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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萧烨,我们完了◎

她情绪激动到,简直要过度呼吸了。

再是迟钝的人,这一刻也能察觉不对。

萧烨连忙上前一步,半蹲下身,用手按住她的肩膀,“阿霜,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她在台风天跑出去救人,我总不可能袖手旁观,我只是送她来医院而已,本来我也马上就要走了。”

白斯榕手掌撑住墙壁,稳住自己的身体,也连声道:“陆小姐,我跟你保证,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陆照霜抬头,模糊的视野里,萧烨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也变得扭曲变形,让她开始认不出来。

她的肩膀耸动了好一会儿才停住,望着萧烨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讥嘲,“那你们可真是好有缘分,申城这么大、今天是这种天气,还能让你正巧碰到,做这种好人好事。”

萧烨脸色瞬间一僵。

陆照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捂住自己的脸,又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萧烨,前脚刚跟我说我们要怎么和好,因为我们没有谈好,你转头就去找别人,你真的,怎么能给我这么多惊喜啊?”

“阿霜,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她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我——”他磕磕巴巴地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说明原委。

“不重要了。”

陆照霜猛地挥开他的手,用手抹掉自己的眼泪,泛红的眼睛盯着他,一字字道:“萧烨,我们完了。”

说完,她站起身,有些眩晕地脚步一软,险些朝一边栽倒,但又在郁思弦伸手扶她之前,重新站直,头也不回地朝她的病房走去。

“阿霜!”萧烨下意识就想去拽她的手。

无论如何,现在怎么都要把她留下,他无端就是有这种预感!

那只手刚探出去,就被郁思弦截住。

他无法理解地怒视着郁思弦。

郁思弦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漠然到透不出一丝波动,“萧烨,阿照今天在家发高烧,晕倒了。”

“你说什么?”萧烨眼睛瞬间睁大。

郁思弦松开了他的手臂,像觉得沾上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我本来以为你是从来都没回去过,但原来你今天是在家的,你竟然能在看着她发烧的情况下,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萧烨从家里离开之前,那些被他忽视的细节终于一点点浮上脑海。

她那么自律的人,却临近中午才起床;在这么闷热的天里,她身上却还披了一件外套;她脸色真的超级差……

他怎么会,完全没想到她是在发烧呢?

郁思弦将纸巾丢进垃圾桶,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我已经不想去思考,在你做这些混蛋事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了。萧烨,但如果你还有一丁点良心,就别在她身体这么差的时候再去刺激她。”

萧烨原本想踏出去的脚步,就这样被这句话,钉死在原地。

郁思弦最后扫了他一眼,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怎么会搞成现在这样?

他只不过是和阿霜吵架*上头以后,气不过从家里出来,叫白斯榕出来喝酒,结果碰上台风天,白斯榕为了救人冲出去,他看到情况不对,把她从一块摔下来的彩钢板下拉了出来,顺便送她来医院而已。

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萧烨后脑突突得疼,他抱着头,再也顾不上任何形象,就那么靠着墙坐着。

阿霜刚才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久久留在他的脑海里,他们过去吵架冷战过那么多次,但他头一次见到阿霜露出那样的眼神。

什么叫“我们完了?”

白斯榕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小心地唤他:“萧烨……”

听到她的声音,萧烨的手缓缓放了下来,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着了魔了一样,道:“我就不该出去救你。”

那样就不会在医院碰上阿霜,让她伤心成那样。

白斯榕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究竟听到了什么话,最后荒唐到极点一样,她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也笑出了声来。

“萧烨,你可真的是……你觉得你跟你老婆闹成这样,是因为你今天救了我?不,不对,萧烨,放到今天,应该是你就不该叫我去喝酒;放在更久以前,就是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找上我。”

萧烨冷笑了一声,“哈?白老师既然说得这么头头是道,那何必每次我约你的时候,你都要出来?”

白斯榕并没有露出被羞辱的表情,她只是安静了一瞬,垂下头,盯着雪白的地板,轻声道:“我总是觉得,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我也有责任……”

“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了,忘了我怎么都算你的老师,对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孩说了有些过激的话,后来我一直觉得很抱歉。”

萧烨冷嗤一声:“就别在这种时候,还在这里演观音了白斯榕。”

“是啊,”白斯榕自嘲地笑了下,“我把我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不管我那天说了什么,你会变成这样,最后只会是因为你自己,我也不可能陪你喝几次酒就把你变回原来的样子。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和你出来的。”

变成这样……这几个字让萧烨眼神瞬间变了。

“真是好笑,”他漠然地掀起眼皮,“最近真是什么人都能来跟我说这句话了。”

白斯榕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阴戾的眼睛,十年前,少年那份短暂打动过她的纯粹热烈,再也找不到了。

她喃喃道:“和现在这个遇到事情,只会推卸责任的你比起来……当年那个年纪小、幼稚、天真、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但会送我小王子和玫瑰花的你,要可爱得多了。”

“就这样吧,萧烨,工作上的事情,我会让别人负责对接,以后我不会再见你了。”

萧烨无所谓地扯了下嘴角,就冷漠地别开了眼。

白斯榕闭了闭眼,扶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但走到一半,她深吸了口气,最后一次回过头来。

“算是补上我当年没去的最后一个课时,萧烨,给你一个忠告——”

“你每次叫我出来,都只是在闷头喝酒而已,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生活、对自己真的很满意,是不会这样的。你到底是想通过我来寻求什么,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郁思弦刚一回到病房,就发现陆照霜已经换下了病号服,在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他眉头紧紧蹙起,上前一步,攥住了陆照霜的手腕,“阿照,你这是要做什么?你总不能因为萧烨,连医院也不待了。”

“不是因为他。”陆照霜没什么情绪地说。

她应该已经洗过了脸,之前满脸的泪痕消失无踪,只剩下眼睛里弥漫的血丝,昭示着刚才发生在她身上的那场崩溃。

她的表情平静到了一种麻木的地步,“我刚问过医生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正好现在台风停了,我得回家一趟,今天晚上还有逃出人间的演出。”

郁思弦被气笑了,攥着她的那只手一时失了力道,“你在这个时候还在想演出?你不知道高烧很容易反复的吗?你只是暂时退烧了,但身体还没好。我去跟林珩说一声,今晚让他换个人就行了。”

“可我想去。”

陆照霜察觉不到痛似的,任由他握着她的腕骨,安静又坚持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思弦,我想去。”

郁思弦眉心一跳。

她此刻的眼神,远比一个月前她从饭局上逃出来,敲开他的门时,更执着、更偏激。

郁思弦突然意识到,她根本不是真的没关系了,她只是在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如果不给她一个发泄的渠道,她会就这样把所有情绪闷在心里,把自己逼得发疯的。

“……好,”郁思弦深吸了口气,不得不退让了一步,但又紧跟着叮嘱,“你就待在医院别动,需要什么东西我去帮你拿,到时候我送你去搁浅,等演出回来,我们立刻回医院。”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阿照,你答应我,就这一次,之后不管有天大的事情,你也得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再说。”

她垂下眼,“嗯”了声,轻声说好。

晚上,搁浅酒吧。

在上台前,郁思弦又给陆照霜测了一次体温,果然又烧上来了,暂时还只是低烧。

他忍了又忍,才没有在这个时候冲动地反悔,把她拉走。

他垂着眼,把体温计放回兜里,一言不发地出了门,坐到前台那边,跟牧衡要了一瓶酒,牧衡也不敢劝他,眼睁睁看着他直接灌下去满满一杯。

陆照霜看着重新闭合上的门,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无论是把她从家里带去医院这件事,还是容忍了她的任性、将她带来搁浅这件事。

她都真的,非常感谢。

“照霜姐,你身体真的能撑得住吗?”高若涵很担心地拉了拉她的胳膊。

连林珩都看得出来,她今天脸色出奇得差,浑身透着一股大病一场后的虚弱,不知道是因为高烧还是因为别的,她的眼神也格外空洞。

林珩皱着眉头,忍不住道:“如果身体真的很不舒服的话,换人就行了,思弦提前跟我打过招呼,我已经把杜骅叫过来了,他能救场的。”

陆照霜一一谢过大家的关心,她坐在椅子上,握着自己的小提琴,轻声道:“没关系,我想上场。”

再无人来劝阻她了。

因为谁都能看得出来,她就像一根快要崩断的琴弦,只凭借着这份执念才勉强坐在这里而已。

“林珩!你们准备好了吗?该到你们上场的时候了!”屋外工作人员叫道。

“知道了!”

林珩应完,走过去抓起陆照霜的手,强行跟她击了个掌,“既然非要上场,那就尽情拉吧。想怎么拉就怎么拉,你知道,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乐队,再怎么样,也不会比你看过的第一场更糟了。”

陆照霜愣了下,手还停在半空中,高若涵就跑过来也跟她击了个掌。

“照霜姐没关系,我今天自信心爆棚!不管你想怎么拉,我都一定能配合上你!”

高若涵笑了笑,然后转身跟上了林珩。

“啪。”又一次击掌。

唐湾用一双比他们大了好几岁的、更会洞察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什么事都会过去的,加油,小陆。”

最后剩下徐勿凡。

陆照霜很震惊地看着徐勿凡朝她走来。

但徐勿凡没有跟她击掌,而是一把攥住她的手,将她拉起,然后很快松开,径自往前走去。

只有很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别一副被别人欺负了似的表情,看着怪憋屈的,拿出你那天跟我老板杠起来的气势。”

陆照霜怔怔看着他们四个人的背影,然后笑了一下,“好。”

因为天气原因,今天搁浅里的客人零零散散的,非常稀少,只是为他们鼓着掌,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大喊大叫。

在没有足够多的人群来产生一种让人迷失的狂热时,大家都比平时克制而理智得多。

但或许,更重要的原因,是站在舞台角落的那个女人。

为了和徐勿凡之间形成更好的视觉效果,她的演出服装一直都是一身黑色的礼裙。

像两株同时盛开的花,红与黑就是一种不能更矛盾而和谐的配色。

她今天仍旧戴着黑色的面具,穿着那一身黑色的礼裙,却不复之前的优雅神秘。

她看起来太虚弱了,那一身黑穿在现在的她身上,像是一种哀悼的丧服。

其余每个成员的脸色,也都比往常要严肃得多。

“今天是换了什么新的主题吗?”客人们小声嘀咕道。

但直到逃出人间的曲子奏响,他们才确定,今天演奏的仍旧是之前的那些曲子。

可传达出来,却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格外不同。

那把以前一直进退有据、牢牢托举着整支乐队的小提琴,今天再也没有刻意压制着自己,毫不掩饰地宣泄而出。

痛苦的、执着的、浓烈的、精疲力尽的、烧成灰烬的。

是盛夏的暴雨、浩荡的激流、原野上的惊雷、席卷一切的飓风、还有在所有风暴褪去后,留在原地的硝烟和废墟……她的琴声轻易让人联想起这种意象。

哪怕坐在台下,和她隔了一段距离,却好像仍旧被声音带入那种剧烈的战栗里。

台下的观众屏气凝神地注视着他们,台上的成员们没有一丝去和观众互动的余裕。

几乎每个人都在拼了命地去跟上小提琴的节奏,没有人使眼色去阻止、没有人露出放弃的表情、没有人手底下有丝毫松懈。

他们大汗淋漓,脸上被憋得通红一片,却死死咬着牙关,仿佛要和彼此一起耗尽最后一丝氧气。

这是逃出人间最沉默、却最震耳欲聋的一次表演。

“我们就活在这巨大的差距,

我们就依靠这些幻想麻痹。

但是今天,我再醒来,

想清晨是夜晚,

想夜晚是白天,

我厌倦了体面,

丢掉假面!

