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萧烨发现郁思弦的感情◎
萧烨抱住脑袋,痛苦地闭上眼,全完了。
四位长辈从听到陆照霜那句话的震惊,到看到萧烨的反应,还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陆父气得身体直抖,咬着牙问:“什么时候?”
陆照霜平静地回答:“七月末领的离婚证。”
那就是在陆奶奶八十大寿之前。
陆父的目光在她和萧烨之间转了几圈,先是荒谬地笑了一声,欲要说点什么,却猛地开始咳嗽,整个身子都咳得弓了下去。
到底是自己亲爸,陆照霜很担心他被她气得晕倒,起身过去轻轻拍了拍爸爸的背。
却被猛地一手拂开。
陆父怒瞪着她,一点点把咳嗽重新压住,“你自己主意大成这样,那还来跟我说什么?”
陆照霜手掌在半空中僵停片刻,默默收了回去。
她垂下眼轻声道:“抱歉,是我自作主张了,但无论您怎么看待这件事,我都一定会离的。”
她语气坚决,离婚这件事的主导者是谁,再明显不过。
萧父如有实质的冷厉目光落在陆照霜脸上,冷笑了一声,“呵,早知道都不是亲家了,何必过来丢人现眼,萧烨,还不走?”
他站起身便要拂袖而去。
萧母连忙一手拉住萧父,一边看着萧烨和陆照霜,强笑着打圆场,“小烨、阿霜,你们不是从小就感情很好的吗?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闹到离婚这种地步了呢?”
顿了顿,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急忙抬眼看向陆照霜,“阿霜,是不是因为那个白斯榕?”
“妈!”萧烨脸色霎时惨白,“别说了!”
萧母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萧烨一眼,安抚地朝陆照霜笑笑,“你放心,阿霜,那都是多早以前的事情了,就算她现在再冒出来,阿姨也绝对不会允许她影响到你们之间的感情的。”
屋内一瞬变得落针可闻。
郁父像是吃到了什么大瓜,先前被郁思弦顶撞的不悦都忘在了脑后,惊讶地张大了嘴。
陆父原本被陆照霜气得垂下去的头也重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萧母和萧烨。
他的嗓音一下子就哑了,“这是什么意思?”
萧母被质问得有些尴尬,不太自在地别开了视线。
萧烨第一次感觉如此无力,“抱歉,陆叔叔……但我真的没有做什么背叛阿霜的事情。”
“哈?”陆父冷笑出了声,目光在屋内转了一整圈,最后落在一边的陆照霜身上,“陆照霜,你来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您想的那样。”陆照霜垂下眼睫,语调像设定好的机器,毫无波动。
陆父的胸口急剧起伏起来,“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你这么任人欺负,给我丢人现眼的吗?”
说着,他的手掌已经高高扬起。
郁思弦眼疾手快,一把将陆照霜拉到自己身后,攥住了陆父的手腕。
“陆叔叔,”他的语气不再客气,“您再生气,也不该冲着阿照发火。”
陆父的手臂被他牢牢握住,动弹不得,不由睁大了眼,“你!”
“好奇怪。”
一道梦游似的声音忽从身后响起。
那语调让郁思弦心头一紧,他立刻回头去看。
陆照霜出神地望着陆父的方向,但眼里却没什么焦距,比方才说起萧烨时还要空。
“真的好奇怪啊爸爸,做错事的人又不是我,您看起来好像也想为我抱不平的样子,但为什么您要骂我丢人现眼?为什么要朝我发火?”
“以前也是啊,”她喃喃道,“您和妈妈吵架的时候,经常说妈妈不知道照顾我,难道您很照顾我吗?您不是也一跟妈妈吵架,就气得好几天不回家吗?这五年我们一见面就吵架,难道不是您一直把您对妈妈的怒气发泄在我身上吗?”
陆父一时怔住。
她的眼瞳终于在此时找回了焦点,凝视着爸爸,一字字道:“您把我生下来,就是为了拿我出气的吗?”
“阿照!”郁思弦立刻松开了陆父,转而拉住了她的手腕,心知不能再留下去了。
他把陆照霜挡在身后,面向屋内众人,语气虽淡,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冷意。
“爸,叔叔阿姨,我们今天回来,是因为上节目这件事没有通知过你们,所以来给你们一个交代。但也只是交代而已,你们的意见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决定,除此以外,我想我们没有任何义务,要承担你们的指责。节目日程紧张,我们就不多留了。”
说罢,他拉着陆照霜径自走向门口。
满室之内,一时竟无人敢拦。
只是在即将从玄关口消失的那刹那,陆照霜脚步一停,又转过身,看向萧母。
“阿姨,我以前没想过,原来您早就知道白斯榕的事情,但您从没告诉过我。”
萧母愣了下,讪讪笑道:“那都是多早以前的事情了,有什么值得说的?”
陆照霜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自顾自继续道:“您经常说拿我和思弦当自家孩子看,我以前也是真的那么以为的,但是现在,我突然有个问题想问阿姨。”
“如果在我和萧烨结婚前,您发现我其实一直对别的男人念念不忘,您会舍得让萧烨跟我结婚吗?”
萧母眼睛蓦然放大,嘴唇嗡动了一下,最后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
隔着大半个客厅,陆照霜闭了闭眼,蓦地笑了一声。
“好的,我明白了。”
她不再回头看,反手拉住了郁思弦的手,将这栋屋子和屋子里的所有人都锁在了身后。
九月的天气,即便到了晚上十点,也仍旧是闷热的,被行人拉着的大型犬也恹恹地吐着舌头。
郁思弦却感觉不到热,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被陆照霜拉着的那只手上。
出了陆家以后她就一言不发地往前走,郁思弦不知道她打算去哪里,也许只是随便哪个方向。
但无所谓。
郁思弦愿意陪她漫无目的地走上一整夜。
直到一个小广场出现在眼前,陆照霜突然停下脚步。
小广场废弃已久,荒芜到根本没有人烟,路灯不知多久没有换过,光线昏暗极了,不多的运动器材和小孩的游乐设施也破损生锈,看起来只有中间的秋千架还勉强能用。
“我们小时候是不是常来这里捉迷藏?”她突然问。
郁思弦摸不准她什么意思,但还是点头,“应该是到初一的时候,这块地*皮被买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又一直没开发,荒废在这里了。”
她轻声喃喃:“真可惜。”
郁思弦不至于在这种时候,会以为她惋惜的只是一个童年来过的广场,却也想不到如何安慰她,便只能沉默。
“我们过去坐坐吧。”陆照霜说着,已朝那边迈步。
郁思弦没反对,但在坐上秋千之前,他先检查了一下绳索的牢固程度,才让她坐下。
陆照霜握着陈旧的秋千绳,幅度不大地晃着腿,注视着他们落在地上的倒影。
她试图借助影子来麻痹自己,假装他们还是当年在这里捉迷藏的无忧无虑的小孩。
可哪怕影子看不出面貌、会因光源而扭曲变形,但还是和小孩子的体型与姿态迥然不同,不给人任何过去依旧的错觉。
她自嘲地一笑,“我今天回来之前,还以为不会有什么让我觉得伤心了。”
郁思弦看着她垂下的眼睫,胸口酸涩难明。
即便早就知道,成长与失去不可分割,却还是不希望她也同他一样,失去那么多东西。
“你呢,你伤心吗?”陆照霜偏头看郁思弦。
“不。”
陆照霜眨了下眼。
郁思弦没有回避她惊讶的眼神,“无论你指的是我爸还是别的人,对我来说,因为利益往来才关心我的人,我早都知道了。”
陆照霜一时默然。
忽然想起小时候,萧母对他们不同同学的态度区别,也许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那样,只是从前她不愿去想。
“但是……”郁思弦犹豫了一下,“章阿姨不一样,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我一直都很感谢她。也许比起其他人,她分给生活的那部分很少,但至少那部分确实是真实的。”
他垂下眼睫,“抱歉,我知道章阿姨让你觉得很痛苦。”
陆照霜仰头看着并不算圆的月亮,听着这番话,既觉得新奇,又觉得怅然。
他在抱歉什么呢?抱歉他不能与她的痛苦同仇敌忾吗?
但她并不需要他和她感到一样的痛苦,相反——
“我很高兴能听你这么说。”
郁思弦微微抬眼。
她因为陷入了回忆,眼瞳微微失焦,像短暂地退回童年,神情中有种小孩子一样简单的憧憬。
“和妈妈待在一起的时候确实让我觉得很疲惫,也不是没有埋怨过,妈妈为什么不能像别人的妈妈一样?但其实,可能就是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吧,所以她那种为了自己的梦想毫不妥协的样子……也总是让我觉得非常羡慕。”
“可能这就是我在她和爸爸之间,总是会选择站在她那边的原因。就算痛苦,我也觉得她那样的人,很厉害。”
她笑了下,看向郁思弦,轻轻眨了下眼,“思弦,现在我有变得像妈妈一点了吗?”
