,仙妖皆是过目不忘者,只要她经历过,都清晰地映在梦中。
她一遍遍回看着这些经历,无论是稀疏平常的小事,还是床榻间的温存,每次她仰起头看他的脸,他的眼神里都含着专注、含着认真,甚至有时是气愤与无可奈何,他总是那样凝视着她……
可是,他的眼底从来没有爱意。
漂亮的眼睛,漆黑的瞳孔,是冷的。
他没有过如她一般的怦然心动,没有过一点缠绵与依恋。
所有对她的好,好像他自己都琢磨不明白,更像一种本能的执着。
他们相识了这么久,相伴过这么久,甚至亲密过这么久,所以他…需要她。
瑶夭曾经体会不到心痛的感觉。
可如今,她能体会了。
她觉得难受极了,原来喜欢的人根本就不会爱人,也不会爱她。
可是,她喜欢他啊。
*
瑶夭从梦中惊醒,额间冒了冷汗,一睁眼,哪吒竟然又在她床边。
也不知此时是几点,月余没回来,床头的电子时钟都没电了。
瑶夭迷迷糊糊要去摸手机。
哪吒先一步递给了她。
她一顿,鼻头又开始发酸,觉得有很多的委屈心闷憋在心里宣泄不出来,将手机接到手里,旋即顺势环住了他的腰。
哪吒腰腹一僵。
她还躺在床上,柔软的发披散在他腿边,少年抬起手,最终揉了揉她的发。
“哪吒……”刚睡醒,瑶夭的声音还有些哑,鼻音很重,软软的。
他“嗯”了一声,想了想,问她:“还生气么?”
瑶夭有一会儿没回应,但她将脸贴在他腰间,轻轻蹭了蹭。
片刻后,她说:“我没有在生气。”
“……”
“我是难受。”她指正这一点。
哪吒替她理好鬓边的发丝,理去耳后。
深夜的道观十分寂静,这里不似城中,哪怕是凌晨也会有各色光污染,人在家中坐,关了灯也能感觉到各种微光的存在。
山里熄了灯就是熄了灯。
无垠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虽然仙或妖仍能视物,但瑶夭紧闭着眼,她暂时不想再看见哪吒的神色,唯一能体会到的是哪吒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他一点点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片刻后,与她说:“是我不对。”
“……你不对什么?”瑶夭反问完,又补充道:“如果你是想说不该让我察觉你没有心,那就不用说了,不想听,但我已经接受这件事了。”
哪吒叹了口气,“是我不对,我让你难受了。”
瑶夭一顿,沉默了下来。
有湿意一点点酝酿在眼眶,心底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蔓延着。
许久之后,她才轻声道:“这没有什么不对,没有心,怎么是你的不对?”
或许,没有心就不会真的喜欢上她。
可那又如何呢?
她仰起了头,鼻尖依然酸涩,深呼吸一口气。
最终,她果断道:“哪吒,你听好了,就算你没有心,就算我现在会难受,可我还是喜欢你!”
“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可以接受这一点。”她方才就说可以接受,这次是复述重点。
哪吒有些愕然,虽不知所起,可眼中依旧泛起涟漪。
可妖的感情好像就是这么直白、直接,瑶夭发觉了自己喜欢他,便决定告诉他,哪怕发现了他没有心,这样的感受也依旧坚定。
而且,怎么能不心动呢?
