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我难以启齿的欲望,
笑我鄙薄贪婪的妄想。
不够不够啊。
我们才闯出青春的暗道,
却跌进至死方休的牢笼。”
三重女声一同用女声特有的高key,将情绪推到一个凄切的高点。
钢琴、电吉他、贝斯全部沉寂下来,陆照霜和高若涵停止了和声。
徐勿凡蓦然睁开眼,望着所有观众,唱道——
“那就、那就、那就——
删掉吧!
从正常名册中删去我姓名!”
没有了器乐组的烘托,她的声音宛如刺破所有温暖遮蔽的冷风,每一句结尾,都跟着唐湾沉沉的一声鼓,如同昼夜之交,天边传来的一声声惊雷。
“那就、那就、那就——
逃亡吧!
向野火燎原的旷野大步逃!”
观众阒寂无声,没有人还能再忽视她声音里的决意。
而在这一段里,陆照霜已经离开了钢琴,走到另一边的桌前,拿起了小提琴。
林珩、唐湾、高若涵也都重新开始演奏,同时为徐勿凡和声。
“我们逃向被人流放的荒野,
去暴雨里裸足跳舞!
我们逃向西伯利亚的雪原,
在地底下大声嘶吼!
让枉然和尝试填满我怀抱,
让虚妄和求索磨穿我脚踝,
让狂热和妄想穿透我脊梁。”
两道女声和两道男声组合在一起,男女声不同的音域丰富了合唱的声部,像是汇聚在一起的洪流。
小提琴的加入和近似古典乐的编曲,让这一首从一开始就节奏强烈的歌,还能推入更高的高潮。
观众们被镇住的同时,也有人忽然发出疑问:“等等,为什么我还能听到钢琴声,不是已经没有人弹钢琴了吗?”
另一位观众定睛一看,眼前一亮:“他们用了LoopStation!”
“什么东西?”
“LoopStation,可以实时录一段音乐,然后叠加音轨,他们把最开始那段钢琴录下来了!”
“这样比赛不算作弊吗?”
“你在说什么鬼话?这录的也是她刚才弹的呀,很多乐队现场表演的时候都会用的,你要是讨厌电子音乐,那麻烦把猩红月球和电解质幽灵的dj也一起禁了好吗!”
但很快这些争吵就没人再理会了。
多重复调的人声合唱和器乐,共同营造了恢宏盛大的史诗感,给人一种在音乐厅听交响乐的既视感,却又没有古典乐的晦涩难懂,本质还是金属摇滚强有力的情感宣泄,让人完全沉浸其中。
高潮段在重复一遍后,LoopStation关掉,小提琴和电吉他重新占据了音乐的主位,音乐仍旧是强劲的,但比刚才,多添了一份升华的抒情性。
所有和声都停止了,与歌曲开头对称,只剩下徐勿凡的歌声。
“哪怕葬我于未命名的彼方,
哪怕无名氏墓前永无鲜花,
哪怕溺死于无尽的癫狂和绝望。
这就是我的人间。
哪怕墓碑下葬着,
我的骸骨和所有正常。”
器乐组随着徐勿凡的最后一丝余音一起干脆果断地收尾,虽然带着一丝浅淡的忧愁,但更多的,还是无怨无悔的释然和旷达。
陆照霜松开小提琴,短短四分钟的高强度演奏,她的汗水已经浸透了整件衬衫。
好像短暂地忘记了,这是一个被无数人注视着、无数镜头拍摄着、供人评判比较的舞台。
首先袭上心头的,不是对观众和评委反应的紧张,而是仿佛能化掉整颗心的满足。
从她加入逃出人间开始,一直渴望的就是这样的时刻啊,玩乐队其实,就是这么快乐、这么投入的一件事啊。
她怔怔地望向其他队友,他们也同样怔怔地望向她,然后所有人都默契地向上举起拳头。
无论这次尝试结果如何,至少他们不负自己。
观众席沉寂了许久,到了这一刻才反应过来似的,响起如雷的掌声。
他们带来的震撼和猩红月球给人的震撼完全不同。
如果说猩红月球的演出,给人一种飞起来让人想跟着摇摆的爽感,那逃出人间的演出,就是在人以为要起飞的瞬间,直接展示一场巨大的风暴,人不会跟着风暴摇摆,只会震撼到失声。
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乐队,面对出道多年的老牌乐队,不避锋芒正面硬刚,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一件事。
无论导师怎么打分,但现场的掌声已经足以证明,在他们心里,是逃出人间刚赢了。
坐在等待席的猩红月球跟着鼓掌,头一次正视起这个对手。而潮湿苔藓,钟青和邹白望着与他们演奏时反应截然不同的观众们,都久久回不过神来。
还好主持人控场,将逃出人间重新组织到台前。
蔺承平清了清嗓子,看着他们,“你们今天的表演让我想起了一个意大利的交响金属乐队,RhapsodyofFire,不过他们更多地是讲述神话史诗,而你们是在剖析自我。林珩,你是怎么想到,用这种风格来演绎这样个体化的主题的呢?”
林珩作为队长,拿着麦克风,指向了陆照霜,“这位是我们的副队长、小提琴手、钢琴手,一直以来,我们乐队的编曲大都是我主刀、她改编,但这次的编曲基本都是由她来完成,还是由她来说吧。”
陆照霜瞳孔微微一震,也没人告诉她,当副队长还要对着镜头发言啊。
她硬着头皮接过话筒,只求朱老师和她的前同事们不要看到这个节目。
“嗯,交响金属的风格其实也是我们第一次尝试,我本身是学古典乐出身的,加入我们乐队以后,一直在向流行乐靠拢,但我学习古典乐的过去,难道是我应该抛弃的东西吗?我不这么觉得。”
“古典乐那种特有的厚重和史诗感,我认为对流行乐的编曲也有同样的效果,于是就有了这一次演出。”
蔺承平给她鼓了个掌,“从今天的演出来看,以后你们可以往这个方向多多尝试了。”
陆照霜笑了笑,“我们也正在考虑。”
蔺承平又问:“看得出照霜你是很有想法的类型,上一场比赛你们的舞台设计,据说也是你的主意?”
这就是敏感问题了,其他成员都紧张地望过来。
陆照霜看着蔺承平的眼睛,感觉对方虽然问题尖锐,但没有恶意,遂坦然承认,“是。”
“那次舞台在网络上引起了不少争议,照霜你怎么看待,会后悔没有像这次一样演出吗?”
陆照霜顿了顿,然后摇了摇头,“对我来说,乐队是属于现场的东西——人声、乐器、舞台编排、还有观众,全部都是乐队的构成部分,我认为那样的演出对那首歌来说,就是最好的表现形式。”
“所以,”她直视着镜头,像是面向所有对她的讥讽,“我不后悔。”
台下的观众因为她这个回答一愣。
是啊,不管后续网络上怎么评价,但对于上一场也在看现场的他们来说,体验真的很愉快,不是吗?
蔺承平笑了笑,又问:“这首歌为什么叫《逃出人间》?”
陆照霜终于可以把烫手的话筒甩出去了,赶忙道:“作词这块主要由我们的队长负责,还是由他来说吧。”
林珩重新拿回话筒。
他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其他所有人鼓励的目光,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我最初给乐队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很讨厌我当时所处的生活,我希望能够拥有‘特别’的生活,后来我的队友们也来到了我身边,无论我们各自的日常生活是什么样的,但至少,当我们一起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我想我们是自由的,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人间,也是这首歌的灵感来源。”
“我知道很多人讨厌我们、质疑我们,但我们还是会继续下去,继续唱表达我们自我的歌。”
林珩脸上终于重新扬起在搁浅一样不驯的笑容,“这才像我们。”
评委席静默了片刻,随即另一位评委率先给他们鼓起掌,“上一期我说过,我期待你们在这个舞台上带给我更多惊喜,现在也一样,我还会继续期待你们。”
评委们点评完,打分结束。
上一场宣布分组时,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的主持人,这次直视着他们的眼睛,朗声宣布——
“恭喜你们,逃出人间,98.68分!这一场的你们,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演播厅最后,郁思弦倚靠着墙壁,静静看着这一幕,跟随全场的观众一起为他们鼓掌,目送陆照霜被夹在逃出人间中间,兴奋地下了场。
他嘴角微微扬起,声音淹没在全场的掌声里,“恭喜,阿照。”
掌声在B组出场后暂歇,郁思弦也重新直起身。
这个时间,后采应该也结束了,短暂溜出来也没关系,他去当面祝贺她吧。
总是被迫托别人把花送给她,他也忍了这个状况忍了很久了。
刚要迈步,手腕却忽被人从后抓住。
郁思弦诧异地一回头。
陆照霜因为小跑微红的脸倏然撞进他眼里。
她急促地喘着气,看着他的眸光亮到像是闪烁着星星。
“思弦,这次抓到你了!”她又是喜悦,又是如释重负地说。
而在陆照霜没有看到的方向。
萧烨正坐在另一侧的观众席上,目光死死落在她攥着郁思弦的手上,一刻也没有移开。
直到她拉着郁思弦,从演播室里消失不见。
57/
第57章
◎阿照,这次就不要拒绝我了吧◎
郁思弦:“?”
