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郁思弦和她十指相扣◎
陆照霜头一次觉得,自己竟然有点听不懂中文了。
萧烨来了?他来干嘛?
闻静继续道:“今天早上我和沈霖出去散步的时候正好撞见他来了,沈霖立刻就把他拦住了,所以其他人都还没发现,我刚才通知了思弦哥,他也过去拦了。”
看她懵住了,闻静干脆提议:“照霜姐,你觉得为难的话就躲一躲。他们两个人呢,会把萧烨劝走的。”
陆照霜头疼地扶住额头。
思弦还好说,沈霖去劝萧烨?他们俩不打起来就算沈霖收敛了。
虽然不知道萧烨为什么要来,但只可能是和她有关系,她还做不到自己躲起来,让别人给自己收拾烂摊子。
“不用了,我自己去见他。”
陆照霜换了身衣服出门。
十分钟后,她就在宅子外不远处,看到了在一辆车跟前,快打起来的沈霖和萧烨,郁思弦挡在他们两中间,一边拦一边劝。
她眼前一黑,脚步加快。
“沈霖,我已经对你够客气的了,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来这里不是来找你的,让阿霜来跟我谈!”
“哈?听不懂人话的是谁啊?说了多少遍了我家里不欢迎你!以前你们两还没离的时候,你过年不回、我奶奶生日也不回,知道我姐因为你听了多少闲话,被别人指指点点过多少次了吗!现在离婚了你来了?萧烨,你倒是真会挑时间来恶心人啊!”
距离他们还差十几米,沈霖激动的声音就已经飘进了她耳朵里。
陆照霜感觉头都要炸了。
她当然知道沈霖是为她气不过,可她也真的不想再让萧烨听见她从前那些丑态了。
“都别吵了!”她大声喝止。
那边三个人都是一顿,然后齐齐转过身来。
“阿霜。”萧烨一见她,便预备提步走来。
沈霖脸色一变,抢先他一步,快步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家里推。
“你就回去待着吧,放心,”沈霖咬牙切齿地说:“今天能让他进门算我输。”
陆照霜按住他的手,冲他摇了摇头,“好了,小霖,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这是我跟他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好吗?”
沈霖被她稍稍安抚了下来,没那么焦躁了,但仍旧皱着眉头,很不赞同、很怀疑地看着她:“你不会还对他旧情未了吧?我跟你说陆照霜,你要是还敢吃他这个回头草,我真的会看不起你。”
陆照霜顿时被噎住。
她怎么也没想到,感情沈霖拦着不让她见萧烨,是怕她旧情复燃。
她一时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放心,我还没有蠢到这个程度,你回去吧,我跟他聊。”
说着,她给郁思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把沈霖带走。
郁思弦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稍顿几秒,这才走了过来,“阿照,真的没事?”
“嗯,”她点了点头,看着郁思弦的眼睛,轻声道:“那天在江边,你自己说的,你听得出来的,不是吗?”
郁思弦因她这句话,眼中闪过几分异色,随即笑了一下,“好,你自己处理。”
沈霖一头雾水,搞不懂他们两在说什么东西,就被原本站在他这边的郁思弦带走了。
陆照霜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然后才回过头来。
清晨的路边,只剩下了她和萧烨两个人。
萧烨脸上没有了刚才和沈霖争吵时的冷漠和暴躁,反而像是极力压抑着什么一样,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深吸了一口气,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薄衫,这才走到萧烨身前,“你来干什么?”
萧烨垂眸,目光从她身上细细扫过,她身体挺得笔直,透着一种生硬的对抗感,但是脸色苍白,还是暴露出她没休息好的事实。
想来离婚这件事对她的冲击确实很大。
他一时觉得心头更软,语气也软和下来,“你奶奶生日,我来给她贺寿。”
陆照霜感觉匪夷所思,“萧烨,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跟我没关系了,这是我奶奶,用不着你来帮她贺寿。”
“左右都要有一份署着我名字的贺礼,那我为什么不能亲自来送?”
陆照霜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因为这个。
“如果你觉得这让你伤自尊的话,那真的大不可必。我只是需要暂时瞒着离婚的事情,才出此下策的,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会自己解决。同理,如果你爸妈那边有什么问题,我也不会配合你的。”
陆照霜觉得说到这里,事情已经说清了,便准备转身回家了,“就这样吧,你回去吧。”
谁料,下一秒,他一步上前攥住她手腕。
陆照霜一惊,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便沉了下去,“萧烨,你这是干嘛?”
萧烨看着她,神情似乎有些难过,“阿霜,你真的没关系吗?”
陆照霜简直莫名其妙,“什么没关系?”
“沈霖刚才说的那些……”萧烨说得有几分艰难,“你怎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沈霖说的哪些?被人说闲话那些?
陆照霜终于不复之前还能维持的平静,简直要笑出声来了,“我告诉你会有什么区别吗?你是会随便哄我两句,还是会笑我自作自受?”
“阿霜,你别这么——”
“当然,最重要的是,”陆照霜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别自欺欺人了,萧烨。”
“换别人还可能想不到,但你是什么人啊?人情往来这种事情你比我们谁都熟练,你怎么可能想不到我会遭受什么,你只是不愿意去想罢了。”
萧烨所有的解释就都这么被堵在了喉口。
反驳不了。
“阿霜,”他嗓音干涩起来,“已经发生的事情我没法改变,但你至少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陆照霜茫然地看着他。
上一次面对面地见,还是在民政局,萧烨警告她离了就别后悔,那个阴沉冷厉的模样,她还历历在目。
那他现在这副收敛起所有尖刺,像是想跟她和好的样子又是怎样?
也就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陆照霜搞不懂,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也不想知道了。
她把萧烨攥住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摇着头对他道:“萧烨,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喜欢反复无常,但我真的不想奉陪。当初结婚也是我点的头,所有的后果我自己担着,你的补偿我用不着,我们也不是离婚了还能做朋友的那种关系,你别再来找我了,我真的厌倦了。”
萧烨的手指就那么僵在半空,属于她的温度,风一吹就很快散了。
他当然知道,他可以继续去抓住她的手,强迫她待在他眼前,可没用,她眼睛里那种厌倦是真实的。
哪怕是恨,也关联着情感沟通的渠道。
但厌倦不是。
厌倦是,她把她的感情彻底对他关上了。
萧烨敏锐地察觉到,他此刻不能再继续逼她了。
他垂下眸,指尖蜷在掌心,微动了一下。
等他再抬眼时,话头陡然一转,“那奶奶呢?奶奶年纪大了,你想让她八十大寿的时候,还要看到孙女被别人说闲话吗?反正我们也没公开离婚,何必非要让奶奶再难受一次?”
陆照霜愣了下。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阿霜,这不是萧烨吗?他来了你怎么不跟大家说一声!”
陆照霜僵硬地转过身,就见到一对中年夫妇正相携走来,表情又惊又喜。
“二舅、舅妈,你们起这么早啊。”她硬着头皮打招呼,疯狂头脑风暴该怎么办。
谁料,刚才在她面前,还显得有些难过和软弱的萧烨,忽然从她身边穿过,客气而得体地同她二舅握手,“二舅、二舅妈。”
萧烨脸上挂着生意场上再常见不过的彬彬有礼的微笑,“抱歉,之前有一项紧急工作不确定能不能及时收尾,就没敢提前通知大家,但还好赶上了,自然不能错过奶奶的寿辰,希望大家不要见怪。”
陆照霜瞬间睁大了眼,“不是……”
但来不及了,萧烨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很快就俘虏了二舅夫妇的心。
两人连声说着,“人到了就好”、“心意最重要”、“怎么不赶紧进去坐坐”之类的话。
没几句,萧烨就被舅舅舅妈拉着往家里走了。
陆照霜目瞪口呆。
二舅妈和萧烨聊得眉开眼笑,转头朝她招手,“阿霜,愣在那干嘛?还不快过来?”
陆照霜在原地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才快步上去,走到萧烨身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警告他:“这是你自找的,我不会领你的情。”
萧烨唇角微微勾起,“当然,阿霜,你只用……看着我就好。”
四人进了家门,萧烨这个两年来一直处于家族话题中心的稀客,自然迎来了极为热烈的关注。
关心陆照霜的亲戚在惊喜,讨厌她的亲戚在发愁。
唯沈霖睁大了眼,一把把她拽进了一边,咬着牙低声问:“陆照霜,这就是你说的自己解决?!!”