郁思弦摇头,“你只像你自己。”
“哈,”陆照霜既像是泄气,又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肩膀塌了一下,“也是,说到底,不管妈妈的人生是什么样的,那也不是我的人生。”
她猛地往前荡了一下,然后停住,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朝郁思弦伸出手,“我们回去吧,明天一早就回湘城,我还想和他们多排练几次。”
*
在陆照霜和郁思弦走后,聚在陆家的三家人也很快散去。
如今他们的关系,再待在一起,只是徒增尴尬。
只有萧烨在把父母送走以后,又再次折身回来。
他咬住牙关,朝陆父深深鞠了一躬,“抱歉,陆叔叔,我和阿霜离婚这件事有不少误会,但我也确实,没有好好对阿霜,这是我的错,您想怎么对我都行。”
陆父靠坐在沙发里,扶着额头,沉沉地喘着气。
萧烨心知他不能奢求陆父的即刻谅解,只能表达他的决意,“对阿霜做的那些事,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想办法弥补。”
陆父仍旧一言不发。
萧烨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就先告辞了。”
转身前,却瞥见桌上熟悉的手机,上面还显示着陆照霜戴着面具的那一幕。
她走得急落下了,但今天的这种情况,她显然是不可能愿意再回来了。
萧烨干脆准备给她送过去。
然而就在他的手要碰到手机前,陆父的视线也顺着他的手,看到那个画面。
一时怒从心起,陆父抢过手机,直接朝远处扔去,“你们都给我滚!”
“啪!”
手机撞碎了客厅里的鱼缸,玻璃碎落一地,水哗啦啦往外流,还有跟着冲出来在地板上扑腾的鱼。
陆父却一眼也没有往那边看,抬脚上了楼梯,“砰”一声把卧室门摔上了。
一直躲起来的家政这时才敢出来收拾残局。
萧烨也立刻冲了过去,抢救陆照霜的手机。
他从玻璃渣里把手机抓起,就直接按了关机,暂时不敢再打开,只盼着她的手机够防水。
旁边的家政已经递了包纸过来,萧烨抓过一把,吸干手机表面的水分,又取开手机壳,准备擦干里面。
一张蜷曲肮脏的纸条闯进他眼里。
哪来的垃圾?
萧烨下意识就想丢掉,却在要松手的那一刹停住。
陆照霜虽然谈不上有什么洁癖,但也绝对不可能容忍这么脏的东西和手机挨在一起。
除非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那张字条。
下一秒,他目光死死凝住。
就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还不至于认不出,那是他二十年发小的笔迹——
“陆照霜,如果换我先遇到你会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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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第52章
◎萧烨打开郁思弦的暗房◎
驶向江源名苑的路上,萧烨死死按着方向盘,劳斯莱斯如同暴走的野兽,狂躁地穿梭于车流,把一辆又一辆横亘在他面前的汽车和红灯甩在身后。
怀疑在脑内疯长。
两周年纪念日,陆照霜从酒店消失,他以防万一给郁思弦发消息询问,没有得到回复,但陆照霜下车回来时,降下的车窗内,郁思弦的脸却一闪而逝。
台风那晚在医院,郁思弦站在陆照霜身后,冷声警告他不要再去刺激陆照霜。
伊冬的厨房内,和郁思弦挨得很近、待了很久,出来以后满脸通红的陆照霜。
今天晚上,把陆照霜挡在身后,然后拉着她出了门的郁思弦。
……
从未有人怀疑过郁思弦对陆照霜好的动机。
有什么好怀疑的?从小到大不一直是那样吗?
除了一起长大的陆照霜和萧烨,郁思弦和其他任何人都合不来。
谁会去苛责一个经历过那种事的人待人冷淡?
但如果剥去朋友的那层外皮。
甚至从很久以前,所谓的“朋友”,就是张该死的、掩耳盗铃的面具,那这桩桩件件,究竟意味着什么?
萧烨猛踩住刹车,才没有一头和郁思弦的家门撞在一起。
屋子是黑的,湖对岸那栋小楼也是黑的。
他们比他走得更早,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哈。”萧烨笑得肩膀打颤,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血丝从皮肤表面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似的,大脑近乎机械地思考,他们现在还可能在哪里?
然而就在他已经调转方向,踩住油门的那一刹,好几个月前的某一幕忽然跃入脑海。
他倏然抬眼,望住二楼某处。
车门被他摔在身后,萧烨第一次不请自来,按下了郁思弦家的密码,径自朝二楼走去。
郁思弦。
如果你可以把这一切掩盖在朋友的假面下这么多年,那那个被你费心掩盖的房子里,究竟还会藏着什么?
他再一次站到了那扇暗门前,没有丝毫犹豫,抬脚踹开。
木门像坏掉的人偶,“嘎吱嘎吱”地晃动,被萧烨砰一下推开,彻底报废。
走廊光线倾泻而入,沼泽一样深埋的暗房终于重见天日。
他有一瞬几乎难以呼吸。
缠满了整间屋子的照片,密密麻麻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他一眨不眨地一张张看过去,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睛。
他再也忍受不了,扑进洗手间吐了出来。
……
将陆照霜送到家,郁思弦才折身回来。
看到那辆劳斯劳斯时,他已有所觉。
打开家门,客厅里灯光晃到刺眼,却空无一人,他沉默着继续上楼,没有做徒劳的尝试,直接走向了那间暗房。
他精心藏起的秘密,已经变成了一个被拆得稀碎的破布娃娃,萧烨背对着他,坐在地毯上,满屋照片悬在萧烨头顶。
这是郁思弦第一次,从外人的角度,看到从前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
“看来我该早点换个密码的。”他平静地说。
萧烨终于转过身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前的衬衫和额前的发丝几乎湿透了,看起来像是溺水者刚从水里浮出来,猩红的眼睛对上了他的眼睛。
下一刻,萧烨单手撑地站起身,跟着,一只拳头猛地砸在了他脸上。
郁思弦咬着牙关,没有出声,后退半步,伸手攥住萧烨砸过来的第二拳,“萧烨,这一拳就当我欠你的,我受了,接下来我不会再忍着了。”
“你怎么敢的,郁思弦?”萧烨死死盯着他,“如果我早就知道,从一开始,我就不会跟你交换密码。”
如果早就知道郁思弦有这样的心思。
他就不可能让郁思弦和陆照霜单独留在国内上大学,不可能让郁思弦一次又一次去听陆照霜的音乐会,不可能让郁思弦住在陆照霜的湖对岸……
如果他早就知道。
那他就不会放心地让郁思弦待在她身边。
“你早就知道又如何?”郁思弦嗤笑了一声,“你就来得及补救了吗?萧烨,如果需要有人跟你抢,你才知道珍惜,那你的感情,也实在是廉价到……”
郁思弦顿了顿,语气漠然,一字字落地:“一文不值。”
萧烨目光一凝。
“也许我算不得光明磊落,但你呢?”郁思弦上下打量他一遍,神色冷得出奇,“你们离婚究竟是因为什么,你不会这就忘了吧?萧烨,是你两年来一点点把她逼走的,最后还敢用心有旁骛来侮辱她。”
末了,他笑了声,语气里不乏轻蔑,“你问我怎么敢?比起你,我怎么都要更有资格吧?”
萧烨瞳孔骤然一缩,五指再次紧紧攥起,却在一触即发的那一刻,闭了闭眼,沉沉地呼了口气,一把将他推开,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你觉得你已经赢了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暗房,又挑衅地望向郁思弦,“看来你自己也知道你的感情有多见不得人,那就继续在你这个该死的角落藏好吧,她不是你能觊觎的人。”
“从一开始,就是我和阿霜认识得更久,就算你趁我们两冷战的时候做了点什么,”他直视着郁思弦的眼睛,轻笑了一声,“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不会再赢一遍?”
郁思弦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萧烨不避不让,撞过他的肩膀,径自下了楼,只是在要按下门把手的那一刻,他又回了一次头。
“郁思弦,你拿我当过朋友吗?”
郁思弦站在二楼垂眸看着他,并未应声。
萧烨厌倦地笑了声,“算了,我们这样的,还算什么朋友?”
“砰——”门被从外甩上了。
郁思弦背靠着墙壁,耳边还是萧烨刚才那句话。
郁思弦幼时真的嫉妒过萧烨无数次。
但是。
郁父带着他那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住进南郊别苑,苦于难以融入这个圈子的时候。
他曾在某一天拦下准备离开的萧烨和陆照霜,笑着把郁承弼拉到他们面前,“小萧、小陆,你们下次也带上承弼吧,这孩子刚搬过来,人生地不熟的。”
陆照霜还处在坚决不肯同郁父打招呼的阶段,躲在萧烨身后,扯着他的衣角暗示他赶紧走。
萧烨没动,而是笑了笑,目光在郁承弼豆丁般的身高上落了下,而后语气充满为难的意思,“不好意思啊,叔叔,年纪差得太多了,玩不到一起,我们就只是来找思弦的。”
郁父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萧烨抬起下巴,朝趴在二楼栏杆、正在惴惴不安的郁思弦,得意地挑了下眉。
所以,郁思弦拿萧烨当过朋友吗?