他颇有些兴味地打量着陆照霜的神色,“什么叫抓住我了,我难道会跑吗?”
陆照霜顿时有些心虚,但还是强撑着没躲开他的注视,“你上次不是一结束就消失了吗?”
所以她是怕他这次又消失。
郁思弦听懂了她的潜台词,一声低低的笑从她头顶传来,“这次不会消失了。”
陆照霜无端就有些窘迫,正好要避开演播厅里的镜头和观众,她干脆就拉着郁思弦先出了演播厅,一头走到了没有人的楼梯间,这才松开了他的手腕。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她顺口找了个话题,“这段时间你怎么都没回过湘城?”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郁家的大本营在申城,郁思弦待在申城再正常不过,她这么问,好像显得她对郁思弦的行程很有占有欲、很需要郁思弦来陪着她似的。
她连忙改口,“啊不是,我就是想知道你这一阵在忙什么?”
救命,她在说什么,怎么越描越黑?
陆照霜双手捂住脸,“当我没问。”
郁思弦听得笑了一下,手按住她的发顶,轻轻揉了一把,在她看不见的这瞬间,眼里闪过一丝阴翳,“被一个麻烦的人找了些麻烦。”
郁思弦从上学到工作,就一直是他们所有人里的模范代表,像是从没什么事能难倒他似的,还是第一次听他连用两个“麻烦”。
陆照霜立刻就分开五指,透过指缝,小心观察他的神色,“是很大的麻烦吗?”
郁思弦摇摇头,慢悠悠道:“算不上,现在已经没事了。毕竟,我努力工作这么多年,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还输给那个人。”
陆照霜:“?”
他语气怪怪的,好像藏着什么很深重的纠葛似的。
但她也来不及深想下去。
因为郁思弦已经微微弯腰,视线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平齐,眼里藏着些微促狭,“所以阿照,抓住我想做什么?”
陆照霜立刻就把眼睛重新捂住了。
“我……”
“嗯?”
“我……”陆照霜开了半天的头,却死活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毋宁说她只是看到他的身影,害怕他再次消失,就一时冲动,跑过来抓住了他,根本没想过她要说什么。
她的过去没有向她提供任何可供参考的经验。
如果可以穿越回天台那天就好了,她只需要做出简单的反应就可以了,现在她总不能揪住郁思弦,让他再重复一遍那天的话。
偏偏郁思弦也不急不躁,好整以暇地盯着她,隔着眼皮,都好像能感受到来自他如有实质的目光。
“阿照?”郁思弦发出十分真诚、十分无辜的疑问。
算了,随便吧!
她放下手,破釜沉舟一样看向他,“我——”
“嗡嗡。”衣袋里振动的手机打断了她的话。
她匆忙别过视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立刻点下了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也顺便让自己有个遮挡。
“陆照霜,节目组说今晚录制结束了以后会办个庆功会,你去不去?”林珩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陆照霜煞有介事地回答:“哦你说这件事啊,等我回去,我们好好商量吧。”
“啊?”林珩的疑惑简直要从声音里溢出来,“就一个庆功会啊,你就说去不去就好了,商量什么?”
“嗯……听你这么说确实挺复杂的,电话里就不说了,我马上回去。”
陆照霜飞速挂断电话,这才抬眼看向郁思弦,“他们有重要的事要找我商量,我就先回去了。”
郁思弦单手插在兜里,歪头静静看着她,“是嘛。”
看不出他信与不信。
陆照霜也顾不上了,点点头说了声“再见”,就同手同脚打开楼梯间的门出去了。
只剩下郁思弦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不知是气的还是好笑的,哼笑了一声。
但下一刻,楼梯间的门被再次推开。
陆照霜的脑袋从不宽的门缝里探出来,警惕地看着他,“我考虑一下我要说什么,你不要……趁我考虑,偷偷跑掉。”
郁思弦一愣。
“就这样。”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楼梯间厚重的铁门砰一声重重合上。
郁思弦缓慢地眨了下眼,先前的情绪全被搅得消失无踪,他单手撑着楼梯扶手,低低地闷声笑起来。
……
陆照霜逃跑时的侥幸心理,只持续了一个下午。
晚上,聚会的酒店门口,她和林珩刚一走过旋转门,就瞥见电梯口和总导演站在一起的人影,她立刻想掉头就走。
奈何总导演已经看到了他们,“逃出人间!”
她只能硬着头皮走近,跟他们打招呼。
总导演还向郁思弦介绍,“郁总,这是林珩和陆照霜,他们是参加这个节目的乐队,这一期拿下了第一名,我很看好他们。”
郁思弦很新奇地“哦”了一声,又很贴心地问:“那想必你们有很多重要的事需要考虑吧,参加庆功宴方便吗?”
林珩以为老朋友多日不见,这是在关心他,大为感动,诚实地回答:“今天刚录完完节目,能有什么重要的事。”
陆照霜认命地闭上眼,都能感觉到郁思弦的目光就落在她发顶,意味不明地道了一句,“是嘛。”
这世上还有比下午撒谎,晚上就被抓包更尴尬的事情吗?
总导演又问:“话说小林、小陆,你们好像也是申城人吧,和郁总是老乡呢,说不定以后还有碰面的机会呢。”
陆照霜和林珩含糊道:“是这样吗?”“可能吧。”
总导演见这两人如此不会来事,也就没再搭话,气氛再次尴尬冷却。
电梯迟迟不来,他明显有些局促,搓着手尬笑,“郁总,只是庆祝一下上一期收视率破了记录,没想到您愿意赏光。”
言下之意:你来的太突然了,我也没准备啊!
郁思弦微微一笑,“不用妄自菲薄,破收视率毕竟是这么‘重要的事’。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们按原定的安排就好。”
总导演这才心念稍定。
陆照霜:“……”
郁思弦在“重要的事”上特地加了重音,绝对是在笑话她吧,绝对是吧!
“叮咚——”电梯抵达一楼。
郁思弦和总导演率先走了进去,总导演看着站在外面不动弹的陆照霜和林珩,十分好心地按着开门键招呼他们,“快进来呀。”
陆照霜只能硬着头皮进去,尴尬地站在了他们两前面。
电梯狭窄到空气都让人觉得稀薄。
为了让自己继续呼吸,陆照霜找林珩搭话:“话说我怎么一直没见徐勿凡?”
“哦,她说她家里有点事,录完节目就出去了。”
“那她还来吗?”
“她说她那边事情结束了就过来。”
话题宣告终结。
好在19楼很快抵达,电梯门重新打开。
宴会厅大门映入眼帘,门口聚着不少节目组的人,徐勿凡一个人趴在另一边的窗台边,抽着烟看着手机。
林珩眼前一亮,立刻朝那边走了过去。总导演也见到了熟悉的圈内大拿,快步过去打招呼。
只有郁思弦和陆照霜落在了最后面。
陆照霜加快了脚步,但没有身后那人腿长,无奈被他赶上。
郁思弦穿过她身边,微微一顿,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轻飘飘落下一句,“阿照,我很期待,你不惜撒谎,也要好好考虑的话是什么。”
陆照霜耳根发烫,他再这样,她要怎么考虑嘛!
眼看郁思弦已经走上前,和其他人搭上话,一派淡定自若的模样。
陆照霜很不服气,也忙镇定下自己的心绪,快步上前,预备和徐勿凡林珩会和。
“徐勿凡!”林珩宛如小学鸡,特意绕到了徐勿凡身后,大声叫她。
徐勿凡被吓得一激灵,但第一反应并不是回头和林珩吵架,而是立刻翻过手机按了下去,没有回头,死死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急促地喘了口气。
陆照霜的脚步倏然顿住。
林珩奇怪地探过身看徐勿凡:“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徐勿凡身体僵了僵,微微平复了呼吸,转身推开了林珩,“别离我这么近,被拍到了不好。”
林珩略有点失落,但还是听话地退后了一步。
徐勿凡抓住手机,径自朝宴会厅走去,却恰和定在门口的陆照霜对上视线。
她眼里微微闪烁,咬着唇一言不发,垂下头匆匆进了宴会厅。
看到她这个反应,陆照霜心里忽地凉了半截。
席间他们这桌一反以前的冷清,不少乐队都过来跟他们打招呼,甚至包括猩红月球和量子玫瑰。
林珩、高若涵和唐湾都兴致很高,趁着没人过来的空隙,还会兴奋地嘀咕。
“我们好像真的被量子玫瑰和猩红月球当对手了诶。”
“下一期如果还能第一,我们就能拿下种子权保送决赛了!”
“嘿嘿,这算不算计划有变,准备夺冠?”
只有徐勿凡,和用余光观察徐勿凡的陆照霜一直沉默。
徐勿凡的冷淡大家都习惯了,但陆照霜这会儿和先前在录制现场时的情绪,可谓是判若两人。
高若涵担心地问:“照霜姐,你哪里不舒服吗?”