丢掉假面!”

最后那一声“丢掉假面”,徐勿凡都已经破音了,纯粹靠着意志力硬顶上去,和最后一弓小提琴一起,完成了最为短促、沙哑,却也最为浓烈的一声嘶吼。

结束了吗?

无论是站在台上、急促地喘着气的逃出人间成员,还是坐在台下、早都忘了喝酒的观众,都在此刻剧烈的心跳中,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结束了吗?

牧衡站在吧台后面,表情格外严肃,没有了他平时一贯的戏谑,第一个伸出手为他们鼓掌。

其他客人这才回过神来,也跟着鼓掌,没有欢呼、没有安可,只有经久不断的掌声。

仿佛这一刻才被带回人间,林珩转过头,看着自己怔愣的、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什么的队员们。

他又哭又笑地攥紧右拳,缓缓地向上举起来。

很多年后,当林珩参加一档综艺节目,主持人采访他,他迄今为止印象最深刻的演出是哪一场?

他沉默了很久,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失神地注视着远处。

“那是一个不太有名的酒吧,因为台风天,监控坏了,所以没有任何录像,连在场的客人都很少,没有任何办法去回顾那一天,我甚至知道我们每个人都肯定有弹错的地方,根本称不上完美,但无论是那天的体验、还是那天的我们……都再也不会有了。”

陆照霜对外界的一切都一无所觉。

小提琴还抵在颈边,握着琴弓的手却已经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那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四肢百骸都在发烫,炙烤着她,身体里的力量在迅速流失,双臂却仍旧在舞动着,拉完了所有曲子。

然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最后一弓拉完时,跟着被身体里的高温,燃烧殆尽了。

她仰着头,怔怔地看着头顶的白灯,仿佛被丢进了一个只剩下她自己的空白世界。

直到郁思弦掰开她的手,把小提琴和琴弓从她手里拿走。

然后牵住她的手腕,极力压抑着什么似的,对她说:“阿照,我们回去吧。”

回到医院以后的陆照霜很听话地遵从了医嘱,以及和郁思弦的约定。

因此在两天后,她身体就好了很多,烧也彻底褪去,开始有节制地练习几天后闭幕音乐会的《第九交响曲》。

郁思弦很不放心,白天经常去申城交响乐团监督她,晚上不方便就近盯着,便说是请了逃出人间的成员来帮忙。

陆照霜一直以为他说的会是高若涵,但没想到,当她打开门的那一刻,看到的人会是徐勿凡。

她不由睁大了眼。

徐勿凡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不咸不淡地道:“我最近正好没活干,小高白天还要上班,不方便。”

“……这样吗?”

“很不愿意是我?”

“不是,”陆照霜连忙摆手,“没想到你愿意来。”

徐勿凡换了鞋后,走进屋内,环视了一圈,“还真是大小姐。”

陆照霜忐忑地观察她的神色,“你会觉得不自在吗?”

徐勿凡哂笑了一声,“只要你别露出这种表情,我就不会不自在。”

陆照霜立刻收敛起所有表情,“那我先去练习了。”

徐勿凡已经掏出手机坐在了沙发上,闻言头也没回地朝她伸出一只手,做了个“去吧”的手势。

等陆照霜从琴房出来,徐勿凡的位置已经挪到了露台,手机里播放着有关声乐教学的视频,她跟着视频亦步亦趋地做着练习。

听到动静,徐勿凡立刻闭上了嘴,把视频关了。

陆照霜也就没有故意提这件事,走过去,趴在露台栏杆上,眯眼吹着风。

“听说你老公出轨了?”

徐勿凡平静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陆照霜没回头,“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他们到了什么地步,但不重要了。”

“哦,反正你们又不是一路人,早点散了挺好。”

陆照霜这才偏过头去,看到徐勿凡两肘撑着栏杆,面向客厅的方向,那里的墙面上,悬挂着她和萧烨的结婚照。

照片经过精心挑选,是最漂亮的一张。

他们穿着礼服,坐在草地上,她握着萧烨的手,萧烨亲密搂住她的腰,他们脸上都露出得体的微笑。

经过了太多后期处理,陆照霜已经无法再透过这张照片,看懂两年前的那天,萧烨脸上的笑容是否真心了。

她好像也不在乎真心与否了。

她没有再问徐勿凡,为什么说他们两不是一路人,而是转而问道:“那你觉得我和谁是一路人?在我们认识的人里。”

她以为按照徐勿凡的评价标准,她会说郁思弦或者高若涵。

但徐勿凡说的是,“林珩。”

想起那天听说的这两人之间的纠葛,陆照霜摸不准徐勿凡这是什么意思,探究地看向她。

徐勿凡只是垂下眼,淡淡道:“一根筋的家伙,天真得让人讨厌,早晚会被人背刺。”

陆照霜若有所思,“我还以为你讨厌林珩,但好像不是那样。”

徐勿凡看向她。

陆照霜摊开手朝她笑了下,“你觉得我跟林珩比较像,但你不是不讨厌我吗?”

徐勿凡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最后嫌弃地笑骂了她一句,“真是自恋。”

陆照霜也跟着笑笑,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结婚照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拉开露台的门,扯了把椅子过去,站在上面,把那幅结婚照取了下来。

“不想要了?”徐勿凡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

“你想怎么处理?”

“先放进仓库,改天请人处理掉。”

徐勿凡“啧”了声,“干嘛那么麻烦,烧了吧。”

陆照霜一顿,回头。

徐勿凡正挑眉看她。

陆照霜抓着相框,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她说:“那就烧了。”

她们两合力把相框拆开,又从仓库里扒拉出来一个不知道做什么的铁桶,最后还需要一枚打火机。

她记得萧烨在家抽过一次烟,但不知道打火机放哪了。

正在翻找的时候,徐勿凡把她的打火机抛了过来,陆照霜也就从善如流地用它点燃了照片。

火舌从相片底下开始燃烧,一点点蜿蜒而上,最终卷上了他们两当日的笑脸。

陆照霜抱膝坐在铁桶边上,火焰就倒映在她眼睛里,她没有哭、没有笑,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安静地看着它变成了灰烬。

*

6月20日。

申城交响乐团本轮音乐季的闭幕音乐会。

为了演奏这首死亡之舞,全员统一黑色着装,所有人都比平时更严肃一些。

郁思弦也比以前到得更早,他从前从来不在演出开始前打扰她的。

“演出顺利,阿照。”郁思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神色,将一束白百合递向她。

白百合似乎也有用在葬礼上的时候,在今天倒是很合适。

“谢谢。”她接过花,朝他笑了笑。

“阿照……”郁思弦似乎不知如何开口,有些不忍地看着她,“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影响到你的状态,好吗?”

陆照霜不太明白他什么意思,但等到她入场的时候,她懂了。

萧烨还是没有来。

那天握着她的肩膀,再笃定不过地对她承诺,说“我会去的,我跟你保证”的男人,还是没有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来看她的音乐会。

也是她第一次,看到属于萧烨的空座位,不感到难过了。

陆照霜轻轻按了一下胸口,那里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的。

如果要说的话,那好像是一种很淡的遗憾。

怎么连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道别,留下的,也只有他的失约呢?

【作者有话说】

这章没离是因为阿照这几天太忙了,没空去离,开完音乐会马上就提!

32/

第32章

◎萧烨,我们离婚吧◎

陆照霜正要收回视线,忽瞥见另一边熟悉的人影。

郁思弦穿着黑色西服,双手交叉坐着,细框眼镜后的面容冷淡清俊,眼神却藏着深切的担忧。

视线相交的一刻,恰逢朱高远鞠躬上场,音乐厅内响起阵阵掌声。

郁思弦跟着一起拍手鼓掌,目光却未从她身上移开分毫。

他这段时间以来,实在太过于担心她了,其实她真的已经好很多了。

除了在医院碰到萧烨的那天晚上,她一次都没再哭过呢,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尽力朝郁思弦安抚地笑了笑,然后收回目光。

朱高远走上指挥台,朝观众席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来,面向乐团众人,缓缓挥动了指挥棒。

马勒《第九交响曲》的第一乐章以竖琴和圆号开场,跟着就是低回婉转的小提琴,旋律哀伤沉缓。

陆照霜五年前曾在一场公益演出里,和当地乐团一起合奏过这首交响乐,那时她总是还未抵达后面错乱激昂的部分,就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现在却可以完美地做到这一点。

小提琴跟着朱高远的指挥,轻而平静地诉说着这首死亡之舞的序章。

并不是不痛苦的。

毕竟,比和萧烨成为夫妻更久的,是作为青梅竹马一起度过的二十多年。

而青梅竹马是什么呢?

是在自己还不记事的时候,就已经陪在自己身边的人;是除了对家人的称呼外,第一个磕磕绊绊叫出来的名字;是和自己一起牙牙学语、跌跌撞撞学会走路的那个存在。

因为是章若华的女儿,所以学习小提琴,对陆照霜来说,堪称一种不可逃避的命运。

小时候她总被关在琴房里,透过落地窗看到外面追逐打闹的小朋友,他们像风一样、结伴从她窗前经过,隔着一扇玻璃,她总是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被锁在橱柜里的人偶。

而萧烨是所有小朋友里,最无拘无束、最不服管教的。

萧叔叔家里总是被闹得鸡飞狗跳,却总是拿他没办法。第二天萧烨仍旧顶着被打红了的半张脸,没心没肺地踩着滑板,笑呵呵搂着其他小孩的肩膀。

虽然很幼稚,但他确实,是她幼年最羡慕的,有关勇气和自由的代表。

不是没有过嫉妒,但那点丑陋的嫉妒,总是一看到他的脸,就会消失无踪。

因为也是他啊。

只要她听到玻璃窗被敲响,她就知道,啊,一定又是萧烨来了。

一次也没有出过错,只要她拉开窗子,就会看到他小小的身体踮着脚,双臂撑在她的窗台上,顶着贴了创可贴的脸朝她笑。

“阿霜阿霜!江湖救急!让我躲躲!”

