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瑶夭也是妖,她又能看懂多少呢?
小橘子心觉她还是太过单纯草率,劝阻道:“瑶夭,这不是爱,仍然是执念罢了。”
“就算是执念,这已不再是生而寻道的执念,而是我身为妖,自身的执念。”
“瑶夭!”小橘子见劝阻无效,越发心急如焚,尾巴甩来甩去,又围着她团团转。
最终,它仰头瞧着瑶夭浸在明媚霞光中的笑容,又将目光发散至她身后更加稠秾的红霞,心底有了主意——
它以哪吒曾说过的话,劝她:“妖若心生执念,终将反受其害。”
“是么?”瑶夭摇头,“可是‘爱’是不会害人的,若我将执念化作.爱,我能与他相守。”
她比小橘子想象中,还要坚持。
她伸出手,感受朝霞落入手心的徐徐暖意。
她感受了很久,才道:“我还没有真正感受到爱是如何,但我想,定是与阳光别无二致的璀璨温融。我喜欢的哪吒,他也像这霞光万丈,他的衣角总是鲜亮的,他的身体总是温暖的……”
魅妖为爱而生,她有比万千妖灵更加强大的愿力,生来可操控万物的爱意,也比万物的心性更加坚定执着。
她既然决定了,便不会更改心意。
“我喜欢他,我会喜欢他的。”瑶夭道。
“你会被自己的执念害死的!”
“不会啦。”她拍了拍小橘子的头,“好了,我去找恩人一趟,他不是还有事找我么?等我把仙骨交给他,我就去找哪吒。”
她决意放弃以执念入道,而是以情入道,再感知真正的爱。
她在恩人与哪吒之间,选择哪吒。
她在世间人心与自己的心之间,选择自己的心。
——她就要有心了,瑶夭心想。
无心的魅妖头一次为自己做了决定,为的是真能去感知真正的自己,完整的自己。
她是世间唯一的魅妖,为爱而生,心存大爱,本该强大而自信。
世间万物无法阻止她寻道,更无法阻止她寻心。
朝霞弥漫,将这片孕育她的山川染成温柔的色泽,万物都浸在光里,而她翩飞的红裙成了最亮的那抹磅礴颜色,如盈盈之火,亘古不熄。
由此,她心意已决,往人间而去。
第46章 彼此依偎无人能将我们分开。
瑶夭往人间而去。
她心觉这是最后一次决断,此后,她背后不再是混沌的黑暗,而是面临仙神的光明。
可是等待她的,是死亡。
恩人早对身边有妖一事颇为不满,又挣脱不开,讽刺的是,他又与妖携手,想要除去她。
瑶夭甫一回了凡人的村庄,等待她的不是往日的炊烟袅袅,而是冰冷的箭矢,其上附着应龙的妖血,妖力骇然,一击便让她成了重伤。
她突然有些迷茫。
她寻了千年的道,也因此陪了恩人千年。
她还记得起初恩人的模样,那少女眉眼温丽,笑意清浅,那是心中有大爱大善之人,收留了诸多初开灵智的小妖。
瑶夭也学着她的模样,去摸索这世间的万物百态,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道。
少女不摈斥异族,视人、视妖、视万物为一体。
瑶夭便也如此,她见过形形色色的妖,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更见过形形色色的恩人转世,她从不因对方或喜爱她、或憎恶她,而心生波澜,心起怨怼。
她只是执着于偿还恩情;
她也没有害过人,没有害过妖,她从不造杀孽,因为她要以此寻获妖道,而不是落入旁门邪道。
瑶夭一直觉得,这条路,应当是对的。
她也一直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可眼下,她倏然不明白了。
她被困在伏妖魂阵中,凡人肆意伤害重伤濒死的她,鲜血一次次流尽,伤口又因妖力凝聚,而后再次被剖开,撕裂。
她不知自己究竟忍受了多久这样的痛,又在这样的痛里领悟——
原来……
世无常,妖无道。
凡尘人心,诡谲万变,从无定数。
她想寻的道,也不过是虚妄。
滔天的怨气由一颗新生的心滋长出来,她无比怨恨,无比悔恨,凭什么人要堕千世万世轮回,而妖也永远无法摆脱执念,无法完整?
她寻不到自己的道。
可她不甘心,她不想真的死去,垂死之际爆发的力量让她撕毁邪阵,奋起反抗,也几乎杀死了整个村庄的凡人。
她浑浑噩噩,失去了哪吒交予她的仙骨,她无颜以对他。
她在凡间四处逡巡,最终寻到东海之上伫立的海岛,花果飘香,新绿盎然,但她浑身血污,好像与这个世界再也格格不入。
孙悟空与她有过几面之缘,聊得投缘,也算是好友。
怎知再见,她竟落得如此境地,孙悟空惊异道:“发生何事了?”
瑶夭很疲惫,她将前因后果与他言说,最终想了很久,意图寻一个解脱。
“我手中已沾染鲜血,此生更与妖道无缘。”她道,“错便是错了,我认。”
“你真想好了?”孙悟空凝重神色。
她轻轻点头,“嗯,满身怨气,神佛也不容我。”
怨气唯死而解,昔年哪吒也是如此。
但他能获一具莲花仙身,已是难能不易,最后分她一半,还被她弄丢了。
孙悟空叹息一声,问她:“小妖,你后悔吗?”
她没说话。
心下竟是苦涩的,可做妖无心,不会懊悔,为何她却好像悔了?
后悔选了这样一条错误的道,一错再错,只能以死化解孽债,向死而生。
“我答应你,予你解脱。”他又道,“可哪吒呢?你不是说他还在等你答案。”
这次,瑶夭想了很久。
她好像真的有了一颗心,但新生的心是那样薄弱,还来不及带她领悟真正的感情,就要走向消亡。
她感觉胸口钝痛不已,恩人云鹤在她的心口刺了最致命的一剑,被伏妖魂阵重创后妖力所剩无几,那道伤迟迟不愈。
“我并不知,我会在三千界何处重新凝练妖身。”
“我与他,或许再也不会见了。”
“我想,放下吧。”
她死后,妖身破碎,魂飞魄散,唯余怨气还会游荡在世间,再经历数百年彻底弥散。
但既然决意身死魂消,从头来过,最后的怨气她也不想保留。
她对孙悟空说:“还请大圣替我消散怨气,不要让哪吒寻到,他也生了执念,别让执念也害了他。”
孙悟空笑得高深莫测,没有应答,也没有拒绝。
瑶夭以为这便是默认。
死亡来临的最后一刻,面前唯余一片血色,与对方一声似散风中的叹息。
早已成神成圣者,或许比她要看得更清楚。
“小妖,就算你什么也不给他留,只要他有执念,仍会去寻你。”
*
瑶夭醒后,怔然地看着天花板很久。
哪吒说陪她看海,哪怕夜里也要看,还拉着她在海景窗前凝望许久,好一通索求无度,把她欺负得眼泪都出来了。
于是,今夜本睡得很沉。
可原本沉静安稳的夜晚,却做了这样的梦。
她努力睁大眼睛,调整呼吸,不想让泪水滑落,可却无济于事,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浸润眼眶,顺着眼角落下,湿透鬓发。
阒静无声的夜里,冷不丁传来清冽的音色,“……瑶夭。”
哪吒侧过身来,环抱着她,大掌轻轻抚过她的背。
瑶夭翁声瓮气问他:“你没睡么?”
“我只会昏迷,不会睡。”他说了个冷笑话。
瑶夭却讶然,难怪她屡屡醒来,他都会极快睁开眼,原来他真的不睡觉吗?
“为什么不睡?”她问道。
哪吒却没回答,反而抬手挑开她额角凌乱的发丝,“为什么哭?”
瑶夭顿了顿,她缩进他怀中,少年的体温本该熨帖她的身躯,可她在发抖,因为梦的缘故,莫名觉得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
“……我做了个梦。”
“我梦见了我因何而死,我梦见了我为何欠你,我梦见了我的逃避。”
无心者无畏,却也无爱;
有心者有爱,却也有惧。
残缺的心还来不及感知爱意,就已感受到几乎摧毁一切的痛,她承受不住,先一步退缩。
瑶夭没想到孙悟空最终没将怨气消除,反而交给了哪吒,也没想到,哪吒真会来找她。
今晚,两个无心之人彼此依偎,她将最后的死因告知哪吒,且又一次勇敢地告诉他:“可是我真的喜欢你,早在千年前就喜欢你。那一次是我退缩了,对不起,这次绝对不会了。”
她又想着,至少,她也彻底明白了,为何她会这样喜欢哪吒。
这份喜欢从千年前源源不断弥漫至今,她的爱始终未变。
决定从千年前便做下了。
哪吒替她拭泪,凝视着她,“不用与我说对不起。”
瑶夭微怔,不知为何,她又觉得他的反应实在淡然。
就算他无心,可千年前他依旧会执着,有时与她拌嘴还会气愤,可每当她提到前世之事时,他却格外超然洒脱……就好像,他早就明白了一切一样。
“瑶夭。”少年略微压过身而来,他将额头贴上她的,鼻尖抵着鼻尖,轻声呢喃,“你再好好想想,你当真不想我找到你吗?”
“你不是那么容易退缩的妖,不怕死,也不怕失去爱。”
“无心者无畏,有情者无惧,你苦苦执着恩人千年,也从不因他冷待而难受;你心觉你喜欢我,便会坦然面对,纵使我无心也不曾怨怼。”
“你需要我,你会想要我。”
他的音色缓缓,如清风徐来,干净,悠扬,娓娓道来。
随着他的诉说,瑶夭好似真能更深地感受出千年前的心境……
彼时,她真的不愿再与他相见吗?
瑶夭心想,她……是希望的,希望失而复得,希望还能再遇见他。
“哪吒。”黑暗中,她紧紧环住他。
她的心不再遍布伤痕,于是感受更加深切,她头一次领悟到拥有对方是一种怎样的满足。
“还好,还能与你重逢。”她闷声道,又冷不丁问,“但是,你说不用与你说对不起是什么意思?你虽然无心,但我们还是感情深?还是说……”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背靠无垠大海,更是与光隔绝,但仙妖仍可视物,瑶夭眯起眼,虽然他没有心,但她做人太久了,仍下意识想从他表情中看出端倪。
“——你有事瞒着我?你先前说‘你欠我的’,可我只看到我欠了你仙骨,你欠我什么了?”
他凝视她良久,笑了,他到底是小瞧了如今的她。
即便还残缺一魄,她的感知也变得十分敏锐起来。
不说她只会一直追问,哪吒最终道:“我欠你一条……本该更坦然的道。”
瑶夭尚不解其意,暗自思索。
哪吒又道:“不过我的确有一事瞒着你。”
瑶夭:?