陆照霜也觉得头疼,“出了点意外……总之你就当他是个来给奶奶生日打白工的苦力好了。”
沈霖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客厅那头已经传来唤她的声音。
“阿霜。”
萧烨坐在奶奶身边,微笑着叫她:“二舅妈问我们婚房什么价位买的,我没印象了,你还记得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这句话落到了她身上。
陆照霜只能匆匆告别沈霖,避无可避地坐到了萧烨的身边,尽可能勾唇笑道:“我好像也不记得了。”
“那看来二舅妈想知道的话,我们得回去找找合同了,是不是?”萧烨偏过头,看起来很随意地问她。
他的身体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靠得更近了*,透过薄薄一层衣料,他的肩膀挨住了她的肩膀。
“可能吧。”陆照霜不自在地别着发丝,往旁边挪了一下。
但很快,他的身体又不经意靠了过来。
沙发就这么长,人又这么多,她感觉自己像一条装在渔网里的沙丁鱼,挤到有些无法呼吸了。
他们被夫妻的名义捆绑在一起,陆照霜根本找不到脱身的借口。
直至另一个清而冷的声音,像突如其来的一阵雨,打破了这种闷热。
“阿照。”
郁思弦斜靠在厨房门口,向她举起一只沾着面粉的手,淡淡道:“寿桃,轮到我们做了。”
陆家的一个传统,小辈们会亲手给奶奶做寿桃,也不计较数量或者好吃与否,只看心意,在他们这样的家里,这比华而不实的寿礼重要多了。
陆照霜立刻起身,“来了。”
其他人劝她留下说说话,她就笑道:“可不能在我这里坏了规矩。”
一时便无人再拦。
她径自走进厨房,里面只有郁思弦正在独自忙碌。
这些活做的次数多了,家政和厨师也不再盯着教,都是随他们去的。
只他们两个人的环境里,陆照霜终于觉得自己从渔网里钻出来了,浑身一轻。
她擦了把汗,在水龙头下清洗手,“多谢了思弦,又靠你解围。”
“是嘛?我以为你聊得很开心,恐怕还觉得我打断了你们叙旧。”
陆照霜顿了下,关掉水龙头,转头看去。
郁思弦表情和平时差不多,正不咸不淡地捏着面团。
但陆照霜就是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她下意识就说:“我没想让他来的,但正好被二舅他们看见了,没办法,只能让他进来,但就算是他来了,我也只是跟他演场戏而已,再没别的了。”
郁思弦手上的动作停住,也转过身,注视着她的眼睛,“阿照,怎么处理萧烨的事情是你的自由,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陆照霜一愣。
她为什么要跟他解释?
郁思弦长睫下的眸光黑沉,如同一片沼泽,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匆忙垂下眼,走过去分走他一半的面团,避而不答,“我们还是快点做寿桃吧。”
心脏还在怦怦乱跳,怕他不肯放过她,还要再逼问下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在她旁边做起了寿桃。
他这次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了?
陆照霜偷偷往旁边瞥了一眼,又赶快收回去。
时间长了,再惴惴不安的心,也逐渐镇定下来。
直到台面下,她的小指忽然被另一只手碰了一下。
陆照霜没在意,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但几秒后,又碰到了。
一次、一次、又一次。
她指尖微微蜷缩,下意识偏头去看。
郁思弦正平静地用右手揉着面团,神情再正常不过。
是她的错觉吗?
可他的小指却再一次碰到了她的小指。
然后,没有再挪开。
“小萧,你在加州碰到过抢劫吗?”
“还好,我住的那一片区域有私人安保和消防,安全是有保障的。”
客厅里其他人还在和她“名义上”的丈夫聊着天。
她的朋友却在料理台下触碰到了她的皮肤。
然后,他如同敲着钢琴的黑白琴键,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很轻地越过他们应有的界限。
动作却又如此之慢,给足了她抽回手的时间。
啊,她应该要收回手的才对。
可也许是被萧烨的步步紧逼搞得她急需一个出口,又或许,她只是单纯想知道,郁思弦会做到什么地步?
她没动。
于是,郁思弦的五指终于钻进她的指缝。
十指相扣。
那种密不可分的触感,终于让她感到危险和骇然。
她慌忙想抽开,郁思弦的力道却已和方才那种轻缓迥然不同,大到她根本无处可逃。
客厅里人们明明还在聊着天,却变成了嗡嗡的白噪音,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她此刻,只看得到他们扣紧的手。
42/
第42章
◎夹在萧烨和郁思弦中间◎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很快就开始变得不可计数了。
潮湿的汗水仿佛把每一根手指都浸透了,泡得软绵绵的,所以……让人没有再去挣脱的力道。
“阿霜。”
萧烨趴在窗口,疑惑地朝厨房里面望进来,“你怎么这么慢?”
像是一根刺,把鼓胀的气球啪一下戳破,在脑子里炸起微弱的起爆声,陆照霜陡然回过神来。
所有失去的力气被血流重新运回指尖,她一下子就想抽开手。
但那股攥着她的力道也变得更强硬了,她挣脱不出,惊慌地转过头。
郁思弦也恰在此时垂眸。
屋外像是要下雨了,黑沉的云把天色捂得暗极了,他的眼睛也像是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
他好像,没有放开她的打算。
“阿霜?思弦?”
萧烨见里面的两个人都不应声,感觉气氛十分古怪,干脆折身准备进到厨房里来。
料理台不高,只要他进门,就一定会看出他们在做什么。
陆照霜瞳孔放大,心脏随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简直要跳出胸腔。
然而在萧烨的脚尖迈进厨房的那一刹那,郁思弦忽地一笑,那股桎梏着她的力道转瞬消失了,陆照霜猛地抽出了手。
萧烨进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举在半空中的手,“阿霜,怎么了?”
“我渴!”陆照霜立刻端起料理台上的水杯,一口气全喝下去。
空杯子被她重重搁在桌面,她抬脚绕过料理台就往外走,“我好像记不清该怎么做了,还是请阿姨再来教教我吧。”
萧烨便没有再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等她。
他目光下意识在郁思弦和她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后停在了她脸上,狐疑地问:“你脸怎么这么红?”
陆照霜用手给自己扇着风,别开视线,“因为我站在烤箱跟前,太热了吧。”
走出厨房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郁思弦低低的一声嗤笑。
她没敢回头去看。
下午,陆照霜没再敢往任何人多的地方凑。
无论是萧烨还是郁思弦,她这会儿都没勇气去面对了。
她独自窝在卧室里看《乐队人》前两季的视频资料。
该怨她以前太勤快吗?
没一会儿她就看完了,加上之前做的笔记,她把思路整理归结成文档,发给了林珩。
林珩回了句“OK”就准备挂断电话。
“等等!”陆照霜急忙叫住他,绞尽脑汁,“你……你不想聊聊你的想法吗?”
林珩简直莫名其妙,“我还没看完有什么好聊的?你不是在给你奶奶过寿吗,这会儿就别惦记这个了,忙去吧,挂了哈。”
陆照霜握着只剩下“嘟嘟”忙音的手机,用力扣在自己额头上。
所以这会儿她该找点什么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啊!
*
申城的练习室内。
林珩挂完电话,重新打开录像,抬头冲坐在窗边的徐勿凡道:“好了,你继续唱吧。”
他正在完成高若涵布置的短视频任务,给徐勿凡录一些休闲日常的唱歌视频。
虽然不太懂为什么,但总之按高若涵说的做就行了。
“已经录得挺多了吧?就这样吧。”徐勿凡兴致缺缺地抓了抓头发,拎起一边的包就准备走人。
“徐勿凡!”林珩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没干劲?”
徐勿凡嗤笑了一声,“我不一直这样吗?”
林珩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你是不是又想起以前的那些事了?但这次和你以前试过的那些节目不一样,我们都通过初筛了,而且有思弦在,你不用担心再碰到那些事。”
徐勿凡在听他说起以前的时候,眼神就渐渐冷了下去,“所以呢,非要我跟你一样天真才叫有干劲吗?”
林珩愣了一下,手就被徐勿凡干脆地甩开。
她垂眸揉着自己的手腕,冷淡道:“该配合的事情我会配合,除此以外,别对我有什么别的期待了林珩。”
说完,她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然而就在她已经按住了门把手的时候,林珩的声音在她身后不甘心地响起。
“徐勿凡,你要真像你说的那样,那散伙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走?”
徐勿凡的背影僵了一下。
林珩执拗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只要听过你唱歌的人都知道你没放弃,为什么非要装出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
徐勿凡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才转过身,冷冷地注视着他。
“知道吗林珩?就因为你总是这样,我才最讨厌你,要不是你那天非要拉着我跟你建什么破乐队,这种不切实际的妄想,我早就不继续想了。”
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但凡她故意对林珩说几句带刺的话,林珩总会露出黯然的表情。
但这次没有。
大概是因为夕阳垂落在了他的瞳孔里,所以他此刻的眼睛看起来才会那么亮。
“最讨厌我?”林珩重复了一遍她的措辞,竟然笑了出来,轻飘飘地问:“真的?”