陆照霜勾起唇角笑了笑,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没事,就是有点累。”
唐湾赶忙道:“小陆你这段时间确实太辛苦了,现在就好好放松一阵吧。”
林珩也正准备出声慰劳,但桌上另一道冷静的女声先他一步响起。
“现在真的是放松的时候吗?”
大家齐齐望向徐勿凡。
“我不是想浇大家冷水,”徐勿凡语速比平时要更快一点,透着一种焦躁的急迫,“但眼看着决赛的希望近在眼前,我们不是更该做足准备吗?下一场比赛该选什么歌?”
在庆功宴上聊这种话题,大家都微微一愣。
但这么主动表达想法的徐勿凡,真的太少见了,因此大家也都很快被调动,开始积极商量起下一场比赛的策略。
“我们再写首新歌吧!”高若涵眼里还留着白天时的热情,“今天的感觉真的太爽了!”
唐湾略有点赧然,但还是坦率地表达,“我也觉得,好像到今天才慢慢找到了状态,以前的那些歌感觉都有些不太够了。”
林珩也连连点头,“也好,趁着这个状态,我们正好可以重新明确好我们的风格和路线,以后也能走得更稳当。”
“现在是求稳的时候吗?”
徐勿凡凛冽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觉得今天我们赢了,是因为那个交响金属的风格真的有多吸引人吗?”
大家都是一愣。
徐勿凡继续道:“本质我们能赢的理由,不还是因为够有新意吗?整个节目只有我们搬出了这个风格,也没有任何观众预想到我们能搬出这个风格。但下一场就不一样了,我们会被其他乐队重点针对,观众也期待我们能再次让他们意外和惊喜,你们真的觉得,沿用上次的策略是正确的吗?”
她的话不无道理。
“可是,”高若涵犹豫着道:“一直求新也不是长久之计吧,人的创意总会枯竭的呀。”
就比如她现在,已经想不到下一场还能怎么创新了。
林珩眉眼间浮现出浅淡的疲惫,“我们要这样‘创新’到什么时候?我们一直以来,也没有刻意追求创新吧,难道不是因为那样的形式,正好符合我们歌的主题吗?把新意当成我们的目标,难道不是舍本逐末吗?”
徐勿凡深吸了一口气,“这本质是场比赛,我们的目的只是赢下去,不是吗?什么初心、主题,那些等我们赢了再谈不好吗?”
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恳求的意味,大家脸上都浮现出几分为难。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直没开过口的陆照霜身上,“你觉得呢?”
其他人的目光也都转了过来。
这几次比赛下来,陆照霜俨然成为了他们乐队的决策者,她的意见决定了最后的走向。
陆照霜和徐勿凡对视片刻,落在腿上的手指把长裤微微攥紧,末了,她闭了闭眼,“就……按你说的办吧。”
林珩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沉默了下去。
桌上氛围陷入短暂凝滞,还是高若涵笑着活跃气氛,“既然如此,我们来想想还有什么新点子吧!”
宴会厅正中的主桌上。
酒过三巡,蔺承平看了眼手机,对总导演说了声抱歉,然后和另两位评委前后脚离开了宴席。
三人下了两层,对视一眼后,进到了一间私人包房。
年轻俊*朗的男人坐在主位,单手支颐,正喝着红酒解闷,看到他们进来,桃花眼里露出并不意外的笑意。
“看来我的提议,三位考虑好了?”
蔺承平和另两位评委对视一眼,坐了下来,斟酌着道:“其实萧总没必要这么做,这几次比赛下来,我很看好逃出人间的表现,他们进决赛可以说是一定的,争一争总冠军也未必没有可能。”
萧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被逗得一笑,然后向后靠进椅背,抬眼看着他们,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意思。
“可能?我实在讨厌这个词,我要做,就要最好的。”
*
为了迎战下一场比赛,逃出人间全员再次开始了紧张的准备。
陆照霜熬了好几天,醒来时,徐勿凡和高若涵都已经不在宿舍了。
她赶忙收拾了一下,赶去练习室,“抱歉抱歉,我起晚——”
练习室内,乐器旁空无一人,所有人都举着手机围在窗边。
灰暗的天色下,鹅毛大雪正飘然而下。
这才十月下旬,竟然就开始下雪了。
“卧槽,是纬度的区别吗?湘城的初雪也太早了吧!”
“我要拍照给我妈看,惊呆她!”
“你们说,要是申城的初雪来得晚一点,我们是不是赶得上两遍初雪啊?”
几个人短暂地忘却了比赛的紧张,沉浸在了初雪带来的惊喜里,连徐勿凡注视着窗外的眼神,都格外安静专注。
“嗡嗡。”手机在兜内震动。
陆照霜没打扰他们这片刻喜悦,轻轻把门合上,到了走廊里才接起电话。
“喂,思弦?”
“阿照,看到下雪了吗?”
陆照霜拉开窗,探出手接下几片雪花,想到刚才队友们的兴奋表情,不自觉一笑,“看到了。”
“要出来玩吗?”
陆照霜愣了一下。
郁思弦又道:“阿照,不管是因为排练还是别的,这次就不要拒绝我了吧,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
她诧异地睁大眼,翻看了一眼日历,霜降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她攥紧手机,眼里闪过短暂挣扎,随即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肯定地回复:“好,那晚上的时候,我出去找你。”
【作者有话说】
朋友们,莫急,楼梯间还是太草率了,马上就来[垂耳兔头]
58/
第58章
◎郁思弦,我们在一起吧◎
陆照霜从节目组大楼里出来,已经到了晚上七点,雪天晚高峰堵车,等她赶到和郁思弦约好的餐厅,就已经到了八点。
餐厅位置很好,正对着湘城最大的城市公园,灯光设计别出心裁,雪下了大半天,在地面和雪松上都积了厚厚一层,这会儿只剩下依稀的小雪,在温暖的澄明灯光下飘飘扬扬。
郁思弦坐在临窗的位置,没有看手机,而是听着餐厅里的钢琴独奏,跟着节奏,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
他眺望着窗外的雪景,那样暖色调的光影印在他半边脸上,格外温和静谧,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陆照霜更觉不好意思,加快了脚步。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郁思弦回过头来,看到她,眉眼微弯,“阿照,你来了。”
她脱下大衣坐下,双手合十向他道歉,“抱歉抱歉,我迟到了,让你等了这么久。”
郁思弦玩笑般的语气:“没关系,反正我很擅长等待。”
陆照霜微微一怔。
迟到了又被人轻而易举地谅解,她却没觉得轻松,反而心头更闷。
“阿照。”
郁思弦察觉她神情不对,将菜单侧面在桌上轻轻一磕,打断了她的思绪,“真要抱歉,那恐怕要怪我把你拉进这个节目,害得你比在申城交响乐团忙了太多了。”
她刚想反驳,就听他啧了声。
“越想越觉得我实在是黑心的资本家,”郁思弦双手交叉,手肘撑在桌面上,朝她微微倾身,“想知道这档节目帮我招到了多少商吗?”
他都这么说了,陆照霜再多抱歉的心思,也很难再升起来,只能没好气地接过菜单,“抱歉,不想知道。”
郁思弦肩头微耸,“那太遗憾了,否则你就能知道,我付给你们的出场费,和我从你们身上赚到的究竟差了多少了。”
陆照霜朝他微微一笑,“谢谢提醒,我会点最贵的菜当做抵债。”
“是嘛?”他镇定地看着她,“那恐怕我得请你吃一辈子的菜,才抵得了这些债了。”
“咳咳——”陆照霜一口水都还没喝,就被呛得干咳起来。
他怎么这样,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
郁思弦笑了一声,这才放过她,把温水推到她面前,招手叫服务员过来点单。
整顿饭里,他没有再故意逗她,她也得以安稳地吃完了晚餐。
郁思弦擦干净手,请服务员把餐具撤走,然后抬眼看向她,“阿照,生——”
“你是陆照霜吧?”斜地里一道兴奋的女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陆照霜下意识偏头看过去,就见一个女孩正紧紧盯着她,是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陆照霜:“?”
“你就是陆照霜吧?”女孩语气起先还有点疑惑,这会儿已经慢慢笃定起来,“《乐队人》我每期都看,你就是逃出人间的陆照霜吧?”
随着女孩的这句话,餐厅里投向这边的视线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恍然大悟的眼神。
陆照霜头皮发麻。
她是参加了综艺节目没错,但她根本没想过,她会成为在外面也能被路人认出来的公众人物啊!
“不不,我不是。”她摆摆手下意识否定,但眼见着看向她的人越来越多,她大脑短路,拉起郁思弦的手腕,迅速逃走。
郁思弦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她带着一路跑到了根本不认识的地方。
陆照霜松开手,看向身后的街道,没有出现电视剧里那种被人追杀的画面,这才长长地呼出口气。
但很快,她又想起什么,睁大眼看向郁思弦,“等等!我们不会逃单了吧?”