“瑶夭。”他拍抚她的背,似宽慰她尚且未定下的心,“往后你的大道将会一片坦然,你已偿还过凡人恩情,不只是你,对方也还了你千年的相助之恩。这桩自然之道,已彻底了结。”
她怔然,仰头看他,“何时?”
在她心中,她自然已经还清了恩人起初的养育之恩,她将她的命偿还给了对方,可哪吒说对方也还了她的恩……
瑶夭无意识拧眉一瞬,下一刻便灵光一现,思绪清明,“……是在这个世界。”
既然异界的妖能来到这个世上,人或许也可以。
上辈子她已经死去,恩人偿还她恩情一事,只能发生在这一世。
只是人的灵力比妖还要薄弱,即便云鹤是修士,但以他的天资,真能找到时空的缝隙吗?
哪吒冷嗤道:“死了便可以。”
瑶夭:“……他怎么死的?”
“人的执念一旦生出,比妖还要强烈,他的魂魄次次轮回都有你相伴,可那一次却不再有。”他略过瑶夭的问题,只继续解释道,“魂魄凝聚了执念,破开时空,竟真叫他寻到此界。”
“瑶夭,你曾与我感慨人的感情复杂多变,的确如此。”
“作为云鹤的那一世,他憎恶你,可也有许多世,他愿意接纳你。”
瑶夭想到当日在大学城旁的酒店楼下,遇见的那个容貌像极了云鹤的年轻人。
虽说人轮回转世,音容俱变,就连性别也会有所不同。可这一世,她从未遇见过让她心生那么强烈悸动的人。
哪吒不算,他是仙,不是人。
“是那个险些撞到我,然后自己行李箱翻了的……”如此想了,她很快给出答案。
哪吒一顿,捏了把她腰间软肉,瑶夭“嘶”了一声,嗔他干嘛突然发难。
他意味不明,语气也有一丝危险,“记得这么清楚。”
瑶夭暗自腹诽没有心的人,怎么还能在意这种小事?
“所以真的是他?”瑶夭问。
“不是。”
“……”
“再好好想想。”方才捏了,如今又给她揉,弄得她腰侧有些痒,瑶夭意图避开,被他搂稳了后腰,“当时还遇见了谁?”
瑶夭回忆着,这下反应过来,有些错愕,又有些感慨。
“是那个小妹妹……”
她有许久不曾见过恩人投胎成女子。
但起初,她一心报恩的,就是那样一位明丽的少女。
兜兜转转,最后一次遇见恩人,虽不算宛若初见,可对方给了自己一颗糖,也算全了那场温暖的初遇缘分。
哪吒“嗯”了声,“凡人无能,仅能给出的回报也不过一颗糖,彼时你未接过,可她殷切偿恩的心,也算了却了。”
瑶夭被他噎住,一定要加“凡人无能”这句话么?
这一世人家还是个小朋友,但最初,恩人也是照顾过重伤的她,还养育了她的。
不过,瑶夭没有再与哪吒争辩这些。
于她而言,前尘既已了却,她也不再执着于“妖的报恩”,便是没有恩人了。
她正犹自感慨着。
蓦地,哪吒的手覆上她心口,瑶夭一怔,“哪吒?”
“你想必感受到了吧。”今夜她的诉说,也让他渐渐看清了,“瑶夭,你真的有一颗心了。”
——因爱而生的心。
她不再需要化身为人,去体会人心;
她已有了一颗属于妖的心,属于她的心。
这颗心,哪怕是死亡也无人可剥夺,只要最后一魄归来,她就能寻到真正的妖道,成为这世上唯一寻得真心的妖。
瑶夭的确意识到了,可她也有几分迷茫,“为什么我真的有心了?是因为,我爱你?”
他笑了笑,笑妖有了心依旧纯粹懵懂,还笑妖还不如他一个杀妖的了解自身。
“魅妖因人心执念而生,承载爱意而生,你生来便心向众生大爱,是故你总劝我不能杀人,实则,是你自己不能杀人。”
瑶夭闻言,震惊地看着对方。
“一旦你杀了人,便是违背了人心执念,背叛了你赖以生存的种族,你自然再寻不到大道,心存自毁死志。”
她忽然就想到当初火尖枪的感慨——“这就是妖的本能吗?”
这就是妖的本能啊,她也感慨。
“从前你寻不到你的道……”他又和在妙云观教她画符时一样,点点她眉心,叫她凝神听,“是因你虽心向大爱,却始终寻不到小爱,你少了那颗真心,便明悟不了。”
所以,是真的——
世无常,妖无道。
像是一种难解的宿命,魅妖无心,便无法生出小爱,没有小爱,她又永远寻不到真正的道,破开不了这般无尽轮回。
天道如此,神佛压制,并不允妖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可是……”她回想往事,一时也有些不可置信般,感慨着,“我竟真寻到了,妖的道。”
哪吒忽而捧住她的脸。
他这举动很怪,瑶夭如此心觉,因为他不但凝视着她,甚至动用灵力将酒店的灯一一打开。
强光忽然照亮她泪痕尚湿的脸庞,瑶夭有些不适应,意图偏头避开,又被他托着脸颊扭过来看他。
他难得固执,又专注,眼也不眨地看着她,似想将她这张脸深深记在心底。
“哪吒?”
“瑶夭,我曾说过的,魅妖之灵,生来就应得珍之重之爱之,天地会予你独属的眷顾。”
他轻轻捏住她下颌,让她仰头,而后自己俯身吻住了她。
酒店房间内,空调新风依旧开着,凉意丝丝缕缕,抵不过肌肤相依的滚烫。
几缕微凉的乌发顺他肩滑落,蜿蜒贴在她耳廓,有些痒,有些酥麻,似细微的电流,激得瑶夭忍不住扭动身体避开,腰间却骤然一紧,被他揉按回怀中,越发加深了这个吻。
他将她的身躯牢牢掌控着,执着地不想让她逃开。
被褥浮动,他轻易挑开她衣襟,湿热的吻沿着颈侧烙下,吮.吸出一片湿濡的凉意,瑶夭原本红润微湿的眼角这下越发绯艳,面色酡红一片,甚至红到耳根。
寝裙被他褪下,他也坦诚以待,雪白的丝被下彼此紧密相贴,可光线实在太亮,亮得刺目,纤毫毕现,任何细微的颤抖都无所遁形,瑶夭逐渐羞赧,支吾着:“你、你先把灯关了……”
当然,她也晓得他不会肯的,干脆自己抬手。
指尖灵光才凝聚,忽地腕骨被人紧攥,温热的唇舌含住她张开的手指,舌尖甚至恶意地舔舐过柔软指腹。
瑶夭惊喘一声,瞪大眼,便听他含糊哼笑着,“不许。”
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重新推倒,他覆压上来,还是那般直接,且坦然。
“今夜不熄灯,让我好好看着你。”
“……说的好像关了灯你就看不见一样。”
他摇头,撑起手臂,目光刻意在她泛着诱人光泽的肌肤上逡巡,“不一样,如此你会羞,着实有意思。”
“哪吒,你无赖死了!”
“嗯。”他懒懒应着,动作却丝毫不似声音散漫,将她的呜咽尽数碾碎,“骂过了,也不许。”
*
夜色如墨,残存的理智还在提醒着瑶夭明天要早起,软声让他不许太过分,但哪吒兴致起来总是不管不顾,彻夜他都在哄她,又怎么也不肯放手。
瑶夭想到上一回,他也是如此肆无忌惮。
将她惹到泪眼婆娑,将她那点妖精的脾性全然激出来,忿然作色,骂他怎么能这样对自己启蒙的老师?实在恶劣,像发.情的狗一样。
今生的瑶夭是不会这样骂他的,她自小长在道观里,虽算不上真的清心寡欲,却也真的不染尘埃,乖巧懵懂。
但她一直都是妖,妖有本能,有本性,本质也是恶劣的。
“老师?”彼时,哪吒自动忽略她骂人的话,却又似觉得她这个说法有趣,回想往事,低笑起来,居高临下打量着她,“可惜,老师如今只能被学生压在身.下,为所欲为……”
“这可如何是好?”他幽深的眸里映着满目潮色的她,将胸膛整个压在她后背,反而因她的恶劣更加兴起。
唇凑去她耳根,声音仍透着浓浓喑哑,“既然老师记起了这么多,又怎会不记得学生是什么德性?我天生就是如此,想要的,永远不会够……”
坏德性,坏神仙,没人教过,也不需要别人教,贪欲毕现,不知餍足。
此刻,他似乎也想到了那桩往事,哄她的话一句句说出来,又唤她“好老师”,又喊她“小师父”,她咬他的脸颊让他不许说,他就更恶意揶揄她,不该说的、甚至有些太超过的浑话说个没完没了。
两人的身影交缠在房间各个角落。
尚不能完全凝聚的妖力在真正的神仙面前犹如薄纸,一戳就破,她被轻易压制,予取予求。
闹到最后,瑶夭眼泪横流,一双漂亮的眼睛已是通红,盛满了被逼到极限的水光与破碎媚意。
哪吒拥紧她,鼻尖蹭着她汗湿的颈窝,温声呢喃,“最后一次……”
瑶夭无意识微张着唇,好半晌才回神,又哭着嗔他:“有你这样对老师的?简直是大不敬,你…你快走开……”
“都是你教的,有什么办法?”他无奈摇头,窗帘一角不知何时被风掀起,他眼里盛了月色,荡漾成细碎不定的微光,好像他真拿此事毫无办法,只能坠入情海深渊,与她不断沉沦。
向他表明心意后,这个少年虽表现出过迷茫,可身体的本能却不如此,也给了瑶夭另一种莫名的说服力。
他变得更痴迷于此事,一次次拥着她拓至更深,肌肤相贴,骨肉相融,他想与她彻底密不可分,似乎也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在乎。
最后,他又一次将她抵在海景窗前,冰凉的玻璃映出两具紧密相缠的模糊身影,可往外看去,目光所至,依旧是辽阔无际的海岸。
在神明的视野里,繁星莹莹,幽邃的海面依旧清晰如昼,波光粼粼,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可瑶夭面色潮红,哼吟出声,泪已朦胧眼前的视线。
哪吒的手臂横在她纤细的腰肢上,俯身贴住她耳廓,冷不丁问她:“瑶夭,你说海中的妖物是不是也在看我们,它们一样目力通玄……是不是,什么都看得清楚?”
温热的呼气烫得她耳朵发热,脊背绷紧,瑶夭被他的话吓到,脑海里不由自主有了想象,她呜咽起来,想要躲闪,“呜,不是——”
腰间的手臂却收紧,让她更深地嵌入他滚烫的怀抱,他轻声呢喃,“你知道么,时空的裂缝已绵延至此……”
“在时空的另一头,神佛又可会垂首,可会看见我们?”