徐勿凡不知道他在高兴些什么,匪夷所思,“你真是疯得不轻。”
“疯就疯吧,我无所谓,”林珩定定地直视着她的眼睛,“徐勿凡,你可以不喜欢我,可以看不起我,但别反悔,在你所有讨厌的人里,你一定要最讨厌我……”
“这就行了。”
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头尖锐的寸头和张牙舞爪的耳钉,好像一瞬间都变成了驯服的猫毛,柔软地垂落下来。
徐勿凡背部抵着防盗门,像觉得夕阳刺目似的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下一刻。
她的包砰一声掉在地上,她一步上前,拽住林珩的领口,把他拽得毫无防备地低下头来,然后仰头吻在了他的唇上。
林珩看上去完全反应不过来,既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嘴唇紧紧闭着,眼睛睁得很大。
“就当我跟你一样疯了吧。”徐勿凡微微退开一点,好与他对视,眼里涌动着破釜沉舟一样的疯狂。
林珩却好像把她的退开理解为了逃离,如同一只苏醒的野兽,手掌机敏地按住了她的后颈,在咬上来之前,眼里闪烁着跟她一样的火光。
“要疯就疯到底啊徐勿凡。”
*
到了晚餐的时候,陆照霜实在躲不过去,只能下楼。
落座时,她的位置毫无意外,就在萧烨旁边。
“下午去做什么了?”萧烨一边给她递餐具,一边状似不经意问。
陆照霜含糊地回答:“工作上有些事情要忙。”
萧烨低笑了一声,似是在笑她的逃避。
这本已够尴尬的了,但下一刻,她右侧的椅子被拉开,一股绿叶调的气息笼罩过来。
陆照霜不用看,也知道那是郁思弦。
“思弦,下午怎么也没见你?”萧烨越过她问。
“在帮李叔安排明天的位置。”郁思弦淡声回答。
“原来是这样,”萧烨笑道:“还以为你和阿霜又撇下我单独去玩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早晨厨房里那一幕无法自抑地袭上心头,陆照霜手一抖,一口水跟着被呛到了喉咙里,猛地咳嗽了几声。
“小心,喝慢点,”郁思弦将餐巾纸递过来,在她对他说谢谢的时候,朝她微微一笑,“我们又不是真的瞒着萧烨做了什么。”
“咳咳——”陆照霜飞快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咳嗽得更厉害了。
看她咳得太凶,萧烨伸手抚了抚她的脊背,担心地问:“怎么喝口水也能呛到的?”
从他的手落下的那一刻,陆照霜就感觉到,右侧传来一股几乎能把她烧着的灼人视线。
她咳嗽稍缓,就连忙推开萧烨的手,“可以了,没事了。”
萧烨只能把手收了回去。
陆照霜无比期盼这顿饭能尽快吃完,未料,二舅妈坐在对面,看见他们三人间的互动,颇有些怀念地说:“你们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好啊。”
萧烨虽不像郁思弦那样把伊冬当家回,但自从八岁那年,得知自己的两个小伙伴一起去过了年,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便也闹着非要来,故而小时候他来伊冬的次数也不少。
反而是真成他们家女婿后,一步也不曾踏入了。
另一位姨婆也感慨道:“可不是?还记得有一次这三个孩子非要爬山去看日出,回来了以后阿霜和思弦累得一沾枕头就睡,小萧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看见了,非不肯回自己房间,一定要跟他们两睡在一起,三个人就跟个连体婴似的。”
萧烨听得有趣,“还有这种事?”
二舅妈唏嘘:“那时候你们才几岁啊,不记得也正常。关键是从小到大都能这么好,真是太难得了。”
陆照霜死死捏紧筷子,恨不能将头垂进盘子里。
说这些话的亲戚平素对她也十分友善,只是纯粹在怀旧,并无任何恶意。
前些年长辈们也常讲这些童年趣事,她听见时只会感慨,哇,他们还做过这种事情啊。
可现在夹在萧烨和郁思弦中间,一个是已经离婚的前夫,一个是和她今早牵过手的朋友,这话怎么听怎么难捱。
他们三个人之间……早都不好了。
郁思弦的目光在她侧脸和发白的指节上轻轻扫过,便很快收回,端着茶杯淡声道:“要说从小到大都没变的话,还是沈霖更像点吧。”
正安静吃着饭,突然被卷入的沈霖茫然抬头:“啊?”
二舅妈笑了,“还真是,以前我还觉得小霖变化大,这女朋友一谈,跟小时候还真一个样。”
祸水成功东引。
没人关注这边了,只剩下沈霖炸毛的声音:“不是,我哪像那时候了?”
兵荒马乱的一顿饭吃完。
陆照霜想抓紧机会溜走,但作为结婚后第一次来露面的“新女婿”,萧烨被一群男性亲戚围住开始灌酒,她也只好留下,象征性地挡几下。
一场车轮战下来,萧烨的眼皮越来越耷拉,最后直接“咚”一声趴在了桌上。
大家乐了,连声唤她。
“阿霜,小萧这酒量不行啊。”
“但酒品还行,起码醉了就睡,也不发酒疯。”
陆照霜哪里知道萧烨酒品好不好,反正他迄今从未在她面前喝醉过,只能信口附和:“是啊,也就这点不错了。”
虽然很对不起萧烨,但他现在醉倒了,她反而觉得轻松。
哪知李叔突然来了一句:“阿霜,帮忙搭把手,我们把他扶回你屋里吧。”
“?”陆照霜身体瞬间石化。
却想不到推辞的理由。
周围人都看着她,她的目光在萧烨紧闭的眼皮上停顿几秒,然后咬咬牙,走过去准备搀扶萧烨。
反正他也醉了,算不了什么。
然而她的手还未碰到萧烨的胳膊,就被另一只从后伸来的手截住。
郁思弦握着她小臂,语气很淡,“这可不行,阿照。”
43/
第43章
◎她没关心萧烨,只关心他◎
陆照霜顺着他的手,目光缓缓挪上去,唯恐他在这时扔出什么重磅炸弹。
但郁思弦很快就松开了她,垂眸笑道:“明天你的事情那么多,今晚哪有功夫照顾他,让他跟我睡吧。”
李叔想了想,自然没什么好反对的。
他和郁思弦各自搀扶起萧烨一边,扶着萧烨进了电梯。
陆照霜心情复杂地注视着郁思弦的背影。
她躲了他大半天,他刚才一眼也不肯看她这边。
但无论是饭桌上还是刚才,他最后还是想着帮她。
陆照霜突然就觉得心底被踩出了一个会冒着酸水的小口,让她一直到躺在床上的当口,也还是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她干脆坐起身,打开壁灯,斟酌着给郁思弦发消息。
【抱歉,是我把他放进来的,结果还得麻烦你来照顾他。】
【明天白天奶奶的寿宴一完,我一定马上把他打发走。】
【你没事吧?会不会很累?】
*
对面的卧室里。
郁思弦自然没什么事,跟李叔道过谢,把门重新关上后,他就抱着胳膊,冷冷注视着床上那人,“行了,人都走了,就别装了。”
这话一出,刚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萧烨,眼皮颤动了一下,手掌揉了揉侧边脸,烦躁地坐起身,看着郁思弦的眼睛再清明不过,“还真是瞒不过你。”
陆家这边的人和萧烨往来不多,在萧烨眼中陆照霜又不喝酒,故而没什么人知道他的酒量。
但多次在生意场上碰过面的郁思弦再清楚不过。
“萧烨,你们已经离婚了,你再耍这样的把戏,就能称之为性骚扰了。”
“思弦,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理由你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当然,郁思弦当然清楚不过。
他的声音几乎是无可奈何的,“萧烨,你已经做出过选择了。”
“选择?”萧烨嗤笑了一声,然后一字字否认:“没有,那只是个误会,我承认我后来太冲动,放任那个误会扩大,变成了现在这样,但那不是我的本意。”
郁思弦闭了闭眼。
在这种他觉得一切正在好起来的时候,萧烨又来了。
萧烨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梦魇,无论多少次,都永远挡在他前面。
他努力回忆着那天在江边阿照演奏的《爱之悲》,也努力回想着今早她说的,他听得出来的,以此来让自己冷静一些。
但感情的事谁说得准?他亲眼见证过,她给过萧烨多少机会。
橱柜的阴影里,他的手指已经深深掐进了手臂皮肤,出现了血痕。
萧烨看到郁思弦不做声,继续试图动摇他。
“思弦,我们三在一起这么多年,你真的希望从此以后,我们就因为这种误会,变成陌路人吗?只要给我机会,无论是那些误会,还是我之前犯过的错,我都会补救的。”
哈?郁思弦荒谬到简直要笑了。
萧烨竟然到现在还以为,他有可能帮萧烨挽回陆照霜?
那种深埋了二十年却始终只能深埋心底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化为了如有实质的黑沉暗流,让他想要把一切虚伪的假面撕个干净。
干脆告诉萧烨吧?