陆照霜忧心忡忡地,伸出手指小心碰了碰他的脸,“你怎么又挨打了?”

他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的,我都习惯了。”

说完萧烨就利落地翻进她的琴房,扯过椅子,跨坐在上面,双臂搭在椅背上,信誓旦旦地说要听她练习,但总是听到一半,就枕着胳膊呼呼大睡。

“你又骗人,根本没有听我练习。”她嘴上嘟哝着抱怨,却还是眨巴着眼睛,悄悄凑过去,用手指轻轻戳他软乎乎的脸颊。

然后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萧烨怎么可能真的需要躲来她家?

无论是杜宇宁还是其他人,都会为他准备更合理的借口、数不清的零食、他很喜欢的游戏机,外面天地广阔,而陆照霜的琴房里什么也没有。

陆照霜怎么可能真的嫉妒萧烨?

那些独自一人练习的时光,只是因为他待在那里,就已经让她觉得,不那么孤独了。

初中时,随着青春期的到来,身体开始变得让人难为情起来。

小女孩和小男孩再也不能毫无顾忌地玩到一起。女生手拉着手结伴去上厕所,交换漂亮的手链、五颜六色的小说和杂志;男生们勾肩搭背,谈论网吧、篮球、游戏和球鞋。

陆照霜和任何一方都玩不到一起。

郁思弦因为长期休学,年级比他们低,这时他们甚至不在同一个学校。

而萧烨的班级距离她有四五个教室,每次经过的时候,她总是情不自禁地偏头去看,萧烨永远被很多人包围着,并没有陆照霜可以挤进去的空余。

十二岁的陆照霜过得很寂寞。

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有一天她经过走廊的时候,突然有人掀了她的裙子。

她瞪大了眼,立刻伸手按住了,回过头去,是一个班上不学无术的男生,正捧着肚子哈哈大笑,周围还有其他人在看热闹。

她气血翻涌,抿紧了唇,上前一步,平生第一次,狠狠给了对方一巴掌。

男生不敢置信地捂住了脸,抬头看她。

她颤着声音要求:“你给我道歉!不然我就去告诉老师!”

“好好好,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男生敷衍地撇了撇嘴,走过去跟自己的朋友站到一起,还故意大声嘀咕,生怕她听不到,“真是马屁精,就知道告老师。”

走廊里顿时充满了嘻嘻哈哈的笑声。

陆照霜绷着脸,一眼也不看他们,径自从他们身边经过。

在他们那个年纪,告老师和告家长被视为很丢脸的行为,她没能免俗,只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一个人钻进小树林里偷偷抹眼泪。

突然,她面前的树丛被拨开,一个扭曲的鬼脸闯进她眼里,“哈哈,阿霜,叫你偷懒,吓到了没!”

她确实被吓到了,呆呆地看着他,连抽噎的声音都被吓停了。

萧烨和他们班的体育课是同一节,他先前不是还在跟同学打篮球吗?他从哪冒出来的?

但同样被吓到的,还有萧烨。

他是被她的眼泪吓到了,愣了一会儿,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吓你了,你别哭了阿霜,”他笨手笨脚地帮她擦了会儿眼泪,又突然反应过来,很严肃地抓着她的肩膀,“是不是别人欺负你了?”

她不肯说,但萧烨到底还是从她嘴里逼问出了事情经过。

得知那个男生的名字以后,他一言不发,捋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就跑向了教学楼。

“萧烨!你要干嘛?”

她着急地叫他,但她蹲得太久,脚已经麻了,外加男女生青春期的不同发育,体力有着显著差距,她没能追上萧烨。

等她赶到的时候,一切尘埃落定。

两个男生都鼻青脸肿的,站在老师办公室门口,正在被教导主任厉声训斥。

“萧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为什么无缘无故打同学?你再跟我犟,我就只能通知你的家长了。”

陆照霜知道萧叔叔真的很严厉,立刻着急了,她努力想从人群里挤进去,去跟老师解释事情经过。

明明,就是那个男生先做错的呀!

可她还没能靠近,萧烨就给她飞去一个制止的眼神,然后双手背在脑后,吊儿郎当的样子,“看他不顺眼呗,还能为什么?以后见他一次我打他一次,就这样。”

因为这种拒不认错、死不悔改的强硬态度,萧烨成功荣获检讨一篇,全校点名批评一次,罚了整整一个月的操场值日,最重要的是,被叫了家长。

陆照霜提心吊胆,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她就冲去了萧烨的教室,但还是没赶上,萧烨已经被接走了。

她回家时,父母正在议论,说萧烨今天又不听话,被萧叔叔狠狠收拾了一顿,还听他们感慨,说这孩子年纪这么小,就这么无法无天,长大了该怎么办之类的。

就好像,萧烨做了很坏的事,是个很坏的孩子一样。

“他才没有,你们不要那么说他!”她大声跟父母抗议了一句,然后在父母诧异的眼神里,丢下书包,就冲去了萧家。

萧家阿姨心软,没有拦她,而是悠悠叹了口气,“他还跟他爸犟着呢,正好阿霜你去看看他吧。”

陆照霜心头七上八下,做了好多心里建设,可推开门的那一刻,眼眶还是立刻红了。

萧烨本来就已经鼻青脸肿,又挨了萧叔叔盛怒之下的一顿揍,这会儿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明明是在帮她出气,怎么会遭到这么多的惩罚?

她坐在他的床边,哭得泣不成声,“如果我今天没有穿裙子就好了,你就不会被打成这样了。”

“哭什么呀?别哭、别哭。”

萧烨嘴巴肿着,说话时有点大舌头,很小心地擦掉她的眼泪,“我们阿霜穿裙子这么漂亮,为什么不穿?以后谁敢再这么欺负你,告诉我,我一个个收拾过去!”

他总这样,明明平时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意,却总能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给人会心一击。

陆照霜悲喜交加,哭得更厉害了。

萧烨睁圆了眼睛,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搁,“哎呀,你怎么还哭啊?我真的没事,过几天就好啦!”

十三岁那年,她的初潮来了。

但最开始发现这件事的人不是她自己。

那天放学后,她照常朝校门口走去,萧烨单脚支地,站在车边等她。

他本来只是在低头玩手机,结果在她走近以后,却忽然变了脸色,睁大了眼看着她,不敢置信的样子。

“怎么了?”陆照霜莫名其妙地问。

“你、你——”萧烨涨红了脸,指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忽然他就把自己校服外套脱了下来,不由分说系在了她腰上。

然后打开车门,推着她坐进车里,“你先回家再说!”

她看着他重新把车门合上,已经往另一边走了,并没有上车的意思,她连忙降下车窗,探出头问:“萧烨,你不回家吗?”

萧烨只留给她一个耳尖红红的背影,朝她摆了摆手,“有事,不回!”

等陆照霜回到家,看到萧烨外套上的红色痕迹以后,才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

生物课本上讲的,她的生理期到了。

所以,萧烨是看到……所以他才……

啊!救命!

她脸上的颜色如同气球一样飞速膨胀起来,她把衣服丢下,直接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这要她,明天怎么去见他嘛!

在羞恼到恨不能当场失忆的这一刻,她却也同时意识到,他们好像,不再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了。

然后,十四岁那年,她的生活急转直下。

妈妈查出了癌症。

家里开始争吵不断。

爸爸认为妈妈耽误到现在这个程度,是因为她总用乐团的事情推迟体检,平时也不照顾自己的身体,强硬要求妈妈从乐团辞职。

而妈妈则威胁爸爸说,你要让我离开乐团,不如让我去死。

他们翻来覆去吵着这个话题,在家里不知道砸碎了多少东西,最后,虽然没有达成任何共识,但还是去了医院,商讨治疗方案、准备手术。

而十四岁的、还派不上任何用场的陆照霜,理所当然被留在了家里,由家政阿姨照顾她,爸爸妈妈这会儿谁都没空管她了。

那时她年纪还太小了,还不明白病痛与死亡的真正含义,她只是隐约又懵懂地窥见了一点未来悲剧的先兆,就已经害怕到浑身发抖了。

她每天规律地上学、放学、练琴、睡觉,周而复始,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监督,做一个再乖不过的乖小孩。

她不敢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因为害怕听到任何无法承受的消息。

她每天都活在巨大的恐惧里,却一点儿也不敢表现出来,唯恐她给大家添一点麻烦,就会引起可怕的连锁反应。

她以为她表现得很正常的。

可是,那天晚上,萧烨还是敲开了她家的门。

他身后停着一辆单车,腋下夹着头盔,对她扬了扬下巴,“走,阿霜,我爸又打了我一顿,陪我出去逛逛。”

她诧异地抬眼,果然在他胳膊上看到了红痕。

那时的陆照霜根本不敢拥有任何娱乐和游戏,因为她好害怕,她知道妈妈现在饱受折磨,她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拥有快乐?

可他说的不是“我带你去逛逛”,而是“陪我去逛逛”。

不是陆照霜需要萧烨,而是萧烨这时需要陆照霜。

这让她心头终于松动了。

仿佛是看出了她的动摇,萧烨大步走过来,直接把一个头盔扣在了她头上,然后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

“注意注意!陆照霜同学,现在不是我请求*你陪我去逛,而是我要求你陪我去逛,明白吗?”他下巴微抬,倨傲又不容质疑地说。

她终于还是坐上了他的后座。

夏天的夜晚,风很舒服,吹得少年的后颈T恤露出一截,那下面干净整洁,没有任何伤痕,只有少年还待发育的薄瘦骨骼。

萧叔叔其实,每次都是先打他的背的。

她闭上眼,伸手轻轻环抱住了他的腰,没有揭穿他的善意谎言,就把这个秘密送给了穿过他们的风,让它随风而去。

萧烨因为她的动作,身体僵硬了一会儿,但同样什么都没说。

她额头抵住他的脊背,第一次问出那个她根本不敢问任何人的问题,“萧烨,妈妈会死吗?”

萧烨回答不了,和她一样只有十四岁的少年,回答不了有关生死的沉重问题。

他只是咬着牙,拼命地往前骑,好像只要他们更快一点,就可以从无所适从的现实里逃窜出去。

他们最终抵达了一家livehouse。

萧烨拉着她的手,走过去买了两张门票,看着工作人员给他们两的手臂上按了章。

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反复翻看着门票,上面乐队的名字叫“繁星之后”,她很新奇地看向萧烨,“这是你喜欢的乐队吗?”

