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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了下午五点,才终于轮到了逃出人间上场。

临上舞台前,他们在黑暗中互相抵了抵拳头,低声对彼此道:“加油!”

走上舞台的第一瞬,评委们便朝他们倾斜了身体。

无它,只因他们今天每个人,都带着黑色的面具。

坐在评委席最中间的,是圈内知名老牌音乐人蔺承平。

他一边翻看着他们的简历,一边推了推眼镜。

“喔,逃出人间?很别致的名字,还有个小提琴手,构成也很特别,不过……你们的造型比这些都更别致,怎么,你们是走神秘主义风格的乐队吗?”他玩笑般问。

“风格嘛,”林珩笑了笑,“我相信,等各位评委老师看完我们的表演,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转过头,朝每个成员点了点头。

他们的第一次出场、与观众的第一次见面,自然是选择他们最有代表性的那首歌——《假面》。

经过很长时间的讨论,这首曲子的编曲,也与最开始有了很大不同。

开场的不再是林珩的电吉他,而是陆照霜的小提琴。

这种颇为少见的乐队构成,以及小提琴古典优雅的音色,一下子将评委们引入了神秘又新鲜的气氛里。

他们看了一整天海选,已经有些疲倦,这会儿重新燃起了注意力。

“每天从寂静清晨中醒来,

生活在日复一日地重复。

没人在意,

我的模样,

安安分分规规矩矩成为所有的一员。”

当徐勿凡的嗓音响起,评委们就更是忍不住,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今天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他们头一次面对这么空旷的舞台、无孔不入的摄像头、业内大佬们的审视目光,以及承载着他们未来的巨大压力。

但这是《假面》。

熟悉到几乎烙在他们的骨血里,和“逃出人间”融为一体的《假面》。

他们谁,都不可能出错。

“我们就活在这巨大的差距,

我们就依靠这些幻想麻痹。

但是今天,我再醒来,

想清晨是夜晚,

想夜晚是白天,

我厌倦了体面,

丢掉假面,

丢掉假面!”

最后一句歌词落下,所有乐器的声音利落果决地收尾,与此同时,五个人齐齐撕下自己的面具,向舞台高处狠狠抛去。

正对着那最后一句歌词——丢掉假面!

在历久不散的余音里,他们露出了大汗淋漓,却又燃烧着灼灼眸光的脸。

这样的舞台效果,让评委们一时都回不过神来。

“小提琴手,陆照霜。”陆照霜微微屈膝,朝评委们优雅行礼。

“鼓手,唐湾。”

“贝斯,高若涵。”

“吉他,林珩。”

“主唱,徐勿凡。”

他们迟来地,在演奏结束后,才一一向评委和镜头介绍自己。

最后,林珩重新握住麦克风,嘴角扬起不会屈服的弧度,简短又狂傲地道:“这就是我们——逃出人间!”

当他们再回到后台,其他乐队看着他们的目光就变得不同了。

但他们并没有沾沾自喜,而是重新坐回座位,又开始紧锣密鼓地做笔记。

不过,在等待下一个乐队开始演奏的间隙,林珩朝陆照霜比了个大拇指,“那个丢掉面具的舞台设计,很棒、很有创意!”

其他人也跟着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这个创意,来自陆照霜决心脱下面具的那一天。

那是她把自己藏起来的假面,而既然这首歌本来就叫《假面》,那为什么不把这个动作和这首歌融合在一起呢?

陆照霜很高兴,她一路走来的曲折路程,能化成一份有用的收获,“能帮到大家就好。”

所有乐队演奏结束,转播屏关掉,评委们开始商议淘汰结果。

休息室的气氛比早上更凝滞了,大家进进出出的,都透出显而易见的焦躁。

陆照霜不是没有自信,但还是被气氛感染。

忽然,有个穿制服的人走到了她面前,小声道:“陆小姐,能麻烦您出来一趟吗?”

她愣了一下,跟其他成员们说了一声,便跟着出去了。

出了休息室,那位工作人员却一言不发,径自往前走。

陆照霜茫然地跟着,一直转过了一个拐角,走进寂静的走廊。

另一位工作人员在那里等着她,将一束花递到她怀里,然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就一言不发地跟同伴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了陆照霜一个人。

而她怀里,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不用想都知道,这是谁送她的花。

她也是这时才意识到,郁思弦此前,从未送过她红玫瑰。

今天这束花的意义,让她心跳忽然就漏了两拍。

花束上别着一张卡片,郁思弦的笔迹——我在天台等你。

……

陆照霜深吸了口气,推开天台的门。

从天台看上去,这栋建筑和它周围的环境,比在楼下看到的,更加不规则。

像横生出的一段树枝,像破土而出的一片棘刺。

而郁思弦就站在这样不规则的建筑里,双手撑着栏杆,背对着她,夕阳在地面上拉出一段长长的影子。

真的很奇怪。

明明郁思弦是那么善解人意的人,一旦被他温柔相待,就会像陷进一片温柔的云里,所有的一切都会被包容接纳。

可就是这样的郁思弦,却让她觉得,和这样荒芜又不驯的建筑,无比相配。

郁思弦若有所觉,转过身来,“你来了?”

“嗯,”陆照霜不太自在地拂了下头发,朝他走近,然后停在和他隔着一个人距离的栏杆处,试图寻找话题,“这里看上去不太会有人来。”

“当然,天台一般都是锁着的。”

郁思弦说着,沿着十几层高的建筑物向下望,“阿照,据说站在高处向下望的时候,人会产生一种想跳下去的欲望。录制期间的压力大,我可不希望出现这种意外。”

那他今天为什么要打开天台呢?

陆照霜好像已经明白了答案。

“花,喜欢吗?”郁思弦的目光从她怀里的玫瑰,挪到了她的脸上。

陆照霜垂下眼睫。

这个时刻,终于还是到了。

她闭了闭眼,轻声说出她已经仔细思忖过好多遍的话。

“思弦,有时候,作为朋友在一起待得久了,因为太了解对方,所以也就,很容易产生一种过分同频的共振,而这种共振……大概也很容易让人产生误解。”

她拒绝过很多人,却头一次,把话说得曲折到拗口的地步。

郁思弦的目光仍旧落在她头顶,让她觉得炙热。

“你是想说,我误解了我对你的感情?”郁思弦平静地问。

陆照霜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玫瑰花,不忍地别开视线。

天台上沉默了很久。

而后,传来郁思弦的一声轻笑。

陆照霜有些不解地转过头去。

郁思弦轻声道:“如果这是误解,那这段误解在我的人生中,已经漫长到,再也没有任何所谓的真实,能解开这个误会了。”

陆照霜心头猛地颤动了一下。

郁思弦握着栏杆,缓缓呼出口气,“我想过很长时间,但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有什么词汇能描述我的感觉,说喜欢太浅,说爱也不够充分。”

“但如果一定要用某个世界上存在的词语来描述——”

他偏过头,温柔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那么阿照,我想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这一章比我想象中长太多了,所以晚了一个小时。

总之是日更,当天不更会挂请假条,如果晚上九点没更新那就是在改错别字或者写长了暂时收不了尾,稍微晚一点就更了。

但以后会尽量避免出现这种情况的

46

第46章 /郁思弦的暗恋①

◎你曾经是我活到每一个明天的全部期待◎

郁思弦的人生,是从六岁开始的。

准确来说,是从六岁那年,子弹穿过母亲的身体,把血溅到他脸上的那一刻开始的。

在那之前他幸福过吗?不知道,他记不清了。

以那道红色为界,前六年的时光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以至于最终成为他再也无法想起的浮光掠影。

从手术室出来几个月后,他仍旧卧病在床,也仍旧说不出话。

爸爸最开始的悲痛欲绝,在日复一日照顾一个失声小孩的过程中,终于被消磨殆尽。

那天在心理医生走后,爸爸抱着脑袋盯着他,着了魔一样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走过来,抓住了他的衣领,命令道:“郁思弦,你给我说话!听到了吗?我让你给我说话!”

“几个月过去了,这么一点心理问题你都克服不了吗?你想告诉我,你妈用命换回来的,是个连话都说不出的废物吗?!!”