三个人永远在一起的那种妄想早在很久以前就不复存在了。
告诉萧烨,他等现在这个时机等了有多久。
告诉萧烨,和他这漫长到暗无天日的等待相比,萧烨那点轻飘飘的忏悔和犹豫,究竟有多微不足道。
暴戾在胸口疯长,然后就在他已经启唇,要说出口的那一刹那,手机微微震动。
郁思弦垂眸,看到一条条跳出来的新消息。
阿照:【抱歉,是我把他放进来的,结果还得麻烦你来照顾他。】
【明天白天奶奶的寿宴一完,我一定马上把他打发走。】
【你没事吧?会不会很累?】
郁思弦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那条消息上。
她没有在关心萧烨。
只在关心他。
心中翻涌的暴戾,就这样奇迹般被一点点抚平。
“思弦?”萧烨疑惑地问。
郁思弦收回手机,平淡地转身去衣柜拿换洗的睡衣:“要不要接受你的道歉和补偿是阿照的自由,无论是我还是别人,都没有资格干涉她。”
他这话说得坦荡,萧烨也没察觉出什么问题。
因为他也确实,从头到尾,也没有在他们之间挑拨离间,只是单纯地在动摇阿照而已。
这件事里他自认唯一对不起萧烨的,就是他的每一次行动,萧烨都是不知情的。
但现在不是摊牌的时机。
他了解萧烨,如果萧烨得知他的心思,一定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的理智重新回笼,陆奶奶这么多年对他不薄,他不能因一己之私毁掉她的寿诞。
“你休息吧,我先去洗澡了,今晚说的这些我就当没听过。”郁思弦拿上衣服,就准备进浴室。
身后却传来萧烨不甘的声音。
“思弦,你永远站在阿霜那边,就不能有一次站我这边吗?”
萧烨还记得,在他们结婚的时候,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郁思弦会做他的伴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郁思弦是他们最好的朋友,那个把戒指递给他们的人,除了郁思弦别无他选。
但郁思弦一点也没有犹豫,就拒绝了。
他当时问郁思弦理由,郁思弦沉默很久以后,才古怪地回答了一句:“你就当……我算阿照的娘家人好了。”
时光飞逝,如今的郁思弦站在浴室门口,背影停住片刻,然后转头看他,头一次彻头彻尾承认:“是啊,我一直是她那边的人。”
郁思弦从浴室出来以后,萧烨也走进了浴室。
一言不发。
刚才的那段话在他们之间,产生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但是郁思弦无所谓。
他们那段短暂脆弱、但也确实存在过的少年时期的友谊,以及他一切所作所为对萧烨产生的愧疚。
在医院那晚,就已经了结了。
他无法想象,如果自己没有下定决心闯进他们家,阿照烧一晚上会怎么样。
因此也就,无法原谅,那天没有陪在她身边的萧烨。
郁思弦打开手机,慢吞吞地回复陆照霜,撒了个没有人会去拆穿的谎言:【是有点累,萧烨还是会发酒疯的。】
几乎就在他发完的一瞬间,屏幕上方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显然,她一直在盯着手机,也许是在等他的回复。
郁思弦的心情忽然就愉悦了一点。
那行提示消失、又再次显示,反复多遍。
他耐心十足、又饶有兴趣地等着她的消息。
最后她没有发新消息,而是——
【“阿照”拍了拍我,祝我晚上做个好梦】
郁思弦愣了一下,又偏过头去看另一边床头柜上萧烨的手机。
屏幕漆黑安静。
萧烨什么也没有收到。
心里最后一丝微酸的褶皱被抚平了。
在手机的微弱光线里,郁思弦很好哄地微微扬起了唇角。
*
陆奶奶寿诞当日。
作为至亲的陆照霜陆笙瑜沈霖这些小辈,自然忙前忙后地招待客人。
萧烨被困在坐席上,找不到去跟陆照霜说话的机会。
他有些焦躁,干脆准备起身前去帮忙。
郁思弦伸手拦住他,“这些事你不让她做,她自己心里不好受,陆叔叔也要怪她,来的这些客人你又认识几个?连我都插不上手,你今天就别上去给她添乱了。”
“连我”那两个字,萧烨怎么听怎么古怪,掀起眼看了郁思弦好一会儿,他也只是平淡地在那里喝着茶,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萧烨说不出反驳的理由,只好继续坐着。
倒是送寿礼的时候,萧烨订的那一扇黄金绫条装裱的寿屏,外加陆照霜以他的名义定的寿礼,两相加起来,在今天的客人里便显得格外贵重。
不免有人在陆奶奶耳边咂舌。
“小萧这孩子虽然前两年确实没什么规矩,但现在看来还是有心的。”
“有心就好,两个孩子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知根知底,现在看确实是一对好姻缘。”
陆奶奶听着这些话,目光在陆照霜身上停了片刻,随即垂下眼睫,笑了笑,并没有接话。
萧烨也忍不住朝陆照霜望去,急于知道她是什么反应。
她此刻正和陆父站在一起,但和陆父溢于言表的满意相反,她垂着头,脸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萧烨心里突然就凉了半截。
下午,寿宴一结束,该送走的亲戚送走,还要留的亲戚回屋休息,萧烨终于有了机会上去找陆照霜。
她也恰于此刻转头望过来,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立刻抬脚朝他走来。
这种仿佛心有灵犀的时刻,让萧烨心里重又暖和起来。
然而,就在距离他还有一米的时候,陆照霜站定脚步,脸上绽开一个不达眼底的微笑。
“萧烨,你不是跟我说,你公司里还有急事等着你回去处理吗?正好晚上还有一趟飞机,我现在送你过去,也不打扰你明天工作。”
萧烨身体霎时僵住,“阿霜……”
陆父听见了,也跟着走了过来。
今天萧烨的寿礼让他这个岳父终于在亲戚们中间抬了一次头,此刻便显得格外和颜悦色。
“既然工作有事那就先回吧,你的心意大家都看到了,”陆父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常来就是了。”
萧烨脸上的笑容险些维持不住,只能答应,“好。”
他跟陆奶奶告别过后,就在陆家众人亲切的送别目光中坐进了副驾。
车窗重新升起,陆照霜脸上的笑容很快就淡了下去,打方向盘驶上车道。
“阿霜,”萧烨想跟她谈谈,“我们——”
陆照霜立刻打断了他,“我正在开车,别干扰我的情绪。”
他看到她脸色紧绷,眼神冷得厉害,便也只能先按捺下去,一路沉默地抵达了机场。
陆照霜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座,垂头在手机上点了点,把机票信息发给萧烨。
“票给你买了,你回去吧,别再来了。那个屏风虽然是你自作主张,但毕竟是送我奶奶的寿礼,我也不能当没看见。发票完了发我,我会转给你。”
她把他们之间的一切划分得这么干净直白。
“阿霜……”萧烨第一次感觉到力气全使在棉花上的那种无力感,“是不是我做的这一切在你看来都没有意义?我只是想让你高兴点。”
陆照霜又觉得热了。
但不是和郁思弦待在一起时那种难以呼吸的燥热,是一种自己简直想砸碎点什么东西的闷热。
她降下车窗,让伊冬晚间的凉风吹进来,好让自己尽可能保持情绪稳定,“萧烨,我一开始就说了,我不会承你的情。”
“阿霜,我们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你不能一点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
陆照霜手指插进发间,偏头看着萧烨,眼神不能更冷了,“萧烨,你真的想听我说实话吗?”
44/
第44章
◎在好奇和暧昧,变成爱情之前。◎
那种直觉又出现了。
萧烨想,那一定会是他非常、非常不想听到的话。
“既然你今天累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改天再聊吧。”他敏锐地抬手去按车门拉手。
“咔哒。”中控台把车门锁上了。
萧烨僵硬许久,才梗着脖子,慢慢地回头去看陆照霜。
“有些事可能还是早点说清楚的好。”陆照霜淡声道。
“你说你今天来是为了让我高兴,但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坐在你身边我觉得不高兴;被别人开我和你的玩笑我觉得不高兴;就算我再想躲,可还是要以夫妻的名义被绑在你身边,这一点让我觉得最不高兴。”
萧烨脑子里有点木,眼神开始不知道往哪里放,下意识去拉外套的拉链。
他心想,伊冬的夜晚果真是太冷了。
“还有……”她沉默很久后,才低声补充:“和你坐在一起,被你碰到的时候,我觉得很不舒服。”
萧烨的手指就那么僵在那里,放大的瞳孔失去了焦点,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嗓音:“你说什么?”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陆照霜别开脸,看向她那一侧的车窗外,朦胧的雪山影子映在她的眼瞳里,显得有些空洞和虚无。
“知道吗,萧烨,我今天才想通一件事。”
“什么?”
“你以前为什么那么对我。”
萧烨猝然转头,却只能看见她背对他的后脑。
她轻声道:“不喜欢的时候,看到对方使劲往自己身边挤,一定觉得很厌烦吧,难怪你躲了我两年,一见我就想捉弄我。”
萧烨心里冰凉一片,不知道是因为她说他厌烦她,还是因为她这句话的意思,是指她现在有多厌烦他。
“昨晚听大家说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其实我觉得很遗憾,我们有过那么好的时候,全被我毁掉了,如果我没有答应和你结婚就好了,起码我们不会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她微垂着头,说这话时的语速比平时都要挤,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焦躁。
她看上去很想咬点什么,但她没有抽烟的习惯,所以只是抓着方向盘的手指越越来越紧。
不知道是想把方向盘捏碎,还是把自己弄碎。
“阿霜!”萧烨一把握住她的手,然后一根根掰开她的指节,把她僵硬的手指放进自己掌心里缓缓按揉,一字字道:“既然你也觉得怀念……那为什么我们不能重新开始再试一试?”
陆照霜抽了一下手,没抽开,便随他去了,只是问:“你现在做这些事为什么?为了和我复合吗?”