“哪吒……”瑶夭不再有心思与他讨论这些,经他言语一激,她总觉得真有人在看她似的,羞得浑身泛粉,热意几乎将她淹没。
她快被他欺负死了,泪也越流越多,明媚的杏眸透着潮意,微张如花瓣的唇急促喘息,一遍遍说不想再要。
他又抱着她哄,呼吸难得也乱了分寸,喉结滚动,低声喑哑,“瑶夭,纵使无心,至少如今我们在一起。”
“彼此相伴,彼此依偎,无人再能伤害你……”他说着,又去亲吻她眼角。
湿咸的泪珠被他含进唇中,复又重重覆上她的唇,强势地撬开齿关,将混着他气息的咸涩渡入。
太超过的感受让瑶夭彻底失控,口腔中的空气又尽数被他掠夺,瑶夭的腰肢紧绷如弓,猛地在他手臂上抓出几道痕。
他将她揽在怀中,等她彻底平息。
迷迷糊糊之际,她被拦腰抱起,哪吒给她施了净身决,又抱她去淋浴,最后才将她放平在床上。
瑶夭已连勾住他脖颈的力气都没有,两只手虚虚贴在他胸膛,耳边酥麻微鸣,想了想,她还是低声道:“……那我也希望,无人能伤害你,无人能将我们分开。”
哪吒微顿,垂眸看她。
她眼中水汽未散,澄澈的眸湿漉漉的,弯翘的睫毛上也沾着水珠。像某种很好欺负的小动物,惹人怜惜,偏偏眼尾微挑,透出几分妖的纯然野性。
只是,就算是妖也没经住他这样折腾,瑶夭几度阖眼,倦到极致,越发显得委屈。
哪吒笑了笑,吻她眼皮,“睡吧。”
第47章 海底之城这是她的喜欢。
今早一同出发去海底城,好在哪吒虽然没有心,但他有超乎自然意义的一点点“良心”。
昨夜他渡了极多的灵气给她,又几番教她双修之法。
虽然几乎一夜未睡,但好在最终的结果是她不累,还分外神清气爽。
就是补得过多,不知怎得,脸上绯红消得很慢,让她气得又打了哪吒好几下泄愤。
到海滩时还很早,潮水已褪去,裸露出湿润的沙滩。
火尖枪已事先布好入阵之术。
肉眼虽看不出,但瑶夭已能很轻易感知到灵气的波动,微一阖眼再睁开,繁复阵法的轮廓逐渐浮现脑海里。
只不过,她微微蹙眉,“这个阵法……”
火尖枪正好奇打量她的脸色,“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被太阳晒的?还是昨晚背着我们喝酒去了。”
瑶夭:……
他不说还好,一说瑶夭脸色憋闷,越来越红,支吾半天想揍人。
揍哪吒。
哪吒察觉到她视线,略微侧身,冷眼瞥火尖枪,“瑶夭要说话,认真听。”
火尖枪被转移注意,老实“哦”了声。
瑶夭呼出口气,也不再斗气,认真思索着:“这阵法太具攻击性,形如枪.尖,虽能立损海底城的妖阵,甚至能损伤设阵者,但也会掀起极大的动静,其下的妖肯定会察觉。”
“另外,启阵也要大量的灵力,灵力太过磅礴,这四周的海浪都会惊起,海上航行的船只、或离岸边太近的凡人,都会有危险的。”她说罢,微抬手,似在描摹整个阵法的轮廓。
火尖枪听完,神色没什么波动,“哦,这都是小事,管他呢,反正能破妖的妖阵就行。”
就算是能燃烧起火焰的武器,也没真的感情。
器灵哪有真感情。
瑶夭瞥他一眼,“你是器灵你不懂,妖阵还是交给我吧。”
“瑶夭你——”刚想反驳。
哪吒冰冷的眼神投去,火尖枪立马识相地闭紧嘴巴。
瑶夭看哪吒,对方便也似笑非笑看她。
“我试试?”
他颔首,“嗯。”
有他兜底,瑶夭心中再无负担,甚至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笑逐颜开,手中法诀变幻,妖力如丝如缕探出,很快探出整个海底城妖阵的轮廓。
指尖翩飞,金光轻闪,与朝霞的色泽融为一体,很快许许多多的碎金光点散落海中,她的妖力嵌入火尖枪的阵法,甚至渗透进深海的妖阵。
妖由天地灵气而生,与海川自然相融,本就更擅阵法。
她借引此处所有能调用的灵气,布下了魅妖的妖阵,阵法蔓延,直至遍布这整片海域。
火尖枪起初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临到最后,瞪大眼睛,变成不可置信:“长进了,真长进了……你可以啊!瑶夭,哪吒教的?”
这阵法隐蔽,却又暗藏汹涌,已经称得上一个能让诸多仙妖严阵以待的法阵。
“不。”瑶夭摇头,带着一丝小得意看向火尖枪。
火尖枪疑惑。
她挑眉,“是妖的本能。”
说完她又去看哪吒,哪吒轻笑,颔首。
火尖枪总说她做什么都是妖的本能,这次感觉被呛声了,但想了想,还是冲她竖起大拇指,“妖的本能也不是各个都这么强大,还是你,你厉害。”
“魅妖。”哪吒颇具兴味应她,“不是‘小魅妖’了。”
他冲她伸手,叫她牵住他。
他微微倾身,在她耳边轻声道:“脸色红是灵力满溢的表现,一会儿便消下去了。”
瑶夭气得脸鼓起来,“别再说了!”
“怎么了,瞧着气色好。”他笑意更甚,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过她脸颊,瑶夭只觉清凉灵力拂面而来,又听他道:“如此会好些。”
“……那你为什么早不用法术。”
“忘了。”
瑶夭不相信,“你是大神,你还能忘?故意的吧。”
“真忘了。”哪吒见她眼底起了嗔怒,无奈道,“又没人瞧见。”
火尖枪:?
瑶夭也无语死了,替火尖*枪发声了,“它不是人?”
哪吒懒懒应:“不是。”
顿了顿,他又道:“但他盯着你看的那一刻,我想将他眼睛剜下来。”
火尖枪:……
火尖枪跟在他们身后,哪里敢说话,完了,现在连看一眼瑶夭都不行了吗?
瑶夭又拍了哪吒一巴掌,这事算暂且消停,三人一同往深海而行。
*
阵法加持下,水如无形,触感温凉却不沾身,视线从浅滩的明亮渐渐沉入深海,光线黯淡下来,周遭的色彩迅速褪去,只剩下深邃、幽暗、无边无际的蓝黑沉寂。
长久的黑暗,会让人分不清自己是睁着眼,还是已经无意识紧闭双眼。
也不知过去多久,搂住她的哪吒轻点她眉心。
一点清润的灵气涌入,恰到好处地缓解了骤然袭来的强光刺激。
瑶夭眼睫微颤,适应片刻后才睁眼,眼前的景象又让她不由微微瞠目,有些讶异。
海底城比她想象中还大,且很有意思。
时空仿佛在这里凝滞,又仿佛错乱,目光所及,各个朝代的建筑都离奇并存着,且都保存的挺新。
巍峨高耸的石柱旁还有两根电线杆子,飞檐翘角的朱红楼阁与摩天大楼并立,似古非古,似现非现,有点像景区新造。
但妖怪们好似很喜欢霓虹灯的鲜亮色彩,四处都满挂着五彩灯管,瞧着还有几分科幻风。
火尖枪也感到惊奇,“哇塞!这里和方昌灵之前带我玩的游戏世界好像啊,叫什么,赛博朋克风?!”
嗯?他什么时候还和方昌灵玩游戏了。
瑶夭下意识去看火尖枪,哪吒却牢牢抓着她的手,低声提醒:“当心,有台阶。”
海底城并非建立在平坦的海底,而是向下蜿蜒的走向,在一个巨大的海底天坑里。
四面八方都有长长的台阶,沿着陡峭的环形岩壁盘旋而下,如一条条飘逸的丝带,簇拥着中心的幽深诡谲处。
像一个倒扣的巨碗,碗壁设立建筑,瞧着还算平静安宁,碗底却是深不可测的未知。
“火尖枪。”见火尖枪一副激动到撒欢的样子,恨不得立刻就冲下去,哪吒冷淡道,“过来。”
这语气,真的很像养宠人了。
瑶夭冷不丁想。
火尖枪总是这样,记吃不记打,没被教训之前不会老实,但一点名又很是听话,他止住了撒欢的脚步,闷闷走至少年身边。
少年又看他一眼,他会意走去瑶夭旁边,两人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了中间,保护意味十足。
瑶夭:……倒也不必,把她看的这么紧吧。
不过,她也很快理解了他们的谨慎。
这里的妖……太多了。
瑶夭前世与不少妖打过交道,但像这样群妖聚集、好似人类群居的景象,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形形色色的妖,穿梭在光怪陆离的街上,有人穿着古朴长袍,有人却在潮流前线,一身破洞铆钉非常炸裂,它们各自忙碌着,交易、攀谈、或倚在造型奇特的店铺门口发呆。
但是吧,虽然它们看似各忙各的,那份属于妖的敏锐感知却丝毫未减。
——也不怪它们警觉。
今天哪吒没有再穿一身标志的红袍,大概是觉得红色太扎眼,于是换了身玄黑袍子。
火尖枪也是黑衣服。
两个黑衣人站在一起,她又穿了件白衣服,三人并立,真的很像一块行走的“奥利奥”,也是另一种的扎眼。
总之,被妖怪们这样盯了一路,氛围挺抓马的。
瑶夭心里感慨,该说他们是想隐蔽呢,还是不想呢?
反正妖怪们是越来越警惕了,瑶夭逐渐察觉到哪吒其实并不太在意是否被发现行踪,刚要放松身体,余光瞥去,却发觉火尖枪有些异常。
她一顿,分外注意。
因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且无所谓什么的火尖枪,这是头一次露出这么明显的顾虑神情。
想了想,瑶夭将目光放在不远处的小摊上。
哪吒注意到了,看她。
她极自然地眯起眼挑选,指着一串珊瑚手串,理所当然道:“我想要那个,给我买。”
他笑了声,似乎觉得她故作颐指气使的态度好玩,嗤她胆大,却又当真走远,去替她买了。
瑶夭连忙拽了拽火尖枪的袖子,“你怎么了,在担心什么?”