瑶夭心想,虽然他有点恶劣,有点嘴坏,而且明明他自己也没有心,还总是嘲讽她没心,实在是坏极了……
可对她的好也不是假的啊,他一路都陪着她,情愿自伤也要替她将魂魄完整。
她也正因魂魄渐全,才能领悟到自己的心动。
这样的心动,也或许从很早很早就开始,乃至如今,她要真正拥有七情五感了,情绪才变得如此汹涌浓烈。
“至于你能不能接受。”瑶夭又吸了吸鼻子,“我…我也管不着你,反正你知道我喜欢你就好了。”
“瑶夭。”
少年倏然唤她一声。
她下意识更加仰起头,但少年似乎察觉了,她并不想看到他眼中的神色。
他伸出手,缓缓遮住她眼睛。
这令瑶夭变得忐忑,她心觉这是哪吒要给她一场审判,不知道他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而后,风静室静,她听见哪吒轻声回应:“……我知道,我接受。”
他的音色虽冷冽,却依旧那么好听。
“我需要你。”他又道。
无论本能,无论爱意,他都会给她满意的答案。
瑶夭忍不住又啜泣起来,被遮盖住的眼睫沾湿了泪,又被他轻缓地拂去,少年俯下身,轻轻啄吻她的眉眼,将那些湿咸的泪珠都含进唇齿。
看吧,他就是这样好,真的很难不心动。瑶夭心想,所以她才很快就能想好——
她还是要爱他。
*
直至瑶夭被吻的快要喘不过气,拼命拧他腰腹,哪吒才肯放过她。
这该死的神仙,她伏在他胸前急促喘息,心里腹诽,他虽然没有心会跳动,但身体倒很能折腾,实在可恶!
彼此稍微平复些后,哪吒将火尖枪所探查来的消息告诉瑶夭。
“海底城?”
哪吒“嗯”了声,“时空被仙骨撕开裂缝,不少妖遁逃至此界,妖族虽素不喜群居,但向来奉强者为尊,据火尖枪言之,海底城中有不少妖。”
这个没什么灵气的世界,突然有了超自然力量的妖,明面上却没有什么由妖而起的灾祸,或许,就是这些妖都还躲在暗处的海底城。
瑶夭想着,便也问道:“那它们既不会为祸一方,都只在海底城生活,我们若强行闯入,会不会反而惊扰它们?”
当然,仙骨和魂魄还是要拿回来的。
哪吒摇头,眸色微沉,“应龙逃至此界,绝非只为偏安一隅,他在原先的世界沉睡万年,醒后便意图作乱,却发觉世界已有神佛主宰,神佛命我除之,最终他却阴差阳错逃脱……”
“所以。”瑶夭心中一凛,明白过来,“它来了这里,是想做这个世界的主宰。”
哪吒点头。
“仙骨在它手中,它定有所图。”他道,又看她,“你的魂魄中残存你的愿力,它已借此驱使部分小妖为它所用,此刻蛰伏,不过是时机未至,若它寻得良机,剩余的妖族也逃不开被它利用。”
瑶夭沉默了一会儿。
哪吒又道:“并且,我会为你取回最后的一魄。”
她才说话,声音有些发涩,“那是不是,你又要损毁仙骨?”
他眸色无奈,瑶夭看懂了他的意思——他早前便如此说过,这是最后一次。
他心觉,这是彼此间已说好的。
“瑶夭,你已能感受如此多情绪,与从前大不同。”他轻声宽慰她,音色虽冷,可总是掷地有声,略有些哄诱的意思,“待魂魄彻底完整,你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妖力,尽数会回来,你不想要么?”
她心里酸涩沉闷,“可我也不想你受伤。”
哪吒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映着她忧心忡忡的脸。
瑶夭也看着他,彼此没说话,微妙的情绪在流淌。
她忽然又想到他说她“既要又要”的事,心情复杂,可妖本来就是贪婪的,谁又能逃离本能?忽听他道:“瑶夭,这本是我欠你的。”
瑶夭微怔。
她问:“你欠我什么?”
“待你恢复记忆,便会清楚。”
瑶夭心觉又是这句话。
哪吒摸了摸她的长发,哄她:“仙骨在应龙手中终是祸患,你陪我一起去,我需要你,好不好?”