萧烨摊开手,“不知道啊,第一次听。”

她愣住了,萧烨干脆拉着她的手,闯进了繁星之后的表演现场。

演出不知道已经开始多久了,主唱站在台上,用迷人的嗓音,唱得声嘶力竭,站席区的人群拥挤得不成样子,跟随着乐队的节奏,举着手跳动着,声音鼓噪,汗水滚烫。

鲜活、热烈、像挥洒着无尽的生命力。

后来她才知道,那首他们只听了一半的歌,叫做《昨日已逝》。

音响很大,歌迷还在跟唱,巨大的噪声充斥着耳膜,她只看到萧烨很着急地一直张着嘴对她说什么,她也很着急,大声问:“你说什么?”

忽地,音乐停住,进入了一个短暂的间歇。

萧烨带点破音的喊声,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然后,从主唱到观众,全都乐不可支地望向他们两,看得十四岁的少年涨红了脸,恨不能钻进地底。

那天,他喊的是——“阿霜,拉好我的手,我们不要走散了!”

那是闪耀了她一整个青春的少年。

他带她闯进一场开到中途的陌生演出,就像他闯进她无人可以诉说的悲伤里。

但是后来,少年忘记了带她去听过的乐队听过的歌,少年再也没有在她难过时带她去兜过风。

在距离那天过去十二年后,不知道是谁先松开了手,他们终于还是走散了。

《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的末尾低沉绵长,宛如弥留之际的最后一次呼吸,终于还是不舍又释然地,归于宁静。

音乐厅内沉寂许久,而后掌声雷动。

“这是我们这次音乐季最棒的一场演出。”朱高远眼含热泪,朝着众团员鞠了一躬,又面向了观众席。

陆照霜跟随朱高远,以手抚胸,一起向观众们深深致意。

她的目光再次经过那个空座位,然后就像看到其它座位一样,平静地移向更远的方向。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紧闭的音乐厅门外,男人坐在长椅上,听着里面传来的热烈掌声,痛苦地闭上了他的桃花眼。

那张音乐会的门票,攥在他被汗水濡湿的手掌中,皱得不成样子。

……

时间拉到几个小时前。

萧烨在酒店套房,仔仔细细地刮掉了这几天生出来的胡茬,郑重地换了一身版型最端正、最衬他的西服,然后拿起订好的一束红玫瑰。

最后对着镜子确认自己毫无破绽,他终于满意地准备起身,去参加阿霜的音乐会。

其实距离开场还早,但他实在有些忍耐不住了,他必须尽快见到她。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他皱着眉,朝屏幕看去,是父亲,他还是接起。

“萧烨,待会儿有个饭局,跟你接下来的那个项目关系很大,你过来一趟。”

萧烨皱了下眉头,“爸,我今天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萧父冷笑一声,“连我都听到风声了,你最近跟那个白斯榕又走得很近,有事没事就一起喝酒,这就叫你说的有事?”

再次听到白斯榕的名字,医院里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跃入大脑,萧烨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按住太阳穴,声音几乎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爸,和白斯榕没关系,是阿霜的音乐会,我之前已经答应过她了。”

“噢,阿霜的音乐会。”

萧父的声音终于和缓了一点,欣慰于自家儿子到底还算有点理智,没有被白斯榕迷了心智,影响到他们夫妻之间的关系,但这,丝毫不会改变他的强硬。

“一场音乐会而已,我看你陆叔都没去过几次,说到底只是消遣的东西,还是公事更重要,阿霜是个识大体的孩子,不会连这种事都不体谅你的。”

萧烨没法向父亲阐明,这段时间以来、发生在他和陆照霜之间的桩桩件件,这也根本不能用“一场音乐会而已”来轻易撇开。

尽管,从前的他就是这么想的。

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他不去音乐会的借口。

他未来实在有太多机会了,因此,摆在当下的“这一次”,就变得不再珍贵,可以被一遍又一遍,无限期往后拖延下去。

以至于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他已经站到了某个悬崖边上,再也无法后退,也没有“下一次”了。

他自言自语道:“这次不一样。”

“萧烨,”萧父的声音冷了一些,是那种身居高位之人的不怒自威,“你要知道轻重。”

萧烨咬了咬牙,低头看向腕表。

距离音乐会时间还久,只要他速战速决,那两边他都能处理好。

他闭上眼,“好,位置在哪?我这就去。”

抵达酒店门口时,萧烨把玫瑰花先托付给前台,表示自己待会会来取走。

然后理了理袖扣,尽可能按捺下自己的烦躁,走入了预约好的包房。

看清那位重要客人的脸时,他心里情不自禁地蹦出一声,草。

是那个曾让他和阿霜大吵过一次的李总。

“小萧总来了?”李总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

萧父坐在主位,冷瞥过来一眼,“叫你早点出发,怎么还能迟到的?”

李总笑道:“现在的年轻人嘛,和咱们这一辈人可不一样喽。”

萧烨心下恶心,要真觉得和他差着辈,就别娶个比他年纪还小的老婆啊。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镇定地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酒,“是我失礼,先自罚一杯,给李总赔罪。”

三人这才开席。

上菜的功夫,萧父和李总先各自聊着家事暖场,话里话外,无非就是抱怨一下自己家里的小辈们如何不让人省心。

萧烨坐旁边象征性听着。

只是说到一半,话题陡然转到了他身上。

“不知道贵夫人现在身体如何了?”

萧烨猝然抬眼。

就看到李总用一种仿佛很担心、很关切的眼神问:“上次一起吃饭,贵夫人中途身体不适提前离场,我们连她的面都没见到,我夫人可念叨了好一阵呢,说是怕我们招待不周,还害贵夫人闹了肚子。”

萧烨桌下的拳头攥紧,这个、该死的、老东西。

感情是在这儿等着他呢,上次阿霜走了以后,他喝了多少酒赔罪,这时候还要当着他爸的面拎出来不放。

果不其然,听说了这件事,萧父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还有这种事?”

“是啊,年纪轻轻的,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李总叹了口气,很关怀的语气。

萧父向萧烨瞥去凛冽一眼,淡声道:“我看是这些孩子都太不懂事了,就知道瞎糊弄,等我回去,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萧烨垂下的眼瞳里闪过一片阴翳。

虽然那件事后,他也很生气阿霜中途撇下他离场,但听到他们用这样的语气谈论阿霜,他还是产生了难以自抑的愤怒。

他们难道就过得很体面吗?凭什么议论她,又有什么资格教训她?

但这些话,他清楚,说了也是没有用的。

对他们来说,他说再多话、争辩再多,也只是小辈“不知轻重、不识大体”的胡言乱语。

萧烨深吸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朝那位李总微微一笑,“李总客气了,还是我们夫妻两那天失礼了,今天我一定,好好招待李总。”

……

萧烨几乎用尽了毕生所学的全部小把戏,奈何对方也是老油条,等把李总灌趴下,时间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他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抓起外套,转身就走。

“萧烨。”

他顿了顿,回头。

萧父坐在那里,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算了,我就不跟你们两计较之前的事情了,以后你和阿霜都要懂点分寸。”

萧烨没来由地笑出了声来。

萧父拧起眉,不解地看向他。

萧烨懒得再说什么,一言不发地迈出了包厢。

从前台拿过玫瑰花,他坐进劳斯莱斯的后座,跟司机报过地点以后,他心里飞快计算着时间。

音乐会开始前的进场时间已经赶不上了,但是中场休息时他还能入场,来得及的。

来得及的——

劳斯莱斯突然急刹。

萧烨身体未稳,往前栽去,又被安全带扯了回来。

他皱着眉头,几乎要按捺不住积累一天的怒意,“怎么开车的?”

司机战战兢兢,“萧总,堵车了。”

萧烨往窗外望了一眼,然后闭目靠在后座深深呼吸。

申城是大都市,堵车常有,现在也不是晚高峰,过一会儿自然就散开了。

可他心里,为什么充满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流纹丝不动。

司机打听完,跟他小心汇报:“好像是出了车祸,还挺严重的。”

萧烨不再犹豫,抓起那束玫瑰花就下了车。

他打开导航,看着穿去另一条路的路线,然后照着那个方向跑去。

要经过的,是一条也就够两个人穿行的窄道,他多少年没走过这种地方了,难以言喻的气味扑进他的鼻尖,但他顾不上嫌弃。

他没时间嫌弃了。

直到经过拐角的时候,他的肩膀被从左侧飞过来的自行车狠狠一撞。

那人撞了人也不见丝毫歉意,只是抬了下鸭舌帽,朝他比了个鬼脸,“走路不看路,活该!”

萧烨却根本没注意到那人在说什么。

他此刻的脑子绷得只剩一条线,怔怔地看着摔在地上,被自行车车轮压过、残落一地、留下了长长一道肮脏车辙的红玫瑰。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把那束红玫瑰捡起来,动作很轻地拂了拂,继续往前走。

穿过这条小巷,他成功打到了车。

可是——

“抱歉,先生,中场时间已经过去了,我不能放您进去了。”音乐厅工作人员歉意地对他说。

他还是没能赶上。

萧烨只能把红玫瑰搁在一边,坐在外面,听着里面奏响的音乐。

他从小到大都没听懂过古典音乐这种东西,他分辨不出此刻从里面传出来的音乐究竟在讲述什么,他只能试图想象,里面的哪一道声音,会是来自阿霜的。

终于,音乐会结束了。

先是观众们鱼贯而出,过了很久以后,申城交响乐的成员们才出现在视野尽头。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老人和穿着黑色礼裙的年轻女人,两人正在谈论着什么。

萧烨立刻就站直了,目光死死停在了她的脸上。

那是阿霜。

朱高远问:“照霜,之后你有什么安排?”

音乐季结束以后,没有了紧凑的演出和排练,他们就真的可以空闲一阵了。

陆照霜老实回答:“还没想好。”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这边的事虽然暂时停了,但逃出人间那边还在照旧,她最近实在有些太累了。

朱高远提议:“七月的时候,巴黎有个大师班,我可以推荐你去,对你会有很大帮助的。”

陆照霜微微失神,如果是之前的话,这种机会,她一定会努力去抓住吧。

因为她很清楚,这是母亲会期望她做的选择,也对她竞选首席很有帮助。

可是现在……

她终究还是对朱高远摇了摇头,“老师,这个机会还是留给别人吧,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有很多事情,我都想再好好想想。”

朱高远闻言叹了口气,显然有些遗憾,但也没有强求,“那好,你好好调整一下状态,刚当选首席就碰上这么频繁的演出计划,你也确实有点太累了,我看你黑眼圈都快熬出来了。”

陆照霜听得笑了笑,“我看您的白头发也多了不少。”

朱高远哼笑了一声,“你以为是我新长的白头发?是我最近没空去染黑了。”

两人说笑间,抬眼,就看见了杵在门口的那个男人。

他头发很乱,脸色有种不正常的红,手上提着西装外套,袖口都耷拉在了地面他也没发觉,身上就穿着衬衫和西裤,衬衫被汗水打得有些皱巴巴的。

见过太多次萧烨意气风发的模样,乍见他这般萧索疲惫的姿态,两个人都险些以为自己看错。

朱高远愣了一会儿,反应了过来,连忙笑道:“你们夫妻两去说话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陆照霜并未阻止,正好她也有话,想单独跟萧烨说。

深吸了口气,她抬脚朝萧烨走近。

距离他还有一米多的时候,酒味就飘进了她的鼻尖,她下意识蹙了蹙眉,“你喝酒了?”