火尖枪丝毫察觉不到她是特意支开哪吒,但她问了,心直口快的器灵就会答,“这里的妖,并没有因为此界灵气稀薄而修行受阻。”
“先前,哪吒派我来打探情况,不许我打草惊蛇,不要让对方有将仙骨转移的机会,我并没有深入海中。”火尖枪脸上的担忧神色更甚,向瑶夭解释着,“如今想来,哪吒剩余的仙骨都在此处了。”
石妖能吸纳魅妖的魄,以此增强妖力;
众妖也能吸食仙神的骨髓,从中汲取灵力。
瑶夭心想,难怪起初的魇妖妖力也不算弱。
见瑶夭蹙起眉尖,火尖枪又说:“但就这些歪瓜裂枣的小妖,本身能接纳的灵力都没多少,对哪吒而言都不够看,扑他骨头上吸都啃不下来他一点骨头渣子。”
可他面上表情并没有变,瑶夭觉得不对劲。
“既不会伤到他的仙骨,你还在担心什么?”她又问。
“别人不会伤到他的仙骨,可那到底是他的仙骨!”火尖枪说了段绕口令,以表现他的心乱如麻。
瑶夭扯了扯他,示意他声音太大。
他压低声与她嘀咕:“哪吒在此界仙力受限,又受了强行逆转时空的反噬,他身上一直有伤,现在要面对的……妖还好说,主要是他的仙骨还在对方手里,谁知会出怎样的幺蛾子。”
起初,他见到哪吒的仙骨,那截仙骨就已经被炼成了邪器,是可以反过来对付神仙的。
“这次,或许真的会有危险……”他忧心忡忡。
“瑶夭。”
另一边,哪吒的声音凉淡,却也清晰可闻。
瑶夭转过头去,哪吒已去而复返,他随口问:“你们在聊什么?”
火尖枪也不知哪吒想不想让瑶夭知道这事。
他反正说了,干脆嘀咕了最后一句:“你还是劝他小心点吧。”
并且给瑶夭使了很明显且鼓励的眼色。
哪吒没看他,径直朝瑶夭走去,将那双漂亮的红珊瑚手串套进她手腕。
他抬起她手的时候,目色专注,微微蹙眉,仿佛什么都不值得他记挂,眼下唯有手串与她是否相宜这一个问题。
瑶夭唇角翕动,还是问出了问题:“你怎么从来没说过还有逆转时空的反噬,是不是很严重?”
“小伤而已。”哪吒道。
他总算看完了手串,另外又掏出一枚琉璃戒指,轻轻套去她指上。
瑶夭微怔,心里闷意蔓延,不知他怎么总能这样风轻云淡、丝毫不将自己的伤放在心里。
哦对,他没有心。
但没有心,也不能这样肆无忌惮不在乎自己。
他十分满意自己挑选的礼物,仍在看她的手,问她:“喜欢么?”
瑶夭终于忍不住,张唇欲与他说明这事的严重性,他却先一步叮嘱着:
“既然海底城的妖不算弱,你在此处也当小心,不要离我太远。”
他此言一出,瑶夭便明白,他早就看出她是故意支走她的,这会儿反将一军。
“特意给你补足了灵气。”他又觑她一眼,“瑶夭,这次可不许受伤。”
她哪有受过什么伤。
就头一次遇上魇妖的时候,不满他非要她砍他,自伤过一回。
后来都是他一直在受伤。
瑶夭心里越来越闷,又想到体内充盈的灵气,终于忍不住说他:“越是灵力强大者,肯定反噬会更严重,你强行逆转时空来了这个世界……”
哪吒反问她:“从哪儿听来的?你并未穿梭至异界过。”
瑶夭想说那肯定是小说电视里呗,惯性思维,不都是越强大的人会被压制越狠么。
他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轻笑:“你为我梳理灵力时,可曾感受过我受了很重的伤?”
她一怔。
哪吒又道:“瑶夭,虽然用心可以感受世界,但目也可视物,耳也可闻声,五感皆能感知万物。”
“我不是什么都感受不到。”他垂眸,认真与她道,“我的五感,亦能触及你的思绪。”
好像一种回应。
对一些事,对许多事,对她说喜欢他,而他却无心不能告知的回应。
他牵住她的手,音色缓缓,“魅妖不受限天地灵气,实则更为强大。”
她仰头看他,明白他的宽慰,也听他宽慰。
“越是强大,越能够抵抗反噬。”
可她远比他想象中聪明,看到的、感受到的更深,她唇微启:“若非失去一半仙骨,以你的神通,原本丝毫不会受损伤。”
他握住她的手一顿,漫不经心转开话题,再度道:“戒指,喜欢么?”
她叹气,又一吸鼻子,轻轻点头。
“喜欢的。”
哪吒凝注着她,尤其在看她那双微弯的杏眸,在湛蓝的海波里更显清澄。
半晌,他淡笑了声。
“嗯,我感知到了。”他道,“你喜欢的情绪。”
——若她喜欢,会是怎样的眼神,会是怎样的情态。
眼微弯,眼波流转,唇轻勾,笑意清浅。
这是她的喜欢。
她有许多许多次,看他,都是如此神色。
*
哪吒又取下混天绫与乾坤圈,如上回一样交给她,又吩咐火尖枪时刻随她左右。
一行人继续沿着台阶往深处而去,直到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环形平台,终于遇见阻拦。
两只身形魁梧、凶神恶煞的妖兵拦住了去路,显然都是海族所化。
一个满身覆着深青色鳞甲,额角凸起骨刺,指尖留有锋利蹼爪,另一个瞪着双死鱼眼,两腮开合,裸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布满滑腻的粘液。
“站住,此处是禁地!”他们充满敌意道。
哪吒神色却仍是不咸不淡的桀骜,他丝毫不将对方放在眼里,眼神扫过对方,如掠过路边的石子,波澜不惊。
不疾不徐布下结界后,他嘱咐瑶夭离远些,长.枪在少年翻腕中便显现出来,烈火竟然能灼烧海水,腾出气雾,在水光粼粼中折射出灼亮的光。
而后,枪出如龙,他身形快如鬼魅,打法肆无忌惮。
结界外,群妖也涌了过来,疯狂想要撕裂阻隔,但丝毫不能撼动神仙的结界。
瑶夭看着那些方才还和善慵懒、各忙各事的妖,倏然赤红了眼,冲这里狂奔,表情狰狞,外露杀意。
她有些诧异:“为什么一开始它们都没动静,现在却像疯了一样……”
哪吒很快收拾好了两个挡道的废物,闻言,收起枪,缓缓向她走来。
“我同你说过,以人心执念而生的妖,生来皆有愿力。”妖血丝毫未沾他衣袖,他牵她手,“你的魅术也是愿力,可操控旁人。”
“世间唯有一只魅妖,愿力更是强大无比,如今应龙手中仅有你的一魄,也足以维持海底城的邪阵,让海中群妖受它操控。”他解释着。
瑶夭一惊,漂亮的杏眸微微转动,意识到什么,压低声:“此处并没有强大的妖气,但……他仍在这儿。”
哪吒“嗯”了一声。
他这般漫不经心,却又次次直击要害的模样,让瑶夭不由又觉得……他所洞悉和掌控的,远比她想象中还多。
眼前的一切,皆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
她心里复杂,还彻底明白……
若应龙不诛杀,事情真的会变得很严重。
哪吒牵着她往更深处走去,此处的妖明显比天坑上层的妖要少,也更沉默警惕,如蛰伏的毒蛇。
他照旧视若无睹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神,径直带着她和火尖枪往一处而去,目的性很强。
片刻后,几人伫立在一处圆顶天坛的偌大建筑前,瑶夭仰头看去,这建筑也不知什么材料建造的,非金非石,泛着幽蓝的光,其上有块牌匾,在海水波澜中扭曲、却又清晰。
上面赫然两个大字:海藏。
瑶夭尝试探出一丝妖力,立刻被一层无形的结界阻挡。
哪吒注意到她的动作,便一抬袖,结界顷刻破碎,露出其内蕴藏的磅礴灵气——里面一定藏了很多法器珍宝。
火尖枪眼睛亮起,摩拳擦掌,像是来打劫的,“哇,这次定然收获颇丰了!”
瑶夭刚想说他也不用笑得这么阴险。
“龙最喜囤珍宝。”一旁的哪吒出声。
他音色依然清淡,不悲不喜,但瑶夭瞬间就想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东海。
估计东海里就有很多宝贝吧,她突然想起来“海藏”是指什么了,传说中大海龙宫里的宝藏。
紧接着,她听哪吒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补充道:“而我,最爱夺龙的珍宝。”
瑶夭:……
第48章 缘起因果魅妖以情为基,终为情殒。……
哪吒见她一直紧蹙着眉,也不知是忧虑太多,还是紧张,抬手揉她眉心。
瑶夭意识到他方才所说,是与她开玩笑,叫她放松下来。
她顺势笑了笑,眉梢轻扬,“好巧,我们妖也贪得无厌,我倒要看看里面有什么好宝贝。”
三人一同入内,层层楼阁向上收拢,巨大的环形穹顶在最上面,不知名的宝石散发莹莹幽光,照亮了悬浮于空中的无尽珍宝。
不同于火尖枪一脸兴奋,哪吒并没有多看一眼熠熠生辉的诸多法宝,他微抬衣摆,径直往最高处走。
瑶夭跟着他。
天坛顶层的楼阁,高耸的书架倚壁而立,直抵穹顶,陈列着难以计数的古老卷轴、竹简、帛书,偶尔还夹杂着几本现代书封的书。
他并没有避讳她,低声与她解释,“应龙乃万年大妖,海藏中不仅藏珍,藏书也颇丰,他通晓诸多上古邪阵,也擅锻兵之事。”
因而,他的仙骨不能被应龙尽数吸收,却能被做成邪器。
“我来此,便是想找到他锻造仙骨的邪书。”他道。
瑶夭点头,她理解,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知其器,方能断其谋,破其局。
她也左右看看,“那我也看看这里有什么。”
“瑶夭。”他懒散唤她,目光并未离开书架,“你不是要去寻宝?去楼下找火尖枪吧。”
瑶夭一顿,刚刚上楼的时候,她就感觉哪吒不太想她跟着,但他越不想,她偏就越想。不然他指不定又瞒她什么,还要义正言辞说她理解不了。
她摇头,轻哼道:“我就爱看书。”
他呵了一声,似觉得有趣,没再与她争。
瑶夭心下微松了口气,看来也不是真要瞒她什么,她便不再管他,犹自在这一层乱逛乱看。
少顷,她在一排不起眼的博古架前驻足,其中有本外封像是贝壳材质的古籍。
其上似乎附着了浅淡却令人熟悉的灵气,是她自己的灵气。她被吸引,抬手取了下来,细细查看。
很快,她沉浸其中,但刚刚那点好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的沉默,脸色也渐渐凝重。
“瑶夭。”
哪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他似已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唤了她一声,示意她此事已了。
见她端着一本书,他没有询问她什么。
瑶夭唇角翕动半晌,不知从何与他说起,“……这是一本《妖录》,其中细述什么是以人心执念而生的妖。”
魅妖,怨妖,魇妖,皆为此类妖。
它们与其他妖族有着本质区别,除去妖力内丹能为旁人所用,还有其余难以言喻的特殊。
哪吒“嗯”了一声,见她没有动,干脆向她走去。
走近,摊开的书页上写着:
[此族类,生于虚妄,蕴具强大愿力,诞于三千界任一界,可操控万物,可融魂修灵。]
[若得之,于其魂中注入强大灵力,便可令其成为容器,为之所用,其威能大小,系于御主灵力之强弱。]
瑶夭想到了千年前的事,问他:“当年,你也是想剥我的魂,让我为你所用?”