郁思弦一言难尽:“你就担心这个?”
她觉得不能更可怕了,“我刚才真是昏头了,逃出人间小提琴手当众吃霸王餐,这种新闻要是传出去,林珩会杀了我吧?”
郁思弦被气地一笑,“放心,我到的时候就记过账了。”
陆照霜抚着胸口,终于放下了心。
郁思弦打量着她的反应,啼笑皆非,“阿照,这样我该怎么送你生日礼物?”
陆照霜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他先前叫她,大约就是在餐厅里为她准备了什么惊喜。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他,“抱歉,浪费了你的好意。”
让她再回那家餐厅,是万万不可能了。
但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大约也很难再重新准备礼物了。
郁思弦颇为无奈,“阿照,错过的是你的生日,你为什么要跟我说抱歉?”
“啊,我的话没关系啊,”陆照霜伸手指给他满天飘雪,笑了笑,“还有比初雪更好的生日礼物吗?”
郁思弦抿住唇,并未作声。
陆照霜只好扯了扯他的衣袖,“真的没事,那边有河,我们去散散步吧。”
对视了好一会儿,郁思弦终于妥协,“等我一下。”
他走进街边的药店,拿了一只一次性口罩回来,撕开包装袋把口罩戴在她脸上,“河边人多,遮一下吧。也是我的错,我也没想到……你现在已经不算素人了。”
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陆照霜摸着脸上的口罩,感觉颇为新奇,也很看得开,“也就是因为现在节目正在播吧,乐队和娱乐圈明星又不一样,很快就会被忘掉的。”
“你在这方面倒是乐观,”郁思弦顺手揉了把她的头发,叹了口气,“那走吧,我们去河边逛逛。”
河不宽,尚未结成冰,两边用石栏围着,景色算不得多好,但有摆小摊的、有街头弹唱的、还有穿着汉服来打卡拍照的,夜生活颇具生活气息。
“这里比我想得热闹多了,是不是还不错?”她颇有些兴致地问郁思弦。
他脚步却忽然一停。
陆照霜偏头看过去,就见他眸光微亮,“阿照,我想到可以送你什么了。”
她万万想不到他还惦记着这件事,无奈地笑了笑,“我真的觉得有初雪就很好了。”
“但那不是我送你的礼物。”
陆照霜一愣。
郁思弦已经率先朝那个弹唱的歌手走了过去,跟对方说着什么,不一会儿,他从歌手手里接过吉他,抬头叫她,“阿照。”
陆照霜立刻意识到了他要送她的礼物是什么。
她早在第一次去搁浅的时候,就得知了郁思弦会弹吉他,但她还一次也没有见过他弹吉他的样子。
她怔怔地走过去,很难想象接下来的画面,“你要给我弹一首生日快乐吗?”
郁思弦听得一笑,煞有介事地点了下头,“是啊,希望你不要觉得太糟糕。”
说完,他拨动了琴弦。
几乎是前奏一响,她就被定在了原地。
那当然不是生日快乐歌,而是EricClapton那首再经典不过的《WonderfulTonight》。
原声吉他的温暖音色从他手下流淌而出,远比她从前以为的更熟练、更有余裕。
他甚至有空朝她挑眉笑了一下,简直像是在问:是不是比你想象中好一点?
“Itslateintheevening.”第一句歌词唱响的时候,他就垂下眸,不看她了,耳尖甚至有可疑的红晕,不知是冷的还是因为不好意思。
从小到大,陆照霜很少听郁思弦唱过歌。
他的嗓音当然远比不上专业歌手,与原唱那种沙哑又有磁性的歌声更没法比,只是普通人里好听的水准,又因为是这样的场合,更添了几分拘谨。
“IfeelwonderfulbecauseIsee,
(我如此幸福,因为我看到)
Thelovelightinyoureyes.
(你眼中爱意闪动)
Andthewonderofitall,
(而最奇妙的是)
Isthatyoujustdontrealize,
(你甚至没有意识到)
HowmuchIloveyou.
(我有多么爱你)”
陆照霜一个多月来,看了那么多次知名乐队的现场演出,但这却是她最移不开视线的一次。
她从前无法想象郁思弦弹吉他的模样,因为印象里玩吉他的男生总是那样热烈又张扬的人,但现在可以想象了。
也是有人,像这样,安静又内敛地,弹着吉他的。
她也并不觉得,这个样子,就不算热烈。
温暖动听的吉他、生涩却真挚的歌声、盯着吉他不肯抬头的奇怪歌手,成功把周围所有人都吸引了过来。
大家静静听着这场雪中弹唱,很轻地跟着晃动身体,再没有比这更适合“WonderfulTonight”这个词的时刻了。
郁思弦弹完,周围响起断断续续的掌声和友好的起哄,“好听!”“不再来一首吗?”
他摇着头,匆匆把吉他还给原主人就想走,却又被原主人叫住,对方把一小沓纸币递向他,“兄弟,这是你赚的,58块钱呢,不错不错,赶得上我半晚上挣的呢。”
郁思弦目光有一霎凝滞。
另一边站着的陆照霜看到这一幕,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郁思弦语气颇有些艰难,“不用了,当做你借我吉他的感谢吧。”
原主人扬起眉,不由分说把纸钞塞进他手里,“这是你的劳动成果,我可不会抢。至于感谢?刚才那首歌就够了。”
郁思弦只好收下,向原主人再次道了谢,才走回陆照霜身边。
面前的女孩因为努力忍耐着笑意,肩膀微微颤抖。
他也不再觉得不好意思了,认命般向她摊开手,展示那沓由很多张一块组成的纸钞。
“怎么办,阿照?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也就只有58块一场的演出了,寒酸吗?”
陆照霜擦了下眼角,终于止住笑意。
怎么会呢?
有人在初雪的夜晚,弹《WonderfulTonight》给她听,再没有比这更合她心意的生日礼物了。
但要这样说出来,她就太不好意思了。
她干脆从他手里抽走那叠纸币,夸张地感慨,“啊,好大一笔巨款,该拿这份礼物怎么办呢?”
她歪着脑袋,背对他向前走了两步,很苦恼的样子,又忽然转回身,眼里闪动起明亮的光,像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要不这样吧,思弦?我用它给你也买个礼物,你想要什么礼物?”
郁思弦一瞬间瞳孔微放。
无比相似的时间、画面和动作,仿若往日重来。
让他重新回到十四岁那年,她站在路灯下,将拳头抵在唇边,对他模仿樱木花道那个夜晚。
那股跨越十二年时光,袭向心头的酸胀太剧烈了,他措手不及,仓促垂下头。
“思弦?”陆照霜奇怪地出声叫他。
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听到他的声音。
“木牌。”
“什么?”
“木牌,我想要一块木牌,刻着今天日期的木牌。”
陆照霜倏然愣住。
他说,他想要一块,她曾经很多次,在音乐会结束后,送给过萧烨的木牌。
郁思弦此刻才终于抬头,肩胛骨绷出隐忍的弧度,唇角紧紧抿着,眼神直白、小心、近乎恳求。
好像有一层外壳突然就被剥下了,餐厅里的故意捉弄、弹吉他时的熟稔和羞窘全部褪去了,他再也没有了今天所有的进退有度。
只剩下一个脆弱的、轻易可以被伤害到的郁思弦,站在她面前,声音里有种不易察觉的颤抖。
“可以吗?”
陆照霜呼吸一紧,隔着两步的距离,灌在他们中间的风雪,好像也灌进了她的胸口。
短暂沉默让他眼里的恳求和希冀慢慢消散,他再次垂下了眼,“抱歉,阿照,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就当没——”
“可以!”
她猛然出声打断他,匆忙看了眼腕表,“你、你在这里等等我,我今天一定会把木牌给你。”
说完,她立刻打开了手机地图,她以前来湘城巡演过,还记得她刻木牌的那家店的名字。
她跑向街边,呼吸都有些急促,干脆把口罩取了下来,好在很快就拦下了辆出租车,朝那家店赶去。
今天来时所有堵车的坏运气,都在这时给了她补偿,出租车一路畅通无阻,赶在店主关门前抵达。
店主还记得她,这个从来不刻任何祝福和寄托的怪人,“姑娘,还是刻今天的日期吗?”
陆照霜连连点头,顿了顿,又道:“麻烦,在下面再刻一个人的名字。”
店主把笔记本推到她面前,“那你写下来吧。”
刻完结账时,店主看到她手里捏着的纸币,笑了一下,“巧了,我店里确实缺零钱。”
陆照霜递到一半,犹豫了一下,转而把它们装回衣兜,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在店主不解的目光中,她笑了笑,“这个好像不行,这是我的生日礼物。”
*
歌手、摊贩、行人……一个接一个从河边离开,最后只剩下郁思弦一个人。
他双臂撑在石栏上,凝望着一点点融化在河水里的细雪,没有去看手机,更没有去数时间。
她说今天一定会把木牌给他。
今天很好,但只要她会到,明天对他来说也没关系。
就像约好了七点半碰面,但八点到也没关系。
郁思弦耐心十足,真的很擅长等待。
“锵锵!”