爸爸的眼睛越来越红,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他渐渐喘不过气来了。

郁思弦其实也并没有,很强烈的非要活下去的欲望。

但人的本能是那样的,当他几近无法呼吸的那一刻,身体自动做出反应,他下意识地去掰爸爸的手,手脚乱蹬,推翻了床头的玻璃杯,惊动了从外面路过的护士。

“天哪先生您在做什么!”闯进来的人瞪大了眼,险些引起诉讼。

那天之后,爸爸带着他匆匆回国,此后十二年的时间,郁思弦再也未曾踏足大洋彼岸的这片国度。

回国以后,处处都是探究的、同情的、看热闹的目光。

爸爸厌烦透顶,解雇了所有家政和司机,带着他搬到了南郊别苑。

爸爸的新生活自此开始了,他把郁思弦丢给保姆和护工,自此不再过问郁思弦的身体状况、不再过问郁思弦的失声问题、甚至也不怎么回家。

爸爸的态度也毫无意外地,影响到了家里所有工作人员的态度。

他们仍旧按照合同内容照顾他,但也没有别的了。

“思弦,出来吃饭。”

“思弦,衣服掀起来,换药。”

“思弦,跟我去做检查。”

“思弦,出来见客人。”

……

每个人都机械地叫他去做该做的事情。

因为郁思弦不会说话,所以也不再有人想听他的想法和意见了。

他的世界变成了一部没有声音的黑白默片。

对于这一点,郁思弦其实也并没有什么所谓。

他是个烫手山芋,在那些安静注视着所有人的时光里,他无师自通了那些人情世故,待在自己终日寂静的房间,称职地做一个不给人添麻烦的人偶。

陆照霜和萧烨第一次来拜访他们家时,郁思弦甚至没有去记他们的脸。

他只是遵照父亲的命令,从房间出来,作为父亲展示伤痛的展品,承受客人们哀怜的目光,听他们说些“真不容易”、“一定很辛苦吧”云云的话。

如此便完成了展品的工作,他可以回房了。

却忽然响起一个女声:“思弦,可以带阿霜和小烨去参观一下你的房间吗?”

第一次有人提出这种要求。

郁思弦抬起头,看到说这句话的阿姨。

即便是这种私下聚会,她的坐姿依然优雅端正,视线温和,克制着怜悯的尺度,是刚才所有客人里,唯一没有对他说什么“可怜、辛苦”之类的话的人。

很久以后,郁思弦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章若华。

爸爸显然也没有料到这种提议,愣了一会儿,才有点尴尬地说:“思弦,你就带他们去看看你的房间吧。”

郁思弦依言照做,领着后面那两个叽叽喳喳的小男孩小女孩进了房间。

萧烨最开始很有兴致,但当他发现郁思弦的房间既没有机器人和遥控车,也没有NDS和PSP以后,他很快就打起了哈欠。

他很自然地拉住了陆照霜的手,“阿霜,去我家打游戏吧。”

陆照霜听萧烨一说,也明显意动。

他们终于要走了。

郁思弦自顾自坐到沙发上,随手拿起一本绘本开始看,静等这两位不速之客的离开。

然而,他视野里忽然垂落一片阴影。

他下意识抬起头,越过绘本上沿,看到一双葡萄一样漂亮的眼睛。

小女孩弯腰看着他,蕾丝裙摆碰到了他的小腿,几缕柔软的黑发垂落到他脸上,带着丝丝让人难耐的痒意。

“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去?”她问。

郁思弦愣住了。

萧烨显然有些不耐烦,“阿霜,他还病着呢,你叫他干嘛呀?”

陆照霜:“我们可以问问郁叔叔,说不定行呢。”

“他连话都不会说,你怎么知道他想不想去啊?”

是的,郁思弦说不出话,走到哪里都只会给人添麻烦,是一个别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他很有自知之明,甚至连失望都没有,就已经平静地垂下了眼。

但小女孩却伸手把他的绘本按到了膝上,蹲下身与他平视,歪头问他:“你想还是不想?”

郁思弦没有了藏起自己的绘本,有点手足无措。

“哦对了,你不能说话,”她眨着眼等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笑眯眯地又问:“那你想就眨一下眼,不想就眨两下眼,好不好?”

很多年后,在陆照霜被陆叔叔砸伤额头,来他家包扎伤口的那天,她聊起他们的第一印象,她说,“你应该对我没什么印象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大家总是对萧烨印象更深。”

她怎么会以为,在他们的初见里,他会牢记萧烨而遗忘她呢?

她对他来说……是这部黑白默片开始以来,第一次想听到郁思弦声音的人。

他身体不好,畏寒得厉害,但这会儿,他却发现自己攥着绘本的手心沁出了黏腻的汗水,伴随着自己重新开始鼓噪的心跳。

他敏锐地预知,他不会再有第三次被她邀请的机会。

于是,他谨慎又小心翼翼地,朝她眨了下眼。

那真的,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以为漫长的冬天终于结束,生活开始变好的节点。

事实是,不会。

他并没有被允许出门,却因为记住了她,而开始日复一日地,看她如何从他们家门外经过。

上学、玩耍、和家人散步……

错觉结束以后,他每一天都在看到,他们过着多么截然不同的生活。

属于他的寂静,比以往都更加深刻地向他涌来。

他经常看着自己身边的窗户,往下眺望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它好像一个拥有强大引力的黑洞,在引诱着他跳下去。

直到陆照霜再一次闯进他家的那天。

她呆呆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飞扑过来,把他的窗户猛地锁上了。

“好冷好冷,不要开窗呀!”她在九月的秋天,笑着对他说。

从那以后,陆照霜几乎每天放学,都会跑来陪他一段时间,跟他絮絮叨叨说一些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或者抱怨小提琴真的好难学。

然后耐心地等他在纸上写出回复。

在那些时候,她总是很可爱地托着腮说:“思弦还好有你,不然都没有人听我抱怨,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她说得好像郁思弦做了什么很辛苦的事情,起到了什么不可替代的作用。

但郁思弦十分清楚,她的话里,十句里只有一句谈得上抱怨,她也从来不缺听她说话的朋友。

那只不过是陆照霜为了陪伴孤身一人的他,而说下的谎言。

因为陆照霜抽出时间来陪他,所以萧烨跟她生了好大的气,闹了好久的别扭。

郁思弦明白萧烨在气什么。

那是嫉妒。

就像郁思弦嫉妒着他们可以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出去玩,共享着无数郁思弦根本无从知晓的生活。

萧烨也不满于郁思弦抢走了陆照霜留给他的时间。

他气势汹汹,来向郁思弦宣布他的所有权。

郁思弦没有任何能胜过萧烨的信心,他以为他要失去她了,但她没有,反而是萧烨最终拗不过,只能偃旗息鼓,勉为其难地加入了他们的行列。

从那时起,郁思弦就知道了,陆照霜就是那么心软的人,只要向她展现苦痛,她就无法置之不理。

郁思弦就这样,卑鄙地、心存侥幸地、自私地,利用着她的同理心,把她留在他的身边。

可有一天。

她没有来。

郁思弦从天亮等到天黑,她还是没有来。

他茫然无措地坐在床上,好像再一次被抛弃了。

直到楼下的电话铃声响起,然后保姆上楼,对他说:“思弦,你的朋友给你打了电话。”

他眨了下眼,立刻下了楼,接起电话。

果然是陆照霜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兴奋,但又有点抱歉,“思弦,爸爸妈妈带我来黎城看姨妈,我要在这里玩几天,不能去找你了,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郁思弦张开嘴,想回答她,但只能发出不成调的破碎音节,他慌忙抬头四顾,看到客厅里的纸笔,眼前一亮。

他拉了拉保姆阿姨的衣袖,给她比划了一下电话,又比划了一下纸笔,示意她等一下,然后帮他回电话。

可还没等他拿住笔,身后就已经响起了保姆阿姨的声音。

“嗯嗯,思弦今天还是跟往常一样……啊,章女士……是,谢谢您的关心……好好,您挂吧。”

他怔怔地回过头。

保姆阿姨毫无所觉地对他笑,“隔壁的那个小姑娘人真好,去亲戚家了还不忘给你打电话。”

郁思弦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他呆呆地回了自己卧室,很久以后,他才想到,他还可以给陆照霜发短信的。

他跟保姆阿姨借了手机,照着今天拨过来的那个号码发了短信过去:【我是郁思弦,抱歉,没有回你的电话。】

回复很快就传了回来,郁思弦精神一振,而后在看到短信内容的刹那,目光重新黯淡下去。

【没关系思弦,阿霜明白的,她已经睡着了,你也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那是章若华回的短信。

他默默地删除短信,把手机还回去,然后回到房间,慢慢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明明陆照霜已经打来了电话,他们却没能真正对彼此说上一句话。

这全都是因为……郁思弦不能说话。

在意外发生这么久,他以为自己早都已经麻木的这一天晚上,他再一次,濡湿了半个枕头。

第二天,医生照常来到家里。

郁思弦从一早就等在门口,然后门打开的那一瞬,他对医生举起纸板——“我要怎么才能说出话?”

医生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色。

郁思弦又换上新的一张纸板——“我要怎么才能尽快好起来可以出门?”

他的复健和心理治疗,是从那一天,才真正开始的。

然后。

七岁那年的初春,他可以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散步。

七岁那年的春末,他看着放学后来找他的陆照霜,磕磕绊绊地第一次发出声音,“阿……照。”

陆照霜和萧烨都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萧烨擦着眼泪,“你怎么说话能这么结巴的?”

陆照霜则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怎么叫我都行。”

萧烨跃跃欲试,“叫我叫我!”

这一次郁思弦准确无误地叫道:“萧烨。”

“喔!不磕巴了!”萧烨又惊讶又满意。

陆照霜则呆了一下,然后苦恼地抓了抓头发,“早知道就让你第二个叫我了!啊,算了,不重要,你开始说话就很好啦!”