萧烨一僵。
网上有句很流行的话,叫“告白是胜利的号角,不是进攻的冲锋号”。
他对这句话深以为然,有些事只适合徐徐图之,若是说得太早太清楚,只会弄巧成拙。
但她既然问了,避而不答就更是下下策。
“是。”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坦白承认。
陆照霜眼里却没有因为这句话有任何动容,只是冷静地继续问:“和我复合是为了什么?我们过去那两年,好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颇为自嘲地笑了一下。
萧烨心里像是扎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针,刺得他胸口酸痛,却还是尽力忍住,顺着她的手指,紧紧地拉住了她的手。
“阿霜,我承认是我的错,让我们走到了现在这一步,但我们还年轻,什么都来得及去改正,难道你舍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这么分道扬镳?”
陆照霜恍然大悟一样“哦”了一声,然后自顾自点了下头,“所以你只是不习惯。那去换个新的习惯吧,网上不是说二十一天就可以养成一个新的习惯吗?”
“阿霜,你不是也留恋吗?”
陆照霜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瞬车窗外的风把她脸侧的发丝吹起,她的目光就落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醒、也格外悲伤。
唯独,不像是在注视着他本人,而像是在透过他,看着什么幻影一样。
“萧烨……我怀念的,都是已经不会再回来的东西了。”
“你也,没办法,再把那些我怀念的东西带回来了。”
车内陷入了久久的死寂。
直到陆照霜看了眼手机,重新解锁中控台,“回去吧,你该登机了。”
萧烨抿着唇看她好半天,最后在下车前,闷声说了句:“时间还长,我们之间还没完。”
她下意识想反驳,但萧烨已经摔上*了车门,朝机场走去。
这种自己说了一大通,却根本没有跟对方讲通的感觉太难受了。
她和萧烨二十多年的青梅竹马,她真的不想他们之间难堪成这样,就算有过歇斯底里的崩溃和指责,就算往后再也做不成朋友。
但她也希望,当时间日久,他们偶然相遇,可以平心静气地互相打声招呼,也算对那些形影不离的少年时光的交代。
绝非继续这样藕断丝连,一点一点,把对过去时光的留恋也逐渐消磨干净。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照霜伏在方向盘上,深深喘息了好几口,才重新调转车头回家。
车在驶进陆宅之前,她却犹豫了一下,在外面的车道上停了一会儿。
所有车灯都关掉了,但是银白的月光还是把车内照得纤毫毕现。
陆照霜仰靠在车座上,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有意或者无意,今天她和两个人牵过手。
她不是木头,那其中的差距,她不会察觉不出来。
无论是台风那夜他抱起她时黑而沉的目光,还是港口忽然拽她入怀的那个拥抱,亦或是射箭馆里过分亲密的靠近……还有今早的十指相扣。
她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何时开始、何时出现的,也许是他们这几个月走得太近了。
但她想,她其实是……不讨厌这种变化的。
否则,无论她对郁思弦的底线有多低,在他今早扣住她的手时,她早都一巴掌甩回去了。
因为不讨厌,所以纵容到了现在。
但真的可以继续纵容他、纵容自己这么放任下去吗?
爱情是件多么容易让人迷失的事情,她已经经历过一遍了。
她已经失去了一个陪伴自己二十多年,宛如自己一部分血肉的朋友、或者说家人。
她还能接受失去另一个人的可能吗?
十八年前,就在这条路上,她牵住了郁思弦的手,对他承诺,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但不只是陆照霜成为了郁思弦的家人。
他们一起去散步钓鱼玩耍、他替偷偷溜出去散心的她打掩护、他在她几欲崩溃的时候跑到申城音乐学院陪她练琴、他冒着大雨去机场接她回家、他陪她从头到尾操办完妈妈的全部丧仪、他陪她度过婚前每一个惊惶不安的时刻……
他们的记忆多到她根本数都数不清。
在许下那个承诺之时,她还不知道——郁思弦也会是陆照霜,无可取代、也绝对不愿失去的家人。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长长呼出口气。
然后重新给车点火,在引擎启动的刹那。
她想她该适时止步。
在好奇和暧昧,变成爱情之前。
……
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从外面就能看到,宅子里很多屋子都已经熄了灯。
陆照霜推开家门,客厅里只亮着昏黄的暗灯,空空荡荡。
她心里反而觉得轻松,放下外套,就去饮水机前接水。
“阿照,你回来了?”
她顿了顿,转回身,看到郁思弦就靠在楼梯口边的阴影里,难怪她刚才没发现。
“思弦,你怎么还没睡?”她笑着问。
郁思弦却并没回答,目光从她脸上拂过,“送萧烨的路上出了什么事吗?”
“喔,还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吵了吵,算不了什么,”陆照霜端着水杯,从他身边经过,“今天忙前忙后有点累了,我先去睡了。”
郁思弦下意识想去捉她的手腕,她却恰在那时抬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一时落空,怔了一下。
陆照霜像是根本没发觉,扶着楼梯扶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很抱歉地朝他笑笑,“对了思弦,我有点事得早点回去,机票改签了,不能跟你一起走了。”
“阿照,你——”
陆照霜打了个哈欠,适时打断了他的话,“我真的困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思弦。”
说完,她已经拾级而上。
郁思弦站在原地,怔怔看着她一级一级远离的背影。
空落落的手里,有什么东西,像是还没有握住,就已经从指缝间流失了。
陆照霜心情平静地走到了卧室门口。
身后并没有追来的脚步声。
她知道,郁思弦是再聪明不过的那种人,只需要一点简单的暗示,那很多事情都不言自明了。
只是握住门把手,要按下去、却还是停住的那一秒,她说不清自己心里突然空出来的那一块该叫什么。
第二天一早,陆照霜收拾好行李,叫了车准备出门。
因为她是临时改签的机票,并没多少人提前知道,因此只跟习惯性早起的陆奶奶告了别。
“抱歉,奶奶,应该多陪陪你的。”
陆奶奶拉着她的手笑道:“你过年的时候陪我时间够久了,以后有空再过来就行,工作要忙就去忙吧,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有时候忙到过年连家都没空回呢。”
陆照霜心中微动,要把她从申城交响乐团辞职,加入了逃出人间的事情告诉奶奶吗?
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沉默着没有开口。
逃出人间这种乐队,对奶奶的冲击说不定有点太大了,还是能多瞒一阵是一阵吧。
“那奶奶,我就先走了,等下次有空再来看你。”陆照霜俯身抱了抱奶奶,就准备离开。
手却被奶奶拉住。
就算经过再多昂贵的保养,这个年纪,奶奶的手掌也有种流失了血肉后干瘪的感觉,抚在她手背,那种粗糙的触感,让陆照霜心头微酸。
陆奶奶轻轻叹道:“我们阿霜是个乖孩子,别的孩子还在和家里天天闹脾气的时候,我们阿霜就开始学着照顾爸爸妈妈的情绪了,那时候我也整天就想着工作,没有插手处理。”
陆照霜蓦地睁大了眼。
“是我没好好对我的孩子们,所以我的儿子女儿,也一个个都没学会怎么对自己的孩子,你、小霖、笙瑜……”陆奶奶顿了顿,喉口忽然一哽咽,“小时候都过得不好,奶奶要是那时候,能照顾照顾你们就好了。”
“奶奶……”陆照霜死死咬住下唇,将头埋在她膝上,才没有把哭腔泄出去。
“有些事我已经救不了了,小霖他妈妈十几年了也不肯回来看我一眼,”陆奶奶轻抚着她的发顶,“但有些事还来得及,我们阿霜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结婚了过得不开心就离,别的什么都不用考虑,奶奶都支持。”
陆照霜不知道奶奶是怎么看出来的,但这么多天里,只能瞒着长辈们的那种不安,就突然被轻柔地接纳了。
她再也控制不住,颤抖着肩膀,埋在奶奶膝边无声地哭起来。
“还有……”陆奶奶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独自一人守在门口的那个清癯身影上。
“阿霜喜欢什么人都没关系,什么都不用顾忌。到时候,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不管有多少人反对,奶奶都站在你这一边。”
告别奶奶后,陆照霜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确认脸上看不出异常,才拉着行李箱推开了门。
然后脚步蓦然一停。
门口的灰白石柱下,郁思弦穿一身黑色的风衣,静静站在那里,朝她望过来,本就冷白的脸,在清透的晨光下,更显得苍白易碎。
她一直和奶奶待在一楼的茶室,能看到进出门的动静,那他,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像是看出她的疑问,郁思弦轻描淡写回答:“左右也睡不着觉,干脆就出来等,你总不会比我出来得更早。”
陆照霜呼进肺部的清晨空气,好像冷到让她胸口开始疼了。
她收回昨晚对郁思弦的判断。
他哪里是什么聪明人?他真的笨到家了。
“阿照,我再问一次那天晚上问过你的问题。”
郁思弦的目光透过薄薄的镜片,不容拒绝地注视着她的眼睛,“你是在躲着我吗?”