一只被系绳悬在手指上的木牌,忽然落在他眼前。
郁思弦愣了下,他想得太出神了,竟然都没听到她的脚步声。
他顺着陆照霜的手臂看去,她正数着手上的腕表,“11点58。”
她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得意又骄傲的笑意,“说了今天就是今天,我送到了。”
那个他曾经嫉妒过无数回的木牌,被她在承诺好的今天,放进了他的掌心。
“虽然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我已经很快乐了,那就用这件礼物,祝你快乐吧。”
郁思弦嘴唇微动,却像是失去了所有语言能力,说不出一句话,连谢谢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垂下头,紧紧握住那枚木牌,指尖在他的名字和日期上反复摩挲。
陆照霜趴在他旁边的石栏上,静静看着他的侧脸。
他一句话也说不说,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眼神专注又珍惜,好像不是26岁的大人,只是一个收到了礼物不知所措的少年。
啊,有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睫毛上。
陆照霜像是被什么蛊惑,倾身朝那片雪花吻去。
郁思弦条件反射般闭上眼,思绪被一瞬清空,只有眼角那种陌生而柔软的触感,强烈到支配了他所有的脑内神经。
一秒、两秒、三秒。
陆照霜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她做了什么。
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嘴。
救命,她疯了吗?
郁思弦睁开眼,一眨不眨、一动不动地和她对视着。
陆照霜像是被火烧着了,飞速转过身,快步往前走,“时间都这么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才传来窸窸窣窣踩在雪地里的脚步声。
“阿照。”
救命,她该怎么解释?
“阿照,”郁思弦的脚步声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声音听起来平静极了,“没关系,就当一次意外。”
陆照霜蓦地顿住。
郁思弦今晚对她说了两次没关系。
没关系,他可以一直等。没关系,他可以让她伸出手又缩回去。
他怎么能这么,没关系呢?
陆照霜转过身,“没关系吗?”
郁思弦眼睫微垂,再抬起时,他甚至朝她微微笑了一下,“没关系,你可以等你考虑好了再——”
剩下的字词被风吹散在了漫天细雪中。
因为陆照霜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踮脚亲在了他的唇上。
郁思弦眼瞳瞬间放大。
他没有跟人接过吻,无从知晓接吻是什么感觉,至少现在,他们在这样的雪天待了这么久,彼此的嘴唇早都只剩下冰凉的温度,绝对谈不上舒服。
但仅仅只是意识到,她亲在了这个位置,就足够他胸口掀起惊涛骇浪。
陆照霜从他唇边微微退开一点,“这样也没关系吗?”
郁思弦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阿照?”
不对、不对,也不该是这个反应。
于是陆照霜又亲了上去,紧紧注视着他的眼睛,简直像一种挑衅,非要逼他承认,他不是没关系。
一次、一次、又一次。
“阿照。”
郁思弦终于握住她肩膀,迫使她站在原地,黑沉的眸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死死忍耐,又在控制不住地翻涌而出,“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陆照霜笑了笑,“我当然知道。”
郁思弦愣了下,箍着她的力道跟着一松。
于是陆照霜捧住他的脸,踮起脚尖,再一次,温柔地吻在了他的唇上。
“郁思弦,我们在一起吧。”
【作者有话说】
标注一下:
《WonderfulTonight》是现实存在的歌,推荐一下不插电的版本。
56章提到的那个意大利的交响金属乐队,RhapsodyofFire也是真实存在的乐队
59/
第59章
◎抵开她的唇◎
郁思弦有短暂的间隙,因为她这句话,而无法动弹。
陆照霜便捧着他的脸,如同雀鸟啄食,轻轻啄吻他的唇瓣,帮他一点点确定这是现实,好一会才停下,重新在原地站定。
无它,就是踮脚踮得有点累了。
但下一秒,宽大的手掌紧紧箍住她的后腰,迫使她重新贴近了他的胸膛。
郁思弦再无先前的犹豫和隐忍,语气里满是风雨欲来的阴沉,“阿照,既然说出口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他这人可真是,不知道又瞎想了些什么。
但陆照霜很宽容地原谅了他,手指勾住他大衣里的领带,一点点拉紧。
“我要是后悔的话,现在是在做什么?”
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划在他心口的钩子,连语气也有种不同于往日的引诱和甜腻。
郁思弦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里深不见底的渴欲彻底汹涌而出,下一瞬,他一手掌住她后脑,俯身亲了下来。
与先前的试探和安抚不一样,男人甫一触及她的唇角,就带着难以自抑的急迫,抵开她的唇瓣,攻入她的齿关。
陆照霜再也没有比这一刻更清晰地意识到,她身前的这个人,不是她温柔体贴的好友,而是带着危险、渴求和攻击性的……异性。
她在和她二十年的好朋友接吻,这种越轨的亲密,让她仿佛全身过电。
和对萧烨不一样,陆照霜以前从未设想过,她和郁思弦会有超出朋友以外的关系,更未以异性的角度看待过郁思弦。
他长着那样一张冷峻谨严的脸,像是与俗世毫无瓜葛,他们此前好几次牵手,他也总是游刃有余不慌不忙,她要怎么想象,他沉沦欲望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的人,正用唇舌钩缠着她的唇舌。
他的吻毫无章法,却又强势急迫,最外层被雪天冻得冰凉的包装袋被剥开了,属于人体的炽热温度,一下子就把火点燃,带着她跌进滚烫的熔炉。
箍住她腰的力道也越收越紧,仿佛要压着她,直到她的骨骼熔进他的骨骼。
她被迫向后仰,身体仿佛只剩下他箍着她的这一个支点,胸口也像是缠了一根线,被拉得好紧好紧,心脏在难耐地颤动着,却还是抬起双臂,勾住他的脖子,让这个吻变得更深入。
吞咽和呼吸都变得有些艰难。
终于,在他们都近乎无法呼吸的时候,这个紧密而绵长的吻才宣告结束。
他微微退开,挨着她的脸急促地喘息,目光所及之处,她的嘴唇水光潋滟,是他亲出来的。
他的手从她后脑滑下,落在她的颈侧,那里的皮肤因为刚才那个吻而重新升温,细腻而柔软的触感填满掌心,他手指情不自禁地在那里微微摩挲。
只是这片刻功夫,他就又想亲上去了。
但他们才刚确定关系,他的表现,或许……实在太过急切,他不想吓跑她。
郁思弦强迫自己从她唇上移开视线,声音哑得出奇,“阿照,我送你回去。”
陆照霜:“?”
在接完这么一个深吻以后,他让她就这么回去,她是什么小朋友吗?
但看到他谨慎又小心的眼神,她又觉得,她也没法对他要求更多了。
陆照霜攥住他衣角,把头深深埋进他胸口,用来挡住自己的羞窘,“我今晚……就不回去了吧?”
郁思弦身体一僵,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很久以后,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沉沉的“嗯”。
*
郁思弦常来湘城,在距离节目组比较近的酒店有间长期套房,工作人员定时打扫,外加他素来整洁,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地方。
可即便如此,打开门让她进去的那一刻,郁思弦喉结还是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一边接过她的外套挂好,一边垂下眸,尽可能说得若无其事,“我让酒店送姜汤上来,你先去洗个澡吧。”
不对,这句话在这种环境里,实在太有歧义、太让人浮想联翩了。
他立刻解释道:“我是说外面太冷了,你可以先洗个澡暖暖身体。”
还是不对。
“我不是那个意思,次卧是空着的,你可以睡那里。”
越描越黑,郁思弦闭了闭眼,彻底选择闭嘴。
陆照霜看着他微微红起的耳尖,突然想起上次,他是怎么嘲笑她,说牵手这种小学生举动,是不可能让他方寸大乱的。
他还真的就,对所有小学生以上的级别,没有一点抵抗能力啊。
她忽然就懂了,为什么牵手时他总是那么游刃有余,原来是因为,看着另一个人的手足无措,真的会消去自己的窘迫。
甚至,还有点,想逗逗他的心思。
“哦,”她慢吞吞地点了下头,听起来非诚诚恳地问:“只能睡次卧吗?主卧不能睡吗?”
郁思弦耳尖腾一下变得更红了,他都没看她,就径自朝主卧走去,“我去给你找干净的衣服。”
陆照霜拧紧小臂皮肤,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在他身后笑出来。
这份余裕,持续到她挣扎许久,终于还是不得不从浴室出来为止。
郁思弦抬起头,“你洗完——”
剩下的字词被他完全吞进了喉咙里。
她穿着他的衬衣,长度垂到大腿,露出修长匀称的一双腿,白得直晃人眼。
他呼吸瞬间紧了,“阿照?”