郁思弦垂下眼睫。

那其实,不是结巴产生的错误。

阿霜,最亲近的人都这么叫她,再生疏一点的人,会管她叫照霜。他想成为她最亲近的人,他该叫她阿霜。

可郁思弦多贪婪。

只想要私藏,世界上唯一一个,对她的独家称呼。

阿照、阿照、阿照。

因为想和她随时随地说话,不必再借其他任何人之口,所以他再次发出声音。

因为想走出家门,拥有那些萧烨早都拥有的,可以和她共度的时间,所以他开始走出家门。

如果用童话来形容。

那六岁时的郁思弦,就好像被锁在高楼上的莴苣公主,日复一日地等着陆照霜走进他的世界。

但那种等到最后,无能为力到只能哭泣的时刻,他再也不想体会了。

郁思弦想拥有,能够走进她的世界的能力。

这是陆照霜送给过郁思弦的,最珍贵的礼物。

这样的感情。

说喜欢太浅薄,说爱也并不充分。

他真正的感情,是沉重到唯恐吓到她,而不敢宣之于口的东西——

你曾经,是我对于活到每一个明天的全部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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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郁思弦的暗恋②

◎他晚了她的心有所属◎

郁思弦七岁那年,父亲再娶。

陆照霜因此生了好大的气,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来他家的时候,都是藏在萧烨身后来的,决计不肯同他爸爸打招呼,一提起这件事,便红着眼,像是替郁思弦觉得很冤枉。

郁思弦其实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从他第一次在父亲身上闻到陌生的香水味时,就知道了。

那时距离母亲离世不到半年。

因而连同父亲在事故最初表现出的悲痛欲绝,都好像变成了惺惺作态的某种表演。

郁思弦曾经唯一做过的尝试,就是把家里所有母亲的照片找出来,收进了自己房间的柜子里,但没有任何人在此之后提出过质疑。

没有人在乎。

郁思弦和母亲一样,是寄住在这个家里的幽灵。

但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对他来说,从那时起,父亲也就仅仅只是和他拥有着血缘关系的“父亲”而已了。

春节很快到了,烟火在窗外盛大燃放,郁思弦没看,而是拉上了窗帘,戴上了耳机。

家里除了他,就只有楼下正在和儿女视频通话的保姆阿姨。

他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他将度过一个又一个,既没有陆照霜、也没有萧烨的春节。

其实还好,他很擅长一个人待着。

但再擅长,当他看到陆照霜提前从她奶奶家回来时,也还是没能克制住那种喜悦。

“阿照,你今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刚一说完这句话,就看到陆照霜扁起嘴唇,眼眶慢慢红了。

阿照又在为他觉得难过了。

有时候郁思弦觉得,这可能就是,他并不常为自己感到悲哀的理由。

既然已经有人替他觉得悲伤,那他便只需要为这份心意心怀感激。

他没想到的是,阿照会因此恳求章阿姨带他回家过年。

不知道章阿姨是怎么做到的,但八岁那年的春节,他真的和陆照霜一起坐上了前往伊冬的飞机。

那个能看得见雪山的小城,对他来说,像梦一样。

无论是事故发生前还是发生后,郁思弦都被带去过各种场合,见过身份地位迥异的各种客人,谈不上怯场。

但那天他却完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紧张。

因为那是,她的家人。他愿意付出很多很多代价,也希望对方不要讨厌自己的人。

陆照霜也是时察觉到了他的紧张,软乎乎的手掌伸过来,牵住了他的手,向他许诺,“以后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她不会知道,这句话对他的分量。

陆家的人都对他很友善,但有些事阿照或许察觉不出来,他却不可能感受不到,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但又身世凄惨的外来者,那种微妙的尴尬感,再亲近也始终会隔着一层。

但没关系,郁思弦已经很知足了。

直到他见到沈霖。

阿照很努力地才把那个小男孩拖到了他面前,擦着汗对他说:“以后我的弟弟就是你的弟弟。”

但那个小孩儿显然不这么想,冷着脸梗着脖子就跑了,别说理郁*思弦了,他连阿照都不肯理。

郁思弦以为沈霖和陆照霜之间关系不好。

这种错觉只持续到了晚上,因为在临睡前,阿照又一次拿出礼物好声好气地去哄沈霖的时候,小孩再也绷不住,委屈地大哭出声。

“你上次说要来给我过生日的,为什么没有来?”

阿照一下子就被哭得没办法了,大人们也哄不住沈霖,阿照无措地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

郁思弦已很擅长应付大人,却对小孩束手无策,只能走过去,尝试去拍沈霖的肩膀。

那晚究竟是怎么收场的,郁思弦记不清了,可能就是沈霖哭累了,而他们两也听他哭得听累了,于是都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郁思弦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沈霖睡在他们俩中间,还紧紧牵着他们的睡衣衣角。

郁思弦垂头看着沈霖抓着他衣角的胖乎乎的手掌,突然就,觉得心里陷下去很酸的一个缺口。

原来不是关系不好,就只是一个,缺爱又孤独的,过分敏感的小孩子而已。

也像是,郁思弦永远没法在别人面前坦然表现出来的,自己的一部分。

哭了一晚上,又别扭了一早上,到下午的时候,小孩就再也忍不住了,开始围着阿照打转,“姐姐、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

郁思弦不过是在陆照霜没有空暇的时候,陪了他一阵,他就开始像缠着陆照霜一样缠着他,叫着“哥哥、哥哥、哥哥。”

所有人都在认识郁思弦以后刻意照顾郁思弦,但沈霖从一开始就不带任何偏见,十分纯粹地依赖着他,展现得很需要郁思弦的照顾。

让郁思弦觉得,好像自己真的很重要一样。

年后,管家李叔带他们去逛庙会,碰到了一个卖平安符的老爷爷。

老人用压岁钱做钓饵,哄得阿照和沈霖买了一大堆平安符。

等他们终于要走的时候,老人叫住了他,笑眯眯道:“小朋友,给长辈们带平安符回去,零花钱一定越来越多呦。”

郁思弦知道那是哄小孩的把戏。

但要抬脚离开时,他看到陆照霜和沈霖的背影,忽然改变了心意。

“给我两个。”

“两个?”老人看他们是一起来的,以为他们家庭环境一致,不甘心地还想继续推销,“除了爸爸妈妈,还可以给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呀,小朋友,真的不多买几个吗?”

郁思弦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落在嘈杂的庙会里,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可我只有两个家人。”

那天晚上,他把那两个平安符送给了阿照和沈霖。

看到阿照一言难尽的眼神,他猜她一定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什么也没有解释。

大概是因为怀疑,怀疑自己的所有举动,都有自作多情的嫌疑。

所以……有些事,他只要自己知道就好。

直到十六年后。

那时的沈霖早已不肯再叫哥哥和姐姐,也决计不肯承认小时候的这些囧事,他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一样带着女朋友回来过年。

郁思弦前去接机,回来的路上,沈霖睡着了,他没忍住,对沈霖的女朋友叮嘱了几句,但很快就自悔失言,以他的身份和立场,他说得有些多了。

女孩是第一次见,却洞若观火一般对他说:“也不是非得有血缘关系,才是家人吧。”

那个无法言说的心结,因为得到了一个纯粹局外人的肯定,得以解开。

郁思弦终于肯在心里坦然承认。

当然,当然,他们当然都是彼此的家人。

十三岁那年,郁思弦已经复学五年,但因为休学太久,外加之前很长一段时间身体情况还不够稳定,所以他这时比陆照霜和萧烨低一级。

但慢慢来就好,他这样告诉自己,仅仅是能够和他们待在同一间学校,一起上学放学,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一件幸事。

那天下午,老师拖堂了五分钟。

郁思弦背上书包踏出初一的教学楼,越过大半个学校,一眼看见陆照霜校裙后面有一抹红色。

他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迅速取下书包,脱下外套,朝她飞奔而去。

但就在他距离陆照霜还有十几米的时候,萧烨耳根通红地弯下腰,把校服外套系在了陆照霜的腰上。

阿照一脸茫然,就被萧烨一把推进了车里,她趴在车窗边沿朝萧烨疑惑探头,萧烨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摆了摆手就冲进了人群里。

那一幕,简直像电影的特写镜头。

而紧握着校服外套、站在十几米外只能旁观的郁思弦,是这部电影的唯一观众。

啊……原来那真的不是能慢慢来的事情。

初三那年,他成功跳级,和陆照霜萧烨进了同一栋教学楼。

但也是那一年,生活急转直下,章阿姨病倒了。

陆叔叔陪同章阿姨一起进了医院,筹备手术事宜,阿照开始像之前的他一样,日复一日地一个人待在家里。

她每天都表现得很正常,不哭也不闹脾气,比以往都更乖地上学练琴,但正因为太正常了,所以才格外不正常。

郁思弦一放学就立刻跑去陆照霜的教室,在大多学生都走光了的那些时刻,他能看到,她像是一个发条变松了的人偶,迟缓而木讷地一个人发着呆。

“阿照,你有没有事?”他担心地试图去拉她的手。

“思弦?”她立刻便回过神,像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发条就被重新拧紧。

她避开了他的手,动作迅速地收拾起书包,朝他笑:“我能有什么事呀?我们回家吧思弦。”

郁思弦的手僵在那里。

他拉不住她的手,就像他也触碰不到陆照霜的不安。

那他还能为她做什么呢?