瑶夭仰着头凝视他,心底思绪一闪而过。
她忽然想到很早之前火尖枪在她面前吐槽,说哪吒来此界是有正经事的,可他一直不去做,整天陪她瞎晃悠。
但随着越发了解哪吒,瑶夭知道,并不是如此。
哪吒虽看着漠不关心周遭事,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慵懒神性,可其实,每一回发生什么,都是他先预料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运筹帷幄。
也没人能改变他决定的事,他太不容置喙,若将事事剖析给旁人听,惹来的只有麻烦,干脆不言,或言之尚浅。
如此想着,一股莫名的惶恐悄然爬上心头,她总觉得他还在计划什么事。
她凝视着他,认真道:“哪吒,我不希望这句‘我需要你’,最后变成一句只是用来哄诱我的话。”
因她猝不及防的严肃,哪吒一顿。
“如果你确定要和我在一起,也要学着听我的。”她看着他那双没有波动的眼睛道,“至少,有些事,我们应该一同面对。”
哪吒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只是他看了许久,眼中并没有浮现她期待的任何波动,反而叹息一声,似感慨。
“瑶夭。”他缓缓开口,声音喑沉,“你也欠我。”
*
瑶夭不明白他的话。
但这回他解释了,说千年前她曾那样抛下他孤身一人,当然是欠他的。
他无法感知真的爱,可他又好像残存人的执着与不甘。
瑶夭记得,梦里他也曾说过,他曾经是个人。
“想不明白的,便暂且放下,去过海底城,所有不明不白都会迎刃而解。”他又如此道。
没办法,放任一只心怀叵测的万年大妖在此界,肯定不是神仙的作风。
瑶夭也打不过他,也不能真的自私到任由祸患在这个世界横生,最终,她点头应允同行。
这趟行程很快便定下来,火尖枪想即刻出发,但哪吒考虑到瑶夭损耗了许多妖力,便缓了几天等她恢复。
别说她自己要恢复,瑶夭自然也想哪吒趁这几天好好休养。
裂骨之时,他很痛苦。
她亲眼见证了他是如何肉身破碎,又尽数重组的。
最终过去三天后,三人一同出发。
*
据火尖枪所说,要想进到海底城需费些功夫,得要退潮的时候,以灵力破阵,方可进入。
几人就先在海边找了个酒店住下。
哪吒其实比她还讲究,要住就住最贵的,带着她选了滨海大酒店最顶层的海景套房,然后就懒懒躺在沙发上,说着若想出去玩的话,等会儿就带她下楼。
瑶夭透过落地窗,望着窗外湛蓝的大海,随口问他:“要住好的,住莲华宫不是最好?”
“你也知道莲华宫最好。”他闷笑一声,又道,“但你说过,想看海。”
瑶夭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微微一颤。
想回过头去看他,蓦地后背抵上温热的胸膛,是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拥她入怀。
酒店清凉的空调新风,吹散所有炎夏的燥热。
他身上清淡的莲花香气,越发沁人心脾。
“现在还太热,晚些时候再下楼。”他随她一同看波光粼粼,如此道。
瑶夭“嗯”了一声。
快至傍晚,火尖枪先来找了他们,通身遍布火灵的器灵少年自然是不怕热的,他已经在海边玩了一通了,见他们还赖在酒店里,特意来喊他们一起去玩。
其实哪吒和瑶夭也不怕热,主要是闲聊着就忘了时间。
夕阳西沉,白日的浮躁逐渐退去,海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海风也变得温柔凉爽,余晖落满海面,将层叠翻涌的浪花染出细碎流金的色泽。
瑶夭赤脚踩在海滩上,细沙仍残存阳光的暖意,柔软而熨帖。
她看着人头攒动,从她身边穿过。身旁小孩的嬉闹声,大人的欢笑,海浪拍岸的哗啦作响,与缤纷的沙滩伞、亮眼的游泳圈,声与色交融。
这是一个充满鲜活色彩的世界。
而她也逐渐融入,她可以与人群嬉戏,也终于可以尽情感受人的快乐,品尝人的美味。
但是……
手里本还拿着哪吒给她的冰淇淋,她眺望远方被落日染红的大海时,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出现另一个画面——
梦里,红衣少年孑然一身,站在类似的、赤色浸染的海面上,决绝地举起了手中的剑。
“哪吒……”
她蓦然回头,看着一直默默在她身侧的少年。
比之那时候的痛苦决绝,如今的他面上更多是一种淡漠的神性,海风轻拂他束起的长发,红霞镀金,在他清隽的脸庞上透出明明昧昧的光。
“何事?”哪吒侧眸问她。
瑶夭扯了扯唇,心底对于他“无心”这件事,忽地生出另一种看法。
——若有心使得他痛苦,将一切抛却,才本该是属于他的新生,不是么?