郁思弦闭上眼,自嘲地一笑。
*
萧烨视线紧紧落在湖对岸那栋再次亮起的小楼,牢牢握着方向盘朝那边驶去。
他、她还有他之间,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错了呢?
萧烨,最开始其实是真的,很讨厌郁思弦的。
郁思弦刚搬进他们小区,流言就已经满天飞了。
真的见了面以后,郁思弦和传闻一样,身体虚弱、冷淡厌世,和他很合不来。
按理来说,就算没法关系太好,萧烨也对会这种身世凄惨的人保持礼貌,但陆照霜在他耳边念叨这个名字念叨得实在太多了,所以萧烨也就,很难不讨厌这个名字。
他故意赌气,好一阵都不找陆照霜玩,但没想到,在他单方面冷战的时候,陆照霜却每天放学后,都会跑去找郁思弦。
他突然觉得惶恐。
会不会有一天,和陆照霜这个名字一起出现最多的,不再是萧烨,而是郁思弦呢?
可他已经单方面冷战了太久,拉不下脸去主动和好,碰上换季,他思虑又多,成功发烧了。
爸爸妈妈正巧很忙,等他退烧以后就出去了,留下保姆阿姨照顾他。
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醒来的时候,陆照霜就趴在他床边看绘本。
看他醒了,她先是高兴地睁大了眼,接着反应过来他们还在冷战,别别扭扭地说:“是阿姨叫我来看看你的!”
无论是为什么,隔了这么久再次和她说话,萧烨一下子委屈顿生。
“阿霜,你能不能……”不要和郁思弦一起玩了?
他好想提出这个要求。
但哪怕那时候才六岁,他也有种敏锐的直觉,如果他想向她提出这种要求,那他就得让渡出同等的代价。
萧烨可以为了陆照霜,不再和其他人一起玩吗?
他犹豫了。
于是,最终,他说的是,“下次……我跟你一起去找郁思弦吧。”
他强迫自己接受,他们从此得三个人待在一起,再也不是两个人的这件事情。
但嫉妒和攀比总是忍不住从角落冒出来。
比如,阿霜拉的那些他从来听不进去、每次都会呼呼大睡的音乐,郁思弦却可以听得津津有味,和阿霜聊得头头是道。
比如,家长们总是把郁思弦和陆照霜并列在一起,用来对比萧烨有多不听话多不懂事。
萧烨在一点点失去,他原本独有的东西。
直到某次两家母亲聚餐,将三个小孩一起带上,席间阿霜很仔细地照顾着失声的郁思弦。
约摸是为了回报这种好意,郁思弦见阿霜喜欢吃甜点,便将自己那只芒果焦糖布蕾推到了阿霜面前。
阿霜正专心听着大人讲话,无意识挖了一勺就往嘴里送。
幸而萧烨眼尖,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阿霜,你看着点吃饭呀,你不是对芒果过敏吗?”
两位妈妈这才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心有余悸地夸萧烨真细心。
萧烨终于扳回一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兴奋,立刻瞥向郁思弦。
郁思弦脸色苍白地垂头坐在那里,无论阿霜怎么跟他说没关系,都一动不动,像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萧烨发现,自己好像也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高兴。
把郁思弦送回家后,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拍了下郁思弦的肩膀。
“真是,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有什么不知道的我告诉你不就行了。”
阿霜也连连附和,“对啊对啊,我们将来还要一直待在一起呀,真的没关系!”
郁思弦终于肯抬起头,看着他们两,表情又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缓缓地朝他们点了下头。
他们会一直待在一起,做一辈子的朋友。
是真的那么想过的。
但无论是他和她、还是他和他,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呢?
是从那时开始错的吗?
他不该和郁思弦打好关系的吗?他不该让阿霜去接近郁思弦的吗?郁思弦不该搬到他们身边的吗?
还是说。
劳斯劳斯在过去也曾是他的家的门口停下,萧烨望着那扇门。
真正错了的,是他一直不肯去正视的,其他事情呢?
53/
第53章
◎想要你爱我,却害怕承认我爱你◎
萧烨在留学时,曾和楼下公寓里一个叫布拉德利杰拉德的男孩玩得不错。
这份友情截止于警察敲开杰拉德的门时。
杰拉德和他房间里的所有人都被带走,萧烨趴在二楼栏杆处,遗憾地朝杰拉德挥了挥手。
杰拉德被保释回来以后,萧烨已经换了个公寓,但杰拉德还是在学院食堂堵住了他。
萧烨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摊开手朝他笑了笑,“公平点吧,杰拉德,不是我让你们在公寓里那么玩的。”
但出乎意料的是,杰拉德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只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萧烨,“你真是我见过最狡猾的人,萧。以前我以为你跟我一样讨厌规则,但现在我才发现,其实你不管玩得再开,也从来不会碰触真正的底线。”
这句话没有让萧烨恼火,反而让他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
从小到大,他一直是所有家长老师眼中叛逆的代名词,家里没少因此打过他。
但他有错过任何一次考试吗?有像学校里那些真正的不学好的学生一样,招来警察或者是把处分记进档案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
就好像天生遗传了来自父母的商人天性,他在自己都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已经很现实、很敏锐地懂得趋利避害。
在发生白斯榕那件事以后,尤甚。
他曾对白斯榕说过的,那个出了国离开了家的时候到了,山高皇帝远,他不信他爸妈还可以把手伸过来。
可他一次也没有踏足过白斯榕所在的那个城市。
尽管他们之间只需要两个小时的飞机。
大概是,对于已经学会用利益衡量一切的他来说,无论是曾经对白斯榕的感情还是承诺,都不是他能接受的东西了。
但这一点实在太卑鄙,所以他总是不愿意承认,相反,他一直试图在白斯榕身上,找回曾经拥有过的某些东西。
最终无功而返。
纵观他过去的全部人生,也许唯一一次没有去计较任何得失,只是想了、就去做了的,就是初中时有个男生欺负陆照霜的那次。
他下手时完全没有留手,被学校通报批评,要不是父母走关系,那次一定会留下档案。
那也是,他爸打他打得最狠的一次。
付出了这么大代价,但他完全没有想要邀功的想法,看到阿霜坐在他床边哭起来,他强忍着身上的疼,假装自己一如往常,“哎呀,你怎么还哭啊?我真的没事,过几天就好啦!”
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明白这件事呢?
你原本是,我这精心计算的人生里,唯一的例外。
无关情爱和性别,只是因为,她是阿霜。
从出生起,就和他一直待在一起的阿霜。
他根本听不懂古典乐,但经常会在阿霜家里待上一整个早晨或者午后,只要进入她的房间,他总是很快就会坠入睡眠,就像婴儿躺在母亲的羊水里。
小时候他总是觉得,一定是他们出生的时候弄错了,他们应该是从同一个子宫里孕育而出的,是同一个人身上的同一片肋骨,是脱离了身体却仍旧与心脏连在一起的手足。
十八岁那年,陆照霜决定不出国了,他的手足第一次抛弃了他,他真的生了好大的气,就算陆照霜拿着一张livehouse的门票来邀请他,主动跟他和好,他也不肯答应。
但真到了临走那天,他后悔了。
他为什么要把他们之间的最后时光,浪费在赌气上呢?
他准备立刻冲出去跟阿霜道别,却恰在此时,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他绝对不会听错的声音。
噢,她先来找他了,还好他没有先出发。
但现在该怎么办?
他该做什么表情?
情急之下,他干脆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睡觉,安静地等阿霜如何苦恼地来跟他和好。
他等啊等啊。
嘴唇上落下一种奇异的触感,很温暖、很柔软、很陌生。
什么和好道歉全都被他忘在了脑后,他全身都僵硬了,动也不敢动。
“咚、咚、咚——”陆照霜的心跳声如此剧烈,连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天哪,她还想干什么?要、要亲得更深吗?他该怎么办才好?
但短短几秒过后,那种触感就消失了,跟着传来咚咚咚下楼的奔跑声。
萧烨好久以后才睁开眼,怔怔地抚着唇角。
这可是他的初吻呢。就这么突然地、毫无防备地、仓促地结束了,肇事者已经逃离了案发现场。
阿霜,真的是。
“胆小鬼。”他笑着低骂了一句。
下楼以后,妈妈正在和前来送别的郁思弦说话,还感慨道:“你和阿霜这个别扭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都要走了也不来送你,好歹告个别呀。”
“不用啦。”萧烨懒懒地说。
他们已经道过别了,以一种从未设想过的方式。
上了飞机以后,他再次抚上了自己的嘴唇。
他的手足好像喜欢他,还偷吻了他。
他也不觉得讨厌,他会讨厌无聊的事物、无聊的人,但人要怎么讨厌自己的手足?