他开始经常往医院跑,去探望卧病在床的章若华。

有些同去探望章若华的人,便开玩笑说:“这孩子比你亲闺女还担心你呢。”

郁思弦真是对这些玩笑话厌烦透顶,“阿照没来不是因为不担心。”

是太过担心了,才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章若华患病以后脾气大变,有时候对他这个别人家的小孩也忍不住火气,那之后她便会用胳膊盖住自己的眼睛,陷入极其浓烈的自我厌恶,“思弦,别再来看我了,有空就去跟你的朋友们玩吧。”

郁思弦只是继续静坐在一边,“没关系,章阿姨,我之前生过很长时间的病,您现在的感觉我能明白,那真的能把人逼疯,我知道您不是真心想这样的,您会好起来的。”

那样阿照才能跟着好起来。

几个月后,章若华身体状况渐渐好转,阿照也终于开始重新笑起来。

连同那个夏天,都被康复的喜悦晕染得流光溢彩。

学校里过一段时间要举办篮球比赛,郁思弦身高正在猛蹿,体育委员很自然地盯上了他。

但郁思弦幼时不能剧烈运动,现在即便已经康复,对这种运动也谈不上任何兴趣。

他一点也没有犹豫,就干脆拒绝了。

没想到的是,在体育课上,他看到陆照霜和其她女生一起坐在球场边看萧烨打篮球,她捧着脸,看得很专注,嘴角翘起浅浅的弧度。

真奇怪,阿照一点也不像是,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人。

那天晚上,回家的车上,他状似不经意,问起这个问题。

陆照霜僵了一下,伸手拂了下耳边的发丝,不自在地说:“大概是因为我最近刚看了《灌篮高手》吧。”

“你终于看《灌篮高手》了!”前排副驾上的萧烨唰一下转过头来,得意洋洋,“是不是很好看!”

阿照笑了,“是是是,虽然我还没有看完,但确实挺有意思的。”

郁思弦愣了下,然后在他们滔滔不绝的讨论声中,打开手机,搜索《灌篮高手》,然后默默下单。

几天后,就在萧烨家里,阿照和萧烨为了《灌篮高手》的结局吵起来。

“樱木花道真的太不理智了好吗!”萧烨争辩道:“就一场高中联赛,甚至都不是决赛,他非要顶着伤上场,职业生涯不要了吗?”

阿照不服,“你都看了什么呀?对樱木花道来说,那场比赛就是最重要的呀!”

“哦,”萧烨叉着腰,“那我问你,他们赢了吗?拼命打完这一场,他们下一轮不还是惨败,直接告别全国联赛了吗?最后一整部漫画讲下来,谁都没有收获,这也算结局?”

“不是只有拿到好处才叫收获呀!”

“是是是,”萧烨敷衍地笑笑,“虽然最后队长的大学资格吹了,流川枫出国训练去了,樱木花道带着一身伤去治疗了,但他们起码收获了友情,你想说这个?”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阿照气得睁圆了眼睛,但又因为一时总结不出她想说的话,也梗在那里。

郁思弦就在这时默默插进一句,“我也支持樱木花道。”

那两个人都是一愣,齐齐转过头来。

然后陆照霜眼睛一亮,扑过来抓着他的胳膊举起来,示威一样,抬起下巴看萧烨,“2:1,我们赢了!”

萧烨气呼呼地开始用手机召唤杜宇宁等人,“等着,我马上给你翻盘。”

但奈何当晚杜宇宁有事,并没有赶来。

因此郁思弦和陆照霜成功带着2:1的胜利出了门。

“就算那只是一场别人眼中看来意义不大的比赛,但对樱木花道来说,那是他浑浑噩噩到现在的人生里,唯一让他感觉自己在强烈活着的东西。”

在回家的那短短的路上,陆照霜姗姗来迟地组织好了措辞,不甘心地絮絮叨叨说着。

“他可以付出一切,只为了这一刻活着,这就是这部漫画最闪耀的一瞬间呀,到底哪里蠢了?”

郁思弦笑了笑,轻声附和:“嗯,不蠢。”

“你也这么觉得是不是?”

陆照霜高兴地往前快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一只拳头抵住嘴唇,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模仿起樱木花道对教练说的那句经典台词。

“老头子,你最光辉的是哪一刻?是作为全国代表的时代吗?”她刻意严肃地压低了声音:“而对我来说,就是现在了。”

少女站在银白的路灯下,蓝色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眼里跃动着闪亮的笑意。

耀眼到郁思弦根本无法挪开视线。

是啊,可以为了某一刻付出一切的那种心态,他不能更理解了。

第二天,郁思弦找到了体育委员,报名了篮球赛,而后特意找了教练教他如何打篮球。

半个月后的篮球赛上,他们班对上萧烨班,在焦灼的一整场比赛最后,郁思弦苦练的时光开花结果,他成功从萧烨手里抢下一球,在3分线外投进。

他们赢了!

从未有过的欣喜感向郁思弦涌来,并非为他挣得了3分,而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赢过萧烨。

他下意识转头朝体育馆一边的长椅望去,却没找到陆照霜的身影。

因为她正朝体育场飞奔而去——萧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撞倒了,捂着小腿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陆照霜满脸焦急担忧,没有往郁思弦这一球看上一眼。

明明此刻体育馆沸反盈天,郁思弦却好像听见了篮球砸落在地上的声音。

“咚、咚、咚——”

他看着陆照霜扶住萧烨时的眼神,突然顿悟。

啊……原来真正重要的,不是能不能赢下篮球赛,不是喜不喜欢樱木花道,不是能不能为《灌篮高手》感到共鸣。

真正重要的东西,他已经来晚了。

郁思弦晚来六年,晚来一级,晚来一步,最后真正晚了的。

是她的心有所属。

【作者有话说】

就算一起度过同样的时光,但在不同人的视角里,分量和色彩,甚至记忆的重点也是不一样的。如果说32章是阿照眼里的青春,那这两章就是郁思弦眼里的青春,大概是一段过分漫长苦涩的独角戏。

这段回忆还剩下一点点,下章就完。

48/

第48章

◎也请你多注视注视我吧◎

十八岁那年,陆照霜和萧烨准备出国留学,并且双双收到了offer,陆家和萧家一起给他们庆祝了一番。

没有人知道,郁思弦的邮箱里,也曾经躺过一份offer。

那个曾经让他患上ptsd,带走了他母亲的国度,他曾经用很多个夜晚,去挣扎着思考自己是否能抵达那里的可能性。

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陆照霜眼里越来越清晰的心意。

他和她的时光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因此他在没人知道的一天,买了前往加州的机票,在那个他以为他再也不会踏足的国度里,散步了一整天。

ptsd症状没有被触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郁思弦已经从那天的阴影里走出去了。

他又是轻松又是怅然地去母亲的墓地坐了大半天,然后回到家里,准备告知阿照和萧烨,他会跟他们一起去留学。

但他还没来及说出口,那份offer就变成了跟无数封垃圾邮件一起沉下去的一个秘密——

章阿姨病情恶化转移了,阿照也因此,不准备再出国了。

即便她原本要去的,是世界公认最顶尖的音乐学院。

郁思弦理解这个决定,就像樱木花道可以为了当下的一场球赛,赌上整个职业生命,阿照也会为了陪伴章阿姨,放弃别人眼里更好的前程。

她只是选择了她认为更重要的那一样东西。

但萧烨不能理解,所以他们两吵了很大一架,冷战很久,直到他们高考完了都没有和好。

郁思弦克制着自己对此产生的情绪,那实在太过卑鄙。

有天晚上,他听到楼下有熟悉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看到陆家门口,阿照一只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牵着萧烨的衣袖,对他说着什么。

她一定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连耳尖都红透了。

郁思弦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只看他们的表情,他就知道萧烨一定拒绝了阿照。

在萧烨走后,陆照霜还一个人垂头站在门口。

郁思弦没有犹豫,立刻冲下了楼,在门口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拉开门。

像是没料到会撞见陆照霜一样,惊讶地抬眼:“阿照?”

她一下子回过神,慌里慌张地要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但她身上的连衣裙没有口袋。

郁思弦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阿照,你有什么烦心事吗?”

陆照霜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东西,过了一会儿,犹豫着展示给他看,“过几天在江城有一个乐队的演出,你要去看吗?”