来听她的音乐会之前,他竟然还去喝酒了。

又或者说,就是因为去喝酒了,所以没来听她的音乐会?

陆照霜垂下眼,掩住自己此刻还是会泛起的失望。

“是啊,”萧烨抬起胳膊,轻轻嗅了一下,笑道:“这么明显吗?”

然而,当他看到,她站在离他一步远的位置,就不再走近的时候,他笑不出来了。

“怎么,觉得难闻,嫌弃?”

陆照霜没回答,只是淡淡道:“这种事无关紧要。”

“无关紧要?”萧烨怔怔地重复了一遍,然后还是笑出了声。

他紧紧盯着陆照霜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什么似的,“你就不想知道,我是为什么喝了这么多酒的吗?”

陆照霜顿了顿,然后静静地迎上他的注视,“不想。”

不想。

他的心脏沉沉坠落下去。

她不想知道。

他是怎么为了赶时间,跟那个大腹便便的李总虚与委蛇,给对方往死里灌酒,也给自己往死里灌酒;他是怎么顶着被酒精烧到灼痛的肠胃一路急奔;他是怎么被人撞到了肩膀,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他是有多想完成对她的承诺。

但她不想知道。

“哈?”萧烨五指插进凌乱的头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怎么能说你不想知道?”

陆照霜平静地注视着他的崩溃。

“萧烨,我不知道在你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做了什么?从你现在的样子来看,那应该是很糟糕的事情,所以让你觉得非常委屈……”

“但是,你好奇过我吗?”

她的目光飘远,落在远处还大敞着的主厅,声音没有特别明显的情绪波动,像是在陈述某种既定的事实。

“你好奇过吗?在我们蜜月的最后一天,你对我说完那句话以后,我是什么心情?”

萧烨身体一僵。

她只是平淡地继续陈述。

“你转头就选择出国,我每天回去,待在那个挂着我们结婚照的家,却始终只有我一个人,那两年我是什么心情?”

“你从国外回来了,我去给你接风,但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戴那种项链,我还不能不配合你,假装我很高兴,我是什么心情?”

“我们但凡遇到矛盾没说开,你就会转头就走,消失十天半个月,然后等你想起我的时候再回来,在你消失的那些时候,我是什么心情?”

“我给你寄过91张门票,我曾经有91次,在上台前,希望能在观众席上看到你,但我只是看了91次空座位而已,我是什么心情?”

“萧烨,你从来不想知道我是什么心情。”

陆照霜温温柔柔地说:“所以,你经历了什么,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我也不想知道了。”

随着她的每一句控诉,萧烨浑身的血液也就这么渐渐冷了下去。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抽离出去,只听见自己机械地问:“阿霜,你怨恨我吗?”

陆照霜的目光终于收了回来,缓缓落在了他脸上。

很久以后,她一字字道:“当然,萧烨,我怨恨你。”

明明音乐厅内还有人员走动的声音、互相交谈的声音,却全在这一刻褪去了本来颜色,变成了无声默片。

只有她的口型、她的声音是清晰的。

凛冽锋锐得像刀子,一下子就刺穿了他。

她怨恨他。

两年多的时间,她终于从爱他,变成了怨恨他。

陆照霜垂下头,兀自说道:“其实你没必要把自己弄成现在这样,就算你不来,我也打算联系你的。”

萧烨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他总不会到了这种时候,还蠢到以为,接下来他能听到的,会是什么他想听的话。

“萧烨,我们离婚吧。”她轻而坚决地说。

【作者有话说】

前面回忆部分不是在给萧烨洗白,就是阐述阿照对他的执念来源,他如果很久以前就是个烂人了,那阿照怎么可能喜欢他那么久呢[垂耳兔头]

再ps,大家应该肯定没印象了,繁星之后的《昨日已逝》,就是4章 ,阿照在家里拉了,但是萧烨没听出来的曲子。

33/

第33章

◎离了◎

“离婚?”萧烨单手掌住半张脸,非常缓慢地把这两个字在唇齿间咀嚼过去,“你想离婚?”

陆照霜不由皱起眉头。

从听到这两个字开始,之前他身上那种狼狈又脆弱的感觉就渐渐褪去了,代之以一种她并不熟悉的阴戾。

“阿霜,这场把我们两绑在一起的游戏是你先开始的,”他冷笑了一声,指缝中漏出的眼睛爬满了血丝,“说好的我们要互相折磨到死,你这时候想先跳船,你觉得我会允许吗?”

再次听到这句话,陆照霜突然就觉得无比疲惫,“可我不想了,萧烨。”

当年听到他说,“我们就互相折磨到白头吧”,她是真的想过的。

就算这段婚姻再怎么不尽如人意,但和自己喜欢的人就那样纠缠到死,对她来说也并非不能接受。

可是。

“说来好笑,就算是这样的话,我竟然也曾经觉得,这算一种我们要一起白头到老的承诺,嗯,就算没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之类的话那么动听,我也还是那么想过。”

她几乎是自嘲地勾起了唇角,“但其实不是啊,萧烨,三个人要怎么白头到老?”

萧烨太阳穴又在突突跳动了,“说到底还是因为白斯榕?我没跟她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不能看到我跟她一起出现在医院,就断定我出了轨,天底下没这个道理,你要是不信——”

“可我见过她。”陆照霜听不下去,大声打断了他。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让自己重新平复下来,“她原来是叫白斯榕吗?那天看到的时候我就觉得很眼熟,后来我终于想起来了,她曾经是你的家教老师,不是吗?”

萧烨脸上终于露出了意外的神色。

“没想到我会记得她是吗?”陆照霜苦笑了一下。

“她好像是最近才回国的,萧烨,隔了这么多年,我们同学聚会有好多人你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可白斯榕一回国你就去找她……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喜欢她了?”

萧烨眼神闪躲了一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心脏随着这句话,被轻轻一捏,挤出几分叫人倒牙的酸涩。

原来,在她怀揣着自己小心翼翼的初恋,注视着他时,他也在用同样的目光注视着别人。

陆照霜恍然似的道:“就是因为这个,你才那么恨我答应联姻吗?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我要是早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我就不会跟你结婚了。”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听到她说这种话,萧烨只觉得十分刺耳,“我说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找她不是为了和她发展什么别的关系。”

陆照霜终于按捺不住情绪,“可你喜欢过她,你不止一次去见一个你喜欢过的人,却不打算告诉我!如果不是我发现了,你会这样瞒着我见她见到什么时候?你知道这让我看起来有多可悲吗?萧烨,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也不能允许你把我变成这样!”

见他还想再说点什么,陆照霜干脆地截住他的话头,“反正你本来也不想跟我结婚,那你现在到底在纠缠什么?难道你喜欢我吗?”

萧烨忽然一愣。

但他还没来得及对这个问题做出任何反应,她就已经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那就太荒谬了,你总不能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说你其实喜欢我吧?”

萧烨见过她很多模样,高傲的、欢欣的、难过的、凶巴巴的、气鼓鼓的,各种各种鲜活的陆照霜,唯独,这样不耐而厌烦的神色,是第一次见到。

他几乎立刻被刺激到了。

“哈,好啊,既然你非要这样,那离就离。”

他的神色冷下去,到了一种漠然的程度,“约好时间发给我,反正本来也不是我求着你结婚的。”

他伸手理了理自己凌乱的衣服,最后瞥了她一眼,余光扫过那束凋零的玫瑰花,嗤笑了一声,就转身大踏步离开。

他今天真是昏了头了,在自我感动给谁看?

那种求着别人留在自己身边的可悲样子,他不要再来第二次了。

陆照霜注视着他离去后的走廊,所有争执和纠缠寂灭后,周围空空荡荡的,她闭了闭眼,刻意在他面前紧绷的身体,也在此刻慢慢塌下去。

好像连轴转的行程和高烧,在这一刻才迟来地抽干了她所有的气力。

“阿照。”

陆照霜的身体,随着一声呼唤,下意识重新挺直。

她偏过头,看到郁思弦正朝她走来。

“你还好吗?”郁思弦大概是看到了她和萧烨争执的画面,才会露出这么担忧的表情。

陆照霜摇头笑道:“能有什么事?他答应和我离婚了,不是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都要从坟墓里爬出来了,难道不是件好事?”

“啊!对了,”她恍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手机翻看着日历,“我还得跟民政局预约时间,还得找律师拟离婚协议……还好音乐季结束了,不然我还真不一定有那么多时间。”

郁思弦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眼里有几分不忍,“律师我给你介绍,离婚的时间约好了,跟我说一声,我陪你去吧。”

陆照霜划拉着日历的手指忽就顿住了。

过去的两年间,她一直在尽力避免,让郁思弦看到她婚姻并不如意的真相。

因为自尊心作祟。

在她和萧烨订婚的前一天,萧烨的单身派对开得风光无限,听说别墅里的灯光彻夜不眠。

而那天晚上,陆照霜只是独自坐在阒寂无人的江边。

她分不清自己的情绪,但至少她做不到,像萧烨那样酣畅淋漓地玩闹一场。

这场迈入婚姻殿堂前的独自冷静,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郁思弦就是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小时候每一次捉迷藏,他总能神通广大地抓到她。

他沉默地在她身边坐下,和她分完了一打啤酒,陪她看完了单身生活里的最后一场日落和月出。

最后在静默的涛声里,郁思弦问出了一个让她心生犹豫的问题。

“阿照,你会后悔吗?”

她自己明明在惴惴不安,却大言不惭地对他说:“有什么好后悔的?都21世纪了,结婚的这点代价,我又不是付不起。”

可最后,郁思弦还是看到了,她婚姻的开端和结尾、她为这段婚姻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我自己去,我不想再被你看见那么糟糕的样子了……”她低着头,轻声说完,又抬头朝他笑了笑,“但律师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看着她艰难扯起的嘴角,郁思弦只觉心脏被一只手攥得很紧。

他不是圣人,他当然盼着他们离婚,急切到一秒也不愿意再等下去,可他也不想再看到,她露出这样强颜欢笑的表情。

他说不出否定她的话,只能回答:“好。”

他又问:“之后什么打算?”