但他想,他也注定没有办法回应这份心意,他对阿霜从来没有过那种方面的意思。
在美国读书的四年,偶尔陆照霜过来看他,偶尔他回国休假,他们之间牢牢地保持着朋友距离。
阿霜一次也没有向他要求朋友以外的东西,她和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一样,就算喜欢,也没有想要控制他的欲望。
他万万没有想到,父母会突然提出要和阿霜联姻,他们控制着他可以交往的对象,现在连他结婚的对象也想控制了。
但更没想到的是,不久之后,他从父母那里得到消息,阿霜同意了。
因为她同意了,爸妈的压力更加强硬,甚至时不时提出白斯榕的名字来要挟他。
一切都厌烦透顶,但其中最让他心痛的是,他的手足原来也会背叛他,选择和他爸妈一起来控制他。
好吧,好吧。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那他为什么不答应呢?
他做过了无数的心里建设,但当新婚夜,所有人都散尽了,只剩下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
他还是感到了一阵不适应。
他以为这种不适应……会影响到之后的事情,人怎么会对自己的手足产生欲望?
但恰恰相反,就像他从未讨厌过她当初的那个吻,和她一起做这种事的感觉,也远比他想象中更让人上瘾。
一整个蜜月期,他都沉浸在那种美妙的错觉里,尤其是最后一天。
她坐在海边的套房窗边,拉起了一首小提琴曲,很短很短,也真的很动听,节奏那么轻快,好像喜悦变成了流动的薄纱,从他们房内飘过。
她背后太阳正在西沉,海面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波光,她的脸部轮廓在夕阳照耀下,柔和得如同一尊天使雕像。
他怔怔注视着她,几乎控制不住,想站起身,把她拥进怀里,去亲吻她的额头。
但在琴声结束的那一刻,他忽然醒悟了。
他差一点,就再次落入那种,把自己的心意放进别人手中,任人宰割拿捏的境地。
因此,在陆照霜满怀欢欣地向他望过来的时候,他说:“阿霜,你就这么喜欢我?”
后来每次收到陆照霜寄给他的音乐会门票,他都纠结许久,然后因为想到那天下午,而迟疑着无法成行。
他害怕看到她拉小提琴的样子,害怕自己再次失控。
却试图用被他拒绝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寄来的门票,确证属于她的真心依旧,来填满自己那颗永远充满怀疑、永远想去试探、永远不肯敞开的心脏。
两年的时间,整整91张门票,他的心没能被填满,却把她的心先耗尽了。
啊……真正错了的,原来是这件事啊。
不是报复、不是习惯、不是捉弄。
我就只是,想要你爱我,却害怕承认我爱你……而已。
兜兜转转,用尽所有错误的方式。
其实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而已。
……
“来了来了!”在接连不断的门铃声中,陆照霜从浴室出来,抓着正擦头发的毛巾,想当然以为是郁思弦忘了什么,不疑有他,一把将门拉开。
“萧烨?”她愣住。
下一秒,男人一步上前。
毛巾落地。
睽违已久的怀抱将她紧紧拥入其中。
“阿霜,”萧烨将头紧紧埋在她湿漉漉的发间,“是我错了。”
陆照霜整个人懵住,实在不明白他大晚上这是哪一出,双手无措地悬在半空中,犹疑地在他颈边嗅了嗅,“你喝酒了?”
好像也没有酒味啊。
“我没醉,从两年前到现在,我一直到现在才清醒。”
萧烨从她身上直起身,双手仍旧按着她的肩膀,眼睛不知为什么那么红,“阿霜,两年前我不该跟你说那种话,我不该撇下你一个人出国,我不该不去听你的音乐会,我不该在你发烧的时候离开……”
“全都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咬住牙关,“我的错。”
陆照霜听着他的一句句忏悔。
不是没有感觉,那两年来的每一个日夜都是构成她血肉的一部分,仍旧能够唤起来自过去的身体记忆。
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就好像隔了一层纱,再也不会引起那么强烈的感受了。
她垂下眸,“如果你只是想道歉的话,那我接受了,结婚也是我自己的选择,结果我自己担着。但如果你是希望我原谅你,和你复合的话……那就算了吧,我们不该再继续见面了,你会习惯的。”
“不是习惯,”他痛苦地闭了闭眼,“阿霜,我就只是,还爱着你。”
爱着你,甚至是“还”爱着你。
听到这句表白,陆照霜睫毛很缓慢地闪动了一下,并没有他预想中可能会有的惊讶、激动、愤怒,只是满眼的茫然,像是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字词的意思。
萧烨心脏好像裂开一个深深的豁口,痛到几乎难以呼吸了。
“阿霜,”他颤抖着声音,牢牢攥着她的手臂,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从两年前到现在,我一直爱你。没有告诉你,没有让你感受到,没法让你相信……全都是我的错。”
陆照霜好像这才有点回过神来。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慌忙把手抽开,飞速地背到了身后,“萧烨,你真的醉了,我给你叫个代驾,你回去吧,今天的这些话我就当没听过。”
隔着一步远的距离,萧烨红着眼看着她,“阿霜,现在连我的心意都不愿意听了吗,因为郁思弦?”
她的脸色终于在此刻一变,急急问:“你把思弦怎么了?”
54/
第54章
◎别再可怜他了,你也看看我吧◎
“萧烨,我们离婚是我们两之间的事情,别牵扯到思弦身上,你没把他怎么样吧?”陆照霜紧张地看着他。
人的表情可以伪装,可唯独情急之下的第一反应,无论如何也骗不了人。
萧烨好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陆照霜等不到他的回应,也不准备再等了,她随手从玄关取下一件外套披在睡衣上,准备直接去对面看看情况。
“阿霜!”萧烨一把攥住她手腕,“别这样,别再向他走了。”
他的手都开始颤抖,看着她的目光是她从未见过的软弱和恳求,“郁思弦算什么?他还是当年那个连话都没法说,需要你照顾的人吗?阿霜,我求求你,别再可怜他了,你也看看……”
我吧。
这样摇尾乞怜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陆照霜却因为这句话一怔。
可怜?
她和郁思弦之间的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她对郁思弦所有的无法拒绝,是因为可怜他吗?
在搁浅、在港口、在靶场、在伊冬、在天台……在那些时刻,她被郁思弦那双湖泊一样的眼睛紧紧注视着时,那种近乎手足无措的慌张和窘迫,是因为可怜吗?
有些混乱成一团的东西,因为这个问题,好像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得,尽快去见见他才行。
陆照霜使劲从萧烨手里把手抽出去,单手拢住自己的外套,尽可能镇定了一下心绪和语气。
“无论我现在做什么,都已经和你没关系了,萧烨。”
明明只是一步之遥,却泾渭分明。
萧烨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看她时,方才的软弱已经消失无踪,他甚至笑了一下。
“阿霜,郁思弦现在没事,但如果你执意要去找他,我就没法保证他会不会有事了。”
他爬满血丝的眼睛格外黑沉,像某种不同寻常的危险信号。
陆照霜这才注意到,萧烨身上的衣服像是浸过水一样狼狈,手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没有处理。
他今天的状态格外不对劲。
陆照霜无端就觉得,她最好不要在这种时候触他的霉头。
“我知道了,我不会去找他的,明早我就得回湘城了,我得休息了,你也回去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吧。”她一板一眼地说完,“啪”一下把门关上了。
萧烨也没有再阻拦。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这扇他曾经随时随地可以进去、现在却彻底把他拒之门外的大门,怔了很久以后,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车里。
许久没有动弹。
不是为了监视她有没有去找郁思弦,他还没有幼稚和徒劳到这种程度。
就只是累,好累,整个人脱力一样倒在车座上。
萧烨用胳膊盖住眼睛,想起今天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些视频。
陆照霜站在舞台上,全情投入地拉着小提琴,哪怕戴着面具,也没有人可以从她身上移开视线,更遑论她扯下面具的那一刻,所有舞台上*的暗光,都好像被她的眼睛点亮了。
不知道网上流传着多少视频,播放量动辄几十万,弹幕里全是惊艳的感叹,还在询问这个小提琴手到底是谁。
他当然知道,没人能抗拒她拉起小提琴的模样。
他畏惧、忐忑,掩耳盗铃般不肯去直视,直到她那副模样火遍大街小巷,让他再也忽视不了。
那他这两年的所有回避,意义究竟是什么?
萧烨荒谬到极点,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但后悔没有意义,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重要的是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他想到她揭下面具时的那个眼神,放下胳膊,又朝楼上她卧室的方向望了一眼,心念渐定。
如果那就是你想要的……
*
陆照霜一关上门,就立刻打开手机,给郁思弦发微信:【萧烨是不是找过你,你有没有事?】
过了好一阵,她才收到回复。
郁思弦:【没什么大事,你呢,他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陆照霜想到萧烨刚才那番表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没什么。】
郁思弦:【那就好,明天我不能陪你一起回湘城了,祝你们排练顺利。】
陆照霜不自觉地睁大眼,跑到窗边,看着湖对岸那栋小楼,飞快地打字:【你真的没事吗?】
郁思弦:【不用担心,只是一点工作上的事情。】
陆照霜明白自己是插不上什么手了,只能按捺下心头的不安:【那你,好好休息吧。】
郁思弦:【你也是,晚安。】
放下手机,郁思弦一边用冰袋冷敷着萧烨打出的伤口,一边抬眼看向沙发对面那个不速之客,“您到底有什么事?”