那些成年人之间,该不言自明的答案,他偏要她亲口说出来。
陆照霜无法回答。
郁思弦深吸了一口气,又问:“我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
陆照霜艰难地摇了摇头,“没有,你别这么想。”
“那好。”
郁思弦垂下眼睫,语气十分平静,却正因平静极了,反而透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执着,“既然我没有让你觉得不舒服,那阿照,你就按你的步调走,我也会按我的步调继续走。”
陆照霜倏然睁大了眼。
郁思弦已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率先拎到车边,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转头打量着她的神色,自嘲般笑了一下。
“看来今天我非要送你去机场的话,你大概会觉得难受了。好,我不去了。过几天我会直接从伊冬飞湘城,有些工作需要去处理,我们有段时间不能见了。”
他抬手把后备箱盖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扣响。
他没有再来拉她的手,也没有再来抱她,他只是站在那里,锐利的目光却叫她根本无法挪开视线。
“阿照,到时候《乐队人》的现场见。”
*
回申城以后的日子非常忙碌,排练、选歌、改编、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他们只在搁浅做了一次演出,目的是为了推销他们的官方账号。
经过这段时间高若涵的认真运营,他们的账号拥有了一万多粉丝,在这个时代虽然是微不足道的数量,但足以证明,他们确实开始起步了。
在搁浅演出结束,有不少老顾客专门点了酒来为他们送行。
“加油,有机会我试试看能不能报名去当一次现场观众,到时候给你们投票。”
“要多留几期啊!别给咱们搁浅丢脸!”
“我连你们当时锯木头的时候都听过来了,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许灰溜溜地回来!要给我们大家长脸啊!”
“逃出人间!你们给我大火!以后我还要带朋友去看你们,说在你们还根本没人知道的时候,我就已经在看你们了!”
哪怕是只在搁浅演出了一个月左右的陆照霜,都有些控制不住眼泪,更别说其他四个人了。
高若涵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徐勿凡虽然没有哭,但嘴唇也绷得很紧。
牧衡一反常态,正经地给他们每个人都调了一杯酒,默默陪他们喝完。
最后他们准备付钱的时候,牧衡笑着挡住了他们。
“就当我送你们的礼物,加油,去了那里,就别再回到这里了,这个舞台对你们来说真的太小了。”
走出搁浅,陆照霜心中一片怅然。
她回头看着搁浅这个不起眼的招牌。
第一次跟着郁思弦踏入这里时的不敢置信、第二次跑进这里时的心潮澎湃、以及后来每一次来到这里时如获新生的自由感。
恍若隔世。
她突然,就想去寻找一个,她一直没去深究过的答案。
“你们先走吧,我回去跟牧衡说句话。”她匆匆跟逃出人间交代了一句,就重新跑回了搁浅。
牧衡还坐在吧台后面,看她进来,夸张地挑了挑眉,“陆小姐,告别一次是伤感,告别两次,那可就成喜剧了。”
陆照霜因为跑得急,还喘着气,“为什么要告别?就算以后不再来这里演出了,我也还可以作为客人来这里啊。”
牧衡愣了下,而后失笑:“说的对,是我一叶障目。”
“不过……”牧衡打量着她,“你来找我,不是来说这个的吧。”
陆照霜抚着胸口,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手掌挪到吧台上,不自觉地攥成了一个拳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牧衡,你什么时候开始认识思弦的?”
牧衡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两年前的5月16号,晚上,他第一次来我们酒吧,我记得很清楚。”牧衡肯定地回答。
陆照霜蓦然睁大了眼。
“很奇怪我能记得这么清楚?”牧衡笑了笑,“但真的没法记不住,你应该也会有这种感觉吧?思弦那样的人,看上去就不像来酒吧的人,就算是来,也不像是会来我这种酒吧的人。”
“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进来,谁跟他说话也不理,就一个人坐在那里,一直喝一直喝,我都要打烊了,思弦也没有喝醉,还很有礼貌地跟我道歉,说打扰我下班了,然后叫了代驾走了。”
“他那天真的太奇怪了。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就是觉得他很难过,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搞得后来我们两都熟了,我也不敢问他那天是为什么。”
牧衡趴在吧台上,往前探了探身体,好奇地问:“陆小姐,你们两这么熟,你知道那天他是怎么了吗?”
陆照霜双手捂住了嘴,像是做梦一样摇了摇头。
“这样啊,原来你也不知道。”牧衡遗憾地叹了口气。
后来牧衡是不是还说了什么,陆照霜记不清了,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搁浅里走出去的。
抬头时,还是当时她和郁思弦站在一起等过代驾的樱树。
那天他对生闷气的她说,“你比他们都重要,你不知道吗?”
开玩笑一样,那天他看起来一切如常。
所以,必须得是巧合才行。
他第一次来搁浅的理由,一定得是巧合才行。
两年前的5月16号。
那是她结婚的第二天。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宝子们,错别字一多,改一改就总是容易超出九点。
45/
第45章
◎文案剧情◎
那天,为了逃避亲戚朋友们之间的繁文缛节,她和萧烨决定立刻就去度蜜月。
两家长辈和平时玩得好的朋友们都来机场送别。
陆照霜在人群里看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她想看到的那个人,“思弦不来吗?”
萧烨便随意地解释了一句,“他给我发了消息,昨天帮我挡酒喝得有点太醉了,今天头疼起不来,就不来送我们了。”
“这样啊,”陆照霜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然后用力捅了捅萧烨的胳膊,“我们又麻烦他了,你要好好谢他呀。”
“知道知道,”萧烨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朝亲友们挥了挥手,便裹着她往登机口走,“我已经给他备了一份超级长!的礼物清单了。”
她被逗得一笑,却在转身的那一刻,突然脚步一滞。
“怎么了?”萧烨跟着一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陆照霜下意识喃喃:“我好像看到了……”
郁思弦。
但目之所及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刚才瞥见的那一眼,幻觉一样,找不到任何证据。
她迟疑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应该是我看错了。”
“啊啊,果然得给思弦带很多礼物才行,”陆照霜一边和萧烨继续去办托运,一边无奈感慨,“不然真的对他太抱歉了。”
她都不好意思出幻觉了。
可如果那天说头疼到根本起不来的人,其实晚上去搁浅喝了一整夜的酒,也没有醉倒。
那她偶然瞥见的那个影子,真的会是错觉吗?
陆照霜叫的车到了,她坐进后座,抵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别想了、别想了。
她真的不能再想了。
……
去湘城参加《乐队人》海选的日子终于近在眼前。
早晨起,逃出人间的群内就一直响个不停。
林珩:【@全体成员,下午三点的高铁,谁都不准给我迟到!迟到了我能顺着网线爬过去把你们都突突了!知道了吗!】
陆照霜看笑了,回复:【收到,阿sir。】
她放下手机,最后确认了一遍行李箱收拾无误,然后郑重地拉上拉链。
今天过去,先找酒店住宿,明天早上去节目组参加海选。
到时候……她会见到郁思弦吗?
她下意识顺着透明的玻璃窗,越过湖水,看向对岸的小楼。
有半个月没有见到他了,再见他的时候,他会是什么反应呢?她又是否能维持住她的表情,一如往常地对待他呢?
陆照霜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看向镜子,努力地向上扬起唇角。
她必须得做到。
正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偏头一看,是安晓岚。
虽然上次同学聚会她和安晓岚聊得不错,但毕竟没有什么共同爱好和生活圈,那之后并没有继续联络。
而且今天,她看了眼时间,好像还是工作日吧,安晓岚会有什么事情找她?
她疑惑地接起,还不等她问好,安晓岚呼吸急促的声音就立刻传了过来,“照霜!你有没有空现在来趟一中?你们三个当时埋的时光胶囊被挖出来了!”
陆照霜瞳孔骤然一凝。
“学校要建新的教学楼,准备把那片小树林拆了,今天施工队动工的时候我才看见,就赶紧把你们的时光胶囊拿出来了。”
陆照霜连忙道:“谢谢。”
她看了眼时间,应该还来得及,“我这就去取。”
她直接把行李箱带上,让司机送她去申城一中。
到了校门口,她刚下车,就看到对面恰驶来一辆劳斯莱斯。
果不其然,萧烨施施然从车上下来。
陆照霜咬了咬唇,没看他,直接朝等在校门口的安晓岚走去,“抱歉,还麻烦你专门出来接我。”
安晓岚朝她摆了摆手,“没事,反正我就在这上班,上次本来也答应要帮你看好的。”
萧烨不紧不慢地缀在陆照霜身后,目光停在她扎起头发以后露出的白皙后颈上,衬衫裙的版型宽松,但被细细的腰带系着,很显身材曲线。
萧烨插在兜里的手指微微蜷动,却也知道他这时候绝不能去招惹她,故而默默别开视线,随口问:“思弦没来吗?”
陆照霜:“他在外地出差。”
安晓岚:“我没他手机和微信。”
两个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让萧烨微微有些讶异。
“而且,”最前方,安晓岚的背影稍顿,微微垂着脑袋,“他的时光胶囊被施工队挖碎了。”
陆照霜一愣,心脏不由自主地难受起来。
为什么他的人生里,总会碰到这样不幸的事情呢?