纵使无心她也喜欢他,又何必强求他要有心呢。
她没说话,哪吒的神色便多了分疑惑,瑶夭想了想,还是直言道:“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觉得很心疼,很心疼那时候的你。”
哪吒似乎微微一怔。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盈满水光的眸上,其中真的盛着纯粹的、为他而生的疼痛。
他好似,也忽然意识到什么。
哪吒伸出手臂将她拉入怀中,他的拥抱不算太紧,只是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他低下头,温热呼吸与湿咸的海风交融,又带着特殊的清雅莲香,慢慢包裹住瑶夭。
瑶夭听见他的声音,郑重而低缓,像是在确认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却并没有什么怀疑之意。
“瑶夭,你就要得到属于你的完整了。”
这一次,不仅是魂魄完整、记忆完整。
彼此胸膛紧密相贴,哪吒极强烈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心”,正前所未有地、鲜活有力地跳动着。
她已经在经历、感受并表达着有心的感受。
不再是出于妖的本能,而是源于理解、源于羁绊,源于……他或许再无法完全明白的情。
他叹息一声,海风将他的声音揉散。
“瑶夭,一切都会变好的。”
*
这天夜里睡下,瑶夭做了一个梦。
她在梦中,真切感受了,从前的自己是如何从执着走向死亡的过程。
“这是……什么?”
梦里,她卧在美人榻上。
哪吒再来见她时,掌心摊开,金光熠熠中裹挟着巨大磅礴的灵力,她尚未靠近便觉得骇然,压迫感十足。
瑶夭眯着眼,再去看,发觉金光之中似藏匿了半具缩小的身形……
“仙骨。”哪吒神色淡漠,言简意赅。
“仙骨?”瑶夭一怔,杏眸更是瞪大,她反应了过来,“你的仙骨?你为什么要拆自己的骨头——”
“不是你一直想要么?”他打断她,“化妖为人,渡人成仙,半具仙骨足矣做到。”
瑶夭凝视了他半晌。
那次他发了狂,情绪濒临失控,将那双凤眸都染成赤色。她几乎用尽了办法依旧不能逃脱,他将她困在莲华宫,可做妖的总是无所谓,瑶夭干脆传了信去凡界,让小橘子先好好照顾恩人。
妖永世为妖,人永世为人,哪吒却能由人成仙,他的强大从来都不是她能想象到的。
直至小橘子又将恩人的信传回来,似有急事,希望她尽快回来。
瑶夭知晓,哪吒肯定也会看到信笺,他会来找她说此事。
可她没想到,此番他却平静了太多。
他用往常般淡然疏冷的语气,与她说道:“瑶夭,我可以将仙骨给你,让你下凡,但就算你成了人,也休想摆脱我。”
“……”
只是语气淡漠了,不代表他不会放狠话,梦里梦外的瑶夭都这样想。
“待你为人,你便再无法力保护你的恩人,届时,你也不能再阻拦我。”他看似没有怨,可神色阴郁,满是不甘,“你会转世为人,我也会再次寻到你。”
“为什么?”瑶夭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
哪吒以为,她是要问为何他非要纠缠,为何非要与她不死不休,为何要生出本不该生出的执念。
他自己也难以说清。
可没有心之后,许多事更像是本能所为,即便他想不通,但想如此做了,便如此做。
可瑶夭问的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我,值得么?”
哪吒微微错愕,沉默了下来。
“剥离仙骨,损伤仙身,你明知我与你纠缠,从不是因为你……”瑶夭也难得迷茫,困惑。
见她说话如此不中听,哪吒勾起如往常的嗤笑,“为了你?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那是为了什么呢?”
他又不说话了。
瑶夭不解,妖无心,她能看到的太浅,她只能猜测着,却又莫名笑意盈盈。
“我见过许多凡间的痴男怨女,他们为了爱,总是不顾自己的安危,甚至心甘情愿抛却性命……你说你曾是人,你…你真的也会动心吗?”
“你说的这些,不都是你对你那恩人所做么?”他反问她。
而后,他回予她答案:“我不会动心。”
瑶夭仍在笑,可这次,她的笑意并不明媚。
她感觉到一阵来得蹊跷诡异的闷痛,自心口开始蔓延,慢慢裹挟全身,她听见惯常的心跳变得越来越快,成了难以自抑、从未感知过的鲜活。
……为什么?