郁父这还是第一次到这栋房子里来,坐下好一会儿,郁思弦别说招待了,还一直看着手机心不在焉地应付着他,他难免恼火,“是谁教你的规矩,连杯水都不知道倒?”
郁思弦背靠进沙发里,像是听到了什么冷笑话,“嗯,反正不是您,毕竟您哪里管过我。”
郁父脸色一阵青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也不再做无谓的寒暄了,直入正题,“不管是你当初用项目交换,执意让我把南郊别苑的房子过户,还是硬顶着非要办这个节目,都是为了陆家的那个姑娘吧?”
郁思弦眼神微冷,也不用“您”字称呼了,“你有话不妨说得直白点。”
郁父:“我不管她和萧烨离婚有没有你的份,你们两现在什么关系,总之给我分了。”
“哈?”
“你也确实到年纪了,是我之前没注意,过一阵我会给你介绍几个对象,合适了就结婚。至于陆家那姑娘……”
郁父顿了顿,垂下眼,哼笑了一声,“这才结婚几年就闹出这种事情来,跟她妈一个样,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虽然我们和陆家萧家没什么利益关系,但这种——”
“闭嘴吧。”
郁思弦冷冷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如果你不想你那个亲儿子被我在公司里整死的话,那就别再对阿照指指点点。”
“至于相亲,”他简直要听笑了,“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从前没谈过恋爱,不是因为我没得到你的允许,我以后要和谁在一起,也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郁父今晚被接连顶撞,也恼火了,“让你出来主事几年,你还真以为公司是你的了?”
“爸,别说的好像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你好心施舍给我似的,难道不是烂摊子没法收拾才丢给我的吗?现在看到有利可图又想收回去了?”
郁思弦嗤笑一声,语气颇为戏谑,“嗯,你大可以试试。”
郁父像是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爸,我还这么叫你,只是因为我们也算有点生物学上的关系。我不期待你对我有什么父子情,我也不关心你将来想把股份留给谁,你的想法、你的好恶、你的死活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郁思弦放下冰袋,那道青紫血痕生在他素来端正谨严的半边脸上,反而衬得他此刻如同一尊修罗像。
他朝郁父微微一笑,“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别来妨碍我,明白吗?”
*
陆照霜回到湘城,和逃出人间排练了半天,很快就到了第二期正式录制的时候。
他们仍旧是在休息室里等待,节目组送来抽签箱,林珩搓着手上去排队抽签,不一会儿,就苦着脸回来,把号码牌展示给大家看。
40号。
一共48支乐队,他们倒数第9号出场,想也知道导师们看得有多审美疲劳。
“不是吧!林珩哥你手气怎么会这么差啊!”高若涵一下子就弯下腰用手抱住了头。
连徐勿凡都有些忍不住,眼皮跳了跳,“如果下次还是抽签,你别抽了真的。”
林珩讪讪一笑,坐到了座椅上,捅了捅旁边陆照霜的胳膊,“副队长,干坐着干嘛呢,给大家打点气呀。”
陆照霜这才有点回过神来似的,收起了手机,冲大家拍了拍手,“大家别气馁,40号怎么了?我们这次的选曲和编排,难道不是最后一个出场,也绝对能让大家看向我们的吗?”
“对!”高若涵扬起坚毅的小脸,跟着做起了气氛组,挥了挥拳头,“我们就算最后出场,也绝对会是全场最闪亮的崽!”
大家在陆照霜带动下互相鼓着劲,林珩却还是觉得陆照霜怪不对劲的。
从昨天回来就不太对劲,虽然演奏照旧挑不出任何错,但其他时候总觉得心事重重。
“说真的,你不会真的被你爸威胁了吧?比如参加完这一场就退赛什么的。”他压低了声音问。
陆照霜:“……”
该说不说的,虽然不是她爸提出的,但林珩还真的猜中了某个没有成真的可能。
“瞎说什么呢,”她顿时心虚,赶忙把林珩糊弄过去,“能有什么事?就是连轴转有点累。”
林珩狐疑地收回视线,“那你好好调整。”
“放心,我心里有数。”
陆照霜把手机关机,没有再看。
倒也不是别的,就只是,到现在都没有见到郁思弦。
郁思弦也不是不回她消息,但好像很忙,昨晚半夜才回的,让她不要多想,好好比赛。
感觉他今天可能来不了了。
到了这一刻陆照霜才意识到,郁思弦真的从未缺席过她的任何一场公开演出,每次只要她抬起头,都一定会在人群里找到他。
她以为这不重要的,还好多次劝他不要来,但原来……每次都能看到他这件事,真的让她觉得非常安心。
陆照霜摇了摇头,不想了不想了。
如果郁思弦不在,她就连静心演出都做不到,那就是愧对这些年的所有努力,以及信赖着她的所有队友了。
……
“40号开始准备了!”工作人员叫道。
五个人拿起自己的乐器站起身,跟随工作人员的引导,走到等待区,在黑暗中叠起五只手,看着彼此低声打气:“逃出人间,加油!”
39号下场,舞台灯光暗了下去。
再次亮起时,只有两束白光,分别打在一前一后,穿着黑色西服的唐湾和徐勿凡身上,其他三人则全部隐在黑暗里。
观众们对他们并不熟悉,听了39首歌,到这时候都有点昏昏欲睡了。
“逃出人间,什么乐队啊?”
“好像是那个有小提琴手的乐队。”
“想起来了,摘面具那个是吧,啧,这种小动作可不是每次都管用。”
导师蔺承平也还记得他们,开了个小玩笑,“是我们的神秘主义乐队啊,今天不戴面具了吗?”
徐勿凡穿着裤装西服,带着黑色宽檐帽,比起过去让人挪不开眼的美丽,今天则是酷帅风格,如同要引渡亡灵的死神。
她食指比在唇边,一个“嘘”的手势。
让导师噤声这么狂的操作,她做起来,却非但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好奇她到底想做什么。
徐勿凡取下帽子按在胸前,朝评委席行了一礼,“敬请期待,《我们的二十一世纪家庭》。”
演奏正式开场。
唐湾身后的屏幕亮起,是一个客厅的画面,上面摆放着一张三人照。
徐勿凡开始清唱,唐湾的鼓声有节奏感地响起,像某种故事的序曲——
“电视柜上,相框凝结三口之家。
镜头里微笑,肩和肩隔着,拳头的时差。”
徐勿凡抬脚走向舞台正中,拍了下陆照霜和林珩的肩膀,两束白光跟着打在他们身上。
陆照霜挽着一个低低的髻,穿着浅灰色的连衣裙,温柔内敛。
林珩用假发遮住了寸头,穿着不合身的宽大西装,正经疲惫。
“讲起来也不算特别,
相亲拼凑的他和她,
准时降生的基因代码。”
随着徐勿凡的又一拍,灯光照亮高若涵,她绑着高马尾,穿着蓝白校服,青春靓丽。
三人同背景照片里一样站位,代表着母亲、父亲、孩子的角色,离得不远不近。
小提琴、电吉他、贝斯加入了演奏,一起铺垫着主歌的节奏。
“我们就这样,
组成三口之家。”
徐勿凡站在陆照霜和林珩身后,按着他们的肩膀,歪头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继续唱道——
“她夜夜哼唱的邓丽君,
埋进磁带坟里封存。
他在比赛赢下的篮球,
陷落杂物堆里干瘪。
我悉心描绘的小人画,
碎作雪片进垃圾桶。”
徐勿凡猛地松开他们,向后退了一步,摇着头像是惋惜。
陆照霜和林珩面向彼此,眼里全是隐隐的愤懑和不耐,高若涵站在他们身前,低下头紧紧抿着唇。
“生活向我们抛来问题,
是没有解的数学公式。
鸡蛋涨价、婚宴人情、
工资升降、职位沉浮,
滑落的排名,攀升的补习费,
刷空的学费,还不完的房贷。”
小提琴和电吉他打擂台一样演奏,谁都不肯让步,重复、对立又紧凑的节奏把心弦越拉越紧,而贝斯低低地夹在其中。
为什么抛弃了那么多心爱的事物,生活却依然无法变好?