陆照霜像是才在思考这件事一样,慢吞吞地说:“我想给自己放个假,出去散散心,我好像真的太久没休息过了,林珩那边只能请他暂时找别人帮忙了。”

郁思弦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确认她这话是认真的,并没有其他过激的想法,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散散心也好,打算去什么地方?”

“秘密,”陆照霜神秘兮兮地眨了下眼,“我打算一个人去,不能给别人找到我的机会。”

郁思弦也笑了,“好,那至少今晚,我还能送你回家吧?”

“你这是什么问题?我连车都没开过来,当然只能麻烦你了。但你先等等我,我回去拿点东西。”

“好,不急。”

“没事,我很快的。”

说完,她转过身,却忽然在前方的长椅上看到了一抹鲜红的颜色。

不知道是哪个观众留在那里的玫瑰花束。

花瓣残损破败,只余不多几朵完好无损的,衬在其余的残花里,更添几分凛然和萧索。

像某种盛放过却又死去的东西。

无端让人觉得,很惋惜。

离婚那天,陆照霜从约好的车上下来,艳阳高照,刺目到她立刻就掏出了墨镜戴上,天意铁了心不给她任何伤春悲秋的机会。

她走到大厅的时候,萧烨已经在里面等她了。

他穿着一身黑棕色的很端正的西装,看到她的时候紧紧皱起了眉头,“你这是什么打扮?”

撇开她架在鼻梁上的墨镜不提,她长发编成了柔软而蓬松的辫子,发尾系着一条浅绿色丝带,像只蝴蝶垂在她白皙的脊背上,身上穿着垂到脚踝的蓝色碎花吊带裙,还踩着一双清爽的凉鞋。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是来离婚的,而是来度假的呢。

行李箱就放在车子后备箱,确实打算登记完就去度假的陆照霜:“?”

就在这时,一对穿得非常光鲜亮丽的男女从他们面前经过。

男方:“呦,你脸上粉厚得我都差点没敢认,怕不是后悔得一晚上都没睡着,遮你那黑眼圈呢吧?”

女方:“后悔你爹呢?笑死人了,你这衣服租来的吧?也不照照镜子看看配不配,丑成这样,离了我以后有谁能看得上你?”

双方一边极尽攻讦之能事,一边竭力展现自己的平淡无所谓,恨不能把对方踩在脚底,证明离了自己是对方这辈子犯过最大的错。

萧烨若有所思,又朝陆照霜看了一眼,然后悟出了什么似的,嗤笑了一声。

陆照霜:“??”

她不知道萧烨都想了些什么,但也懒得知道了。

离婚的队伍总是充满人生百态,有恨不能掐死对方的,有两看相厌一秒也不愿多待的,有一方不舍流泪另一方漠然处之的。

他们两是其中的异类。

谁都没有表现出过激的情绪,简直像是来民政局参观的观光客。

填写离婚登记申请书的时候,陆照霜摘下了墨镜。

萧烨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睫毛很长,眼神清澈专注,笔下的字迹清晰又端正。

很像来登记结婚的那天,不管其他时候是什么表情,但在填表的这一刻,她只是非常安静,像是敬畏于一张纸、几行字对人生至关重要的影响。

萧烨握着笔的手忽然一顿。

“希望你别在冷静期突然撤回申请,”他扯了扯嘴角,“毕竟准备这些材料真挺麻烦的。”

陆照霜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说:“不会。”

然后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萧烨下颌线绷得很紧,也跟着签下了名字。

从民政局出来,他们没什么闲话可聊,就此作别。

他站在台阶上等司机把车开过来,看到她怕晒一样,用手挡了挡脸,小跑着钻进出租车,然后绝尘而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陆照霜抵达港口,坐在等待室,看着自己手里的船票。

她的目的地,是一个叫崇澜岛的海岛。

在国内众多知名度假圣地里,崇澜岛的名字根本排不上号,但陆照霜曾经看过它的照片和视频,喜欢它的清净,因此,它成为了她蜜月期的最后一站。

突然,她苦笑了一下。

当时她心里还很高兴,度蜜月把萧烨拐去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地方,他还毫无异议,他应该真的,挺喜欢她的吧。

现在才反应过来,那大概只是浑不在意而已。

她揉了揉自己的脸,警告自己,别想了。

离婚的消息没有告诉别人,毕竟证还没到手,长辈们听见了容易节外生枝。

她想趁这个无人知晓的时机,去那个人烟稀少、她却很喜欢的地方,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覆盖过去。

广播在前方响起——“请乘坐明日号轮船前往崇澜岛的旅客,携带好您的船票和有效证件,前往6号登船口有序登船……”

陆照霜站起身,拉着行李箱拉杆,走过去排队。

“阿照!”

她愣了一下,直到又一次听到“阿照”的喊声,她才猝然回头。

就像小时候每一次,郁思弦都会打开柜门、拨开草丛、走进假山洞穴,然后抓住躲藏的她一样。

明明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

他却再一次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站在人群那头凝望着她。

陆照霜犹豫片刻,走过去,“思弦?”

郁思弦似乎是赶来得有些急,急促地喘了口气,才道:“阿照,我不是来打扰你的,我只是之前不确定赶不赶得上,怕你空欢喜,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

“在你出发之前,有*样东西,我希望你能看到。”

陆照霜笑了下,不觉得有什么东西对她有那么大吸引力,“我都要登船了,等回来再说吧,我也就出去旅游一阵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

郁思弦定定地看着她,“繁星之后,他们今晚就在搁浅演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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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女主暗恋文,但并非“女主暗恋男主,男主爱而不自知伤害了女主,女主伤心分手,男主追悔莫及追妻”这种发展。

男女主都是好孩子,男主从明白自己心意以后就一直坚定地喜欢着女主,女主也不是表面上的乖乖女,在中后期会展现自己一直隐藏的真正性格,本质是双向救赎和自我救赎的一个故事。

[三花猫头]如果有读者朋友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呀

34/

第34章

◎你很喜欢她吧◎

陆照霜心脏不受控制地一跳,茫然望向郁思弦的眼睛,“繁星之后……你在说什么?他们不是早就已经解散了吗?”

十八岁那年,她在livehouse现场,亲眼见证的。

在所有演唱曲目结束后,面对着观众们大喊着“安可、安可”的呼唤,繁星之后的所有人却都只是沉默以对。

最后,主唱握住了麦克风,低垂着眸,没有看任何人。

“很高兴最后还能有这么多人捧场。”

她明明嘴上说着高兴,但语调却没有任何起伏,像只是在阐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就是我们作为‘繁星之后’的最后一次演出了。”

陆照霜还记得,当时心脏像石头一样沉下去的声音。

很快,繁星之后的官方账号注销,所有成员都不再公开活动,这个本就小众的乐队,在井喷式爆发的娱乐时代,彻底销声匿迹。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听着她有些颤抖的声音,郁思弦垂在腿侧的手微微一动,却终究还是没有抬起,只是温和地看着她,“阿照,没人规定,解散了的乐队就不能重聚。”

“他们今晚就在那里,怎么样,阿照,要去吗?”

那是从十四岁起,每一个她焦躁不安、难以坚持的日子里,用来振作自己的乐队。

就算章若华看得再严,她也想方设法去看他们演出的乐队。

她怎么可能拒绝得了这种诱惑?

陆照霜低下头,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你这是明知故问。”

郁思弦笑了一下,但没有取笑的意思,只是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淡淡道:“把船票改签一下,我们走吧。”

作为一个已经消失了整整八年的乐队,繁星之后的号召力约等于无,搁浅里只有平日就会过来喝酒的常客。

牧衡给陆照霜单独安排了一个二楼的卡座,最好的位置,无论是他还是郁思弦,都没有来打扰她。

繁星之后的成员们阔别八年,重新站上了舞台,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有些生疏地调试着设备。

陆照霜怔怔注视着他们,久久回不过神来。

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时,繁星之后还是一支二十多岁年轻新锐的乐队。

而现在,他们已经三十多了。

鼓手长起了厚厚的啤酒肚;键盘手的小腹微微鼓起,大约是怀着孕;贝斯手的手臂丰腴到看起来有些不太灵活;节奏吉他瘦得可怕,眼球好像要从干瘪的眼皮下突出来。

只有主唱,无论是体型还是精神气,都还保留着当年的风采,但刘海下的眼睛里,也不复过去的锋芒毕露,而是蕴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淡泊平静。

那是岁月和人生留在他们身上的刻痕。

陆照霜在赶来的路上,想象过很多次他们如今的模样,却从未想过。

他们也会变老,再也不会是她记忆里的模样了。

“Hello,大家好,我是繁星之后的主唱许默,我猜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人记得我们的名字了,但这是时隔八年,再一次和我的老朋友们站在一起,我还是希望,今天来到这里的观众,都能觉得开心。”

那是和林珩截然不同的温和内敛的风格,许默握着麦克风,朝观众们鞠了一躬,然后朝身后的成员们点点头。

演出开始。

歌还没有唱几首,台下就有了些微喝倒彩的声音。

因为乐器组们的演奏水平,几乎比最开始的逃出人间还要差,虽然没有杜骅那样毁灭性的灾难,但也确实影响到了演出的效果。

许默却好像完全不介意这一点,脸上始终都是真挚的微笑,“接下来这首歌的名字,叫《昨日已逝》,希望大家能喜欢。”

“我还在续约,

你和我的空房间。

我还在保存,

你和我的旧照片。

我哭着笑着盼着望着等你回来,

等啊等啊,可等不到你的出现。”

许默的声音褪去了年轻时的干净清朗,透着一种细微的沙哑,技巧圆融到几乎无从察觉,吐出的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历经世事的深厚感情。

乐队之所以是乐队,就是因为,每一个人的努力与不努力,都会反应在演出效果里。

许默一个人的努力,没能挽回观众们的心。

可陆照霜的目光,却根本无法从他们身上移开视线。

那样动听的声音、和那样杂乱的伴奏,撕裂得她胸口也裂开一个大口,痛得她又像是想哭、又像是想笑,然后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从医院那天过后,她就没有再崩溃或者哭过了。

她忙碌地准备闭幕音乐会和离婚手续,她和萧烨很丑陋地争吵和指责,她在民政局平静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以为,这就过去了。

其实没有。

离婚、和一个陪伴自己二十多年的人分开、彻底失去他。

这种实感,她真的体会到。

是在这一刻。

是她记忆里熠熠生辉、唱着《昨日已逝》的繁星们,终于变成再也无法重来的昨日……的这一刻。

她怀念他们,就像怀念着十二年前那天的幻影。

她紧抓着萧烨不放,就像怀念一切苦痛与灾难出现前,她短暂明媚过的青春。

她掩耳盗铃,假装自己并不知晓,他早都不是她记忆里的模样了。

她喜欢的少年明明是那样的——

虽然任性,但很仗义,会和她一起为遭受不公的郁思弦出气,会为受了欺负的她出头。

虽然张扬,但很细腻,会看出她努力掩藏的不安和痛苦,带着她兜风、带着她去听一个完全陌生的乐队。

他是那样,值得她喜欢的人。

不会心有旁骛地见着别人又瞒着她,不会蔑视遭受不公的陌生姑娘还不悔改,不会故意在别人面前捉弄她,不会拿捏着她的心意来打击她,不会乖乖接受不情愿的婚姻然后把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甚至在更久以前,在她为了陪伴妈妈而选择留在国内的时候,他也不会因此而埋怨她。

《昨日已逝》到了尾声,许默的声音如泣如诉,如同低沉的悼亡。

“我真的看不到吗?