他看出她眼底并没有质问,单纯是好奇,笑了,“我从不操控旁人。”
——任何生灵,皆不可信。
“但是应龙想。”她笃定道,“昔年,他便想借助我的力量,祸乱三界。”
“嗯。”他没有否认。
瑶夭垂头,又仔细重读这段文字,指着第一行最后一句,“融魂修灵?这句是什么意思……”
哪吒又说:“就算有魅妖之灵,他的妖力也不足以摧毁三界,宵小之辈,心存妄想罢了。但是,他寻到了另一条路。”
瑶夭闻言,愕然,仰头一瞬不瞬地看他。
他叹了口气,既然她已看到这本书,他便不再瞒,“应龙借由仙骨撕裂时空,来到这个灵气薄弱的世界。此界,人是万物之首。”
可在仙与妖看来,人族脆弱无比。
应龙在神佛主宰的世界做不到的事,在这个世界只要彻底设好局,便能做到。
瑶夭意会了,无意识又往后翻。
[人心执念化生,怨妖以怨为食,终为怨殉;魅妖以情为基,终为情殒。怨起则身消,情生则道散……]
哪吒将书盖上了,扯弄唇角,“一派胡言。”
瑶夭欲抢,“我还没看完呢!”
“不看了。”他随手将书一抛,书页化作一道流光,稳稳没入高处,再难寻踪迹。
旋即,他顺手将她揽入怀,“你若想知晓魅妖之事,问我便是,小魅妖。”
“……”又变成“小”魅妖了。
是在嘲笑她自己身为魅妖,但历经千年,并不了解自己。
她的头被他埋在怀中,声音变得瓮声瓮气,“上面写,我若生情,便是最脆弱的时候。”
昔年意欲杀她的人便是应龙,这事她已经和哪吒说了。
瑶夭心想,所以彼时应龙以为她喜欢的是恩人,才会与凡人携手,故意让恩人杀她。
但其实,他们也不算成功了。
魅妖虽身死,却能重新凝练魂魄,重聚妖身。
她的死因不是被恩人杀死,而是毁了自己的道,她想向死而生,重来一次,重新寻一次道。
“胡言。”哪吒仍如此道。
“魅妖生心,恰是最强大的时刻。”他轻声,音如哄慰,“瑶夭,无人能夺走你的心,无人能伤害你。”
“真的么?”她说。
他应道:“我保证。”
他好像真知道更多,与她娓娓道来:“应龙将自己想的太强大,实则要操控他,仅以魅妖之泪便可。昔年他无意获悉后便忌惮于此,对你生出杀心,却又难以剥离你的魂,干脆撕裂时空,逃至此界。”
“怎知我又在此界重生了,竟然又和他相遇了。”瑶夭感慨着。
哪吒顿了一会,凝视着她所知尚浅的杏眸,最终,摇了摇头:“并非巧合,他撕裂时空时,有意引你飘荡的魂魄来到此界。”
“他没杀死我,还想再杀我一回是吧!”这下,瑶夭身子一僵,咬牙切齿。
他拂过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摁进怀里,没叫她多看出他复杂的神色,顺势道:“嗯,他还想彻底分离你的魂,让你永生永世凝不出妖身。”
魅妖没有妖身,便如形存实亡。
……而后,应龙便能用她的魂魄当做容器,操控万物。
瑶夭不知道,她还不知道的是——如书上所言,魅妖可诞于三千界任一界,若身死,魂仍能穿梭各界,亦能修补时空的缝隙。
书上所说的,都是真的。
魅妖以爱为生,也将为爱殉道。
但他,不想。
哪吒的语气沉下,难得阴恻恻。
瑶夭当真被吓了一跳,心跳如鼓,最终咬牙切齿,“实在太可恶了,我又没惹他。”
“世间劫难,皆有因果。”他说起这些高深大道理时,就真的很像个神仙了,“可论缘起,总是阴差阳错。”
“——所以,你还想着魂魄不全也能好好的么?”他又垂眸瞥她,颇有些恐吓意味,“瑶夭,魂不全,则体弱,小心下一回又被人捉住剥了魂。”
魅妖魂力强大,只要魂魄完全,她又有了心,算是彻底完整,再要轻易伤她绝无可能。
瑶夭心里酸涩,直至此刻,她总算彻底明白哪吒一直以来的良苦用心,他情愿自伤,也盼她魂魄完整,护她周全。
她用力环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埋入他带着清冽冷香的衣襟。
“……哪吒,谢谢你。”
“嗯。”他坦然接受,“回去多谢我几次便是。”
“几次,谢谢还能谢几次的?”她仰头不解。
哪吒似笑非笑,乌墨色的眸子幽邃。她便懂了他的意思,气愤憋闷他真是脑子里什么都装,不正经的东西最多。
她不再说话,哪吒便牵着她的手要带她下楼,怎知瑶夭眼中狡黠一闪而过,抬指,灵光顺着水波徐徐流过,很快便寻到方才被他抛掉的《妖录》踪迹。
再一收掌心,《妖录》瞬息便到了她手中。
“哼,想不到吧?我们妖就是这么狡诈。”瑶夭得意一笑,立刻将书收进灵台。
只是防着哪吒时,无意间书页又摊开,她余光瞥见了书上一句话,反应过来后有些怔愣。
哪吒没同她抢,瞥她一眼,好似还觉得她幼稚,凉凉提醒:“当心脚下台阶。”
瑶夭满脑子都是方才所看见的,一时没再与他接腔,反而是目色流露许多震惊。
哪吒有所察觉,这次微微偏头,疑惑看她,“怎么了?”
“哪吒……”她心情复杂,唇翕动,问他,“当日你是故意让魇妖夺走我的一魄吗?”
书上写——
[魅妖独一无二,魂力强大,可承载万物灵气,但唯有其薄弱之际,渡之灵气,无损根基。]
魅妖的魂力强大,不是谁都能逮着她强渡灵气的,应龙当年想将她当容器都做不到。
即便她重凝妖身,被剥离了一魂一魄,这些年里,也没见应龙能再对她下手。
唯一给她渡过灵气的、能给她渡灵气的……
只有哪吒。
他也是在她又少了一魄后,才能那样大肆给她灵力。
“是。”哪吒凝视她半晌,见她并非气愤之意,意识到她想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否认。
瑶夭忽然发觉,他其实很爱观察她的神色,看她是如何反应,如他所言,以五感来感知她的心绪。
见她眼尾通红,他抬手揉了揉她眼角,轻叹宽慰:“如此不伤你根基,又能叫你快些好起来。瑶夭,你不是一直很受用么?”
她一时仍未说话,哪吒便俯身贴着她耳廓,轻声与她耳语。
“你…你……”瑶夭就是觉得心情很复杂。
有种明明没有被他瞒着、明明次次经他点拨,她就能想明白其中关窍,可她所看到、明白的还是太少的感觉。
哪吒说,那一魄中还有他的灵力,魄在何处他一直有所感应。
如今也差不多清楚,那一魄,一直就在应龙身上。
应龙便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昔日未带你直接来寻,是因为你魂魄尚且薄弱,如遇劲敌,恐有意外。如今仅缺这一魄,该叫它还回来了。”
于哪吒而言,他自身并没有所谓劲敌。
甚至,他有自信能护瑶夭周全。
可除此外,心底又总有另外一丝微妙的情绪辗转,让他总不由想,万一呢?
他自诩会做到万事周全,又恐万一有一丝不周全。
尤其在妙云观时,他见识过她宁愿自伤自己,也不肯伤他的态度。那样的决绝,成了他心底那次“万一”最深的缘由。
见她如今这么爱哭,哪吒心觉有趣,抚摸她的发,“瑶夭……”
“没有心的神仙,怎么也能对我这么好呢?”瑶夭哽咽问他。
他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其实他明白的,明白妖生了一颗从前没有的心,便如牙牙学语的孩童,迫切地调动着所有情绪感知外界。
她的感知会变得越发敏锐,心绪也会越发敏感,待过了这一阵子才会好。
他没有心,可他做过人,竟是能理解的。
无论她是如何模样,哪吒都会表现出不曾对旁人展露过的耐心,引导她,让她不要陷进情绪的漩涡,轻叹一声:“瑶夭,你知道么?即便你将书藏进灵台,我亦可用灵识探入。”
“届时,你有任何感受……”他用指腹剐蹭去她眼角的泪,淡笑,“可别又弄得上下都哭。”
“……”
瑶夭突如其来的伤感,在憋红脸后,彻底到头。
她没好气地拍他肩膀,惹得他笑,他又来挠她的痒,刻意摩挲过她腰间软肉,弄得她也开始笑。
“你俩好了没!”火尖枪的声音从底层穿透而来,“我都逛完了。”
两人便不再久留于此,一同下去。
*
火尖枪有一个自己的储物袋。
此刻那袋子已经装得鼓鼓囊囊,瑶夭环视周身,好家伙,上楼前还密密麻麻陈列的珍宝,几乎全没了。
只余几样瞧着像是女子的法器首饰,璎珞、步摇、臂钏之类的,虽样式极尽精美繁复,但他用不上,才没遭他“贼”手。
哪吒却瞧上了,微抬袖,尽收囊中。
几人又随着哪吒的脚步出了海藏,继续沿着蜿蜒的台阶向下。
也不知究竟打飞了几轮挡道的妖兵,越往下走,越是黑暗盘旋,越发压抑。直至行至海底城最深处的大片空地,这里彻底被无垠漆黑包裹,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暗圆球,难以窥见其中的景象。
瑶夭下意识抬手,若有似无的凶煞妖气被她感受到,“海底城法阵的阵眼,便在此处。”
“真是大胆,堂而皇之。”她感慨。
瑶夭这辈子好歹是个小道姑,关于阵法这种东西,本就比旁人更了解些。
加之她还是妖,妖更擅阵法,也得以让她在还没魂魄完整的情况下,就能设出威力得到哪吒认可的法阵。
她思忖着,一般法阵的阵眼自是在中心,可实战中见到的阵法,大都庞大复杂,多是几个法阵组合在一起,方位不一,甚至有多个阵眼,以防被人轻易破阵。
海底城本来就是个圆坑,很容易让人把注意力聚焦到最低处。
应龙毫无避讳的意思,明目张胆将阵眼设在此处,这还是一个表面尚无攻击性的阵法,真有心,也不是没人能接近阵眼的。
但他仍觉得,无人能破他的阵。
“最讨厌这样目中无人的龙了,讨厌龙,不喜欢。”她随口哼着,毕竟这条龙也没想让她好过,她要多骂几句。
哪吒听出她语气里的鄙夷嫌弃,实在生动,与重逢她时已相差太多。
他难得忍不住笑,附和道:“我也讨厌。”
两人目光相触,皆忍俊不禁。
只是……
不一会儿,地动浪涌,很明显能感觉出有磅礴的妖力,在漆黑中躁动盘旋。
“瑶夭。”哪吒提醒她,“应龙便在此处。”
第49章 人心执念这是他第一次放过一只妖。……
除却漆黑中弥漫的浓稠妖力,瑶夭还感觉到四面八方集聚而来的细碎妖气。
不同于这一路来的平和,这一次,所有的妖气都裹挟着令人森寒的杀意,随着极轻微的水流声,瑶夭眼眸微抬,竟能看清海水波纹中荡漾的熠熠金光。
——丝丝缕缕的金光,本是魅妖的愿力。
海底城的妖阵,已彻底被应龙开启。
眼前极快地掠过几道身影,火尖枪拽了瑶夭一把,将她拽离原地,哪吒顺势抬手,指尖神火荡开,那些妖顷刻间化为灰烬。
在它们死之前,瑶夭眼前就像放慢动作似的,瞧清了它们的长相。
竟然是之前哪吒砍飞的那些拦路妖。
当时哪吒没有取它们妖丹,没想到借由她的愿力竟能起死回生。
不过这下是彻底烧成渣子了。
“这些妖兵已是海底城中的厉害角色了,时空裂缝就那么大,能钻过来的妖都没什么能耐。”火尖枪嗤了声,但音色仍含顾虑,“但是哪吒的仙骨……”
他往漆黑中看去。
瑶夭也顺势看去,少年伫立最前方,他神色桀骜清淡,因仍有妖前仆后继奔来,三昧真火涤荡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天然强大的阻绝。
他便在中心,睥睨群妖。
但在他身后,那团黑暗依旧如揪紧人心的一双手,昭示着未知。
似能察觉她心中所想,哪吒蓦地抬眼,先是看她一眼,随后衣袖微扬,灵光闪过,那团令瑶夭和火尖枪愁虑的漆黑开始扭曲,膨胀,又似撑到最饱的肚皮,“砰”得一下,炸裂消散了。
瑶夭:……
火尖枪:……
他们对神仙的力量果然一无所知。
“护好她。”哪吒淡声道。
火尖枪忙应“是。”
只见黑雾散去后,中心的宫殿被剥露出来,宏大辉煌,荧光闪烁,通体泛着贝壳般的斑斓色泽。
一条混沌的龙影盘踞在巨柱之上,但它的身形实在缥缈,像条虚影。
[哪吒三太子,你追我千年又如何?因果如此,该殉道之人自当身死道消。]龙音如厚钟,穿透于海水。
瑶夭没太听懂这老龙的意思。
“小心!”火尖枪又要去拉瑶夭,“妖阵还没破。”
她问火尖枪:“它在说什么?”