这对凑合起来的夫妻越来越不满彼此,孩子在无可奈何的生活里越来越沉默。
“录音机锈蚀成沉默的碑,
杂物堆兜售篮球场的汗,
垃圾袋打包起年少的梦。”
另外三面屏幕跟着亮起,用泛黄的滤镜展现着这三幕镜头,和这个家里每个人逝去的梦想。
越来越凄婉的音乐在此时陡然一转,陆照霜林珩高若涵各自背过身去,在对方看不到的角度,用尽全力地挥动起手臂。
徐勿凡遥望着他们,痛苦而隐忍的情感全数在声音里宣泄而出。
“我们不谈论不理解不触碰,
我们不拥抱不回忆不交流,
那些积灰的梦与结痂的疤。
让绚烂归梦境,
让忙碌煎现实,
让激情归少年,
让平淡煨中年。
饭菜热了复凉,
话题开了又停,
三副碗筷铸成沉默孤岛。”
他们终于连争吵都懒于去做了,在日复一日的疲倦中,变成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这是这个家庭越来越疏远的时刻,却是整首歌最高潮的时刻,那些无法对彼此说明的心情,那些只能藏在心里的遗憾,变成了他们在心底、用各自的乐器喊出的嘶吼。
“她遗忘了磁带里的月亮,
他找不回篮板下的击掌,
我拾不起故事中的残片。
录音机锈蚀成沉默的碑,
杂物堆兜售篮球场的汗,
垃圾袋打包起年少的梦。
梦想祭从前,生活归往后。”
强烈的音乐重新变得温和,像燃尽了以后的灰,三个人越走越远。
“我转身回卧室,网络游戏里队友叫骂,
他快步进客厅,社会新闻灌进他耳膜,
她静坐在餐厅,短视频照亮苍白微笑。
手机,电视和计算机,
割裂我们同一屋檐。”
陆照霜林珩高若涵各自站定在自己的屏幕前,隔着界限分明的楚河汉界,音乐里透着一种淡淡的嘲讽。
舞台正中央,只剩下徐勿凡站在那里,手掌按在胸前,微微笑着,如同歌颂一样,像是唱着什么咏叹调。
“这是告别亲昵的家庭,
这是闭口不谈的家庭,
这是我们的二十一世纪家庭。”
演奏结束,只剩五束光打在他们身上,他们每个人都背对着对方,微微仰着头喘息着,好像那种疏离仍旧停留在舞台上。
只有徐勿凡再次脱帽行礼,“这就是《我们的二十一世纪家庭》。”
整个观众席和评委席都一片安静。
许久以后,蔺承平才握住话筒,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哇,原来才四分钟吗?我怎么觉得好像看完了一家人的半辈子一样?生活的压力、家人的疏离、梦想的消逝,这简直不像是一首歌,而像是一幕舞台剧。”
末了,他向他们鼓起掌,“真没想到,都到了最后几首了,还能让我看到这样的舞台,逃出人间,至少我记住你们了。”
随着他的鼓掌,场馆里掌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另一位导师也跟着点评,“无论是编曲、歌词、还是舞台表现,你们都完美地展现了你们想要表达的意思,希望在接下来的舞台上,你们还能带给我们更多惊喜。”
导师打完分,主持人宣布道:“恭喜,逃出人间,92.67分!”
陆照霜立刻睁大了双眼。
他们的分数已经超出24支乐队了,他们确定晋级了!
整支乐队都爆出尖叫,控制不住地在舞台上抱成一团。
评委们看得一笑,主持人不得不出来控场,“看得出来,逃出人间真的很珍惜这次晋级机会,不过接下来,我们还是有请41号乐队上场吧。”
五个人这才不好意思地推搡着下台。
就在要走下台的那瞬间,陆照霜忽然在演播厅最后,看到了一个背靠着墙,带着口罩的男人。
他远远地站在那里,歪着头,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
什么嘛。
陆照霜鼻尖一酸,原来他在啊。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又晚了,写这个舞台花了太多时间了[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55/
第55章
◎别再用异性朋友自欺欺人◎
“抱歉,你们先回去吧,我稍微出去一下。”
陆照霜匆匆对队友们交代了一句,然后跑进后台,躲着摄像头,准备从后绕去刚才郁思弦待的那个位置。
休息室的门刚被拉开,一束红玫瑰就闯进她视线。
捧着花的工作人员一脸讶异,愣了一下,才把那束花递向她,“陆小姐,有人托我送您的花。”
陆照霜反应了半拍才把花接过,不妙的预感在心头乱窜,“他……人在哪?”
“他已经走了。”
陆照霜心脏坠坠一沉,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来,“知道了,谢谢。”
不知道是怎么重新回到休息室的,手机振动一下,是郁思弦的新消息:【阿照,恭喜晋级,抱歉,有事得回申城,不能陪你庆祝了。】
她抬起头,转播的大屏里扫过郁思弦之前站着的位置,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好像连自己胸口都跟着空了一块似的,陆照霜把那束玫瑰花抱得紧了又紧。
她垂着头,心不在焉地往逃出人间所在的休息室走,连门口都还没见到,就先听到熟悉的声音。
“你敢说不敢认是吧?”是林珩的声音,带着他对不熟之人的那股嘲讽和挑衅。
“行行行,你非要我认是吧?那我就说你们哗众取宠怎么了?”陌生的男声哼笑一声。
“邹白,给我住嘴!”陌生的女声严厉喝止。
陆照霜心头一紧,迅速穿过走廊。
逃出人间四人正和另一只乐队站在走廊里对峙着,林珩站在最前方,冷笑了一声,“终于敢承认了是吧?”
感觉林珩下一秒就会和人打起来,唐湾赶忙拦住他,徐勿凡和高若涵表情里也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懑。
“这是怎么了?”她急忙出声,打破这种一触即发的氛围。
两支乐队都朝她看过来。
高若涵如同见到了救星,小跑着过来,附在她耳边小声描述来龙去脉。
“我们刚一回来,就听见那个男的说我们每次比赛都搞这种小动作博眼球——啊,当然,背对着我们说的,应该没想到我们会听见。然后林珩哥立刻就火了,就,成这样了。”
陆照霜紧紧皱起眉头,朝那支乐队望去。
“潮湿苔藓”,她初赛就对这支乐队重点关注过。
他们所有成员都来自南方,赛前和逃出人间一样籍籍无名,今天比他们先出场,提前锁定了前24名。潮湿苔藓作为民谣乐队,夹在这个以摇滚乐为主的节目里,能获得这个成绩,是比他们更黑的黑马。
为首和林珩吵起来的那个男人是他们乐队的吉他手,邹白。
他看上去刚大学毕业,穿着一身格子衬衫,规规矩矩的黑发,戴着黑框眼镜。
和林珩站在一起,完全是小混混和三好学生的视觉差距,就算是林珩占理,但一眼看上去,还是很容易给人林珩在欺负人的印象。
这可是综艺节目,难保不会被摄像头拍下来传到网上,断章取义发酵一下,对他们乐队的风评会是灭顶之灾。
更别说她还不知道这个乐队人品如何。
这可是个黑料远比辟谣传播更广的年代。
陆照霜头皮发麻,但面上仍旧保持着镇定。
她把先前身上关掉的麦又打开了,这才走过去,先给了林珩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别说话,又瞥了一眼邹白,却理也没理他,而是朝那个劝架的女人伸出手,“你好,我是陆照霜。”
女人穿着一身棉麻长裙,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身后,很森系的打扮和长相,是他们的主唱兼队长,钟青。
钟青愣了一下,才跟她回握,“钟青。”
“钟队长,我们队长脾气比较急躁,看着比较凶,但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这位吉他手……”
陆照霜的目光在邹白身上顿了下,微微一笑,“觉得我们队赢得不够合理,但分数是导师打的,他不对导师提出抗议,反而在背后中伤对手,大家都是参加同一个比赛的,我想贵队这样的风格,似乎也称不上堂堂正正吧。”
邹白整张脸都涨得通红,“我就随口说了一句,还不是你们自己抓着不放,怎么,你们还不许人评价了?还上升到我们队的作风了?”
陆照霜仍是不理他,只客气地看着钟青,“钟队长,你觉得呢?这种事情对我们谁都不好吧。”
钟青闭了闭眼,抬手揪住邹白的耳朵,朝逃出人间微微欠身,“抱歉,是我管教不严,就算大家比赛风格不同,也不该在背后说人,我代他向你们道歉。”
“钟姐!”邹白立刻委屈地睁大了眼,但被钟青立刻捂住了嘴。
“这也算——”林珩不服气,还想说什么,但徐勿凡也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憋闷地咽了回去。
“这样就好了,”陆照霜对钟青笑了笑,“音乐节目,我们还是用音乐来说话吧。”
钟青尴尬地朝她笑了笑,拉着邹白回休息室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五个人。
徐勿凡这才松开了林珩。
林珩目光落在被钟青合上的门上,语气仍旧愤愤不平,“他们那个主唱什么意思?‘比赛风格不同,不该背后说人’?那意思不就是,她觉得姓邹的说的没错,只是错在背后说人了吗?”
陆照霜头疼地扶住额头,重新把把麦关上,然后才看向林珩,“我知道你生气,但这是综艺节目,如果你跟他继续吵下去,闹大了,节目把这部分剪出去,你希望以后观众想到我们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我们的歌,而是——那个和人在后台吵架的乐队吗?”
林珩怔了怔。
徐勿凡也难得地揉了把他的发顶,语气比平时温柔不少,“我们的目的是在这个节目里继续走下去,不是吗?”