那是一张livehouse的门票,上面乐队的名字叫“繁星之后”,郁思弦根本闻所未闻。

但他佯装思忖,然后伸手接过,“那天我好像没什么事,就一起去看吧。”

阿照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

虽然他很清楚,如果陪她去看的那个人是萧烨,她一定会笑得更开心一点。

但郁思弦不能奢求更多了。

他为了看这次演出做足了功课,从路线时间,到“繁星之后”这支乐队的所有已发布歌曲。

但出发那天,却运气很差,陆叔叔在家里招待客人,阿照被叫出来见客,根本脱不了身。

他收到阿照的紧急消息:【思弦!江!湖!救!急!】

郁思弦只好假装自己完全不知道陆家的情况,敲开陆家的门,惊讶地问:“阿照,今天不是谢师宴吗?你不来了吗?班长催了我好一阵了,说你不回他消息。”

陆照霜也猛地站起身,恍然大悟一样,“啊对,谢师宴,我怎么记错时间了。”

她可怜兮兮地,用恳求的目光看着陆叔叔。

陆叔叔视线狐疑地在他们两身上打个转,最终还是摆摆手道:“都被催了还不快去?别对老师失礼。”

他们两如蒙大赦,一直端着表情,直到走出了陆家的可视范围内,才慌张看时间。

“怎么办怎么办,要赶不上了!”

那时候他们都还没有驾照,更不敢劳动家里的司机,唯恐惊动长辈,郁思弦在网上叫了车却因为等待人数太多,迟迟打不上。

陆照霜焦躁万分,就在这时,杜宇宁骑着一辆电动车慢悠悠开进了小区,大约是来找萧烨玩的。

陆照霜眼前一亮。

“杜宇宁!”她大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杜宇宁被吓了一大跳,踩住地面,怔愣地看过来。

陆照霜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夺走了他的车,“抱歉抱歉,借一下你的车!”

“啊?”杜宇宁茫然眨眼。

陆照霜没空跟杜宇宁解释,坐上车朝郁思弦用力招手,“快上来思弦!”

郁思弦同样懵住了,只是听从指令坐上了她的后座。

“你们两什么情况?”

身后是杜宇宁不解的大喊,但他们已经冲向了高铁站。

日头已在西沉,夏天的温度却没有丝毫降低。

郁思弦轻轻牵着她的衣角,少女纤薄瘦削的蝴蝶骨和细细的肩带,在被汗水濡湿的衬衫上若隐若现。

他只轻轻扫过一眼,便如同被烫到了一样移开视线,只剩下她被风吹起的马尾,在他的视野里飘上飘上。

一到高铁站,陆照霜立刻丢下电动车往站内冲。

“杜宇宁的车怎么办?”他只来得及匆匆瞥了那车一眼。

陆照霜却是连头都没回,“等我回来了给他买辆新的!”

他们赶在检票的最后一刻闯进了高铁站,赶在关门的最后一刻冲进最近的一截车厢,到了江城却恰逢晚高峰,出租堵在路上动弹不得,于是他们干脆下车,扫了共享单车拼命按着地图朝livehouse骑过去。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前,他们抵达现场。

演出还没正式开始,他们被挤在狭窄的角落,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还在急促地喘着气。

阿照眼里却是亮晶晶的,“思弦,你看,我们赶上了!”

很多年后,郁思弦想不起繁星之后唱过的任何一首歌,只记得他们像逃亡一样飞奔而来的这个黄昏。

以及,在整场live的最后,繁星之后的主唱许默宣布:“这就是我们作为‘繁星之后’的最后一场演出了。”

他转过头,恰好看到从陆照霜眼里滚下来的泪珠。

她缓缓垂下手,眼里所有的光亮如同过夜的昙花一样枯萎了,只是悲哀地对他笑,“思弦,是不是所有故事都会有终点?”

那个黄昏,是郁思弦青春里唯一一次盛大灿烂的逃亡,却也是他们青春里最后的一抹亮色了。

从十八岁到二十一岁,郁思弦亲眼见证着她变得越来越沉默。

二十一岁,章阿姨病逝的那天,郁思弦冒雨去机场接她回来。

从那天起。

他亲眼见证着她如何一步步扼杀自己。

他一直陪在她身边,却对她的悲伤无能为力。

二十四岁那年,她准备和萧烨结婚。

和她一起坐在寺庙里,收到签文的那一刹那,就好像在钢琴上按下一个琴键,响起了很短促的一个音节,就不再有然后了。

从他们相识的最初,郁思弦就一直是那个被给予的人。

能让她快乐起来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郁思弦。

“给你吧。”

他抬起头,把那支大吉的签文塞进了她的手里,苦笑着说:“我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东西了。”

从那天起,宣告结束的郁思弦的贪婪和妄想。

在两年后被重新点燃。

他绝对不会再放手了。

被母亲救下拥有的第二次生命,被陆照霜两次邀请得以重生的勇气。

郁思弦再清楚不过。

他的人生从来没有第三次机会,第二次就是最后一次。

……

天台上,夕阳同他们奔向江城那天一样灿烂盛大。

陆照霜被他那句“我想我爱你”定在原地。

她此刻才意识到,语言竟是这样有魔力的东西。

哪怕对他的心意早有预料,但在面对面、亲耳听他说出来的这一瞬,她还是被这些字眼背后的意味撼动了。

以至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照。”

郁思弦没有错过她的每一分表情变化。

他的指尖微不可查地敲着生锈的栏杆,像敲在棋盘上的黑子,“明明你只要像以前那样,对我的感情视而不见就可以了,为什么要特地来拒绝我?”

陆照霜艰难地挤出声音:“我不能那样……”对你视而不见。

郁思弦指尖在栏杆上忽地顿了一秒,像望见了棋局的破绽,终于得以落子。

他平静地望住她的眼睛,“所以是,我让你感到动摇。”

那是陈述句。

陆照霜呼吸瞬间一窒。

郁思弦轻声一笑,“那就请继续动摇下去吧。阿照,我已经注视了你二十年,接下来,也请你多注视注视我吧。”

他就站在无边的夕阳里,眼神像沉下去的黄昏一样温柔,维持着先前的距离,并没有任何向她走近的侵略性。

却让陆照霜觉得。

她明明是来拒绝他的,却反而被他更进了一步。

以至于她现在,仿佛已经站在了某个,会忍不住想向下坠落的边缘。

“嗡嗡——”

震动声让陆照霜陡然回神,她慌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是林珩的电话。

接起的那一刻,林珩的声音带着藏都藏不住的兴奋,“陆照霜你怎么还没回来?我们海选过了!”

“啊……过了吗?”陆照霜此刻却有点找不回先前为比赛焦躁的心情,含糊道:“那太好了,我马上就回去。”

挂掉电话,她向郁思弦投去征询的目光。

也许她此前借着别人的电话、或者其它种种理由,来逃避过郁思弦。

但她想,至少今天不能。

郁思弦却好像没有别的话打算说了,他拍了拍握过栏杆的手,走到她身边,“既然他们在叫你了,那走吧。”

从天台到录制节目的楼层,一共有五层。

为了避开人,他们没有坐电梯,整个楼梯间里,只有他们两的脚步声。

陆照霜其实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只能胡乱找点话题,“我们通过海选这件事,你有插过手吗?”

郁思弦闻言一笑,“你对你们这么没有信心吗?”

硬找来的话题结束,陆照霜无奈承认:“好吧,我确实有这个信心。”

郁思弦这才解释,“放心,阿照,我没有对这个项目组有话事能力的任何人提起过你们的名字,以后也不会。在我能管控的范围内,我会保证这个节目的公平。”

陆照霜心中倏然一乱,为了赶走这种无措,她笑着打岔,“你这么说,好像你以前操纵过什么黑幕一样。”

郁思弦垂着眸,斟酌着道:“我的工作还不至于细致到这种程度,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不公平,我也没有精力去管束这么多人。”

所以只有这一次是例外。

“那这次是为什么?”陆照霜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却不知道为何,还是问出了声。

“为了你。”郁思弦直白地承认。

陆照霜往下踏了一步,却有些控制不住眩晕,险些踩空。

郁思弦一把攥住她小臂,扶她站稳。

“阿照,但我得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即便我刻意约束,但这个节目从上到下,牵连的人和关口都太多了,难免会有我控制不到的地方。”

陆照霜轻声喃喃:“我明白。”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有纯粹公平的乌托邦,这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

“不过也不用太悲观,”郁思弦朝她笑笑,“我会尽我所能。”

说完,见她还一错不错地看着他,郁思弦不由问:“怎么了?”

陆照霜也想问,怎么会有他这样的人呢?

她见过那么多人,肆意操纵着黑箱,把染血的花冠双手奉上,只为博君一笑。

只有郁思弦说的是,为了你,我会保证这个节目的公平。

让她觉得心脏被狠狠一拧,酸楚到她几乎想要哭出来。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都二十一万字了,作者都快燃尽了,大家真的对这篇文没有任何想发的话的吗[爆哭]

49/

第49章

◎她好像比他预想中更动摇◎

“没事,我只是……”陆照霜欲言又止。

那些感觉太难表述了,她将心头翻涌的情绪都暂且压下去,垂头轻声道:“我回去了,你也……别太累了。”

“嗯。”郁思弦松开她的小臂,看她匆匆绕过走廊拐角,而后消失不见。

他独自站在寂静的楼梯上,如同劫后余生般长呼出口气。

他实则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得那么游刃有余。

今天从送出红玫瑰开始的每一步,都是上次在伊冬察觉出她的逃避后,只能出此下策的险棋。

当他这么多年的感情过早暴露,即便陆照霜向他走来,那里面又会包含多少愧疚和怜悯呢?他原本想等她更动摇一些的时候,再向她坦白心意。

可如果她已经有所察觉,并因此开始逃避的话,那怜悯也好、愧疚也好,所有能动摇她的东西,他都不惜去借用。

但她好像也比他预想中的,要更动摇一点。

郁思弦手指蜷动,若有所思地静站了一会儿,而后不自觉地一笑。

陆照霜回到休息室,里面的乐队已经散了七七八八,而逃出人间的这一角,正克制着喜悦的程度,窝在角落里悄悄高兴。

一见她回来,高若涵立刻兴奋地朝她招手,“照霜姐!你干嘛去了?太可惜了,你错过了公布结果的那个时候!我都想跟节目组把那段录像要回来永远珍藏了!”