陆照霜头皮发麻,赶忙解释,“你的裤子太大太长了,会掉……”
郁思弦别开眼,立刻抓住了手机,“我出去给你买。”
“都这个点了,算了,”她赶忙拦住他,“其实也就跟衬衫裙差不多嘛。”
虽然要更短一点,虽然,这是他的衣服。
“总之,你别坐我对面就行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同一边喝着姜汤,屋内一片寂静。
陆照霜感觉他们之间从未这么静过,与之相反的是,心跳声却越来越剧烈。
为了不让自己落到心率过速进急诊的地步,陆照霜忙找了个话题,“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学的吉他?”
看过他的现场演出后,她终于能相信,他确实是能代林珩上场的水平。
郁思弦沉默了一下,“希望,我这么说,不会让你觉得太过为难。”
“怎么会?”她笑了笑,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事,会比看到他的时光胶囊那次,更让她不知所措。
郁思弦却并未因此放松,他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她的表情。
“我们十岁那年,在森林公园里见过一个退休老人组的乐队。”
那几个爷爷奶奶全都头发花白,拿着便携的乐器,做着现在看来,声部有所欠缺的表演。
他们最初停下脚步,是因为里面有个小提琴手,陆照霜觉得新奇极了。
老人们看起来那么愉快,好像浑身都舒展开来,不在乎来看他们的人多或少,只是沉浸在和好友们的共同演奏里。
他们拉完一首又一首,周围的人群换了一批又一批,萧烨受不了了,跑去了别的地方玩,只有他们始终没有挪开脚步。
老人们注意到了,演奏结束后,走过来给他们递糖果,说感谢两个小观众的捧场。
陆照霜握着糖果犹豫了一下,然后抬头问:“爷爷,我拉小提琴的时候,要怎么才能像爷爷一样高兴呢?”
老人愣了一下,随后将他的小提琴交给陆照霜:“和朋友一起拉小提琴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啊,你要不要来试一试?”
于是,那天,其他老人们充满耐心地,陪着陆照霜一起演奏了一场小星星。没有了章阿姨的严厉斥责,也不是她孤身一人的偌大琴房,她小小的身体,被和蔼的老人们围在中间,眼里越来越亮。
而他站在无法融入的外面,无比渴望,如果和她站在一起的人,是他就好了。
结束后,老人们很捧场地给她鼓掌,她跟老人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跑过来,兴奋地对他说:“思弦,我有梦想了!以后我也要在公园里组乐队,像爷爷奶奶们这样!”
她又很骄傲地拉住了他的手,郑重地握了一下,“恭喜你,你是我的第一个观众!以后我们演出的时候,你也会来看的吧?”
不,他不想做她的观众,他想做和她一起演出的人。
可现在的郁思弦束手无策,只能耷拉下眼承诺,“会。”
回去以后,他在所有乐队常见的乐器里,最终选择了吉他——万金油、声音很有存在感、很便捷。他又不想让这件事传出去,尤其不想让萧烨知道,因此暗自偷偷练习。
只需要她叫一声,“思弦我想组个乐队”,他就可以抱起吉他,对她说,“选我吧”。
他没有等到这一天,因为她在她自己和章阿姨之间,选择了章阿姨的梦想。
然后在若干年后,他又亲手,为她和另一支乐队,牵线搭桥。
最后,郁思弦开玩笑一样对她说:“阿照,起码,等你退休了,在公园里组乐队的时候,叫上我吧。”
陆照霜弓下身体,双手捂住了嘴,短暂地陷入失语。
他学吉他的理由、他会和林珩扯上关系的理由、他确信她一定会对逃出人间感兴趣的理由……还有,他一次也没有错过她演出的理由。
这所有曾让她困惑的事情。
原来就只是,为了一句她自己都不记得,跟“我要当宇航员”、“我要当科学家”一样的童年戏言而已。
郁思弦很快地扫了眼她的神色,又再次垂下眼,“抱歉。”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感情和动机,都一定会让她觉得为难。
陆照霜立刻偏过头看他,“你为什么要为了这种事对我道歉?我不是觉得为难,我就只是……”
只是什么,她还说不清,只觉得心头觉得堵得好紧、让她好难过。
她勾起唇,勉强笑了笑,“还好你是现在才告诉我,不然太容易误会了。”
她要是在河边就听到这件事,那她跟他在一起的动机,恐怕都会变得值得怀疑。
“误会什么?同情吗?”郁思弦拉过她的手,目光紧紧盯着她,在她指尖轻轻一吻,面不改色地撒谎,“不管是什么形式的感情,对我来说都无所谓,阿照。”
当然是有所谓的,如果他真的希望她只是因为怜悯和他在一起,那他此前就不必那么束手束脚。
他早都知道她是那么容易心软的人,只因为他今天露出了软弱,她就大费周章把那块木牌送给他。
可就算是怜悯,只要她待在他身边,那也比没有更好。
“你怎么会以为那是同情?”陆照霜匪夷所思地问。
郁思弦一怔。
陆照霜深吸了口气,“郁思弦,同情不会让我想跟你接吻,不会跟你来酒店,不会……”
她探过身,膝盖跪上沙发,跨坐到他身上,抚上他的脸。
“想跟你做更亲密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郁思弦:重男
60/*
第60章
◎可以这么亲你吗?可以碰你吗?◎
郁思弦呼吸陡然一沉。
因为她近在咫尺的眼睛,因为她落在身上的的重量,因为穿透睡衣的滚烫温度,因为她此刻几乎要抵住的位置。
“阿照?”他的手都有些无处安放,她挨得实在太近了,太容易碰到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了。
陆照霜手指从他侧脸一寸寸抚过,最后停在他唇边,目光跟着落在那里。
她明明做着这样挑逗的事情,声音却听起来很平静,“为什么这么不信任我?因为我考虑得太久,让你等了太长时间吗?”
“不是,”郁思弦立刻否定,“当然不是你的问题。”
是他的问题,背着太过沉重的负担,总是患得患失,在确定关系的第一天,就把她拖进他这些糟糕情绪的泥沼。
他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性格绝非良配,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贪婪觊觎,想要拥有她。
他闭了闭眼,“是我的错,我会调整好的。”
陆照霜气笑了,简直想敲开他的脑壳,看看他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
她故意抬膝,又向他更近了一点,“哦,可我听来,这好像就是在说我有问题啊,不然为什么我男朋友有什么问题,都只会自己一个人解决,好像跟我没关系一样。”
那种要触不触的距离,让郁思弦紧紧咬住牙关,得努力压制,才不至于在她面前失态。
“阿照,”他声音一出口,哑得他自己都吃惊,顿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我们……换个时间再聊这件事吧。”
他实在做不到,在这种时刻,回答和思考她这些问题。
陆照霜歪了歪脑袋,很疑惑的样子,“为什么要换时间,你不是什么都能接受吗?不是什么都没关系吗?那就继续吧,不管我做什么,都继续接受吧。”
她说着,又往前膝行一步,朝他微微一笑,“郁思弦,你觉得这是同情吗?”
已经是不能更近的距离。
郁思弦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闭上眼,无法再看她。
她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听语气好像生气了,但他这会儿真的,没法思考了。
“为什么不回答?”陆照霜说着,指尖轻轻从他脸上划下去,划过他的喉结、锁骨,一路往下,就在要碰到的时候,被郁思弦一把攥住手腕。
“阿照!”他猝然睁开眼,“别再……继续了。”
他真的会,控制不住的。
陆照霜挑了挑眉,“你对我有些太小心了,让我感觉我好像不是你女朋友,而是被你邀请过来做客的客人。不过没关系,你就按你的想法继续想吧,我也会按我的想法做,不会再顾忌你怎么想了。”
她笑了笑,手掌挣脱他的桎梏,伸手按住。
郁思弦闷哼出声,再如何克制,所有防线在这一刻终于还是完全崩塌。
他闭上眼,无法正视他的欲望,更无法正视,在她面前丑态百出的自己。
他从未有过具体的幻想对象,想象她实在太过龌龊,尽管他曾经很多次,注视着湖对岸的那栋小楼暗了又亮。
可他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人,此刻却对他做着这样的事。神明主动降临他的世间,带着他一起,玷污他和她自己。
这远比任何事情,都更能熔断理智。
郁思弦沉沉地喘了口气,又一次抓住她手腕,却不再是为了恳求,“阿照,我可以不用再忍吗?”
明明是句询问,但在她正要点头的瞬间,他已经摘下眼睛,掷到了茶几上。
他伸手按住她后颈,牢牢地把她脑袋压下来,仰头咬住她的嘴唇,比在河边时更加凶狠,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按着她与他紧紧地贴在一起。
没有冰雪和厚重的大衣来给他们降温了,薄薄的衣料根本隔不住他们的热度。
一个深吻的间隙,他挨在她唇边,用低不可闻的喑哑声音问:“阿照,我可以这么亲你吗?”
陆照霜的“嗯”字还未吐出,就被他吞没在了唇齿之间。
下一个间隙,他的手指落在她的衬衫边上,“阿照,我可以碰吗?”
他都这样了,干嘛还问她?