林珩彻底偃旗息鼓,垂着头低低地道了声:“抱歉。”
陆照霜暗暗松了口气,谁料高若涵突然一声“等等!”让她心脏重新悬起。
“怎么了?”
高若涵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说:“照霜姐,你刚才让他们道歉,他们会不会怀恨在心,抹黑我们,说我们故意欺负他们啊?”
毕竟两支乐队风格差异太大,潮湿苔藓就是很容易给人无害的印象。而且鉴于邹白背后说坏话,高若涵很难对这支乐队的人品抱有信心。
“哦,”陆照霜镇定地看着她,“我刚才说话的时候,把麦开了,钟青承认他们背后说我们了,有录音。”
其他四人都愣了下,然后齐齐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
随着最后一支乐队的成绩揭晓,晋级乐队名单确定,他们再次被叫上了舞台。
“首先让我们恭喜这24支晋级的乐队!”
主持人率先鼓起掌,又朝众人眨了下眼,“接下来的第三轮,我们将以什么形式比赛?大家是不是很期待?”
他卖了个关子,这才慢悠悠向后一指,大屏幕随着这个动作,亮起小人演示的动画。
“接下来的两轮比赛,我们将以小组赛的形式进行,每六支队伍抽签分为一组,进行两轮pk,根据平均分,第一名将获得种子权,直接保送决赛,二三四名还将进行一轮搏杀,至于最后两名,很遗憾,就只能告别这个舞台了。”
主持人打了个响指,工作人员推着抽签箱上来。
“来吧,诸位,决定命运的分组时刻到了!”
逃出人间面面相觑。
林珩清了清嗓子,“谁运气好点?”
陆照霜:“我结婚两年就离了,肯定不行啊。”
徐勿凡摇摇头。
唐湾摊开手:“我买饮料只抽到过谢谢惠顾。”
高若涵咬了咬牙,捋起袖子,“那就交给我吧。”
五分钟后,她带着“A组-6位”的号码牌苦着脸回来。
陆照霜笑着安慰她,“没事,一组就6个乐队,最后一个出场也没什么,只要别在这一轮就碰上那些大乐队就好了。”
主持人跟着开始宣布A组名单——
“量子玫瑰。”
粉丝数116万,全场最高,冠军热门人选。
陆照霜唇角一僵。
“猩红月球。”
粉丝数109万,全场次高,亚军热门人选。
陆照霜大脑短暂清空。
“电解质幽灵、潮汐海。”
一个52万,一个23万。
但在统共四支的百万粉乐队被他们集齐两支以后,这还有什么重要的吗?
“逃出人间、潮湿苔藓,以上为A组成员。”
哦,甚至还和刚闹过矛盾的乐队分到了同一组,陆照霜已经麻木了。
高若涵直接“呜”一声捂住了脸,“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抽签了!”
林珩:他再也不会嫌弃自己签运差了。
其他还没有宣布名单的乐队都向他们这头飞来同情的目光。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进了这种地狱组。
主持人也有点绷不住,尴尬地笑了两声,“没想到量子玫瑰和猩红月球第三轮就碰到了,有什么想对彼此说的吗?”
猩红月球的队长握住话筒,表情无所畏惧,“量子玫瑰是我们非常敬仰的老前辈了,很高兴能向前辈们挑战。”
量子玫瑰的队长谦虚地笑了笑,“我们也很期待和猩红月球的对决。”
台下观众们此起彼伏地尖叫起来。
“卧槽,这是我第三轮就能看到的画面吗?”
“《乐队人》抽签来真的啊,谁家好人第三轮就把冠亚军放一起啊!”
“猩红月球加油!给我逆风翻盘!”
“猩红月球算个屁,量子玫瑰是他们能随便碰瓷的吗?”
所有的镜头全部对准了这两支乐队,气氛渲染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溅出火星子,在这种王不见王的精彩对决下,电解质幽灵和潮汐海都没人关注了,更遑论是逃出人间和潮湿苔藓。
陆照霜和其他队友们面面相觑,从未像现在这样浓烈地感受到,他们就像角落里的阴暗霉菌。
不过经历了一遍上次的心路历程,大家各自心里郁闷了一下,也没把这些情绪带到排练中来,都还在积极地寻找应对策略。
就是偶尔在大楼里碰到潮湿苔藓,林珩还会很不高兴地嘟哝一句,“真晦气,本来就是地狱组了,偏偏还和他们在同一个组。”
但事实上,对他们有争议的,也不止是潮湿苔藓。
随着《乐队人》第二期上线,他们那首《我们的二十一世纪家庭》被音评大v做了rea,播放量破了百万。
博主在视频里兴奋地分析,“不知道这个舞台是谁设计的,真的太厉害了!”
“用小提琴和电吉他这两种存在感这么强烈的乐器代表父母,完全达到了分庭抗礼的效果;大家平时都开贝斯玩笑,这回贝斯手真的成夹在父母中间被人忽视的孩子了,这个乐队比我还爱贝斯笑话。”
“鼓手不能移动,所以担任了一个上帝视角,而主唱像是一个介绍他们的说书人,把每一个乐队成员都安排上了,一个都没落下,真的太会调度了!”
“对了,我还要说!主唱的声音真的太好听了!小提琴手和吉他手的水平在这个节目里根本就是断档的,绝对是专业级的吧!”
底下的评论区被博主带动,也热烈夸赞——
“这个舞台表现力真的太牛了!”
“为什么我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乐队,这也太厉害了吧?”
“谁懂,就真的太像了!我家里就是这样,除了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各玩各的手机,根本没别的话说,跟陌生人就差个户口本了。”
“我一直觉得我爸妈根本不关心我在想什么,但现在想想,我其实也没关心过他们真正的想法。”
“我不管什么立意,反正这个编曲、这个舞台张力,真的给我看爽了。”
但就像他们获得了相当多喜爱一样,讨厌他们的黑粉也很快涌入。
“还‘我们’的21世纪家庭?谁跟他们是‘我们’?自己家庭不幸福就以为全天下人都不幸福了是吧?”
“我又被代表了,抱歉,我很爱我爸妈,我爸妈也很爱我。”
“笑死人了,就会挑这种原生家庭之类的热门话题,不博眼球就写不出歌了是吧?”
“上一期摘面具给他们吃到甜头了,这一期都开始演上戏了。”
“这到底是音乐综艺还是演技综艺,我是来看他们给我演小剧场的吗?”
最后博主不堪其扰,直接删除了视频。
整个逃出人间里,受影响最深的是林珩。
他们目前所有的歌词都是林珩写的,上一首歌的灵感来源是他自己的家庭,那些攻击歌词的评论如同在攻击他本人,他肉眼可见地消沉起来。
下午大家排练了两个小时,开始休息,林珩又不受控制地打开了手机,无意识地咬住了拇指。
陆照霜不用看都知道,他一定又在刷那些恶评了。
“我真的服了!你到底要被影响到什么时候!我们赢了就好了啊!你管他们怎么说的!”徐勿凡实在受不了了,一把夺过了他的手机。
唐湾和高若涵被唬得一惊,没敢插手这两刺头情侣的争吵。
林珩撇开视线,还在嘴硬,“我没受影响。”
徐勿凡冷笑,直接在锁屏密码里输入她生日,把他刚才看的评论区亮出来,“那你这是在干什么?”
林珩嘴唇嗡动着,最终还是惨白着脸垂下了头,没能反驳一句话。
陆照霜有些不忍,她其实能理解林珩现在的感受,歌词以外,观众抨击最多的就是舞台设计,而那个舞台,是她设计的。
从潮湿苔藓到网络观众,那些说她哗众取宠之类的评论,一样扎到了她心里,她只是控制着自己尽量少看。毕竟队长已经被击倒了,副队长不能这时候也跟着倒下。
但这些天过去,林珩丝毫没有好转,甚至还有越来越恶化的迹象,过去的自信和锋利正从他身上逐渐流失,让人怀疑……他可能会找不回自己。
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陆照霜忽然有了别的想法。
“我们换首歌吧,”她把手里的曲谱直接按在了地上,顿了顿,又道:“不,是我们重新写首歌吧。”
其余四人齐齐看向她。
徐勿凡像是在看什么精神病,“你疯了?还有一周我们就要上台了,你这时候想写新歌?”
“对,”陆照霜没有回避徐勿凡的质问,“与其让那些质疑继续留在我们身上,不如写一首最能表现我们真心、最能代表我们的歌,直接去挑战这些质疑。”
林珩黑眸亮了下,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
徐勿凡审视着她,“所以你也被那些话影响到了。你忘了吗?上一期的歌最后是你拍板的,舞台也是你设计的,你明明也觉得话题度和新鲜感是我们能突围的倚仗,但我们现在面对这样的对手,你却要抛弃我们的优势?”
陆照霜冷静地反问:“上一期我们排名多少?”
“22。”
“对,你看,我们上一期采用这个策略,只拿到了22名,继续沿用这个策略,你觉得我们能挑战准冠军和准亚军的地位吗?”