火尖枪随口道:“我怎么知道?妖都是有点神经病的,成天胡言乱语,呃,我不是骂你。”
瑶夭:……
四面八方不断涌来小妖,虽说这些妖法力不够看,但数量太多,而且就如先前瑶夭所想,这些妖只要不是被烧化妖丹,哪怕是具妖尸都能再蹦跶几回。
“你别管*它说的什么,等着哪吒砍它一刀,它就老实了。”火尖枪又道。
它手中也显现出一柄长.枪,随手将几个靠近的小妖刺穿。
瑶夭深感赞同,一旁的哪吒瞧着十分游刃有余。
但见火尖枪四处逡巡,并不是他自言的那般轻松,她清楚,他在寻找仙骨。
瑶夭身前有乾坤圈混天绫相护,还有火尖枪,眼下,她反倒成了暴风中心唯一悠闲的存在。
但妖的本能就是很主动,她不愿置身事外,妖力涌动,符纸现于身前,而后结印,双手中指直立,四指握拳。
瑶夭唱喏着:“流火万里,陨星如倾;焚邪灭秽,灰烬无停!速降真火摄——”
火星如雨,遇上哪吒的三昧真火,顷刻形如火海,瞬起燎原之势。
火尖枪自己的武器也得了助力,枪.尖的火燃得更旺了。
他咋舌,看瑶夭:“你是怎么能把妖力和道符结合的……”
瑶夭笑笑,“我是小道姑啊。”
火尖枪“啧”了一声,小妖道姑。
哪吒虽未往这边来,他将绝大部分的妖物都引开了,但得瑶夭助力,指尖轻拨一抹灵力,混天绫抚过她手腕。
瑶夭若有所思,看向那玄衣少年,更看向他身后宫殿的龙影。
“蛇蜕皮,龙有影,龙柱上盘旋的应龙是假的,但它造出的这个幻影妖力浓厚,应是为了守护什么东西……”
火尖枪便问:“那龙柱底下是阵眼?仙骨是不是在那处。”
“不是。”瑶夭努力感受了下,又结合千年当妖的经验,觑他一眼,“我们妖还没有那么笨笨的好嘛,谁把阵眼设在那么明显的位置,它那是声东击西。”
“……”
“不过——”她俯下身去,五指张开抓地,仍和那回搜寻猫妖妖阵的阵眼一般,细细感受这妖阵。
她道:“我会找到。”
不同于上回还要借用乾坤圈的灵力,如今的瑶夭已能凭借自身抽丝剥茧,妖力探阵。
少顷,她眉眼一亮,“我知道在哪儿了!但是……”
“阵眼之中,不是哪吒的仙骨,也不是我的魄。”她又蹙起眉,有些迟疑,似乎难以下定论。
“是我为人的执念。”
哪吒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群妖皆化为灰烬,但他依旧衣襟平整,仿佛鏖战不过他的戏耍。
火尖枪恍然:“是应龙,从你仙骨残存的神识里剥离的……”
哪吒“嗯”了声。
瑶夭微怔,难怪她感觉那阵眼虚无缥缈,却又难以撼动。
人的执念成为阵眼,又在以人为主宰的世界设立这样的法阵,其法阵与阵眼都会变得极为强大,难以破解。
“那……”但她心里有个主意。
“瑶夭。”少年只是眉目染上一丝浅淡笑意,先开口言说,“应龙惧怕你,他无法伤害你。”
不知怎的,瑶夭觉得他这副模样,像是难得心起波澜。
只因他听懂了应龙的言下之意,可她和火尖枪都还被蒙在鼓里。
这般诡异的直觉让她瞬间心跳加速,却很快被眼下的场景掩盖,往天坑上处看,群妖仍然像蝗虫一般肆虐,一波又一波朝这里涌来。
哪吒只是短暂停留,像是特地来宽慰她什么。
她意识到,应龙一直不出现,是在消耗他的灵力。
——不能这样下去。
她没什么需要宽慰的,摇摇头,“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仙骨还在它手里,而且妖也太多了,一波又一波来,没个真正停歇的时候。”
海底城群居的妖竟然如此至多,先前见到的不过是绝少部分。
“我有个主意。”趁他将要说什么之前,她先发制人,果断道,“你安心和火尖枪除妖,尽快找到应龙真身,破阵眼的事就交给我吧。我能吸纳人的执念,所以你才说‘它惧怕我’吧?”
原本她心里还有点忐忑,怕他又专断独行,不许她只身去破阵眼。
但出乎意料的是,哪吒方才说那话竟真是引导她,他看着她坚毅的神色,很快应了好。
“瑶夭。”这下是她错愕,哪吒垂眸看她,“待你破去阵眼,从执念中走出来,一切便也结束了。”
“会好的。”他道。
*
时间紧迫,又一大波妖潮涌来。
几人不再闲话,哪吒长枪往前一刺,浩瀚灵力激荡,破开重重妖影,甚至这一击将应龙的幻影也击破了。
瑶夭意识到,这位哪吒三太子,真的远比她想象中要强大得太多。
他看似的精心谋算,临到此刻又成了漫不经心,少年周身自有这种令人心安的气场,也让她逐渐平静下来。
当然,是因为她和哪吒是站在一边的。
——不然那就是极度的恐怖了,他怎么能抬抬手就把一堆妖杀死的?
此刻的他做这一切,更像是为了她,刻意慢下节奏等待。
但她不能因为他的纵容就老神在在,瑶夭不再多想,捏起一张护身符,“千邪万祟,逐气而清,金光火云,常照吾身!”
她往阵眼处而去。
*
执念有如幻境。
梦中是潮湿的季节。
湿咸海气与阵眼外如出一辙,又透出些充沛空气带来的舒爽感,这是在岸上,不是在海底。
不同于哪吒曾为令她脱困怨妖幻阵时的视角,这一次瑶夭在梦中看见哪吒,是以旁观者的身份。
他还很小,瞧着不过六七岁,穿一身略不合身的宽大白袍,衣上染透鲜血,血污一点一滴顺着衣摆滴落。
此刻他还没有火尖枪作为法器,只是执一柄快比他人还高的剑。
他擦拭的动作一丝不苟,一下也没抬头,可帕子已经浸染污血,他便又掏出块染了些许殷红的帕子继续擦。
直至风过,逐渐将剑柄刻纹中的血色风干,怎么也擦不尽。
小少年骤然起身,将剑从海崖掷下,任凭海水淹没剑身,丝丝缕缕的血气总算散开,但他再也没看一眼。
怎么擦都是擦不净的。
怎么杀,也是杀不尽的。
他杀了太多妖,造下太多杀孽,好像只有彻底毁灭才能净去一身血污,他如此心想,怔然后,又从海崖往某处远眺。
生来有神通的少年,一目十里,纤毫可察,他察觉到一只初初化生的妖从方才的鏖战中逃脱——他本无意杀她,是她才化生却阴差阳错卷入战局。
她本该死。
可她没死,只是受了重伤,凭借本能往人间而去,寻找能够帮助她的人。
要杀了她吗?哪吒心想。
师父与父亲都言之,妖该死。
可他才将一身血污擦净,且丢了剑,再杀妖,又要濯洗一遍。
那不去杀了她吗?他又想。
他从来没有放过一只妖,妖该死。
这是这个初生懵懂,却早被尘世浊染之人要求着大显神通的少年,第一次心起纠结。
因一只毫无干系的妖心起纠结。
哪吒在山崖上伫立良久,看了良久,一面心觉师父与父亲不会言错,一面又觉得自己并不想再杀妖,甚至最后心生另一种恶意……
放任一只妖入世,她会不会杀人?
总是他作为人在屠戮妖,有没有一天,他能亲眼看见这只自己放跑的妖,杀死一个人?