陆照霜被烧得耳根发烫,刚要羞窘地点头,却再一次被他亲得头昏脑涨。
他的手指偏凉,让她一阵阵战栗,她昏沉的大脑迟钝地意识到,他这是在身体力行地抹除“你对我有些太小心了”这句话。
她好像刺激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她又确实……不讨厌,反而觉得……很刺激。
救命,她的喜好原来这么糟糕吗?
就在他们都要跌落边缘的时刻,他忽然从她唇边退开,喘着气道:“不能再继续了。”
陆照霜意乱情迷的大脑恍惚了一下,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
这时候不继续了,那他前面是在干什么?报复她吗?
郁思弦眼神也有几分狼狈,“之前没准备,这里没有……”
无论他再怎么想象,也想象不到,他们会在确定关系的第一天做到这种地步。
陆照霜懂了。
因为懂了,所以更是有气没处使。
于是她故意问:“没什么?”
郁思弦不说话了。
陆照霜趴在他肩头,张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没什么?”
他只能万分艰难地,吐出那三个字,“安全套。”
他的身体都跟着这个词绷紧了,陆照霜稍稍消气,伏在他颈边平复着呼吸。
他蹭在她湿漉漉的发丝边,偏头吻了吻她的侧脸,“很难受吗?”
她立刻转了个方向,把后脑留给他。
他这不是明知故问。
下一瞬,天地翻转。
她被按进柔软的沙发上,懵住了。
而他垂眸看着她,看起来好像很善良、很好心的模样,“阿照,我用别的办法,帮你解决吧。”
……
等折腾结束,他抱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捂住脸不肯看他了。
她十分确信,他就是,在报复她。
他捉住她的手,硬是把她的手掰了下来,迫使她直视他的眼睛。
欲念退去,他眼里只剩下纯粹的笑意,好像得到了最珍贵礼物的小孩,在她额头亲了亲,“晚安,阿照。”
看,他甚至已经无师自通了做完坏事以后就撒娇的本领。
陆照霜无可救药地,探过身去,同他接了今天最后一个晚安吻。
闹腾得太晚,陆照霜再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
另一侧的床上空无一人,她的衣服清洗烘干,整齐地叠放在那里。
陆照霜伸了个懒腰,换上衣服,准备出门,却又突然顿住。
如果她没记错,她昨晚半梦半醒间,听见郁思弦下床吃药的声音。
他生病了吗?她是知道郁思弦这个人,有多喜欢报喜不报忧的,果断打开了抽屉。
里面有一板蓝色药片,她翻过去,看到后面的名字,“右佐匹克隆片”。
她见妈妈吃过,是安眠药。
药少了十片,满打满算,他从申城到湘城,也就不到十天而已。
陆照霜沉默了一下,把药重新放回去,合上抽屉。
出了卧室,郁思弦正坐在餐桌边,拿平板看最新一期《乐队人》,见到她便按下暂停,笑了一下,“我正好想去叫你来着。”
她坐到他对面,“你什么时候醒的?”
“大概九点吧。”郁思弦随口回答。
陆照霜便不再说话了,埋头安静吃饭。
吃完午餐,郁思弦跟着她到了玄关,显然打算送她去节目组。
陆照霜立刻拦住了他,“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好好休息吧。”
郁思弦垂眸看着她,微微勾起唇角,“阿照,我看上去很像那种上过床以后,让你一个人回去的渣男吗?”
陆照霜顿了顿,诚恳地回答:“虽然但是,昨天那只能叫未遂。”
郁思弦硬生生被噎住。
陆照霜看他表情仍旧很闷,干脆抓住他的手,放软了声音,“等这一场录完,我们再偷溜出来约会吧。”
郁思弦被她哄得没脾气,只能叹了口气,伸手帮她把身前的衣扣系好,“回去的路上小心,比赛顺利,别有太大压力。”
“好,知道啦。”她朝郁思弦挥了挥手,就按住了门把手,但想了想,又跑回来,在他怔愣的目光中,踮起脚亲了下他的唇角。
“拜拜,男朋友。”
……
陆照霜刚一推开练习室的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藏都藏不住的大笑。
她挑眉看过去,就见那四个人都捧着手机乐呵。
高若涵直接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照霜姐,猜猜我们现在官号有多少粉丝?”
陆照霜打量着他们的神色,于是说得比预期高了点,“二十万?”
其他人纷纷摇头。
高若涵一脸“你这么没想象力”的嫌弃表情,直接把手机亮给她看,“铛铛!是四十二万!上一场比赛才播了一天,还有的涨呢!”
陆照霜再怎么见过大世面,这会儿也忍不住有些震惊了,要知道上一场比赛结束的时候,他们也就堪堪十万粉。
“还有,还有,我们的个人号也都涨了好多粉,勿凡姐是最多的,唐哥少一点,但也有十万粉了!”
这代表他们每个人都有了商业价值,有了正式作为职业乐队生存的资格。
陆照霜眉眼间不禁染上几分笑意,抬眼看向唐湾,“恭喜啊老唐。”
唐湾嘴唇稍稍抿起。
对一个乐队来说,主唱是最吸粉的,这毋庸置疑,陆照霜和林珩作为小提琴手和吉他手紧随其后,贝斯虽然大多数路人观众根本分辨不出来,但是高若涵的颜值摆在那里,性格也讨喜。
只有他,无论是乐器、性格、还是长相,都是综艺节目里最容易被忽视的人。
他能涨那么多粉,是因为上一场比赛,他的鼓声作为歌曲情感的重要转折,被单拎出来特地强调了,节目组自然也就将镜头对准了他,吸引了不少观众的讨论。
唐湾这才意识到,从他们参加综艺以来,陆照霜每次编曲和舞台设计,都有意在把他们每个人都凸显出来。
他说不出太煽情的话,只能低声道了句,“小陆,谢谢。”
她愣了下,随即笑了笑,“这不是应该的吗?我们继续朝种子权加油吧。”
第四场比赛的清晨,陆照霜刚一推开化妆室的门,就看到钟青一个人坐在里面。
要她们两单独待在一起,那就太尴尬了,她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想假装自己没来过。
“陆照霜。”钟青忙叫她。
这下装不成了,陆照霜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跟钟青打了声招呼,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手机掩饰尴尬。
钟青却像是铁了心要跟她搭话,“你上次比赛说乐队是属于现场的东西,为什么那么说?”
陆照霜静了一下,因钟青这个问题,重新想起了十四岁时的那场livehouse,那个再也无法重来的乐队,以及再也不会重现的、她喜欢过的少年。
“我第一次看乐队现场是十四岁——”她顿了下,突然想到,在郁思弦对她说了小时候的事以后,那应该是第二次了。
算了,管它呢。
“livehouse里人真的好多好挤,乐队一直在台上跳来跳去,跟观众一点距离都没有,主唱让打开手电筒,观众真的打开了手电筒,跟着一起摆手。”
她说着,不禁笑了一下,“那真的是我第一次见到那种场面,夹在那里面,就算再难过的事情,好像都可以忘掉了。无论是台上指挥的乐队,还是台下挥手机的观众,缺了谁都不行。那种体验……看再多次视频、听再多次专辑,都绝对取代不了。”
钟青沉默片刻,“抱歉,之前那么草率对你们说那种话。”
陆照霜愣了下,没想到钟青把她叫进来,是为了跟她道歉的,搞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讷讷地“哦”了声。
“不过,”钟青又道:“放心,虽然我觉得不错,但我们这一场,还是会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好好完赛的。”
潮湿苔藓上一场拿下了82的全场最低分,这一场可以说是在淘汰边缘了,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陆照霜不免对这支乐队有所改观。
“那,我们就都各自加油吧。”
……
这一轮,逃出人间抽到了第一个出场,依然不算一个好次序。
但他们这场只要不出重大事故,是不可能被淘汰的,所以全员情绪良好,镇定地上了台。
徐勿凡朝台上台下鞠躬,“我们今天带来的歌,《旋转十字路口》。”
“红灯、绿灯、转起来,
斑马线拦在我身前,
车流穿过雨幕向前开,
不知哪一边是正确存在。”
一反往日又燃又紧凑的编曲风格,今天他们的曲风格外柔和抒情。
观众们完全被陆照霜手下那架颤音琴,和她手里的四根琴棒吸引了注意。
琴棒敲击着宽大的金属琴键,风铃一样空灵缥缈的音色,模拟着落雨和红绿灯的变化,如身临其境般带人进入那种迷茫氛围。
副歌部分的电吉他solo充满了漂浮的失重感,给人以短暂的情感宣泄。
“黄灯恍惚闪又闪,
人潮换了一群又一群,
只有我在原地没动弹,
原来最错的是原地徘徊。”
音乐在颤音琴的一声轻轻敲击中抵达尾声,情绪也从最开始的茫然,变为了最后醍醐灌顶的淡淡忧愁,作为开场的第一首歌,无疑给人一种酸柠檬般的独特体验。
“哇,好好听,逃出人间又换了风格诶!”