萧烨倒是没怎么在意,“那他还真是挺倒霉的。”
两个人跟着安晓岚一起进了她的办公室,她在抽屉里翻了一下,然后把两个蓝色的胶囊递给他们两,“我也不太清楚是你们两谁的,你们自己看吧。”
萧烨接过,翻过去看了眼底部,上面刻着一个大写的L,便递过去,“阿霜,你的。”
然后他倒也不避讳,直接拧开他的那一个。
里面的字条很简单——“希望我已经成了不会被任何人掌控的人。”
陆照霜看到了,觉得一言难尽,他十八岁时可真是中二。
却没有注意到,萧烨在捏住那张纸条时,失神的目光。
陆照霜跟着也拧开了她的,虽然记不清具体内容了,但她应该没写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抚平信纸,她十八岁时规整娟秀的笔迹落进她眼里。
“致十年后的陆照霜:
其实我现在过得不太好,高三真的好累好累,再也不想来第二遍了。妈妈病得很严重,留学也放弃了,萧烨因为这个总跟我闹别扭。
真希望十八岁可以快一点过去。
不知道十年后的你,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呢?
妈妈有健康起来吗?你有比我更快乐吗?
但无论如何,真希望十年后的你,是一个不让任何人、也不让自己失望的人。”
陆照霜嘴唇颤抖了一下,又被她咬住,然后默默把这封信塞回胶囊里。
八年后的她的生活。
妈妈的病没有好。
她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比十八岁的自己过得更不快乐。
过去、现在以及可以预见的未来,她也一定会让很多人失望。
但她正在试着努力,至少不让自己再对自己感到失望。
安晓岚也看到了他们给自己留的信息,靠着她的办公桌,睫毛垂落下来,露出了一个有点苦涩的笑,“真好啊,你们都是对自己未来的期待。”
这份来自八年前的时光胶囊,让萧烨今天的脾气格外温和,“多谢,有空的话,我和阿霜请你吃饭吧。”
安晓岚摇了摇头,“不用,一件小事而已。”
萧烨也没强求,只道:“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打我电话,我一定义不容辞。”
说完,他转身看向陆照霜,“阿霜,走吗?”
陆照霜犹豫了一下,她现在真的不太想和萧烨单独相处。
安晓岚恰在这时开口:“照霜,你有空吗,我妈最近给我介绍了几个相亲对象,你能不能帮我参谋参谋?”
陆照霜求之不得,“好。”
这明显就是女生之间的话题了,萧烨的目光在陆照霜身上不甘心地停留几秒,最后还是只能道:“那下次见……阿霜。”
一直等萧烨的背影从窗口消失,陆照霜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安晓岚。
安晓岚并没有要拿出手机或者照片让她参谋的意思。
那显然是个借口。
陆照霜摸不准安晓岚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谢道:“我最近和萧烨有些尴尬,多谢你帮我解围。”
“我不是为了帮你解围。”
随着这句话落下,安晓岚转过身,打开了放在她桌上的一个笔盒,然后小心地从里面拿出了一张还沾着潮湿泥土的字条。
陆照霜一顿,这一刻才陡然意识到。
如果安晓岚根本分辨不出他们给时光胶囊做的标记,那她要如何确定,被毁掉的那个时光胶囊,是郁思弦的呢?
看着陆照霜若有所觉的眼神,安晓岚淡淡解释:“我没有想偷看,但我赶到的时候,他的胶囊就已经压破了,我认得出他的笔迹。”
“我知道我该把它还给郁思弦,虽然现在还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但只要我想,我总能跟人要到的。”
“可是……就当我自作主张吧,我希望你能看到它,”安晓岚长呼出口气,然后,握着那张纸条,朝她递过来。
“你敢看吗,陆照霜?”
无论是安晓岚郑重其事的语气,还是她故意避开萧烨的举动,都让陆照霜意识到,那绝对,会是一张足以让他们的关系发生地震的字条。
陆照霜的目光凝在那张字条上,手指颤抖了一下,还是把它接过。
泥土把字条糊得湿漉漉脏兮兮的,可字迹却还是清晰的,像是被丢弃在角落,却还在闪烁的星星。
十八岁的郁思弦写的是——“陆照霜,如果换我先遇到你会怎么样?”
那是他们留给十年后的自己的时光胶囊,可他没有留下任何对未来的期许。
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抱歉,我明知道你和萧烨的关系,但还是自作主张给你看这个字条,抱歉,真的抱歉。但我就是,真的想让你看看。”安晓岚有些语无伦次。
“我和萧烨已经离婚了。”陆照霜下意识反驳道。
安晓岚愣了一下。
“我和萧烨已经离婚了……”陆照霜感觉维持大脑运转的发条里被卡进了什么东西,几乎不能转动了,只在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照霜,”安晓岚神色微变,“你是不是——”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安晓岚。
陆照霜下意识按下了接听。
“陆照霜!为什么不回消息?你是真的想被我弄死吗?!!离发车就剩半个小时了,你人呢?”
林珩暴躁的声音从手机里冲了出来。
陆照霜恍然回过神,立刻站起身,匆忙对安晓岚道谢,“谢谢你帮我把这张字条留下,等我下次请你吃饭,我有急事得先走了。”
“照霜?”
“再见,晓岚!”陆照霜也顾不上看安晓岚的反应,抓起包就冲下了楼,坐进车里,恳请司机开得快点。
到了高铁站,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刚一过安检,林珩就一手拎起她的行李箱和包,一手抓住她胳膊,带她朝检票口狂奔,刷了身份证奔过去,“快快快!”
陆照霜却被挡在了检票口外,大大的红色的叉号显示在上面。
她懵懵的,工作人员适时提示,“小姐,请刷您的身份证件。”
陆照霜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手里握着的,还是那张潮湿的字条。
“哦哦!”她手忙脚乱从兜里拿出身份证刷票。
过了检票口,林珩甚至等不及电梯,就拽着她从楼梯上噔噔噔冲下去。
临近开车,站台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们两狂奔着冲进最近的一截车厢。
两个人倚靠在门口的过道上,刚喘了没两口气,车厢门就合上了。
林珩抱着头慢慢蹲到了地上,仰头看着她,不敢置信地张大了嘴,“不是,大小姐,你今天怎么回事?这也太不靠谱了。”
陆照霜脑子还是木的,只凭本能喘着气,回答不上来。
林珩的目光又落在了她手上,“你手里捏的那是什么?还能当成身份证的?”
他说着,就想去碰,陆照霜却条件反射般抽开了手。
两个人愣愣地注视了一会儿,林珩挠挠头,站起身,“好好好,你拿着吧,我不碰,走,我们去找他们。”
陆照霜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攥着那张字条的手掌已经变得汗涔涔的,却还是没有松开手。
不知道走过了几节车厢,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是高若涵的惊呼,“啊,还好你们赶上了!我还怕你们两上不来了呢……诶?照霜姐,你脸色好奇怪,是不是跑累了,来来来,赶紧坐。”
高若涵挪进靠窗的位置,然后拍了拍她旁边那个空座位。
陆照霜听从指令,就要走过去。
但下一秒,高若涵就被徐勿凡拎起来,推到了另一边林珩唐湾那边的三人座,“换个位置。”
然后她又一手把陆照霜推到两人座的靠窗位,自己在跟着在一旁坐下。
高若涵一脸茫然:“勿凡姐?”
徐勿凡给自己塞上耳机,淡淡道:“我要睡觉,林珩会磨牙。”
林珩瞪圆了眼睛:“我什么时候磨牙了?”
高若涵眨了下眼,目光在徐勿凡和林珩间走了个来回,“勿凡姐怎么知道林珩哥会磨牙的,你们两?”
林珩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唐湾则是立刻搓着手坐直了身体。
那头一下子就被八卦点燃了。
这边终于安静下来。
徐勿凡把自己的渔夫帽摘下来,目不斜视,往旁边那人头上一盖,然后把另一边耳机也塞进了自己耳朵,就抱着胳膊开始闭目养神。
她只平静地说了一句,“还有两个小时到站,不想被别人看出什么,就尽快调整好。”
陆照霜拉住渔夫帽的宽大帽檐,往下盖住了自己的脸,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张字条沾上了泥土、清晨的露水、她的汗水,这会儿,应该看不清内容了吧。
但她大概也,再也不可能忘记那行字了。
十八岁那年,提出要埋时光胶囊的那个人是萧烨,她当时立刻就很有兴致地赞同了,郁思弦没有鼓动什么,但也没有反对。
他们策划等晚自习结束,就偷偷把时光胶囊埋进小树林里。
陆照霜捏着笔,认认真真想了很久,才提笔开始写。
郁思弦的位置离她不远,她每次一歪头,都看到郁思弦正在做数学模拟卷。
他那个样子,哪有空写时光胶囊嘛。
等下了晚自习,他们避开同学老师,偷偷钻进小树林,萧烨去卖苦力挖洞,陆照霜和郁思弦就坐在一边的长椅上放风。
她好几次低头看郁思弦手里的那只胶囊,很怀疑地问:“你真的写了?”
“嗯,写了。”郁思弦轻声说。
“骗人,我根本没看到你写。”
郁思弦笑了笑,“我只是写得很短而已。”
“这可是我们给十年后的自己的信,你想想,等十年后,你打开它,多有纪念意义呀,怎么能不好好写呢?”