徐勿凡犹豫了片刻,“但按我们目前的策略,至少我们能赢得够高的话题度,就算被淘汰,也能积累粉丝。”
“同一个套路用两遍,观众就会厌倦。下一期节目组和观众的看点都很清楚了,就是量子玫瑰和猩红月球的王不见王,真的能分给我们多少关注度吗?”
最熟悉网络社区的高若涵弱弱地说:“虽然我们抽到了最后出场,但我们大概会被剪到中间,第一个放量子玫瑰,最后一个放猩红月球,变成它们两的垫子。”
徐勿凡沉默了一下。
“而如果我们能正面迎敌,并且足够精彩的话,那他们想拿我们当垫子,也不一定当得成,对吧?”陆照霜深深地看着大家。
除了徐勿凡,大家都有些被说动。
“当然,这件事的前提是,我们得写出一首够精彩的歌,”陆照霜望住林珩的眼睛,“队长,你觉得做得到吗?”
林珩胸前空荡荡的T恤跟着他起伏了好几下,半晌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先前的颓丧渐渐散去,眼里重新凝聚起斗志,“做得到。”
唐湾看着林珩,好像突然有点明白陆照霜这么提议的动机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举起手,“我支持。”
高若涵看了眼陆照霜,也跟着举起手,“我也支持。”
4:1。
徐勿凡闭上眼,“行吧,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时间紧张,大家开始了紧锣密鼓地编曲和写词,这次不只是林珩和陆照霜两个人的工作了,所有人都参与了进来集思广益。
林珩负责把关最后的词,陆照霜负责把关最后的曲。
郁思弦这几天一次都没有回过湘城,陆照霜也忙到根本没有功夫去问他出了什么事。
“咔哒——”门打开了。
陆照霜下意识回头看去。
是唐湾和高若涵拎着五份食盒回来了,“大家先吃东西吧。”
陆照霜重新垂下眼,赶走心头那阵不合时宜的失落,拿了一份冲他们两笑笑,“辛苦你们了。”
林珩坐在她对面,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晚上,其他人都先去休息了,陆照霜和林珩又花了一个小时,终于把词曲敲定。
三天下来,她此刻已经谈不上任何体态了,像个幽灵一样疲惫地对林珩笑笑,“我回去睡了,熬不动了。”
“陆照霜,”林珩叫住她,“当做谢礼吧,提醒你一件事。”
“嗯?”
“你知道你这几天回过多少次头吗?”
陆照霜一愣。
“别再自欺欺人了,你知道真正的异性朋友是什么样的吗?”林珩慢吞吞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是咱们俩这样,虽然待在一起的时候也ok,但各回各家的时候谈不上舍不得,见不到的时候也不至于惦记着想见面。”
“你觉得你对思弦是这样吗?”
56/
第56章
◎她一把攥住郁思弦◎
陆照霜怔住,一时竟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但林珩显然也没有多插手的意思,点到为止,摆了摆手就出去了。
只剩下陆照霜独自坐在练习室内,握着手机,目光停在被她插在水里、尚未凋谢的玫瑰身上,很久很久。
……
《乐队人》第三期录制开始,A组6支乐队全数进了演播厅。
第一个上场的就是公认的准冠军,量子玫瑰。
作为已经出道多年的老牌乐队,量子玫瑰的弱点是主唱的嗓音,因为生活习惯问题已不比从前,但他们挑选了一首经典朋克摇滚,把嗓音的影响降到最低,无论是熟练度还是情怀分都拉满。
几乎是前奏一响,台下观众就激动地鼓掌,如果这不是综艺录制,恐怕会直接变成千人合唱现场,最后量子玫瑰也顺利在导师那里拿下了96.85的高分。
有这样一座大山压在前面,对于紧跟在后面出场的潮汐海和潮湿苔藓,都产生了毁灭性打击。
潮汐海的发挥相当一般,有量子玫瑰珠玉在前,他们的表演被湮灭得毫无特色,平平无奇地结束了。
潮湿苔藓发挥失常,而且他们那种清新抒情的风格,和今天观众的情绪完全对不上,直接拿下了82的超低分。
观众们也根本不在意这两支乐队,潮湿苔藓还没下台,底下就已经在高呼下一个乐队的名字了。
“猩红月球冲啊!”
“量子玫瑰算个屁!资历对音乐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金属今天就要干倒朋克!”
这样的观众反应,让潮湿苔藓所有人都脸色一白,狼狈地匆匆下台。邹白更是直接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红了的眼眶。
猩红月球在万众瞩目中登场,完全无惧量子玫瑰已经拿下的优势,选择了他们乐队一首经典的新金属。
正当盛年的乐队成员、朗朗上口的音乐节奏、极具洗脑能力的loop段,让主持人都跟着在一边摇摆起来。
这种现场感染力打破了粉丝大战,绝大多数量子玫瑰的粉丝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而猩红月球的粉丝则激动到差点没站起来跟着蹦迪。
“天哪,我简直要起飞了!”
“这就是金属乐队的魅力啊!”
“我永远爱猩红月球!”
主持人紧跟着宣布:“猩红月球,97.99分!”
猩红月球打败了量子玫瑰,整个录制现场都沸腾了,仿佛见证了一个新老时代的交替。
5号位的电解质幽灵特地晚了一会儿才出场,否则恐怕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听他们在唱什么。
在A组冠军基本已被猩红月球锁定的情况下,电解质幽灵并未受到影响。
主唱在开始演奏前,甚至还开了个小玩笑,“看来大家都已经被猩红月球炒热了,我们得给大家降降温了。”
一方面,他们有52万粉丝,场面不可能一边倒,另一方面,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迷幻摇滚的风格很难成为主流,对比赛成绩抱着一种非常佛系的态度。
这样的心态,反而让他们超常发挥,以风格化的特色赢得了现场观众的瞩目,收获了不少好评,拿下了95分,荣获第三名。
氛围大起大伏,到了逃出人间上场前,观众的情绪已经有些被榨干了。
“笑死,现在唯一的悬念的就是逃出人间和潮汐海争倒数第二了。”
“其实这么想想,有剧本也挺好的,猩红月球就应该放最后一个上啊,第四个就上了也太浪费了,一点期待感都没了。”
“可别这么说,我还等着看逃出人间今天要给我演什么小剧场呢。”
在这样低迷的气氛里,工作人员很快重新布置好舞台。
灯光再次亮起时,逃出人间所有成员都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而陆照霜面前的,赫然是一架三角钢琴,并且乐器组每个成员面前都放着话筒。
“怎么回事?他们小提琴手今天不拉小提琴了吗?”
“不是啊,你看,她旁边的桌子上还摆着小提琴呢。”
“她要坐在钢琴上给大伙拉小提琴吗?”
“这个话筒限制了他们的走位啊,今天不演戏了吗?”
面对着所有不解和质疑的声音,逃出人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们今天全员穿着款式有些繁复的黑衬衫和长裤,看着比前两次比赛都更加内敛安静。
连徐勿凡今天的开场白也是简洁平淡的,“接下来这首歌的名字——《逃出人间》。”
这个和他们乐队一样的名字,以及所有成员不同寻常的表现,不禁让人觉得,今天他们大概是要走抒情风格了。
但下一秒,陆照霜和林珩朝彼此点了一下头,钢琴和电吉他同时响起。
两人指尖在钢琴键和吉他弦上飞速跳动,音乐节奏从一开始就是强劲的,直白地告诉观众——
抒情?不,他们就是来正面硬刚的金属摇滚啊!
唐湾狠狠砸下一声鼓点,贝斯加入了演奏,徐勿凡那股极富金属质感的嗓音从一开始就毫不掩饰地唱响。
“他们说,这样才正常——
走出十点钟校门,
把妄想丢进明早运走的垃圾桶。
收起漫画和球拍,
把人生装进标准答案的参考书。
够正常了吗?”
徐勿凡走向左边的观众,挑衅地朝他们扬起眉。
高若涵一边弹着贝斯,一边在背景音里摇头否定,“不,不!”
于是徐勿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唱。
“他们说,这样才正常——
咽下不甘和抗议,
任自尊沉进一文不名的废水沟。
习惯去虚伪微笑,
把未来押给阿谀奉承的名利场。
算正常了吗?”
徐勿凡走到右边观众面前,歪头朝他们质问般地一笑。
在这样强烈的音乐和她迷人的笑容下,那一片观众完全受不住蛊惑,跟着高若涵一起喊:“不、不!”
徐勿凡恍然大悟一样,淡笑了一声,跟着一句念白,“原来如此。”
她走回到舞台正中,握住了立麦,闭上眼忘情地吟唱。
与此同时,音乐节奏放缓,转入抒情。
陆照霜和高若涵一边弹奏着自己的乐器,一边朝麦克风倾身,一起为徐勿凡和声。
“他们还要啊。
要我谨小慎微低下头,
要我卑躬屈膝折弯腰,
要我满腔愤怒锁上喉。
他们还笑啊。
笑我自作聪明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