陆照霜不太自在地含糊应了一声,“嗯……就是出去了一下。”

最边上坐着的徐勿凡嗤笑了一声。

林珩看见她怀里还抱着一束红玫瑰,立刻就反应过来,这花是谁送的。

“思弦来过了?怎么没跟你一起来?这么高兴的事还想亲口告诉他来着。”林珩往她身后张望,显然有点失落。

徐勿凡没好气地道:“你脑子丢哪去了?想想他来了会是什么后果。”

林珩一拍脑袋,“啊,也对,我怎么忘了这个。”

“那就之后再说吧,”他遗憾地叹了口气,但又很快振作,站起身斗志昂扬,“走,我们先去宿舍安顿下来,然后去看看我们的练习室。”

节目组给所有入选的乐队提供宿舍和练习室,就在这栋楼上,不限制成员外出,但显然,他们是需要在练习室内给节目组提供足够的花絮素材的。

一行五个人先回酒店拿行李,然后哼哧哼哧往宿舍搬。

所有入选的乐队都跟他们做着一样的事,电梯拥挤不堪,陆照霜被挤在了最角落。

她特地侧过身体,小心地护住手里那束红玫瑰。

下一秒,她又听到身后传来徐勿凡的嗤笑了。

陆照霜无端就觉得耳根有点烫。

出电梯的时候,她和徐勿凡被落在最后面,徐勿凡戏谑地打量着她。

“车上哭得那么惨,结果搞了半天,你这不是也没拒绝吗?”

陆照霜恨不能钻进地缝里,但一只手拖着行李箱,一只手抱着玫瑰花,空不出手来挡住自己,只能任凭徐勿凡继续看。

过了一会儿,倒是她先忍不住,犹豫着问:“我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什么不太好?”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现在这算什么状况。”

陆照霜有点茫然,郁思弦确实表白了,她也确实是去拒绝的,但好像最后也没拒绝成功?

那现在算什么?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吗?

但她也拒绝了呀?

徐勿凡诧异地掀起眼,“没谈过恋爱?”

陆照霜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点了下头。

徐勿凡笑了声,“真稀奇,婚都离过了,但恋爱没谈过。”

她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语气里倒也没什么奚落的意思,只是懒懒地说:“就是暧昧期那回事呗,他不想放弃,你也没有那么坚定地想划清界限,那就暧昧着呗,多处一阵,觉得成就谈,不成就再拒绝。”

陆照霜犹疑道:“不会对他很不公平吗?”

徐勿凡无语,“大小姐,人做点决定不需要时间的吗?看没看过电影?‘恋爱最美好的时候是暧昧的时候’,享受就行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而且,徐勿凡瞥了眼她怀里那束完美如初的玫瑰花,只觉得酸到倒牙。

这不是已经偏心得很明显了吗?

陆照霜低下头,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问:“所以你是思考过了,觉得可以,才和林珩在一起的吗?”

徐勿凡见了鬼似的看着她,然后往前快走了几步,“我们真的不是能聊这种话题的关系!”

陆照霜笑了下,之前萦绕在心里的阴霾消散了不少,也快步赶上了大部队。

宿舍每个乐队分男女两间,条件谈不上多好,但胜在离练习室近。

他们吃过饭休息了一阵,就在练习室内会和。

练习室比他们在申城租的那个小,但设备更专业,还有各种录像和录音设备,让他们起初都有点不太适应。

林珩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其他成员,“无论如何,我们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接下来该想的,就是怎么继续留下来了。下一期节目的赛制和对手,老唐、小高,你们来说吧。”

高若涵闻言立刻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唐湾掏出笔记本电脑,放在椅子上,打开了一张表格,示意大家看过来。

“这是我和小高刚才赶工统计出来的,很简陋,大家将就着看。”

陆照霜干脆像之前在申城一样,直接坐在地板上,托着下巴认真看电脑屏幕。

上面是所有入选乐队的粉丝数统计。

“今天一共通过了48支乐队,下一期会淘汰一半,而在这48支乐队里——”唐湾说着,点开一张扇形图。

“粉丝数超过一百万的有4支、超过五十万的有8支,这12支乐队自带流量,也是这个节目的收视保障,无论如何,这才第二期节目,他们是不可能淘汰的,出线名额可以说已经锁定了一半。”

“十万粉丝以上的乐队有20支,剩下的15支乐队跟我们的情况差不多,我们要争取剩下的12个出线名额,那这35支乐队就是我们的对手。”

唐湾说完,练习室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死寂。

高若涵一下子就蹲在了电脑旁边,语气里充满着失落的意味,“说实话,以前我是知道《乐队人》很火,但我真的没想到,这一季会来这么多知名乐队,和前两季根本不是一个激烈程度。”

“相当于我们起码得挤走9支十万粉丝的乐队才行,他们可都是开过很多巡回演出的成熟乐队了,我们真的有机会吗?”

林珩下意识想反驳,但是看着那个过分鲜明的数据对比,一时竟也有点怔愣。

有些东西,在遥不可及的地方旁观,和真正站到下面,那种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更何况这座山比他们此前预想中还要陡峭。

高若涵揉了揉自己的脸,努力攒起一个笑,“没关系,我们已经站在了这个舞台上,加上下一期,我们就挣到了两期节目的镜头了,已经很好了!”

“为什么要预设我们下期赢不了?”

高若涵一愣,下意识朝出声的那个人望去。

陆照霜正把这些数据誊抄在笔记本上,和今天的记录结合在了一起。

她平静地问:“小高,在休息室里我们看现场转播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心态,现在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看到他们的粉丝数量了吗?”

高若涵怔了下。

是哦,她明明今天在现场的时候,还挺有斗志的来着。

“既然你当时没有这么颓废,说明就现场来说,他们也并没有那么不可战胜的,不是吗?乐队最重要的是现场,而不是这些数据,不是吗?”

陆照霜说完,又玩笑般眨了下眼,“当然,这些数据不是没有意义,比如说,既然他们自带了这么多流量,说明这一季节目的关注度很高,我们不是能让更多人看到了吗?”

林珩这会儿也重新镇定了下来,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无论如何,至少我欣赏你的自信,当然,这次是褒义的。”

说起他们第一次合作前交涉的样子,陆照霜却没有笑,“知道我第一次看你们的演出时,是被什么感染的吗?”

林珩挑眉,摸着下巴说:“大概是我们的音乐太好听了吧?”

这个冷笑话把大伙都逗得一乐。

毕竟,他们第一次见面,那还是杜骅在他们乐队锯木头的时候。

陆照霜一字字道:“是野心。”

“那种就算被推到了谷底,绝对不甘于平庸,拼命也要被人看见的野心。”

四人齐齐怔住。

“那天我完全被你们震撼到了,回家以后,我把《假面》拉了一遍又一遍,不然你们以为我是什么天才吗?只听过一次,隔了那么久也能准确复刻出来?”

林珩有些失语:“你……”

陆照霜连忙摆了摆手,“等等!先别急着感动,我说的是那天。如果是今天的你们上去表演,这么畏首畏尾的样子,我想我现在应该还在继续做我的首席。”

她这话是微笑着说的,但谁都能听出她话里的严肃。

他们从认识以来,她就一直是温柔好说话的样子,这还是头一次,他们见识到她内里的刺。

练习室内沉默了下来。

高若涵目光怔怔落在地面很久,而后猛地用双手拍了下自己的脸,那个清脆的声音,立刻吸引了所有视线。

“你说得对,照霜姐,担心这担心那,在行动前就预设了失败,这就连我们最重要的特色都没有了,我不会再这么消极下去了。”

唐湾也沉沉地呼出口气,抬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小陆,谢谢你的提醒,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就不应该再被那些数据吓倒,不管我们的对手是谁,我们都竭尽全力去争取就对了。”

练习室内的气氛终于重新振作,陆照霜心里松了口气。

她声音缓和下来,“唐哥,你和小高整理的数据不是没意义的,我们要面对的对手是谁,他们有什么优势,都是我们应该考虑的问题,以后也得继续麻烦你们。”

“别再这么客气了,叫我老唐就好。”

陆照霜顿了顿,便从善如流,“老唐。”

她拍了下手,朝大家微微笑道:“好了,只有斗志也没用,我们现在开始考虑吧,下一场我们究竟要选哪首歌,怎么编排,才有可能从那12个名额里出线。”

大家今晚被刺激到,商量到半夜才解散。

陆照霜多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大家的思路,然后咬着笔尖往门外走。

“陆照霜。”

她下意识抬头。

林珩靠在门口,朝她伸出一只拳头,“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小提琴手和作曲了,你是副队长了。”

陆照霜眉梢挑起,“喔,从首席到副队长,我这级别降得可够快的呀。”

林珩静静看着她,“想要吗?队长不是不能给你。”

陆照霜看他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便也收敛了笑意,“不用,逃出人间是你这么多年的心血,我没有鸠占鹊巢的喜好。”

“比起首席,副队长这个称呼我好像更喜欢一点,”她笑了笑,和林珩碰了下拳头,“我们一起赢下去吧,队长。”

*

临近第二期节目录制,第一期海选马上就要在网络平台播出。

陆照霜是被徐勿凡叫醒的。

“喂,都十一点了,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晚?不是说好大家一起看节目的吗?”徐勿凡疑惑地问。

往常这人可都是第一个起床去练习室的。

陆照霜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看了眼时间,慢吞吞地说:“为了养精蓄锐,风暴要来了。”

徐勿凡看着外面晴空万里的天色:“?”