人的感情总是如此诡谲多变,复杂难言。
最后,他头一回欲望战胜理智,心觉是放任了一只妖离开,实则是他放任了自己的心。
*
无尽的杀戮,能够极其残忍地抹杀一次次萌生出的自欲,那点初生的懵懂彻底被血腥气磨灭,哪吒逐渐变得麻木不仁。
他尝试看清的心,最终也淹没在血色中。
放跑的那只妖被人所救,因报恩,留在凡世。
哪吒已很久没有再见过她。
他虽过目不忘,却极少将心神放在此等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可在某一天,他又遇上了她。
妖着一袭他最憎恶的红衣,如见满眼血色,将那股心底铺天盖地的杀意点燃。
长枪横跳,疾刺出击,那小妖惊呼出声,慌忙闪避,红衣随着她的身影摇曳,像是一簇不熄的盈盈之火,竟然变得炽热亮眼。
“是你?”
原来是魅妖,他只在《妖录》中见过,世上竟真有魅妖。
还敢对他用魅术,虽然无效。
魅妖才真正化形十年,生来就有变化之能,可化作世间任何女子的模样。她惊惧的眼像小鹿鲜活灵动,其中没有泪,却也澄然晶莹。
可他连鹿也杀,并不觉得对方楚楚可怜。
“你认得我?”她的音色也极为婉转,如莺啼清灵,“我们见过吗?”
他没回答,反问她:“你杀了人吗?”
她眼中顿时更加惊慌,恐惧溢于言表,“我…我没杀。”
“好。”他道,顿感无趣。
即便是世上唯一的魅妖,也如此无趣,无论她杀没杀过人,结局都会是死。
杀人便如师父所言,她是恶妖;不杀人便辜负他昔日所想,她只是一只不会杀人的妖。
长枪再度刺去,对方惊呼一声,那点堪堪柔弱却尽数消失殆尽。
她与他缠斗起来,瞋目切齿,更显得那双眼盈盈,“你是什么疯子?为何要杀我!”
“妖就该杀。”他说。
她与他争吵起来,“为何妖就该杀,是因为妖杀了人?可我没杀人,你凭何杀我?”
“妖就该杀。”他复述道,如师父日日所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心虽异,井水不犯河水,我不杀你,你为何动我?”
他想了想,“因为你杀不了我。”
她忍不了了,双手成印,调动山川灵气向他而去。
养了十年伤的魅妖,竟然真有了些本事,她伤到了他。
而后她更是得意忘形,一双漂亮的杏眸染上璀璨华光,几番嗔他:“……再说了,你都说彼此‘其心必异’,若我真杀几个人又怎么了?我是妖,人又不是我同族,就像你,你不也杀妖么?”
他瞧着她絮絮叨叨的模样,冷不丁问她:“那你不杀我吗?”
魅妖愣住了。
很快她又反应过来,嘀咕着:“你在说什么?我作甚要和一个凡人计较,就算你神通广大,也只是个凡人,百年后就死了,我犯得着记仇你吗?哎呀,笨凡人,下次遇上妖,不要再问它这种蠢问题啦。”
妖不杀人,却在骂人。
她才化形不久,还在学人说话,如牙牙学语的孩童,神态天真,语句也是天真的,却又透着些独属于妖的天真恶劣。
“所以,妖不会杀我。”可哪吒并未因这种天真而感到不耐,他反而认真又执着地,再度发问,“那我该杀妖么?”
这次她果断回:“自是不该,妖没害你,你就不该。”
哪吒笑了。
他没从人身上得到的答案,却从一只妖身上得到了。
这是他第二次放过了一只妖,还是同一只。
*
哪吒开始在这个问题中浮沉,煎熬。
人难逃七情的煎熬,即便他生来有神通,如魅妖所说,百年之后,他也应轮回转世,焕然新生。
寥寥百年,又为何要被无尽的血色淹没,陷在永劫杀戮之中?
他逐渐倦了,腻了。
不再配合着凡人的贪婪与专私,不再企图理解何为“妖该杀,人该生”,也不再心觉自己有什么使命。
守护的意义,尽头也只是将他当做屠戮的工具,维护一片虚假的安宁。
哪吒想做一个了断,他的父亲恰时给了他一个机会。
之后,他想过平静的日子。
本该属于凡人的一生,他也想要。
比之想要杀妖,想要杀人,这是他心中更强烈的欲望。
他们答应了他,却又言而无信,人心总是如此复杂难测,可他们却又笃定——他的心,是一颗杀心。
他被逼到了绝路,心也不想要了。
他想,最后真正属于他的,唯有一片无尽的血色。
……
瑶夭一直在看着他,她只能像一缕魂魄般陪着他,摸不着他,也无法让他看见她。
但她想,她已经明白哪吒为人的执念是什么了。
人心复杂诡谲,她也花了千年时间看清这个道理。
而认清,都要付出极惨痛的代价。
他从来不想杀戮,却又被迫杀戮,他一遍遍自问他该不该如此做,而后一遍遍被告知本该如此。
直至,彻底认清,他觉得这一生已尽数毁去。
可是瑶夭想,既然一条道走不通,那他还可以换一条啊……
裹挟着浓厚血气的战场,连一缕魂都举步维艰,可她没有迟疑,饶是步伐沉重,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
血色蔓延中,有足铃轻响,一人踏风而来,红裙翩飞,同样的颜色竟能压过殷红刺眼的血,变成了如火般的绚烂艳丽。
魅妖那婉转清灵的声音,好似时隔了许久才传来。
“哪吒,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魅妖问他。
他的魂魄几乎散去,仅余一点也将消弭的魂力。
意识早已不清醒,眼前朦胧,模糊,可少女的身影像极了莹莹火焰,燃动在山川间,她本该生于山川间,不与人为伍。
可她却救了他这个人。
他又问她:“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刚把你救回来,你问我这个?”魅妖没好气道,“我就是会救人,没有为什么,我依附人而活,而且我还要报恩,恩人和我说要与人为善,我就顺手救下你呗。”
妖会报恩,是为自然之道。
哪吒在《妖录》中也曾见过,但她本可以不用这么做,是他险些杀死了初生的她,令山川间化生的魅妖不得已入世,与人有了纠葛。
因果真是玄之又玄的事,环环相扣,缘起却是阴差阳错。
他唯一放过的妖,最后是唯一救他的妖。
他看着她努力用愿力替他修补魂魄,她神态慵懒明媚,好似不将万物放在心上,可眼神却是纯粹认真的。
他头一回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有的人,有父有母,有名有姓,最后的结局也只是孑然一身;
那妖呢?她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她的结局又是如何呢?
魅妖忙着替他凝魂,没有理会。
于是他又道:“与人相处,不是好事……你若生情,不是好事。”
“我为何要生出情?”这次她回答了,偏头看他时,璀璨的眸流露出疑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事。”
“那你在做什么?”哪吒以为,她仍会说她在报恩,于是也顺手救他。
但她眼中神采无限,一时比人含有充沛情绪的眼瞳还要亮。
她说:“我在寻我自己的道。”
第50章 怦然心动“瑶夭,我是爱你的么?”……
不算短的沉默在山洞之中蔓延。
硝烟散去后,血腥气在浮尘中翻涌,浓烈的气息令人作呕。
可魅妖神色平淡,她本无心,对凡世的一切都心无波澜。
哪吒也失去了心,可这一刻,他瞧着她清魅的侧颜,感觉那颗心还没有全然消散,使得心房的某处忽然重重跳动了一下。
他叹息一声,没有在意,只与她道:“你这么做,不值得。”
瑶夭凝视着他。
他仅剩一缕幽魂。
连魂都残缺的人,肉身也几乎尽数毁去,无论怎样都显现不出他原本清隽昳丽的本相,她从未在记忆里见过他这样狼狈的样子。
此刻,他真的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脆弱少年,仅此而已。
她也叹息一声,音色有些哽咽,她反问他:
“那你呢,对我好,值得么?”
哪吒怔然。
被血色浸泡后变得浑浊的眼瞳望向她,眼神洇含困惑,在千万次的记忆回溯中,魅妖从未说过这样一句话。
“我何曾对你好过?”他扯唇,“往后也不会对你好,我要死了。”
她摇头。
千万次如出一辙的幻境,忽然有一次,有一只妖改变了。
她变得特殊;
亦或者,她于他而言一直特殊。
她依旧在说:
“哪吒,不要让执念困住你。”
“你知道么?在将来,你会对我很好,我也会对你好,你会觉得这一切都很值得,活着是一件很值得庆幸的事。”
“如今的一切只是一段缘起的记忆,未来的路还很长,此路难行,你可以等待,可以忍耐,但你还要继续往前走,行至真正属于你的路。”
“那条未来的路,不会再有杀戮,不会再有迷茫,你自己说过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哪吒盯着她那双清艳明媚的眼,清清楚楚看见泪珠滑落。
魅妖生心,才因情落泪。
他忽而道:“那样的一条路,有你在么?”
瑶夭微怔,她笃定点头,“我在。”
少年浅淡地笑了起来,乌色的眸凝注在她身上许久许久。
他说:“我知道了,瑶夭。”
稠秾的血气像是被某种力量抽离,一切在视线里扭曲模糊,直至重归大海特有的湿咸味。
幻境的最后,瑶夭见少年唇角翕动,他唤她“瑶夭”。
*
“瑶夭。”
阵眼之外,少年衣袂翩翩,足踏火轮,灼灼火光似能将海水点燃,他朝她而来。
她忍不住喃喃,“哪吒……”
其实她很早就猜到了,当年那个在山洞中救过他的人,就是她。
果然如此。
命运让彼此相连,跨越几千年,在未来仍有彼此。
“我知道了,你已毁去阵眼。”他似在说阵眼之事,却像是他也对阵眼幻境有所察觉,于梦中至梦外,如此回应她,“都结束了。”
那些充满血腥的过往尽数结束。
他与她一样,寻到了新的道途。
少年昳丽的眉眼含笑,朝她伸出手。
许是无心,反倒放下过往,他已不再觉得红色是令人憎恶的颜色,今日他虽未着红衣,可后来他愿意选那般鲜亮的色泽,便是放下了。
瑶夭以为他要牵她手,心中满足,怎知他先摊开手心,柔和熟悉的色泽淌开,她最后的一魄竟已在他手中。
她与他十指相扣,两人掌心相贴,有无数难以感慨的情绪没入心口。
但这一次,瑶夭感受到的不再是苦涩的闷痛,而是一种圆满。
“瑶夭,你寻到你想要的道了。”他轻道。
所有支离破碎的记忆终于融合在一起,她将一切都想了起来,也寻到了最完整的自己。
瑶夭终于明白,昔年的自己在想什么。
“对,我寻到了。”于是她回应他,“属于妖的妖道,属于我的真心。”
以人心执念为生的妖,注定要终身依附人族,倘若有一日凡人消亡,她的命数也走到尽头。
魅妖生了灵智,她是妖,不是人,不愿命数都系在旁人身上。
所谓报恩,便是无心之妖证道的方式。
只是辗转千年,她依旧寻道无门,生不出属于她的那颗心,便想以人心入道。
人妖有别,结果自然是错的。
世无常,妖无道。
瑶夭向死而生,换来新的一世,终于悟到了自己的道。
“你呢?”瑶夭忍不住热泪盈眶,又问他,“你找到了你的道吗?”