“论逃出人间能给我们带来多少惊喜!”
“那个琴的声音好好听,小提琴手怎么什么都会啊!”
“只有我觉得她不拉小提琴了实在太可惜了吗?”
曲风的变化和颤音琴的听觉视觉效果,让台下重新掀起了有关他们的热潮,而在评委那边,虽然整体评价不比上一场,但还是拿下了97.67分。
回到舞台边的等待席,陆照霜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说真的,她到了这一场,真的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提供新鲜感了,好在她接触过的乐器很多,虽然达不到小提琴和钢琴的水准,但临阵磨刀完成一首歌还是做得到的。
如果这种方式可行,那接下来的比赛里,萨克斯等等音色特别的乐器,她都可以利用起来。
接下来出场的猩红月球,依然是金属摇滚风格,比上一场更燃更爆,陆照霜忐忑地等待着结果公布。
“恭喜,猩红月球,97.23分!”
陆照霜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不同风格的曲子同台竞技,只要能把观众带入情绪,那其实是不太好比的,也许是他们表现出的多面性,赢得了评委的青睐吧。
下一场出场的量子玫瑰,超过了猩红月球,拿下了97.45分,而潮汐海出现严重失误,电解质幽灵主唱感冒、嗓子哑了,分数跌破谷底。
至此,种子权已经被稳稳当当地收入囊中,他们可以保送进决赛了!
陆照霜偏过头,和队友们默默交换了一个振奋的眼神。
徐勿凡紧张了这么多天,这会儿终于松了口气,嘴角笑意浮现。
陆照霜也不由心中一轻。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潮湿苔藓。
他们上一场的糟糕表现,让观众对他们毫无期待,谁会期待一个注定淘汰的乐队?
潮湿苔藓在这样的低潮中走上舞台,坐在了五张高脚凳上。
这大概率是他们在这个舞台上的最后一场演出,每个人都显得格外平静。
钟青举起话筒,“今天我们带来的歌是《旧日的风》。”
依然是潮湿苔藓那种温柔而抒情的风格,但抱着最后一场绝对不留遗憾的念头,他们今天乐器组每个人都发挥稳定,钟青的嗓音也比之前每一次都更有故事感。
有不少原本兴致缺缺的观众,都忍不住抬头看向他们,替他们可惜,这种风格在乐队竞演里是真的不吃香。
这种念头,持续到副歌的高音段为止。
钟青的第一声响起,就直接吸引了全场的注目。
“多想请大风停一停,
别吹散屋顶上空的炊烟。
多想请时光慢一慢,
别揉皱奶奶额头的纹路。”
手风琴圆润悠扬的音色,以及他们背后,大屏幕上带噪点的乡间画面,几乎要把人带入一场有关童年的梦境。
钟青闭着眼睛,压抑不住,嗓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种若隐若现的哭腔。
“请给我多一点时间,
穿过故乡的田埂线,
让裂纹弥合河床、
让石磨再次旋转、
让门口的老树长出新果子,
让我奔向那扇熟悉的木门,
让我来得及,对她说一声再见。”
带着哭腔唱歌是很容易把歌唱歪的,但钟青的哭腔,却恰好达到了一种绝无仅有的情感张力。
掌声在他们的最后一丝余音结束后,用力又响亮地响起,像是对上一场那么冷怠他们的补偿。
钟青听到掌声,才终于睁开眼,怔怔看着台下拼命鼓掌的观众,再也忍不住,一滴眼泪随着她低头的那一刹滴落在地。
她的所有队友都扑过去,紧紧抱住她,和她一起哭成一团。
不是抒情歌就赢不了乐队竞演,只要它真的够动人,那这种感染力,几乎可以冠绝现场。
陆照霜久久没有办法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今天早上说“会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好好完赛”的那个人,真的做到了。
如果他们今天是其他风格还好说,但同为抒情类型,潮湿苔藓的情感张力真的太强大了。
是他们输了。
她怔愣了片刻,随即和其他观众一起,用力为他们拍起手。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点羡慕钟青。
简直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坐在旁边的林珩突然说:“下一次,我们就不要管什么新意不新意的,就按我们风格来吧。”
陆照霜重重地点了下头,“嗯!”
这场潮湿苔藓拿下第一名,应该就可以晋级,他们还有下一次,可以和潮湿苔藓同台竞技的机会。
“你们的音乐真的太动人了,如果不是规则不允许,我会给你们打满分!”有两位评委对潮湿苔藓表达了强烈的喜爱。
这个分数完全不出意料,观众听见了也都是大声鼓掌。
“逃出人间、潮湿苔藓,连续两场都是第六位的黑马逆风翻盘,这也太绝了!”
“乐队人真的被综艺之神眷顾了吧?”
轮到了第三位评委、坐在中间的蔺承平发言,他握着话筒,斟酌着道:“你们的音色很不错,但情感表现上似乎有些太单一了,很抱歉,我只能给你们93分。”
陆照霜愣了一下,什么叫情感表现单一,这说的什么话?
剩下的两位评委,理由不一而同,却都一样打出了低分。
“很遗憾,潮湿苔藓,94.56分。”主持人没法念出恭喜那两个字。
台上的潮湿苔藓,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他们也算出来了,这个分数恰好没能救回他们上一期的颓势,小组赛,他们将以第五名淘汰。
钟青起先还勉强笑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台上哭得泣不成声。
陆照霜懵住了,台下的观众也都懵住了。
是他们和评委的口味差别太大了吗?为什么唱出了这样一首歌的潮湿苔藓,会被淘汰?
但节目不等人,接下来还有三个小组出场,主持人宣布道:“让我们恭喜,逃出人间拿下种子权!猩红月球、量子玫瑰、电解质幽灵晋级下一轮!潮湿苔藓、潮汐海,很遗憾,只能离开我们的舞台。”
镜头已经转向了他们,但陆照霜却笑不出来。
同样是拿下第一名,甚至种子权也稳稳到手,但陆照霜这一次,就是笑不出来。
她身边静默的空气,证明,她的队友们,也一样这么想。
*
录制完成,他们回到练习室,无论是庆祝,还是商讨决赛的策略,他们好像都没有力气做了。
陆照霜脑子里还回荡着钟青在台上哭的画面,胸口像是打翻了一罐酸水。
“说真的,我之前是不喜欢他们,”林珩憋不住了,“但他们这一场就是表现得很好啊。”
唐湾张了张唇,最后不知道能说什么,还是沉默了下去。
高若涵努力扬起唇角,“唉,不管怎么说,这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我们先去吃饭吧!”
五个人心事重重地一起出来,在电梯口,恰好碰到了蔺承平,以及,大包小包拖着行李、准备离开节目组的潮湿苔藓。
一时氛围有些凝滞。
倒是钟青先对陆照霜笑了一下,“你们留在这里加油呀,我会继续关注你们的。”
陆照霜顿时更难受了,“你们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嗯,”钟青点了下头,“本来大家也是请了假来比赛的,既然晋不了级,那还是早点回去,起码少扣点工资。”
唐湾和高若涵一怔,都跟着喉头一紧。
默默无名、没人看好、无法职业化、请了假过来博一个可能,他们实在是,太像了。
电梯到了,大小有限,大家一致让给带行李的潮湿苔藓。
红色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他们这边却之前更沉默了。
在那个红色的数字变成“1”的时候,蔺承平很轻地叹了口气,“真可惜,反正都能晋级,何必呢。”
在落针可闻的走廊里,这句话的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他们耳朵里。
就他们两支乐队在这里,“反正都能晋级”的,不可能是指他们以外的乐队吧?
真是好奇怪、好莫名奇妙的一句话。
电梯重新回来,蔺承平率先走进电梯,好一会不见他们动弹,“不进来吗?”
逃出人间所有人,都不知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蔺承平也就没有再问,任凭电梯门慢慢关上。
就在快要合上的那一刻,陆照霜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挡住了闭合的电梯门,“您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蔺承平诧异地看着她,笑了一下,“何必要这时候装不知道呢?反正有这样的背景在,你们还不是前途无限?”
陆照霜瞳孔瞬间放大,手上的力道一松。
电梯门重新合上。
走廊陷入死寂,许久之后,高若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说什么背景啊?我们有什么背景啊?”
唐湾大脑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勉强对上的人选,“思弦?”
“不可能!”陆照霜蓦然打断了他,“思弦不会做这种事。”
林珩感觉脑子已经被烧成了浆糊,“他瞎说的吧,我们本来就能晋级啊,就算拿不下种子权也能晋级啊。总不能是为了保我们第一,所以专门让潮湿苔藓输的吧?谁会做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是啊,谁会做这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嗡嗡——”陆照霜口袋里手机震动,她下意识拿出来,朝屏幕看去。
来电人,萧烨。
她瞳孔骤然一缩,好像有些想不通的事情此刻终于串联起来,心脏跟着往下,沉沉一坠。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一直找不到可以合适停下来的时机,所以又写长写晚了[小丑]接下来会尽快收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