中午十二点,《乐队人》第三季正式上线。

播放数据从上线的那一秒开始疯长,热搜滚动刷新。

下午三点。

申城音乐厅内。

一声“卧槽”在排练前夕响起。

朱高远皱起眉头,一眼就找出了那个发出不和谐声音的人。

那人怀里抱着小号,另一只手却拿着手机呆呆看着。

朱高远不悦地瞥去一眼,“要排练了怎么还不放下手机?”

“朱指挥,这个、这个、主要是……”那人有些语无伦次。

身边的人好奇地望过去,也跟着“卧槽”出声。

朱高远眉头拧得更紧,快步过去,直接伸手拿过那只手机,“你们在搞什——”

话音在看到屏幕时戛然而止。

“一个个怎么都这么神神秘秘的。”唐颖小声嘀咕着,伸长脖子往那边一看,然后怔在当场。

……

萧烨如同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大楼,却觉得浑身不自在。

今天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好像格外之多。

他走进电梯,借着电梯里的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衣着,确定自己外表上并没有什么异常。

更加一头雾水了。

电梯门打开,秘书处的门敞开着,里面的声音七嘴八舌飘了出来。

“卧槽,这真的是陆小姐吗,不是什么重名的人吗?”

“当然是啊,你们又不是没见过,照片在萧总桌子上摆了那么久了,就是她呀。”

“陆小姐原来是这种风格的吗?她不是搞古典乐的吗?”

“你们说这事萧总知道吗?”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不知道?”

萧烨心下一沉,快步走进去,在那几个秘书还围成一团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直接劈手夺过了手机。

“萧总!”

秘书们霎时噤若寒蝉。

萧烨却已经根本没空理会他们的反应了。

他的目光死死停在手机屏幕上。

那是一个短视频。

熟悉到带着面具他也能一眼认出的那个人,站在聚光灯下,一把将面具撕下抛开,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热烈专注的陌生表情。

隔着屏幕,她的目光像是落在了他身上,朝他微微一笑,然后以他再熟悉不过的风格屈膝行礼,“小提琴手,陆照霜。”

【作者有话说】

非常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和评论鼓励,作者死人微活了[三花猫头]

恋爱最美好的时候是暧昧的时候——《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

50/

第50章

◎背着别人,勾住了她的小指◎

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陆照霜刚和逃出人间的其他成员完成了一遍排练。

她挂着耳机,点下接听,手上也没停,把大家失误的地方速记了下来。

陆父的声调并不高,甚至比往常都更平静,却正因如此,格外给人一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陆照霜,你现在在哪?”

“湘城。”

“马上给我回家。”

“知道,今晚的机票,不用等我吃饭,我到的时候就九点了。”她淡声说完,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练习室内,其他人都屏住呼吸,小心看着她。

陆照霜却像没事人一样,将笔帽合上,然后将自己记录下来的东西递给林珩,“你们继续排练吧,抱歉,我可能得明天才能回来了。”

林珩手上捏着那个笔记本,半眯着眼睛,显得十分怀疑,“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陆照霜掀起眼睫,像看精神病一样看着他,“我们后天就要上场了,我不回来是要干嘛?”

“就……比如,”林珩艰难地举例,“你爸不会把你锁在家里不让你出来吧?”

陆照霜微微一笑,“我爸只是凶,但不是□□,而且我是个成年人了,有人约束我的人身自由,我会报警。”

“好了,我走了。”她朝大家挥了挥手,就拉起自己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出了门。

刚迈步出去,把门合上,她一转身,脚步又立刻停住。

郁思弦正倚在走廊对面,朝她晃了晃手机,“看来我们得一起回去了。”

陆照霜顿时便有点失语:“没想到……你也会被波及。”

“这可不是波及,阿照。”

郁思弦纠正了一下她的措辞,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真要算起,这件事最开始就是我怂恿你的,我一直是你的同谋。天塌下来,我们也一起顶着。”

他还真是,从头到尾都一直在帮她善后。

陆照霜抿了抿唇,“既然你要这么说,我可不会再谢你了。”

“为什么要谢我?”郁思弦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十分真诚地发问:“我们不是一起回去受罚的吗?”

他们站得太近了,陆照霜不由别开视线,率先朝电梯走。

郁思弦不紧不慢地缀在她身后。

明明他身高腿长的,随随便便就能走上来和她并排,偏偏他好像对跟在她后面这件事乐在其中。

“好啦,”陆照霜终于站定,回过头来,无奈地看着他,“和我一起走啊。”

郁思弦不知道是被她这句话哪里戳中了,愉悦地笑了一声,大步走到她身边。

两个人进到电梯,恰好有工作人员也走了进来,同他打招呼,“郁总。”

陆照霜立刻把头瞥向一旁的电梯墙壁,假装自己只是个路人。

郁思弦朝工作人员点了下头,便表情冷淡地站在电梯一角不说话了。

三个人的空间,一时便只剩下电梯井的运作声。

直到温热的触感碰上了陆照霜的手。

她下意识偏过头,郁思弦神情仍旧一派平淡镇定,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正借着行李箱的遮挡,勾住了她的小指。

陆照霜手上一使劲,终于迫使他垂眸朝她看过来。

她抬起下巴,睁圆了眼睛看着他——你就在节目组做这个?

郁思弦微微歪着头,一脸理所当然的诧异——有什么不可以吗?

他今天拉她的力道,和伊冬那天完全不一样,松到她可以轻易挣脱。

但她好像,不是很想那么做。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默许,郁思弦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动了一下,有点像是挑衅、又有点像是逗她玩。

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从手心的神经末梢传来。

这就是把话都挑明了以后的暧昧期吗?陆照霜很没见识地心想。

就算是做着同样的事,但比起之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闪躲,现在好像更大胆、更危险。

也让人觉得更刺激。

陆照霜别开脸,用另一只手在脸侧用力扇了扇风,给自己人工降温。

天哪,她真的是太热了。

电梯抵达一楼。

陆照霜迅速抽开了手。

那位职员也恰在此时转身,朝郁思弦点了下头,“郁总,那我就先走了。”

对方离开后,陆照霜匆匆出了电梯,推开大厅的门径自往外走,根本不敢回头看。

“阿照。”

郁思弦慢悠悠地叫她的名字,扶着她的行李箱站在一辆车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要走去机场的话,我们恐怕赶不上时间了。”

陆照霜只好重新挪步回来。

她看着他的脸,真是不明白,这人怎么完全不脸红的?

她这么想了,也就这么问了,并十分怀疑地盯着他,“你是不是这些年背着我们谈过很多恋爱啊。”

倒不是对他的过去有什么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就是真的很好奇啊,他怎么能比她这个结过一次婚的人还淡定啊。

郁思弦笑得肩膀微微耸动。

“阿照,是这样,”他语气听起来像是要给她讲一道数学题,睫羽下却闪动着丝丝促狭,“我们马上就要27岁了,想让我方寸大乱的话,牵一下手是不是太小学生了呢?”

陆照霜腾一下就连脖颈都烧着了。

她同手同脚地钻进副驾,“啪”一声把他的笑声锁在了车门外面。

他们的机票并不是一起买的,座位当然也没连在一起。

陆照霜在郁思弦后面几排。

飞机即将起飞,空乘提醒乘客关机的时候,陆照霜又看了一眼微信。

满屏都是密密麻麻的红点提示。

她一条也没点开,直接按下关机。

这下风暴是真的要来了。

她抬眸,还能看见前方那个熟悉的后脑,不自觉笑了笑。

风暴就风暴吧,没什么好怕的。

下了飞机,前往南郊别苑的路上,他们一起坐在出租车后排。

郁思弦目光轻轻扫过她侧脸,“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以前什么都没开始做的时候,我总是害怕各种东西,会不会对不起妈妈、会不会又惹爸爸生气、会不会让所有人失望……但真的开始做了以后,就不再这么想了。”

陆照霜笑了笑,“和他们待在一起组乐队真的很开心,比起来,那些担心的东西,我觉得都不重要了。”

说到这里,她偏头看向郁思弦,“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到底为什么会把我和他们拉到一起,因为我喜欢过繁星之后?”