“哪吒……”她头一次在念出这个名字时,有所触动。
但对方已不愿多言。
“瑶夭。”他目光灼灼望着她,留下最后一句话,“实则,还有另一种选择。”
“我让你选,别让我恨你。”
*
他解开了莲华宫的结界,转身而去,没有再看她一眼。
少年御风而来,御风而去,赤色的火焰灿然至极,点亮了一片赤霞。
一时间,偌大的莲华宫变得空荡荡,仅剩下她。
他真的让她选择。
他总是如此,衣袍鲜亮,怨憎鲜明。
——就好似非要在她心上留下些什么深切的印象,烙下一个深刻的印记才罢休。
红霞如浪,云涌层叠,瑶夭回了凡间,伫立在悬崖之上,感到空前的迷茫。
她将仙骨收下,却没有急着往村庄赶,自己恩人这一世的性格她了解,若真有急事或危险,他在信中会反复提及多次,但他模棱两可,语焉不详,不知为何。
瑶夭心绪复杂,干脆独自静坐了一天,一夜。
直至第三日天色拂晓,小橘子披着朝霞碎金,迈着小碎步朝她走来,喵呜两声,似困惑她为何久久停留。
“我在想事情。”瑶夭盘腿静坐,闭目道。
“喵?”
她睁开杏眸,又道:“但我快想通了。”
她将小橘子搂进自己怀中,清晨的霞光是暖的,小猫的毛发也是柔软的,她细细感受着,思忖着,最终寻到了那个答案。
她朱唇扬起弧度,清澄的杏眸映着跃动的朝霞,看起来璀璨而温柔。
小橘子很少看到她笑得如此……情真意切?
瑶*夭将它放去旁边的大石上,凝视它的眼睛,郑重道:“小橘子,我想好了,我要将仙骨给恩人,我自己不用了。我还做妖,不做人了。”
她将自己和哪吒的对话告诉小橘子,并且解释了为何有另一个选择。
一个,是如她起初所想,抛却修行千年的妖身,从此以人身,感受人心,再悟大道;
另一个,便是哪吒未尽之意。
——将仙骨给恩人,还清这场执念。
“哪吒想我陪着他,虽然他嘴坏,想却不说。”瑶夭又摸了摸小橘猫的头,她动作温柔,面上的笑意也明媚,“但我想了又想,也觉得……我想陪他。”
小橘猫愕然,终于发出人声:“为什么?”
“或许,我喜欢他?”瑶夭偏头,答得纯粹。
小橘子摇头,“妖是不会爱人的。”
“是啊……”瑶夭这几日就是在想此事,她为何会愿意陪哪吒,为何决定结束这场报恩呢?
她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了一个答案,笑得眉眼弯弯,“自我化生以来,便一直为报恩而活,为的都是旁人,可与哪吒的许多次相遇、相知,都是出于我本愿的……我好像,真的喜欢他。”
“小橘子,他是第一个我想要主动靠近的人。”瑶夭边说,边感到惊喜。
不是因为“本能”,而是因为“本愿”,是她“想要”,不是她“得要”。
见瑶夭喜形于色,小橘子仍然错愕,又急忙道:“那你的‘道’呢,你不是说你要获寻妖道,不再靠人的执念而活,而是为自己而活吗?”
妖心思单纯,报恩,是自然之道。
瑶夭是妖,自然也遵循自然之道,她报恩千年,想要以此入道,寻获真正的妖之道。
她曾无数次这样与小橘子说,魅妖无心,她需要一颗心,才能彻底摆脱依附人而活的境地,成为更完整的她。
“你要因为哪吒三太子,就这样放弃自己的‘道’吗?”
瑶夭却说:“小橘子,我能抛却妖身,以人身寻道,为何不能为哪吒选择坚守妖身?往后千千万年,我和他与天同寿,也会有寻到‘妖道’的一天。”
小橘子焦急“喵呜”起来,它的法力太低微,灵智也尚且懵懂。
瑶夭能看明白的,它也不一定看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