我真的听不懂吗?

你不在我可以等到的明天,

你成了我终将逝去的昨日。”

她应该明白的。

她早都失去他了。

早在白斯榕出现之前,早在因为徐勿凡吵架之前,早在他们结婚之前,早在她根本没有察觉的很久以前。

她喜欢过的那个少年,就已经成为了她终将逝去的昨日。

……

隔着半个酒吧,斜对角的卡座上,郁思弦和牧衡坐在那里。

能清晰地看到,对面那个女孩脸上滚落的眼泪。

持续、缓慢而无声。

却反而让人觉得格外难过。

牧衡叹了口气,“你的小青梅哭得好伤心,是想到她那位前夫了吧?”

郁思弦一言不发。

“你真的让我太感动了,”牧衡反而更来劲了,故意给郁思弦鼓了个掌,“费了那么大功夫那么大价钱,把这几个人重新凑到一起,就是为了让你的心上人缅怀和她前夫的甜蜜过去,你到底图什么呀?”

郁思弦隐忍的目光从陆照霜脸上移开,淡声道:“我说过了,不要拿我当什么圣人。”

“不不不,你真是太谦虚了,我看你再这么下去,也离圣人不远了。”

“牧衡,你又怎么知道,我把这支乐队叫到这里,不是为了我自己呢?”

“哈?你支持林珩我还能理解,毕竟是你老同学。但这支乐队不是八年前就解散了吗?那时候你多大?十八?你那时候竟然会对这种乐队感兴趣?”

郁思弦因这句话,被拉回许多午夜梦回时,他都久久不能忘怀的瞬间。

在震惊的、失望的、无声的livehouse里,少女转过头来,对着他,有点悲哀地笑,“思弦,是不是所有故事都会有终点?”

郁思弦端起酒喝了一口,“我感兴趣的当然不是这支乐队。”

那还能是什么,牧衡觉得自己也不用问了。

演出结束后,牧衡去招待乐队成员们,唯独许默向四周搜寻了一圈,然后朝郁思弦走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要把我们聚在一起,但还是谢谢你,我没想到,在这么多年后,我还能和大家再一起唱歌。”

郁思弦朝她微微颔首,“用不着谢我,你们乐队其他人都已经远远够不上乐队的一般水准了,只有你唱得比当年更好,你值得拥有更好的舞台。”

他没说的是,在这支乐队的所有人里,只有许默是拒绝了任何报酬,只听到这个提议,就欣然赶来的那个人。

许默一愣,迟疑地打量了一下他,“你……以前是我们的粉丝?”

郁思弦淡笑了一下,“称不上,真正的粉丝在那里。”

他朝陆照霜的方向望去。

许默转头,毫无阻碍地,就找到了他说的那个人。

只有那个女孩独自坐在卡座,仍旧失神地望着已经空下去的舞台,眼尾还有没褪去的红。

许默有自知之明,他们今天的演出,绝对到不了,能让人潸然泪下的程度。

只可能是因为怀旧。

她忽然有几分难言的酸涩甜蜜,也许,他们也曾经成为过别人心目中再宝贵不过的回忆吧。

“你是为了她才请我们来的吗?”

郁思弦直白地回答:“是。”

“那,”许默犹豫着问:“需要我过去跟她聊会天吗?”

郁思弦的目光又在陆照霜身上轻轻一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攥紧,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必,让她自己静一会儿吧。”

许默颇有些意外地看向郁思弦。

他们这个圈子里,算得上观念比较开放的,专门请一个乐队来博君一笑这种事,也不是没听说过。

这种人往往都非常张扬,恨不能把自己的功劳说得全天下都知道,更别说是对他们想追的对象了。

但面前这个人,明明做着比那些人更夸张的事,硬是把一个散伙八年的乐队在几天之内重组到一起,安排他们磨合排练。

却又比谁都内敛。

好像,就只是单纯,想要那个女孩可以再看一次他们的演出一样。

许默心里微微一动,不小心脱口而出:“你很喜欢她吧。”

救命!她在说什么鬼东西!

她后悔不迭,可面前这个看起来很严肃的男人,却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气恼,而是露出了他们对话以来,第一个没有任何掩饰的微笑。

“很明显吗?”

“不能更明显了。”

“如果这么明显的话……”郁思弦微微偏过头,看着陆照霜的方向,轻声道:“真希望她也能快一点看到。”

【作者有话说】

郁思弦:图让她彻底放下。

35/

第35章

◎间接接吻◎

许默顿了顿,不好对别人的感情状况擅自评价。

但好在,郁思弦也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的意思,“多谢许小姐今天愿意赶过来,如果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可以联系我。”

许默连忙摆手,“我知道组织一次演出并不容易,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敢再麻烦你?”

“许小姐客气了。”

许默打量着他周身穿着气度,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那种矜贵冷峻的感觉,还有他把他们组织在一起的大手笔,想来不是什么寻常人。

但许默咬了咬牙,还是说:“虽然我可能回报不了你什么东西,但如果你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一定义不容辞。”

她以为这样的人物,对她这种不自量力的话只会一笑置之,但没想到,郁思弦眼睫微垂,道了声,“好。”

“如果以后有一天,我带着一件可能很麻烦的事来找你,希望许小姐到时候可以认真考虑。”

郁思弦指尖落在桌面上,很轻地点了两下,朝她微微一笑。

无端就给许默一种,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预设好的陷阱的感觉。

但她说出去的话,就没有反悔的道理,因此还是干脆答应:“好。”

道过了谢,许默也就不再多留,转身去和自己的老队友们叙旧。

只剩下郁思弦一个人,注视着同样是一个人的陆照霜很久。

一直看到她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才起身走到陆照霜身边。

“还好吗?”

“没事了,”陆照霜这会儿已经平复了下来,抬眼问他:“他们是你请来的吗?”

“嗯。”

陆照霜没问为什么,只是轻声道:“谢谢。”

郁思弦打量着她的神色,斟酌着道:“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这时间哪里晚了?”

随着这么一声,跟着,牧衡的胳膊就搭在了郁思弦的肩膀上。

他挑着眉对陆照霜怂恿道:“陆小姐,知道单身生活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是你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夜不归宿,再也没有人能说你了!”

郁思弦立刻给他飞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但陆照霜却是听得一笑,“好啊,那就喝杯酒再走吧。”

牧衡闻言,得意地朝郁思弦挑了挑眉,“你看看人家!”

然后就率先引着陆照霜下楼了。

郁思弦落在他们两之后,无奈一笑,也跟了上去。

前台吧台,酒水单被推到了陆照霜面前,她却看都没有看一眼,而是直接叫出了那个几次被她拒绝的名字:“给我一杯‘黄粱一梦’吧。”

郁思弦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牧衡倒是立刻兴奋起来了,“那我可得亲自给你调了。”

很快,一杯由浅金渐变至深红色的酒被推到了她面前。

陆照霜没有犹豫,仰头就喝下半杯。

辛辣、冰凉,完全没有用果香甜味去掩盖酒精度数,反而带着一种叫人喉口涩然的苦味后调。

大脑和胸口,都被激得清明一片。

黄粱一梦,如梦方醒。

这场持续十数年、让她流连往返的旧梦,到了该醒的时候了。

她喝完了那杯酒,在牧衡还想继续推荐的时候,她摇了摇头,转而看向郁思弦,“思弦,要不要跟我去江边喝一杯?”

郁思弦往她眼里一望,随即,他的回答是,起身将西服捞进臂弯,然后偏头看她,“走吧。”

……

申城郊区的江边,两侧绿化带旁修了可供人参观游览的石道,但因为偏僻、时间又晚,看不到任何人影,只有幽寂的路灯下飞着不知名的飞虫。

越过石栏,下面有一大片倾斜的草地。

是陆照霜订婚前夜,他们一起喝过酒的地方。

“也不知道你当时怎么敢一个人来这里待一晚上的。”郁思弦一边扶着她的手臂,托着她从石栏翻过来,一边稀松平常地提起两年前的那天。

陆照霜轻轻踩到了地面上,他等到她站稳了,才松开手。

“就是说啊,我是怎么敢的呢?”

陆照霜笑了笑,挽着裙子就准备直接坐下,郁思弦却已经先一步将他的外套铺在了地上。

她顿了顿,默默坐下,拉开一罐啤酒,喝下一口,抱着自己的膝盖,注视着黑沉而隐约的江水。

沉默了许久,她才低声喃喃道:“从你的角度,我是不是一直都挺蠢的。”

那不是一个问句。

郁思弦坐在她身侧,偏头时,只能看到她搁在膝上的半张脸,白得让人心里很紧,“我从没那么想过你,如果要说蠢的话,那你不是早都见过我最蠢的时候了吗?”

“你吗?”陆照霜被逗得一笑,摇了摇头,“我怎么不记得有那种时候?”

郁思弦也拉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以后,才低声说:“你当时不是每天跑来我家看我?”

陆照霜一愣。

他说的是小时候,他遭遇枪击案没多久,她因为觉得他的眼神很不对,所以每天放学后跑去找他的那段时间。

她错愕地转头,“你当时真的……”

郁思弦握着啤酒罐,看上去很平静,只有落在江面的目光被染上了一样的深寂,“你不就是因为发现了,所以才每天过来盯着我的吗?”

陆照霜震惊到有些失语。

原来那时她甚至不敢告诉别人的那个猜测,竟然是真的。

郁思弦单手撑在身侧,朝她微微倾身,跟她碰了下啤酒罐,“你看,你连我那么蠢的样子都见过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蠢?”