她在梦里与他说,继续往前走,未来总有一条路在等他。
哪吒凝望她一会儿,唇轻轻勾起,他将她的手牵得更紧,而后低声在她耳边道:“瑶夭,我找到了你。”
瑶夭讶然一瞬,反应过来。
或许他想说,他的道,就是…她?
她不由得有些面热,没错开他专注的眼神,又忍不住想笑,忽听他问:“瑶夭,我是爱你的么?”
在阵眼幻境中走了一遍,她历经了他还是人的一生。
于是他想问,在他有心的时候,他对她有过爱吗?
瑶夭想了想。
幻境少年那双虽被血污浸染、底色却依旧纯净的眼睛,渐渐与面前的哪吒重合。
那是生动的、含着喜怒哀乐的,也会让她悄然心跳加速的眼。
从前,现在,都是如此。
她莞尔一笑,笃定道:“自然爱我。”
她想,或许那时候的哪吒对她还不足够爱,但那枚种子已经埋下,纵使之后他没有了心,也在漫长的时间里和她一样,认为对方无法割舍。
因为,在幻境的最后——
她真真切切看见了,那个少年怦然心动的眼神。
哪吒也随她笑,说着:“那你记住,我会爱你。”
这还是第一次,瑶夭从他口中确切听到“爱你”两个字,她不由微微错愕。
哪吒示意她还有事未处理,捏了捏她手心,便犹自往深坑处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瑶夭渐渐想明白,他让她入阵眼,或许就是想让她看到那一切。
他想让她知道……
或许他爱她。
直至少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尸山后,她下意识逡巡四处,“应龙呢?”
“在那儿呢。”火尖枪刚杀完妖,赶过来,“快死了,有进气没出气的。”
瑶夭:……
此刻她置身一处高台,往下可以睥睨整片海底城战场,那些妖受妖阵中的愿力控制,全都失去了心智,被杀倒了一片,残存妖丹的还勉力支撑起来,想要再冲过来。
但阵眼已破,片刻后,妖阵彻底失效,它们便会清醒。
瑶夭说不出这些妖是好是坏,是否该杀,她不是真正的大善妖,有时选择了哪条路,无论人或妖,都要为此付出代价。
她掠过尸山血野,有一片空地眼瞧着十分干净,连血污都几乎没有。
但那儿,蜿蜒匍匐着一条庞然巨影,是应龙。
它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巨大的水泡翻滚升腾,嗬嗬喘气声顺着水流飘来,一旦注意到了,便觉得他音如沉钟,极富穿透力,是濒死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你的魄就在它体内。”妖阵破,火尖枪暂时得了空闲,干脆站在她身旁,与她解释起方才她错过的战况。
“你一入阵眼,这老蛇虫就急着现身了,我原本还担心它手里有仙骨会伤害哪吒,谁知哪…咳,谁知三太子根本不带怕的,三下五除二就给它打趴下了。”
由于当时的场面实在太震撼,那位大神杀万年大妖也和捏泥鳅一样,火尖枪连“哪吒”都不再喊,换成了敬称。
哪吒正踏着翻涌的血色水流,往那处而去。
瑶夭在高台看着,见他抬手凝聚灵力,击向应龙,意识到他方才是急切而来还她一魄的,他自己剩余的仙骨还在对方体内。
应龙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龙鸣,振聋发聩,响彻整片海域。
“哪吒,李哪吒,你不能杀我!若我今日殉道而死,岂不正应了那天道谶语?”
什么天道?
瑶夭反应过来,或许便是那句“世无常,妖无道”。
可她不是寻到了自己的道吗?
她有些不解,越发认真观察着那边的一举一动。
甚至她想走过去,却被火尖枪拦住,“万年龙身陨落会爆发出极强悍的灵力,你魂魄才刚完整,经受不住。”
她问火尖枪:“他说的天道……”
怎知那边又传来动静,哪吒没有任何与他多言的意思,枪起枪落,已经将对方的龙筋挑了出来。
地动山摇,龙鸣嘶哑。
“你杀了我…又怎么样?没…没人的宿命会改变,这世上的妖,注定寻不到真正的道途,我寻不到的,她也——”应龙发出绝望的哀鸣。
哪吒一枪戳穿了他的心窝。
仙骨已被它融入自己的心口,少年在此刻倒表现出少有的耐心,一点点将仙骨从他的心中剖离,使得应龙又一次发出颤动的呜咽。
如火尖枪所说,即便是一条万年大妖,在仙神面前仍渺如烟尘,宛若蝼蚁。
少年神仙的身上再度染了血,但这次他不再如年少般露出憎恶的表情。
他的神色是平淡的,平淡到近乎冷漠,甚至透着一丝睥睨苍生的倨傲。
他说:“那又如何?你寻不到的,她会有。”
因为,有他在。
这句话哪吒并未言明,他将仙骨捏入手中,刚要转身离去,忽而身后的应龙阴郁地笑起来。
“你…你便如此笃定?黄…黄口小儿,你太狂傲了!无人能改变注定的宿命。”它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比哪吒方才所言还要笃定,声如令人毛骨悚然的诅咒。
哪吒微蹙眉,但他没有回头再看那具苟延残喘的龙身。
应龙将死,哪吒飞身而来。
瑶夭心有疑虑,问他:“我们要走了么?”
他却摇头。
“你的仙骨……”瑶夭怕极了他又将余下的仙骨毁了,连忙又问,“你不纳入体内么?是需要再炼化,还是……”
他仍摇头,“还不到时候。”
她还想问,哪吒揽住她腰肢,示意火尖枪跟上,带她往更高处走去。
一边他低声向她解释:“应龙盗取仙神仙骨,意图祸乱三千界,其罪当诛,死不足惜。”
“但万年大妖身死,其体内蕴藏的灵力会彻底失控,势必引起动荡,我们暂且留下来查探情况。”他拍了拍她的背,如此安抚她。
瑶夭乖巧应好,又听他轻笑道:“瑶夭,哭一哭?”
“嗯?”
“魅妖之泪,可操控万物。”
他刻意换上轻松的语调,眉眼也不再肃穆,似乎想让她也放下心来。
瑶夭想到的,却是千年前他就曾透露过的——想要彻底除去应龙,需魅妖之泪,蛇妖蛇蜕,缺一不可。
蛇蜕已经没有了。
她先是脱口而出,有点没好气:“我现在怎么突然掉眼泪?”
“无妨。”他便又同她开玩笑,语含揶揄,“我早已收集许多。”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瑶夭并没有笑,反而凝重神色,“你是不是知道会发生什么?”
哪吒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时空已被撕裂,应龙乃恶念化生,必有后手,我猜测,他是想以身死时爆发的强悍灵力,将裂缝彻底撕开,打通两界的通道。”
瑶夭微顿,反应过来,急道:“那妖魔鬼怪不全都往这个世界跑了?神仙呢,神仙会过来么。”
哪吒观察着她的神色,她很急切。
因为这到底是她喜欢的世界。
他回道:“此界灵力稀薄,即便通道开启,灵气也无法平衡两界所需,神仙不会来。”
但妖会。
妖比仙更加贪婪又天真,无畏,无惧,总会有不怕死的妖魔会循着通道涌入,在此掀起腥风血雨。
瑶夭身为妖,对同类的秉性更为清楚,一点即透,她面上担忧之色更明显。
“宽心。”他又拍了拍她的背,神色莫测,“不是还有你的泪么?”
“我的眼泪那么有用……”
“控制他片刻,足矣。”哪吒道,“我会用灵力修补时空缝隙,不会有事。”
言罢,他松开她,让她跟着火尖枪。
瑶夭想过去,哪吒却是和火尖枪一样的说辞,“你魂魄方才完整,经不起如此灵力的灌溉。”
“又是这样。”瑶夭道,“我魂魄没齐全时,说我不可以,如今完整了,又是如此——哪吒,千年前我连你都能控制,也不是未曾与应龙对峙过,他都没能杀得了我,但你,你是从未信过我的能力么?”
哪吒微微怔愣,他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委屈、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薄唇微动。
瑶夭以为他有所动容,还欲再说,对方神色却沉凝起来,摇摇头道:“不一样,这次与从前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他不容置喙,“你就待在此处。”
瑶夭就是气他这种看似掌控全局,但不知何时会将自己置身危险的态度,他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心慌。
她永远不知他还有多少事瞒着她,哪怕魂魄已经完整,记忆已经回来,也难以预料他又会在哪天突然宣告一件她无法接受的事。
“哪吒!”
火尖枪拽了她一把,示意她看背后。
瑶夭微顿,耳边嘈杂诡异的妖鸣一旦注意到,便变得十足骇然。
她看去,身后那些原本因妖阵破解而仓皇逃窜的妖,竟又重新聚集起来。
而且这次,它们妖力紊乱狂躁,已经不是简单地被应龙操控,更像是恶念入侵,邪气入体的征兆,双目赤红,杀意毕现。
“应龙体内不仅有磅礴的灵力,还有庞大的恶念,它身死,那些恶念都被它放出来了。”火尖枪道,“你就别想着跟他去了,随我一同除妖吧,也算帮他了。”
蛇妖蛇蜕可驱万邪,魅妖之泪可控万物,所以昔年,哪吒才需要这两物。不是他杀不死对方,而是他需应付如今日一般的局面。
少了蛇蜕,这些妖才如此狂躁。
瑶夭面色越发凝重,但的确被绊住脚,她掌心凝聚妖力,不再多言。
*
应龙的尸身消散的速度很快,血肉翻飞,像是诡异地被海水溶解了,又激荡出滚滚灵潮,将深海翻卷出白浪。
无数充满压迫性的灵气在海水中肆虐,灵力如刀,凌厉至极。
好在对妖而言,一切尚能忍受。
火尖枪翻腕抬枪,瑶夭捏决结印,一时海水又被染成鲜红的血色。
瑶夭心中越来越沉,看见飞身高处的玄袍少年运起灵力,另一点璀璨灵光在他掌心蔓延,如金珠耀眼——那是她的魅妖之泪。
她见他将泪*珠朝海底抛出,正掩上越发扭曲的时空裂缝,果真暂时压制住了应龙的灵力。
瑶夭心中松了口气。
但少顷,应龙的尸身彻底消弭,竟又有一声龙鸣响起。那是残魂的哀鸣,海水瞬间被点燃般,掀起惊涛骇浪。
瑶夭目色一凛,抬指翩飞,顷刻万丈光芒自海中沙砾间浮出——
是她先前布下的妖阵。
妖阵以雷霆万钧之力压下应龙的妖力,时空裂缝的愈合又正常起来。
哪吒一顿,目色瞥来,似乎怔然又欣慰。
但下一刻,他瞳孔微滞,“瑶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