说着,她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掏出一只笔,捧起来给他看,“看!我特地给你把笔带上了!你可以垫着我的手写,我保证不偷看!”
为了展现自己的诚意,她很坚定地偏过了头。
身后传来郁思弦很低的一声笑。
然后,她捧着笔的手,就被郁思弦动作轻柔地合起来了。
“不用了,阿照,因为……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期待的东西。”
陆照霜眼睫轻颤,茫然地回头看他。
少年穿着浅蓝色的校服T恤,月光和银白的路灯,穿过他们头顶稀疏的爬山虎,把碎光落在他脸上。
他眼睑微垂,温柔而悲伤地,朝她笑了笑。
陆照霜不止一次,见过郁思弦露出这样的表情。
订婚以后,为了商定婚期,她回了一趟伊冬,奶奶带着她去寺庙求签问吉凶。
她求到的姻缘签是“大凶”。
哪怕她并不迷信,在婚前收到这种签文,也很难笑得出来。
就在这时,本来只是作陪的郁思弦,却求到了“大吉”。
她一时觉得啼笑皆非,也不恼了,“好啦,反正我们又不信这个,别告诉奶奶就行了。”
郁思弦却很久没有作声,一直低头看着他的签文,忽然,他抬手,将签文递向她,“给你吧。”
陆照霜茫然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坚决不肯收,“这可是大吉,你给自己留着呀。”
他淡声道:“我已经不需要了。”
陆照霜因他语气里的死寂,而愣了一下。
就在她愣神的功夫,郁思弦掰开她的手,将那支签文牢牢地,塞进了她的掌心。
“收下吧,阿照。”
郁思弦低垂着眸,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东西了。”
她还想说点什么,奶奶却突然叫她。
她只好先朝奶奶跑去,却在迈进殿门的刹那,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去。
郁思弦仰头站在菩提树下,满树寄托着美好姻缘的红色绸条随风飘摇,却好像没有任何一根落在他身上。
他空得像一阵会随时消失的风。
隔着两年、隔着八年,她好像终于看懂了他那些时候的眼神。
郁思弦,如果你想问,假如你先遇到我,我们会怎么样?
那么我也想知道,如果你先遇到我,你要怎么样?
陆照霜心想,他们暧昧了并不算长的一段时间。
但她尚且说不清她是从何时开始变化的,就更谈不上,去深究郁思弦是从何时开始的。
也许就是因为这几个月他们走得太近了。
瞒着所有人共享一个秘密,在无*人知晓的地下酒吧拥抱一切热烈和自由。
这是最容易催生暧昧的时间和场合。
毕竟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度过了十分疏远的两年。
但如果他们疏远的理由并不如她先前所料。
如果这一切对他来说,开始于她结婚之前、开始于他们十八岁之前、开始于任何她可以想象的节点之前……
那这就是,漫长而沉重到,陆照霜绝对无法去回报,也无力去回报的感情。
“快到站了,去洗个脸再回来。”徐勿凡淡淡出声提醒。
“好。”陆照霜将帽檐拉得很低,垂着头经过过道,在盥洗台前站定。
她把帽子取下来,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肿着眼睛的脸,自嘲般笑了一下。
明明准备主动结束的是她,怎么她一脸失恋了的样子。
这可不行。
她终于展开一直攥紧的手掌,那张字条皱巴巴的,字迹只能勉强分辨。
她将它对折抚平,而后塞进了手机壳里面。
这样薄的东西,塞进去也不会凸起来,外表一如往常,就像藏起一个秘密。
她洗了把脸,用粉底遮了遮脸上的痕迹,重新回到座位,等着和大家一起下车。
抵达湘城,他们先去酒店放了行李,然后一起去节目录制地点踩点,计算出发时间。
最后回到酒店。
“大家都保持好状态!明天加油!”林珩给大家鼓了鼓劲,目光在陆照霜脸上多停了几秒,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多说,“今晚好好休息,我们不会输的!”
毕竟是在酒店,高若涵没敢大声附和,但也小小地举了举拳头,“加油!”
他们是五个人,订了三间房,陆照霜自费给自己订的单人间,但临到晚上,她去敲了高若涵的门,和高若涵换了房间。
高若涵自然没什么意见,兴冲冲跑去睡了。
徐勿凡已经躺在了床上,脸上还贴着面膜,看她拖着行李箱进来,哂笑了一声,“你不至于还会为这种场合紧张吧?”
陆照霜从自己的行李箱里取东西,平静地说:“不,是为了让我自己今晚不要多想,我们明天绝对不能失误,不是吗?”
徐勿凡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只蓝牙耳机朝她抛过来,“想太多就听听。”
陆照霜接过,戴上。
她以为那会是什么助眠的纯音乐,但不是,是他们在搁浅演奏的录音。
她惊讶地朝徐勿凡看去。
徐勿凡慢吞吞地揭开面膜,按揉脸颊,“放心,我没自恋到这种程度,只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忘记。”
不要忘记搁浅那个简陋的环境,还是不要忘记当时唱歌的状态?
陆照霜没有问,只是随着耳机里那夹杂着噪音的歌声,她重新回忆起那些在舞台上尽情挥洒的日子。
渐渐地,也就真的平静了下来。
临睡前,陆照霜把耳机还给徐勿凡,犹豫了一下,又问:“如果因为我的关系,思弦不再来看我们了,你觉得大家会失望吗?”
徐勿凡背对她躺着,没回身,“不会,这里没人想乘郁思弦的东风,对他们来说,从你正式加入的那一天起,你就比郁思弦重要。”
陆照霜怔了一下。
“而且,”徐勿凡像是觉得好笑似的,“虽然我确实不太喜欢那个人,但他也不是那种表白被拒了,就会给我们使绊子的人吧。”
陆照霜不免失笑,不知道徐勿凡是怎么看出他们之间的事的,但她还是觉得轻松了不少。
她躺回到自己床上,静了一会儿,突然又道:“对了,还没恭喜你和林珩在一起了。”
徐勿凡的背影狠狠打了个寒颤,“赶紧睡吧,我们好像不是什么能在晚上聊这种事的关系。”
……
第二天一早,他们五个人抵达了录制现场。
这是一栋废墟感很强的大楼,外表显得荒芜破败,但处处不规则的设计又凸显出一种从废墟中挣扎而出的不驯感。
不知道郁思弦是怎么找到的这栋楼,从看到它的第一眼,陆照霜就觉得,这栋楼给她一种很强烈的熟悉感。
站在这样的楼前,林珩也格外斗志昂扬,“我们走吧!”
来参加现场海选的乐队很多,有他们都耳熟能详的知名乐队,更多的,还是像他们一样籍籍无名的小乐队。
两边的气氛迥然不同,老乐队那边都在聊天叙旧,小乐队这边气氛冷得能冻出冰疙瘩。
毕竟,今天他们之中,会被淘汰的,会在一半以上。
今天的海选没有观众,就是乐队按号叫到演播厅,对着评委现场演奏,其他乐队则待在休息室,通过墙壁上的大屏看转播。
录制已经正式开始了,休息室里也架着很多摄像头,很显然,今天他们的所有反应,都有可能被剪进节目里。
高若涵和唐湾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高若涵联想到自己看过的综艺节目,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在别人唱歌的时候哭一哭。
就在这时,她看到身边的陆照霜从包里掏出了纸笔,一边看转播,一边速记着什么东西。
高若涵悄悄倾身去偷看,发现那是陆照霜对每个上场乐队的风格判断,和对每个成员的表现评价。
她好奇道:“照霜姐,你这是在干嘛?”
陆照霜头也没抬,仍旧在笔记本上飞速记录,“在分析,我们不是说好了要留下来吗?那现在上场的所有人,就都是我们以后的对手。”
高若涵一愣。
就算那天,在练习室听陆照霜说了那番话,她也觉得很感动,可其实是现在这一刻,她才真的拥有了实感。
陆照霜是认真的。
她是认真地,要竭尽全力和他们一起,为了乐队的未来,努力留在这个舞台上的。
高若涵吸了吸鼻子,打开手机便签,也开始做起了记录。
其他成员们在她们的影响下,都做起了同样的事。
在整个休息室里,逃出人间的这一角,便显得格外特别。
后台导播间,总导演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
他摸着下巴,看得笑了一下,“虽然只是海选,但已经拿出行动来应对其他乐队了吗?就这么笃定能闯过海选?胆子真不小。”
“郁总,我还挺看好这支乐队的,要不要给他们多留点镜头啊?”他偏头朝身边的男人望去。
郁思弦的目光也落在那一角,眉眼间有种微不可查的温和,但并没有多说什么,“怎么分配镜头,是你的权利和专业,你从节目的角度自己判断。”
总导演若有所思。
虽然《乐队人》是他们公司的重点项目,郁思弦以往也很重视,但从未像这次一样,直接到现场盯着看。
他还以为是郁总有一些别的想法,打算亲自插手。
但这些天看下来,他感觉郁总更像是来,监督这个节目的公平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