“你别这么说!”

就算陆照霜因为离婚再消沉,也无论如何,都不愿他拿出那时候的事情来安慰她。

那根本就不是能相提并论的事情。

陆照霜劈手夺过他手里的啤酒罐,“如果你是为了这种理由才喝酒的话,那这瓶酒我帮你喝了。”

说完,她握着他的啤酒罐抬起手,就要碰到嘴唇的时候,手指却一紧,忽然意识到,郁思弦已经喝过了。

啤酒罐的口就那么大,碰到的话……那算间接接吻吗?

余光里,郁思弦手肘支在膝上,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没有意识到不对。

如果她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那反而显得很尴尬。

算了,不想了!

她干脆捏着啤酒罐,一口气喝了个干净,然后把空罐塞进塑料袋里,转头对郁思弦道:“当时的那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别再想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她这句话,郁思弦却深深注视着她,然后噗嗤笑了,笑得微微弓着腰,额头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阿照,你真的是……”

真的是什么,他没有说。

但她今天穿的是吊带裙,肩膀露在外面,和其它被夜风吹拂的皮肤相比,被他触及的那一小片,炙热到让她身体都僵硬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手指把身下的杂草攥紧了。

郁思弦抵着她的肩头,数着他停留的秒数。

一秒、两秒、三秒……

他想,牧衡真的错判他错到离谱。

牧衡曾经在他住院的那一阵,撺掇他去阿照面前卖惨,说她这种性格最吃一套。

这种事,郁思弦早在二十年前就知道了。

阿照就是那样的人啊,一旦看到别人的痛苦,就会隐忍下自己的痛苦,去安抚别人的人。

就像现在,只因为他提起当年的旧事,她身体再怎么僵硬,也不会选择推开他。

他总是矛盾。

要利用她的好奇、她的同情,让她的目光驻足在他身上,却又舍不得看她委曲求全的模样。

他底线很低,怜悯带来的温度也足以他珍藏缅怀,可他又太贪婪,不愿只要她的怜悯。

第十秒,郁思弦在心底轻轻叹息,重新坐直了身体。

“抱歉,阿照,我失态了。”他彬彬有礼实则毫无诚意地说。

“没事。”陆照霜连忙摇了摇头。

经历过那样的事,他还能好好生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这种短暂的失控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想找点事情转移郁思弦的注意,忽然,她目光从前方扫过,然后睁大了眼,伸手去拉郁思弦的胳膊。

“思弦,你看,月亮出来了!”

郁思弦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到了面前的天空。

准确来说,那不能叫月亮出来了,而是云层散开了,露出了后面白玉一样莹润的圆月,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留下层层叠叠的银色倒影,颇有海上生明月的意境。

美到让陆照霜觉得,把这样一个夜晚用来消沉下去,只是一种对于人生的浪费。

“思弦,要不要跟我拉个勾”

她兴之所至,偏头对郁思弦伸出了小拇指,“无论是你还是我,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我们就都留到今天吧,不要再想了。”

郁思弦定定看她一会儿,然后和她勾住手指,“好,我会做到,希望你也会做到。”

她笑了笑,又看着月亮喝了一会儿酒,就在郁思弦问她准不准备回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

“啊,我还有一首曲子想拉,我去取我的琴。”

郁思弦按住她的肩膀,“你坐着吧,我去取。”

陆照霜也就随他去了。

车停得不远,郁思弦回来得很快,刚够陆照霜复习完一遍曲谱。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手指,小提琴抵在颈边时,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一下,“说真的,大概是我有点迷信吧,我真的很久没有拉过这一首了,如果没有拉好,那请你见谅。”

她唯一的观众坐在草地上,闻言挑了下眉,对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陆照霜深呼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忧郁而高亢的旋律从她手下流淌而出。

几乎没几秒,郁思弦就立刻听出了这首曲子,弗里茨克莱勒斯的小提琴小品《爱之悲》。

而他也立刻意识到,她要在今晚拉这首曲子的理由,一定是因为她在萧烨面前,拉起过它的“姊妹篇”、克莱勒斯的另一首小品——《爱之喜》。

在明畅又忧愁的旋律结束后,她垂下握着琴弓的手,就像垂下她鸦黑的睫毛,所有神色都被掩住。

“在我和萧烨度蜜月的最后一天,我曾经给他拉过另一首曲子,我想着,拉完我就告诉他那首曲子的名字,但我没来及说,后来就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她站在银色的月光和昏黄的路灯交汇处,蓝色的裙摆几乎要融进漆黑的夜色里,声音轻得像一阵会飘走的风。

“阿照。”

郁思弦的声音把她从失神中唤醒。

她抬眼,就撞上郁思弦温和而耐心的目光。

“我听过很多版本的《爱之喜》和《爱之悲》,但无论是哪个版本,《爱之喜》都不是真有那么快乐,《爱之悲》也不全是忧愁,不是吗?”

她的亦然。

陆照霜也就跟着笑了,“是啊。”

她放下小提琴,重新将它装进琴盒里,郁思弦则去收拾起他们喝完的空酒罐。

最后离开江边的时候,陆照霜没有再回头望。

她回头得够久了,真的已经够了。

晚上照旧是回江源名苑,这房子萧烨就没住过多久,两年多下来,几乎完全是按她的生活习惯布置的,她没理由把房子让给萧烨。

他们离得太快,萧烨的东西都还没搬走,不过也无所谓,这里本来也没有他多少东西。

她不想擅动他的东西,以免将来有什么掰扯不清的地方,于是给他发了消息,叫他等她明天走了过来取。

想了想,她又约了装修公司过来改造,等她旅游回来,这间房子里,属于萧烨的痕迹就会彻底消失了。

“呼。”

陆照霜放下手机,也懒得再上楼了,盖了张薄毯,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是她好长一段时间以来,睡得最黑甜的一天。

第二天,陆照霜重新拉上行李箱,准备出发前往崇澜岛。

郁思弦在她门口等她。

“既然是我耽误了你昨天的行程,那今天我负责送你过去吧。”他如此解释。

“好,多谢。”到了现在这步,陆照霜也没什么好瞒着他的了,爽快地上了他的车。

郁思弦一边看着后视镜倒车,一边问:“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陆照霜想了想,回答:“说不好,本来只打算去崇澜岛待一阵的,但现在觉得多去几个地方转转也不错,看情况吧。”

车子驶上了正轨,郁思弦很快地往她这边看了一眼,似乎想说点什么。

她的手机铃声却突然响起。

从包里拿出来,显示来电人是林珩。

陆照霜朝郁思弦做了个抱歉的口型,然后接起了电话。

不知道林珩在什么地方,背景音乱得出奇,上来就是一句,“听说你离婚了?”

跟上次徐勿凡那句“听说你老公出轨了”直接得如出一辙。

什么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这就是啊。

陆照霜无力地“嗯”了一声。

林珩哼笑了一声,“人逢喜事精神爽啊,趁着这个机会,想不想加入我们?”

陆照霜简直要被气笑了,不知道是气他能把这称之为喜事,还是气他这个燕国地图的长度。

“这个嘛……”她特意拖长了调子,“我需要再想想。”

林珩没有如她预想得一样着急,反而很淡定地说:“行啊,你考虑吧。不过呢,作为队长,我决定单方面,给你出个价。”

陆照霜反而被勾出了好奇心。

就算最近搁浅给他们的演出费上涨了,但先前还欠着各种债务,她实在想不到林珩能对她提出什么价码。

“你说,我洗耳恭听。”

林珩清了清了嗓子,“虽然呢,你已经插手了我的很多曲子,把我的曲子都改得面目全非了。但是呢,将来你第一次作词作曲的曲子,我可以保证一个字也不会动。”

“相反,”他语气颇有点郑重,“我会负责把你的曲子,演绎得完全超乎你的想象。”

这也能叫出价?

真是,荒诞、古怪,但确实非常有林珩风格的出价。

陆照霜乐了,“可我不会作曲也不会写词啊。”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我看你改我曲子不是改得很顺手吗?”

听出他是认真的,陆照霜也就收敛了笑意,“好吧,我会考虑你的邀请的。”

“得嘞,你去疗你的情伤,我得去给我找个新替补了。”林珩听上去十分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林珩叫你正式加入?”郁思弦问。

“嗯。”

“你怎么想的?”

“我这一阵会好好想想的,”陆照霜慎重地回答,末了,又看向他,“你想帮他劝我吗?”

郁思弦反问:“我劝你的话,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

陆照霜立刻就被问住了,她转过头,不太自在地别了别耳边的发丝。

郁思弦低笑了声,慢悠悠道:“放心,我的干预到此为止,这件事全凭你的意愿。”

她给了他一个幽怨的眼神。

她就知道!但他还是非要逗她一下!

到了港口,郁思弦把车停下。

他绕道后方,帮她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然后抬眸看着她,眸色很深。

就在陆照霜以为他要对她说再见的时候,郁思弦忽然捉住她的小臂,一把将她拉进了他的怀抱。

陆照霜蓦然睁大了眼。

那种隔着薄薄的夏日衣料,能感受到的体温。

陡然间,将她一直以来刻意去忽略的、台风那晚产生的微妙感受,重新塞进了她的胸腔。

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郁思弦手掌紧紧按着她背部的骨骼,声音似乎在隐忍着什么似的,压得很低。

“阿照,我等你回来。”

接到陆照霜的消息,萧烨时隔多天,重新回到了江源名苑。

还没走近,就已经看到了进进出出的装修团队。

一直给他们做家政服务的张阿姨正站在门口指挥,见到他来了,忙迎上来,“先生,陆小姐说,您的东西最好今天就能尽快搬走,不然被装修的人弄坏了就不好了。”

萧烨有种微妙的,自己好像正在被催促着赶走的感觉。

他冷淡地点了下头,迈步进屋。

就算他在家的时候不算多,也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同。

客厅里的结婚照没了。

装修公司还没开始大动呢,她就先让他们把结婚照拿下去了?

她可真是,急不可耐。

萧烨冷笑了一声,也没再理会别的,径自走进了书房,其他的那些都不重要,只有一些文件是需要带走的。

然而就要踏出房门时,他脚步一停。

沉默很久后,又折返回去,打开书柜,从最深处拎出那支存满了门票的密码箱。

就,也不是觉得多重要,但留在这儿要是哪天被她打开了,好像显得他有多看重这些门票和木牌似的。

这么想着,他拎着密码箱出了书房门,站在客厅里好半晌,直到电话铃声响起才回过神。

是他助理的电话。

“萧总,您台风那天弄丢了的手机在酒吧找到了,就是进了水,可能坏得有点厉害,还不确定能不能修好,我给您送去维修?”