“三分之一吧,”郁思弦轻声道:“因为繁星之后,我知道你不讨厌这种风格的流行音乐。”

“另外三分之一,是林珩找上我的时候,他们乐队构成里,有一个小提琴手,第一次听他们演出,我就觉得你真的很适合那个位置。”

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她远比他们之前的成员更适合那个位置。

陆照霜一时胸口酸胀。

不知是为他真的太了解她,还是为他从那么早以前,就一直在从她的角度考虑。

她轻声问:“还有三分之一呢?”

“这个嘛,”郁思弦垂下眼帘,眸色被眼睫的阴影盖住,“我想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又是他惯常的卖关子环节。

但陆照霜现在已经渐渐察觉了,他所有对她不能言的隐瞒,最后大约,都与她有关。

她沉默了很久,“谢谢。”

郁思弦听得一笑,“不是说不会再谢我吗?如果是为了逃出人间,我说过,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自己和他们合得来。”

“不,”她低声道:“是谢谢你,让我看清了我自己。”

郁思弦一怔。

出租恰好抵达陆家门口,陆照霜率先下了车,去后备箱拿行李,郁思弦慢了一步,下车时,她已经把后车盖合上,紧紧盯着近在眼前的大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吧,思弦。”

按下家门密码,打开,客厅里坐着五个人,气氛十分诡异严肃。

她早就知道爸爸和郁叔叔会在,但为什么萧烨和他父母也在?

脑子里飘过无数思绪,但此刻她也只能先过去打招呼,“爸,叔叔阿姨。”

郁思弦跟着进来,也打了声招呼。

此刻陆父和郁父都各坐着一张单人沙发,萧家人一起坐在长沙发上。

萧烨朝里面坐了坐,让出了一个人的空隙。

陆照霜一眼也没往那边看,径自坐到了另一侧的长沙发上,郁思弦跟她坐到了一起。

陆父看到这一幕,心里冒出一股古怪的违和,但转念一想,这两人都是今天的盘问对象,坐一起也合理。

只有郁父的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哎呀,阿霜,”最先开口的,是笑眯眯的萧母,“你不知道,今天突然在网上看到你的名字,可真是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你和思弦怎么都没提前说一声,就突然就跑去那种地方了?”

“您说的是这个吗?”陆照霜直接点开《乐队人》的视频摆在桌子上,画面恰好就是逃出人间上场的那一幕。

看到自家女儿穿着黑色礼裙,脸上戴着个不伦不类的面具,出现在手机里,被不知道多少人评头论足。

陆父再也忍不住,怒斥了一句,“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吗,还不快给我关掉!”

陆照霜从善如流地按下了暂停,“以我们乐队现在的成绩,确实还不是什么能炫耀的事情。不过,参加这个节目、通过海选,每一步都是我们自己争取来的,没有借助任何外力,我们堂堂正正,我想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

“你、你真是!”陆父气到指着她的手指都在颤抖,“比你妈还不像话!”

“老陆,消消气,”萧父一边劝解,一边温声对陆照霜道:“阿霜啊,你之前不是还在那个交响乐团吗?大家劝了你那么多次,你都不肯辞职,怎么就……”

萧父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眉毛和眼皮都皱起,有点荒唐地摇了摇头,“和这种人混在一起,搞这些不入流的东西去了?”

萧烨眼皮一跳,他还没忘记,他和陆照霜因为“这种人”这个措辞吵过的架,连忙道:“爸,你别——”

但来不及了。

“不入流?”陆照霜笑了一声,“那想必以前我搞古典乐的时候,在叔叔眼里应该挺入流的吧,但我好像也没见叔叔来听过我们的音乐会呀。”

“陆照霜!”陆父冷下了脸。

但陆照霜像是没听到一样,还是笑眯眯地看着萧父,“萧叔叔平时好像挺崇尚爵士乐的,但您知道爵士乐是怎么来的吗?”

“是19世纪还被歧视的黑人乐师,在低级酒吧、舞厅还有红灯区那些地方创作和发展起来的,只不过后来得到了美国白人群体的认可,进入了主流视野,才一步步发展到现在的。”

“萧叔叔,”陆照霜语气听起来相当真诚,“在您看来,低级酒吧、舞厅、红灯区,是入流的地方吗?”

萧母下意识捂住了嘴。

萧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位高权重,已经很多年没有人顶撞过他了,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从小到大都在他面前乖巧懂事的“儿媳”。

“还不给我住嘴!”陆父“啪”一声把杯子摔碎在地上,阴沉地望着她,“谁教你这么对长辈没大没小的!”

稀碎的玻璃碎片在地面溅开,还好陆照霜今天穿的是长裤,所以也没有被溅到。

郁思弦顿时皱起了眉,想出声,但看到她的脸色,又重新沉默下去。

显然,这是她准备自己面对的主场。

陆照霜脸上的笑容也完全淡了下去,“如果不是萧叔叔先对我的朋友和对手们失礼,我也不会对他不礼貌的。还有爸爸,就算您是我爸,也没有权利打我,再出现上次的事情,我就不会再回家了。”

她以前和陆父吵架也有寸步不让的时候,但从未像今天一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顾及任何人的体面。

一时两家父母都愣在了当场。

倒是郁父看了半天热闹,这会儿慢吞吞把手里的茶盏搁下,微微笑了笑,“说到底也就是件小事,大家没必要吵下去。现在也就播了一期节目,照霜这个小乐队,也没多少关注度,热搜该撤的撤,视频该删的删,下期退赛,过一阵也就没人讨论了,就当孩子们胡闹了一次。”

他语气如此轻描淡写,几句话,就直接判了逃出人间的死刑。

陆照霜目光落在郁父身上,目光冷下去。

她从小就知道,这个人有多冷血。

“哎,这样就对了,大家何必绕那么大圈子呢。”萧母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喝了口水压惊。

“我拒绝。”一道平淡却不容置喙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诧异地向那头望去。

郁思弦神情未有丝毫波动,只像是在陈述一件基本事实,“他们乐队是通过正规流程走到这一步的,我是主办方,有责任保护他们的正当权利。”

“思弦,”郁父被当场反驳,脸上有些挂不住,冷声警告:“别忘了公司到底是谁的。”

郁思弦轻笑一声,指节悠悠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从股份占比上来说,大概算您的吧。但您要么再想想呢?您真的有办法否定我的决策吗?”

郁父死死看着郁思弦的眼睛,攥着杯子的手倏然一紧。

父子两之间的暗潮涌动和郁家内部的事情,别人没法察觉。

萧母只是在郁思弦出头的这一刻,终于从一晚上让人无所适从的局面里,找到了一个可以抓住的对象。

她抚了抚自己的鬓发,一脸的为难和惋惜,“思弦,你也是阿姨看着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你是最让人放心的,怎么这会儿阿霜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呢?”

陆照霜脸色一变,“阿姨,我是什么不能为自己负责的未成年人吗?参加节目是我自己的选择,您有什么想说的,冲着我来,为什么要怪思弦?”

萧母看着陆照霜,就像看着一个胡言乱语的孩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她的话头仍旧是只冲着郁思弦的,语气甚至带着种怀念的意味,“思弦,你那个时候搬过来,人还那么小,你爸也忙,没个家人照顾,我和若华就时不时去看看你,小烨也经常去看你。”

“这么多年了,有时候阿姨觉得,你跟自家儿子都差不多了,”萧母说到这里,不禁笑了笑,末了又哀哀叹了口气,“你现在这样,让我们难做,让小烨也难做……真的让阿姨很寒心。”

陆照霜一怔,在这一刻忽然懂了。

为什么萧母只冲着郁思弦去。

因为他们没什么可以辖制她的,却可以利用郁思弦幼年的不幸,挟恩图报。

原来如此。

“哈。”她笑出了声来。

这笑声实在突兀,萧母不由向她望过来。

说实在的,陆照霜从接到电话开始,非但没有觉得恐慌和害怕,反而有种微妙的亢奋,所有肾上腺素好像被激活,让她面对来自家庭的这场风暴,完全无所畏惧。

只有这一刻,她觉得疼了。

“阿姨,”她看着萧母,一字字道:“原来您小时候对思弦好,是为了现在来道德绑架他。那您当时对我好,是为什么?”

萧母脸色顿时一变,勉强笑了下,“阿霜,阿姨不是那个意思。”

陆照霜没有看她,目光移到她边上,郑重地看了萧烨一眼。

萧烨瞳孔蓦然一凝,不安的预感疯长,仿佛意识到她要做什么,“阿霜!”

“思弦没什么让叔叔阿姨和萧烨难做的地方,因为我和萧烨早就离婚了。”

陆照霜看着屋内众人,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要看我们的离婚证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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